我和死对头的婚宴，最后在急诊室完成了交接。
她放我的黑料，我动她的交杯酒。
结果我挂肠胃科，她挂骨科。
隔着病床，她冲我举起缴费单：“老公，蜜月能报销吗？”
我还没骂出口，就发现两家人连我们的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
【第一章】
婚宴大屏亮起时，我爸还在夸我。
“行舟这孩子，稳重，成熟，从不让长辈操心。”
下一秒，屏幕里的我抱着一只橘猫，蹲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我捏着猫爪，指向门牌。
“认字。这三个字念，老东西。”
全场三百多人，筷子停得比公司涨薪还整齐。
视频里，橘猫叫了一声。
我又教：“再念一遍，少管我。”
主桌有人咳嗽。
有人把刚吃进去的虾吐回了碟子。
我爸周振业举着话筒，嘴唇动了两下，愣是没找着下半句夸词。
身边的新娘许知意端着酒杯，肩膀抖个不停。
我侧过脸。
“你放的？”
她压着嘴角：“婚礼嘛，展示一下新郎平时的家庭教育成果。”
“那是你的猫。”
“现在也是你的了。嫁妆。”
我跟许知意认识十二年，交恶十一年零十一个月。
剩下一个月，她还没学会抢我的奖学金名额。
两家长辈让我们联姻时，我问过一句凭什么。
我爸说：“凭你姓周。”
许知意问她爸同样的话。
她爸许承业说：“凭你吃许家的饭长大。”
她当场把饭碗推了。
她哥许嘉树又补了一句：“碗也是许家的。”
所以今天这场婚礼，从新郎到新娘，没一个是来祝福对方的。
我准备的报复也很缺德。
我动了交杯酒，想让她提前结束宴席。
可司仪把托盘转了半圈。
等我发现自己喝错那杯时，许知意已经笑弯了腰。
我握住她手腕。
她挑眉：“干吗，终于想在婚礼上动手了？”
“别喝。”
“怕了？”
“不是，我可能要熟了。”
第一阵腹绞来得很直接。
我把她那杯也推开，扶住桌沿。
许知意终于没笑了。
“周行舟，你往酒里放什么了？”
我报出药名。
她眼睛睁大。
“你有病？”
“目前正在确认。”
我刚想迈腿，她一把拽住我。
“等等，你前面有台阶！”
提醒得很好。
就是晚了半步。
我撞上香槟塔底座，她为了扶我，婚纱鞋跟卡进地毯接缝。
玻璃杯叮叮当当往下落。
她脚踝一拧，整个人坐在了舞台边。
我爸终于找回声音。
“关直播！快关直播！”
司仪比他还急。
“各位来宾，新人现在进入下一个环节！”
许知意坐在地上，捂着脚踝接了一句。
“夫妻双双把院住。”
我扶着柱子：“你少说两句。”
她抬头看我，嘴角又开始往上跑。
“老公，你脸色挺适合今天这条领带。”
墨绿。
我想骂人，肚子先替我发表了意见。
半小时后，我们隔着急诊留观区的帘子接受教育。
医生盯着我。
“你以为是恶作剧？随便给别人用药，出问题谁负责？”
我垂着头：“我负责。是我犯浑。”
“别只会嘴上负责。”
医生又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
我一句没敢插。
等许知意处理好扭伤，被护士推过来，我把手机递给她。
“检查费、治疗费、后面的复查和误工，我全出。药的事，你要追究，我不躲。”
她接过手机，没看转账页面。
“解锁。”
我照做。
她把我刚才承认事情经过的聊天记录保存，又把我的转账退回来。
“费用按单结。别想着付个整数，这事就翻篇。”
“行。”
她抿着嘴看了我一会儿。
“视频也过线了。我联系婚庆撤掉，原片发你，留存的人我逐个找。”
我点头。
护士拿着单子过来：“家属呢？”
我俩同时抬手。
护士看看我的输液架，又看看她吊起来的脚。
“还有能正常走路的吗？”
帘子被人拉开。
我爸带着一沓文件进来，身后跟着许承业。
两人领带都没松。
我爸没问我疼不疼，先把笔塞进我手里。
“既然闹成这样，赶紧把善后的手续签了。”
我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临时表决权委托书。
受托人不是我爸，也不是许知意。
是一家我从没听过的咨询公司。
许知意伸手，把文件从我膝头抽走。
“爸，我们刚领证。”
许承业沉着脸：“所以更不能让集团跟着你们丢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笑停了。
“婚礼下午才出事，你们这份善后文件，怎么上午就打印好了？”
【第二章】
我爸伸手抢文件。
许知意把文件往枕头下一压。
“别急，我脚伤了，眼睛还能用。”
“这是常规准备。”许承业说，“今天董事会已经决定召开股东会，半个月后讨论集团资产整合。你们出了这么大的丑，还准备上台闹？”
我盯着他。
“所以你们先替我们决定丢人，再替我们决定闭嘴？”
我爸把笔拍在床头柜上。
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
“周行舟，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妈留下的那点股份，要不是我替你经营，你能过今天的日子？”
我按住输液管。
许知意已经坐直。
“那点是多少，您记不清了？”
“你闭嘴。”
“我帮您记。行舟百分之二十四，我百分之二十二。两个人加起来，差四个百分点就到一半。”
她点了点文件。
“怪不得病床前不放水果，放这个。水果只能补人，这东西能补控制权。”
我们两家的公司叫合源实业，做食品包装设备。
会议室里挂着两位创始人的照片。
一位是我妈，一位是许知意的妈妈。
两位都不在了。
现在开会时，坐在照片底下讲创业艰辛的，是两位没创业的丈夫。
我爸占百分之十，许承业占百分之十。
产业投资人占百分之二十，员工持股公司占百分之十四。
七个董事席位，两边亲戚坐了四个。
我和许知意占两个。
最后一个属于投资人唐慧。
我爸把我当成不听话的签字笔。
许承业对他女儿的要求更高。
既要签字，还要嫁人。
“你俩结婚，两个业务部门才能停下内耗。”许承业指着我，“尤其是你，过去两年抢知意的客户，闹得公司鸡飞狗跳。”
我气得笑了一声。
“是她先挖我工程师。”
许知意扭头：“你先撤我预算。”
“你的采购举报书先送到我爸桌上。”
“放屁，那是你先举报我供应商回扣。”
两个长辈站在床尾，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我爸把笔又递过来。
“看见没有？到医院都能吵。股份交给专业的人，你们才能过日子。”
许知意没接笔。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举报过你拿回扣。”
我也停了。
“我没举报你。”
病房里只剩输液滴落的声音。
许承业拿起手机：“嘉树，你上来，把你妹妹接去单间。”
“不换。”许知意说。
“你一个女孩子，跟他挤什么？”
她把结婚证从包里掏出来，啪地放上被子。
“合法的。”
我爸转头瞪我：“你也不签？”
我把笔帽扣回去。
“不签。还有，药的事是我的责任，不是集团经营事故。该赔偿赔偿，该处理处理，别拿我肚子给你们的股权文件盖章。”
我爸想骂，护士先走了进来。
“探视结束。病人需要休息。”
许承业皱眉：“我们是家属。”
护士看了眼床上的结婚证。
“他们也是。”
两个长辈被请出去后，许知意掏出手机。
“互相举报的文件，你有吗？”
“公司邮箱里有附件。”
“拿出来。”
我俩各自翻邮件。
十分钟后，她先把手机递给我。
举报我的那份材料，转发人是她哥。
举报她的那份材料，转发人是我叔周振邦。
两封邮件的正文，一模一样。
包括最后一句错别字。
请务必严肃处里。
我盯着那个里字。
许知意咬了一下嘴唇。
“你叔的语文老师跟我哥是同一个？”
“我叔小学肄业，你哥留学三年。”
她把两个附件并排放在屏幕上。
“知识没学会共享，错别字先共享了。”
我给助理郑多福打电话。
“婚庆原片拿到没有？”
“拿到了。周总，您教猫那一段拍得真不错，收音特别清楚。”
“说正事。”
“正事是许总安排放的视频只有四十秒，后面还接了一段您拿公司报销单折纸飞机的镜头。她刚才说那段不是她加的。”
我坐起身。
“那个镜头哪来的？”
“剪辑师说，是您叔叔的人补过去的。让他拼上，显得新郎活泼。”
许知意看过来。
我按下免提。
郑多福还在说：“另外，纸飞机那张纸，原片上看得很清楚，是废弃的测试打印页。正式版本里把页眉裁了。”
许知意伸手按住我的床栏。
指节绷出了白。
“他们不只是想让你出丑。”
她看着手机上的两份举报书。
“他们想让所有人相信，我们俩都不配管公司。”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恢复到能扶着墙独立行走。
许知意给我的恢复情况打了个分。
“七分。”
“满分十分？”
“满分一百。你走得还没有点滴架有尊严。”
我把早餐放到她面前。
她没碰，先问：“买的什么？”
“白粥，鸡蛋。”
“封口呢？”
我把外卖袋的封条转给她看，又把订单展示了一遍。
她这才拆开。
我拖过椅子坐下。
“以后你的吃喝，我不碰。”
她低头剥蛋。
“记住今天这句话，比再给我赔一遍不是有用。”
郑多福进来时，看见我俩面对面吃早饭，脚在门口打了个弯。
我叫住他：“进来。”
“需要先恭喜吗？”
许知意抬起包着护具的脚。
“恭喜什么，工伤联姻？”
郑多福把电脑放下。
“原片、剪辑沟通记录，还有你们让我找的几份招标文件，都在这儿。只调了您原本有权限留存的材料，别的没碰。”
我找出两年前的设备采购。
“这笔，许知意的项目组说我抬高采购价，供应商临时换成了盛达。”
许知意把自己的文件推过来。
“我的版本是你坚持指定盛达，我不同意，最后被我哥撤了审批权限。”
两份文件同时摆上屏幕。
日期相同，项目相同。
签字栏之前的说明，完全相反。
我掐住掌根。
“那年被我停掉项目的孙工呢？”
郑多福看了我一眼。
“在城西，做维修。”
许知意也翻出一页名单。
“我这边辞退过两个采购员。我哥说他们拿了你的钱。”
她把鸡蛋放下。
蛋壳碎屑粘在指尖，她一片片拨进垃圾桶。
“我找他们谈过。只问是不是站在你那边，没问证据是哪来的。”
我拿过电脑，继续往下看。
盛达是供应商。
另一家叫嘉盛，接走了许知意原本谈好的客户。
第三家提供咨询服务，每年收取一笔不低的顾问费。
郑多福打开公开登记信息。
“这三家公司，股东名字不同。能查到的联系电话、历次变更联系人和部分注册地址有重合，不能直接认定同一个老板，但足够让审计追下去。”
许知意指着咨询公司的名字。
“就是昨天委托书上的受托人。”
我的胃抽了一下。
这次不是药。
她摸到手机，给许嘉树打电话。
声音一开口就带上了笑。
“哥，婚礼弄成这样，我不想跟周行舟过了。”
我抬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许嘉树说：“我早说他配不上你。先把委托签了，后面的事哥帮你处理。”
“离婚总得分财产吧？”
“你们结婚才几天，哪有什么共同财产。”
“那让我嫁他干吗？”
“爸也是想给你个机会。”
她把手机挪远，翻了个白眼，又贴回耳边。
“我不听这些。你让律师把方案发我，我先看。”
许嘉树答应得很快。
快得我俩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五分钟后，文件进来了。
不只有离婚协议。
还有资产整合说明、管理层交接安排，以及一张交易完成后的架构图。
我点开架构图。
新公司拿走厂房、专利和主要订单。
旧公司留下历史应付款、对外担保和正在被质疑的采购项目。
旧公司的经营责任人栏，写着我和许知意的名字。
新公司的股东栏，没有我们。
许知意盯着那一页，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个方案的制作时间，是上个月。”
我把文件拉到最后。
附件里有婚宴舆情应对预案。
第一项，放大双方管理失序。
第二项，促成暂时退出表决。
第三项，以家庭协调名义完成资产整合。
最后一行是备注。
若婚后仍无法配合，可推动协议离婚，分别安排历史业务问题的内部调查。
郑多福嘴里的吸管掉了。
“他们连你俩散伙都排了工期？”
许知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不是逼我们结婚。”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
“是把两份责任书，装进一张结婚证里。”
我看着经营责任人那一栏，伸手把两人的名字圈住。
“那咱俩暂时不能离。”
她抬起眼。
“怕我跑？”
“怕分开以后，他俩各打各的，骂起来我听不全。”
许知意没笑。
她把自己的电脑转向我。
“先别惦记骂人。周行舟，你看交易对价。”
评估页上，三个亿的核心资产，被写成了九千六百万。
买方的实际出资人名单里，是我叔和她哥。
【第四章】
出院当天，我爸派了司机。
许承业也派了司机。
两辆车堵在门口，司机各自拉开车门。
“周总，董事长让您回家休息。”
“许总，许董让您先去别墅。”
我推着许知意的轮椅，停在中间。
她抬头问我：“选哪辆？”
“救护车能续费吗？”
身后的护士瞪了我一眼。
我立刻改口：“开玩笑。”
郑多福把车开过来，后座已经腾空。
“二位，民用逃生通道到了。”
我们没回任何一家。
先去了徐律师的事务所。
她看完文件，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要的是吵赢，还是把钱和公司留住？”
许知意说：“都要。”
“那就先把声音降下来。”
徐律师把文件分成三摞。
第一摞，能确认来源的原始资料。
第二摞，需要核验的线索。
第三摞，暂时不能当证据使用的猜测。
我指着架构图。
“这个还不够？”
“够让人警惕，不够直接认定已经发生全部违法行为。先查真实交易，查资金，查决策流程。别拿一句他们不是好人，去替代一份付款凭证。”
她又看向我。
“给配偶用药这件事，也不会因为你们有共同敌人就消失。”
我坐正：“我配合她处理。”
许知意把我签好的事实确认和费用承担说明收进包里。
“记着就行。下一件。”
我们联系了唐慧。
她代表那家产业投资人，占合源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电话接通，她先笑了一声。
“新婚快乐。”
我说：“唐总，您消息有点延迟。”
“猫的视频看了。教得不太行，只会叫，不会投票。”
许知意抢过电话。
“我们有一份资产整合方案，您投进去的钱，可能也在陪嫁清单里。”
唐慧的笑声停了。
二十分钟后，她坐到了我们对面。
文件翻到第三页，她摘下眼镜。
“我只收到议案摘要，没收到这些附件。”
徐律师问：“投资协议里的专项核查条款，触发条件够了吗？”
唐慧把那份关联方名单拍在桌上。
“够。我来发函。”
下午，合源开临时沟通会。
我推着许知意进门，四位亲戚已经坐齐。
我叔先笑。
“哟，小两口还真培养出感情了？”
许知意把护具往前伸了伸。
“先培养出了共同病历。”
许嘉树靠在椅背上。
“知意，别闹。爸给你买了套新房，车也能换。你不适合天天跟这些账目较劲。”
我把电脑接上投屏。
“那我适合。”
我爸指着我：“你还有脸开电脑？上回把报销单折飞机，这回准备折什么？”
我点开原片。
屏幕里，我捏着一张废纸。
页眉清清楚楚，打印测试，请勿报销。
我叔脸上的笑少了一半。
我问：“您让婚庆裁掉这行，是怕字太多，宾客不识字？”
“一个玩笑，你较什么真！”
许知意把剪辑沟通记录投上去。
“巧了，我也开过玩笑。我的四十秒，我认。您补的两分钟，您也认一下。”
许嘉树伸手想拔线。
郑多福先把线收紧，抱在怀里。
“许总，投影仪是公司财产。”
“松开！”
“您别为难我，我这月刚签了财产保管责任书。”
唐慧把核查通知推到桌中间。
“资产交易暂停推进。议案可以继续讨论，但我方要求按投资协议进行专项核查。”
我爸脸色往下沉。
“唐总，这是我们家务事。”
“我投了钱，它就不是纯家务事。”
她指着价格那一栏。
“你们打算用九千六百万买走三个亿的东西，差价是给新人随礼？”
我叔拿起水杯，没喝进去，洒了半衬衫。
许承业把纸往回推。
“估值需要专业的人看，你们年轻人别乱扣帽子。”
徐律师拿出另一封函。
“正好。两位股东也正式提出查阅请求，范围和程序都在这里。有关电子资料，请依法保存。”
许嘉树盯着我。
“周行舟，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原片暂停在那只猫的脸上。
“我教它少管我，你们只听见前半句。”
会散后，许知意坐在走廊里笑出了声。
我刚想也笑，手机先响了。
郑多福把屏幕递到我眼前。
公司内部通知。
暂停我和许知意的经营岗位权限。
即刻生效。
许知意抬起头。
走廊尽头，保安正向我们走过来。
她慢慢收住笑。
“行，家里开始认真不要我们了。”
【第五章】
门禁失效的时候，我正想去拿自己的笔记本。
滴的一声。
红灯亮了。
保安老赵站在门里，手往门把上放，又缩回去。
“周总，我也是接到通知。”
我把卡收好。
“不为难你。私人物品列清单，请人见证拿出来。”
许嘉树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转着车钥匙。
“想明白没有？董事身份先给你们留着，是爸讲情分。经营上，你们已经不适合了。”
许知意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他。
“我婚礼上骂了谁，导致我连自己的项目进度都不能查？”
“你情绪不稳定。”
“那你别站这么近，我怕传染给你。”
他弯腰，压低声音。
“我劝你别跟他绑在一起。采购那几笔，签字的是你。查到最后，进去的是谁，还不一定。”
许知意握着扶手，指尖一点点陷进皮面。
我把轮椅往后拉了半步。
“话留着，律师会问。”
许嘉树扫了眼我手里的手机。
“录音了？”
“你声音这么有教育意义，不录可惜。”
他伸手就抢。
我退开，老赵挡了一下。
“许总，门口有监控。”
许嘉树抬头看摄像头，手停在半空。
“你给我等着。”
我点头：“行，你别迟到。”
当天下午，内部群里开始流传两件事。
一件是我俩为了抢钱，联手逼父亲退位。
一件是员工持股公司持有的股份要被我俩卖掉。
顺带附上了那几份采购项目的签字页。
只放签字。
前面的审批意见、供应商变更记录，全没了。
郑多福在车里刷着消息，手指越划越快。
“这几个群都在转，说您以前裁人，现在要裁股。”
许知意看向窗外。
“去城西。”
我报出孙工维修店的地址。
店面不大，半扇卷帘门开着。
金属切削声从里头钻出来，机油味粘在鼻子上。
孙工看见我，放下扳手。
“空调坏了，还是良心坏了？”
我停在门口。
“后一个。”
他没笑。
我也没敢笑。
“当年那个项目，我没跟您核实，就同意停了您的职。那是我做错了。”
“现在查出不是我，想让我回去帮你打架？”
“不是先谈这个。”
我拿出那份文件。
“您愿意看就看，不愿意，我留联系方式。对您的名誉澄清、当时的处理复核，我会正式推动。该我个人承担的，我认。”
孙工把扳手擦了两遍。
“你当时说，证据摆在这儿，我还有什么可解释。”
我喉咙发紧。
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
他把擦手布扔在工作台上。
“现在轮到你签字页被人截出来，知道解释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了？”
许知意坐在门边，接过话。
“知道了。所以我们今天不是来让您马上原谅的。”
孙工看向她。
“你也一样。小陈去找你三次，你让人说你在开会。”
她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
“我记得。第三次，我在办公室。”
孙工盯着我们，半晌才拉来两张凳子。
一张放我面前。
另一张放到许知意旁边。
“坐。她就别折腾了。”
我刚坐下，凳子往下一沉。
我两手撑住桌边。
孙工看了我一眼。
“坏的，没修。”
“看出来了。”
“你们当领导的不是喜欢坐高位？先蹲着听吧。”
我维持着半蹲，听他把当年的流程重新讲了一遍。
不是空口。
劳动争议时，他留过自己的工作交接记录和项目邮件。
哪一天收到变更指令，谁让采购换供应商，谁又要求项目组补签，都有时间。
有一封邮件，我没见过。
发件人是我叔。
收件人有许嘉树。
正文只有一句。
两个孩子那边分别处理，不要交叉抄送。
我扶着桌沿，掌心被金属毛刺扎了一下。
孙工把一只旧文件袋推过来。
“原件我留着。你们的律师需要，我当面提供。”
许知意点头。
“谢谢。”
“先别谢。我现在还持有员工公司的份额。”
他看着我们。
“你们要拿那百分之十四，就先去见见那些被你们签过字的人。”
【第六章】
接下来四天，我和许知意没进过合源的大门。
我们跑了两家维修店，一处外包仓库，三个员工住的小区。
有人见到我们就关门。
有人先骂，再听。
还有人把茶端出来，听完我们说的话，又把茶端回去。
那位大姐说：“茶叶挺贵，先确定你们值不值。”
我点头：“您控制成本是对的。”
许知意在旁边掐了我一下。
不是让我闭嘴。
是她快憋不住了。
每见一个人，我们都只做三件事。
拿出本人相关的材料，请对方核实。
把我们做错的决定写清楚。
留下律师和复核联系人的号码，不要求当场站队。
第四天，郑多福抱着一摞复印件来找我们。
“专项核查开始碰钉子了。”
唐慧通过协议启动的核查，拿到了部分资料。
但财务负责人说，旧系统正在迁移。
采购负责人说，原始合同归档要时间。
仓库又说，签收单在异地。
许知意把笔往桌上一放。
“全公司就门禁更新得最快。”
徐律师在电话里说：“程序继续走，拒绝和拖延也会留下记录。已经依法要求保全相关资料，能申请的措施会申请。但你们别急着越过权限自己拿东西。”
我应了。
许知意打开日历。
距离股东会还剩九天。
公司一笔两千八百万的银行借款，也在当天到期。
原来的续贷，正在重新审查。
原因很齐全。
管理层冲突，资产出售，负面舆情。
我爸打来电话时，我正给许知意拆拐杖包装。
“知道缺钱了？”
我把手机开免提。
“您消息挺快。”
“你们不折腾，银行会重新审查？公司上千号人吃饭，断了资金，你担得起？”
“资产贱卖的议案不是我提的。”
“市场就这个价。”
许知意直接说：“那为什么买方是您弟弟和我哥？”
我爸停了两秒。
“他们愿意替公司扛风险。”
我握着那根拐杖，气得差点给它掰弯。
许知意接了过去。
“别，医疗器械不参与家族斗争。”
电话那头听见她的声音，语气一变。
“行舟，你是不是被她挑拨了？你忘了以前她怎么害你的？”
我看着桌上的原始邮件。
“正在复习。复习到一半，发现署名是您弟弟。”
我爸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我的个人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
五百万。
备注，父亲赠与。
紧接着又来一条消息。
股份的事按家里安排。这是先给你的生活费。
许知意盯着数字。
“出价了。”
“这价是不是低了？”
“低了。你那百分之二十四，怎么也不该按废品称。”
我把转账凭证留存，联系银行原路退回。
备注写得很短。
生活可以自理。
许知意看完，拿起手机给许承业发消息。
她打字很快。
周叔给行舟五百万，你们怎么还没报价？
我瞪着她。
“你干吗？”
“看不起我可以，不能看不起市场。”
许承业直接打过来。
“你还想要钱？”
“我不想要，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爸，公司缺的真是两千八百万吗？还是前面已经有钱被人拿走，眼看补不上了？”
那头传来杯子落在桌上的声音。
“你在胡说什么！”
“那就让核查的人看账。”
“你给我回家！”
“我成年了，结婚了，脚还伤着。您想训话，预约线上。”
电话被挂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知意盯着屏幕，手停在通话记录上。
我把一杯没拆封的酸奶放到她面前。
“还好？”
她没抬头。
“你知道他刚才为什么突然喊我回家吗？”
“说不过？”
“以前每次他这样喊，我都会回去。”
她把手机扣住，拉开酸奶封口。
“这次不回。”
当晚，唐慧打来电话。
核查人员通过已经拿到的合同、银行回单和往来明细，追出一笔款。
三千八百万。
以预付设备款名义转出，实际并没有对应设备入库。
收款方与拟收购方存在关联。
我站起来时，椅子在地面拖出一声响。
唐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他们不是怕你们把公司折腾没钱。”
“是公司早就缺了这笔钱。他们在等你们签字，把窟窿接过去。”
【第七章】
员工持股公司的会议，开在合源旁边的社区活动室。
通知提前发了，议题也写得清楚。
是否撤销原有表决授权，重新选任代表，并确定对合源资产交易的投票意见。
我叔进门时，后面跟着两个人。
他扫了一圈椅子，笑了。
“搞这么正式？不就是开个会。”
孙工坐在第一排。
“以前你也这么说，开着开着，我们的分红没了。”
我叔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经营困难，大家都知道。”
有人接话：“你儿子刚换车，也挺困难？”
屋里笑了一阵。
我叔指向我。
“别被这小子骗了。当年让你们走的，是他。”
我站起来。
“对，有我签的字。我今天把相关处理情况和复核请求带来了，谁的事情有问题，谁来提。”
我把文件一份份发下去。
“但我的错，不能证明这次资产该低价卖给他。”
我叔拍了桌子。
“你这是六亲不认！”
许知意拄着拐，站在门边。
“今天是公司开会，不是家谱点名。”
我叔往她面前走。
“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说话？”
她举起自己的股东信息。
“在合源，我有百分之二十二。在周家，我昨天刚交了入会费，婚宴账单还在包里。你想按哪边论？”
郑多福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叔回头瞪他。
他立刻摊开笔记本。
“在记录。您刚才那句六亲不认，要写进正式纪要吗？”
我叔把凳子踢开。
没踢动。
那凳子连着整排座椅。
他的鞋尖在铁架上磕出一声响，脸当场皱了起来。
许知意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里不是医院，我不负责介绍骨科。”
笑声把活动室顶满了。
可投票没有那么顺利。
一位老员工拿着材料，问我：“你们赢了，缺的那两千八百万谁出？银行不等人。公司一停，工资怎么办？”
屋里静下来。
我叔扶着桌子，重新挺直腰。
“听见没有？你们只会闹，我是在救公司。”
我拿起话筒。
手心出了汗，金属外壳握着发滑。
“钱还没落地，我不骗你们。”
有人把材料放下了。
我继续说：“唐总的机构正在评估过桥融资。条件是核查可持续、新治理方案通过、原来的低价交易不能继续。正式批准前，这只能叫方案。”
“那不就是没钱？”我叔插话。
“您有钱，为什么不按独立评估的价格买？”
“现在谁敢投！”
“您不是敢吗？三个亿不敢，九千六百万就敢，胆量还分批发零售价？”
前排有人拍了下腿。
我没接着抖机灵。
我把手里第二份文件举起来。
“我愿意在同等、透明的条件下参与补充资金，也接受个人责任审查。但我不承诺永远正确。我能写进制度的，是关联交易公开、重大资产交易按程序表决、原有争议逐项复核。”
许知意走到我旁边。
“也包括我们自己的项目。谁签过字，谁解释。不能因为今天站在这里，就把过去一笔勾掉。”
孙工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两个人都签？”
我拿起笔。
“签。”
她把拐杖递给我，也签了。
投票开始前，我叔突然把一份借款协议甩到桌上。
“员工公司还欠合源六百万！你们撤我授权，后果想清楚！”
好几个人脸变了。
孙工伸手去拿。
我叔按住纸。
“别动原件。”
徐律师从旁边接过复印件，翻了两页。
“到期日还有十一个月，也没有因为改选代表而提前到期的约定。”
我叔张开嘴。
她继续说：“您可以主张真实债权，但不能把不存在的即时后果，当成投票条件。”
许知意低头看了眼协议。
“叔，您这不是催款。”
“您是在给日历催熟。”
投票结束时，我叔站在门口，电话打了七个。
没有一个人能替他把票改回来。
新的代表选出来了。
孙工接过文件，先看我，再看许知意。
“这百分之十四，不是送给你们的。”
我点头。
“是你们自己的。”
他把文件装进袋子。
“那半个月后的会，我们自己去投。”
走出活动室，我刚想扶许知意上车，她的电话响了。
许嘉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知意，你真觉得那几张纸能救你？”
“你最好看看，当年那三千八百万，最后是谁签的付款确认。”
【第八章】
那张确认单，是许知意签的。
她看见扫描件时，手停在屏幕上。
我没问是不是伪造。
她已经摇了头。
“是我的字。”
屋里没人接话。
她把文件放大。
“当时我哥告诉我，设备已经到港，延期付款会产生违约金。我看的附件有物流单和验收说明。”
徐律师问：“附件还在吗？”
“我的工作邮件有归档，但账户停了。”
“当时有没有外部抄送？”
她想去拿手机，又把手收了回来。
“有。银行经办人、采购经理，还有设备服务商。”
唐慧在电话里说：“让核查组通过正式渠道继续调取，别在记忆里找结论。”
许嘉树又发来一条消息。
只要你退出，原件可以不出现。
我把手机拿远，让徐律师完整留存。
许知意盯着自己签名的位置，嘴唇抿得发白。
“周行舟，员工那边刚信我们。”
“那就先告诉他们。”
她抬起头。
“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他们可能不投我们。”
“融资也可能停。”
“知道。”
我把那张纸打印出来，放到桌上。
“但今天瞒，明天让你哥掀出来，你准备拿哪句话解释？”
她盯着我。
半晌，她先给孙工打了电话。
说到签字时，她没把声音压低。
孙工在那头问：“你现在能证明附件有问题？”
“还不能。”
“那就继续查。别先说自己一点责任没有。”
“我不说。”
电话挂断，她靠回椅背，闭上眼。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她没接。
“谁哭了？”
“你手里那杯水漏了。”
她低头。
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水正顺着桌沿滴到裤子上。
她抽出纸巾，一边擦一边骂。
“许嘉树这个王八蛋。”
我递过去一个瓷杯。
“换这个。捏坏算我输。”
她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核查有了新的进展。
银行留存的提交资料、服务商保存的邮件，以及物流公司书面核验，逐项对上。
当年的物流单不是那批设备。
验收说明上的经办人，也不是签收人。
许知意的签字确实存在，但她收到的附件与真实业务不符。
更关键的是，付款后第二天，公司内部出现过一份异常提示。
采购经理报上去，说设备编号对不上。
压下提示的人，是许嘉树。
审批意见里，他写着，家庭内部已协调，不再追问。
许知意盯着那八个字，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家庭内部。”
她又念了一遍。
我把手机递给她。
“给他打？”
“不打。”
她把文件交给律师。
“留到会上。他不是喜欢当众教我懂事吗？”
可资金问题还没解决。
距离股东会只剩两天，唐慧的机构给了明确答复。
可以提供三千万元过桥融资。
需要新增规范担保措施、资金专户管理，并在治理调整落实后办理放款。
我看完条件，把其中一页抽出来。
“这条要改。不能把员工持股公司的资产也放进去。”
唐慧看着我。
“你还挑？”
“我自己的资产，可以依法评估，员工那边没授权。”
她没说话。
许知意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我的也在这里。范围让律师审，不能无限兜底。资金用途限定归还那笔到期借款，不得转去关联方。”
唐慧拿起笔，在条件上圈了两处。
“你俩以前也这么配合，公司早省下不少事。”
我说：“以前主要配合长辈生气。”
她看了我一眼。
“现在呢？”
许知意接话：“现在让长辈自己生。”
融资条件谈到深夜才定下来。
我送许知意回临时住处，刚把轮椅放进门，她哥站在楼道里。
许承业也在。
许知意抓着拐杖，没动。
许承业把一份声明扔到她脚边。
“你发出去，说是周行舟逼你做这些。回家，股份的事以后再谈。”
她看着那张纸。
“又让我举报他？”
“我是你爸！”
“这句话最近出场太多，您没有别的证据了吗？”
许承业抬起手。
我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
“有事说事。”
他的手停住了。
许嘉树从旁边挤过来，想拉她胳膊。
许知意举起拐杖，横在两人中间。
“别碰我。”
她声音不高。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
对门打开一条缝。
许嘉树咬牙：“你为了他，连家都不要？”
她把脚边的声明捡起来，递还给父亲。
“我签过一张不该签的纸，够了。”
门关上以后，她扶着门把站了几秒。
我想扶，又把手停住。
她回头看我。
“现在可以扶。”
我伸出胳膊。
她握上来，掌心冰得我手指一缩。
“周行舟。”
“嗯？”
“明天你爸要来，你也不能签。”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
“放心。我现在签外卖收货，都先看附件。”
【第九章】
股东会当天，我爸把会议桌重新排过。
他的座位在最里面。
我和许知意的名牌，放在门边。
郑多福看了一眼，小声问：“要换吗？”
我拉开椅子。
“不换。等会儿他们走，方便送。”
许知意坐到我旁边，把拐杖靠好。
许嘉树盯着她的脚。
“还没好？”
“托你的福，站不久，但投票用手。”
会议开始前，徐律师和公司法律顾问核对了到会资格、授权文件及程序。
员工持股公司的新代表文件递上去时，我叔站了起来。
“这份授权有争议！”
孙工把整套材料放到桌上。
“通知、议题、出席记录、表决结果，都在。你要质疑哪一项，指出来。”
我叔翻了两页。
他先看我爸，再看许承业。
没人替他接话。
我爸清了清嗓子。
“今天先讨论资产整合。这是救公司，不是给某些人发脾气。”
许知意把手按在桌上。
“讨论之前，请把买方实际出资人和关联关系完整披露。”
许嘉树冷笑：“文件都在，谁也没瞒你。”
“最早发给其他股东的摘要里，没有。”
唐慧把两套版本并排放下。
“我收到哪份，我可以确认。”
会议室里纸张翻动的声音密了起来。
我爸拿起茶杯，杯盖碰了三次才扣稳。
我打开投屏。
不是猫。
是那三千八百万的资金往来表。
每一笔后面，都列着已核验的合同、回单和对应说明。
我只说了一句。
“救公司之前，先解释公司为什么需要被救。”
许承业猛地抬头。
“核查没结束，你拿阶段材料误导股东？”
唐慧把专项核查人员的书面意见放到桌面。
“已确认的事实和待查事项分开列了。我们没把线索说成结论，也请你们别把结论重新说成家务事。”
许嘉树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
“付款确认是知意签的。”
许知意站起来。
我扶住她椅背。
她把自己的签字页投到屏幕上。
“对，是我。”
许嘉树的嘴角刚抬起来，下一页亮了。
是邮件附件的流转记录。
再下一页，是物流核验。
再下一页，是被他压下的异常提示。
许知意指着那行审批意见。
“哥，家庭内部已协调，是跟谁协调了？”
许嘉树伸手去拿水杯。
拿空了。
杯子就在旁边，他又摸了一次。
“采购经理提交错误，我只是相信下面的人。”
“那采购经理提出错误，你为什么让他不再追问？”
“你别断章取义！”
“原件在律师那里，你要从第一个字开始读吗？”
他往后靠，椅轮撞上身后的柜子。
砰的一声。
我叔突然开口：“这笔钱主要是许家那边安排的，我就是帮忙介绍。”
许嘉树猛地扭头。
“介绍？收购公司不是你找人设的？”
我叔拍桌：“你别胡说八道！”
郑多福抬头看我。
我点了点桌上的会议记录设备。
“正常记录，不打断。”
我爸站起来，声音盖过两人。
“够了！今天是股东会，不是审讯室！”
“对。”我说，“所以现在讨论决议。”
我把已经依法提出并列入议程的议案拿出来。
否决现有低价资产出售方案。
调整董事席位。
由新董事会决定经营层任免，继续专项核查，启动追偿，并对已发现的问题依法处理。
我爸看着那几页纸，嘴角往下压。
“你真要撤我？”
我没回答亲情题。
我指着议案。
“今天投的是董事席位。”
他把目光转向许知意。
“你爸把你养这么大，你也这么对他？”
许知意扶着桌沿。
“养我那部分，不会变成你们替关联方低价买资产的授权。”
许承业把面前的名牌推开。
“我不同意。公司没有我，你们一天都转不起来。”
唐慧抬眼。
“那就投票，不要提前替机器宣布停工。”
表决开始。
我百分之二十四。
许知意百分之二十二。
员工持股公司百分之十四。
唐慧代表的投资人百分之二十。
第一项结果出来时，我叔还在翻手机。
第二项结果出来，他把手机掉在了地上。
第三项结果出来，许承业伸手去拿笔，指尖碰倒了茶杯。
茶水越过文件边缘，滴在他的裤腿上。
没人替他擦。
我爸盯着票数，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会有八十……”
我把笔放下。
“因为公司不只有你们四个人。”
新董事名单按议案逐项通过。
孙工作为员工方推选的人选入席，另两名专业人选也完成了所需审查和表决。
我们没把四个亲戚换成四个新亲戚。
我爸一直没动。
直到公司人员过来收走旧的座位名牌，他才一把按住。
“这是我的位置！”
纸质底座被他捏折了一角。
我看着他的手。
“是公司的位置。”
他抬头，眼睛里爬满血丝。
“你妈当年都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我把桌上的一份旧文件推过去。
是创始章程的留存件。
“她写过。你只是没看。”
我爸低头看了几行，手一点点松开。
许嘉树突然起身往外走。
徐律师叫住他。
“资料保全和交接义务，请按通知履行。有关资金问题，我们会分别向适当机关提交材料。现在不是谁删掉一封邮件，就能让交易消失。”
他停在门边，回头看许知意。
“知意，我可是你哥。”
她坐回椅子，慢慢拧上水杯盖。
“我签付款确认的时候，你也知道。”
许嘉树嘴唇抖了几下。
他回到原来的座位，没坐稳，扶着桌边往下滑了半截。
我叔把他拽起来，自己又跌进椅子里。
“当时不是这么说的。”我叔喃喃，“都说就是周转一下，怎么会弄成这样……”
许承业捂住脸。
一开始只是喘气。
后来肩膀开始抖，眼泪顺着手背往下掉。
他抬起头，去拉许知意的袖口。
“知意，爸把钱退回来，你让他们别再查了。”
她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退钱是该做的。查到哪一步，也不是我一句话能换掉的。”
她没再看他。
我爸坐在对面，整个人塌进椅背。
他盯着那张被捏弯的名牌，一遍遍把折角往回压。
压平一点，又翘起来一点。
下午，新董事会完成必要决议与交接安排，融资手续按条件推进。
银行确认到期借款归还时，距离当天约定时间还剩二十多分钟。
郑多福举着手机跑进来。
“到账了！贷款还上了！”
我一直捏着的笔掉在地上。
许知意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抓得很紧。
我能摸到她指尖在抖。
“老公。”
我扭头。
她冲我抬了一下下巴。
“现在可以骂了。”
我看了眼四位长辈，又看了眼还亮着的记录设备。
“算了，文化水平不够，怕影响公司估值。”
郑多福一口水喷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第十章】
董事会换了人，后面的事并没自动结束。
新经理进办公室的第一天，我和许知意就被叫去补材料。
第二天，继续补。
第三天，我看着第七份说明，问徐律师：“我是不是赢错方向了？”
她翻了一页。
“你要公司正常，不是要公司只听你。”
许知意坐在旁边，拿笔敲了敲我的表格。
“日期填反了，周董事。”
我低头改。
以前我爸说一句家庭内部，后面就不用写了。
现在家庭内部四个字，被新财务列进了不能单独作为付款依据的清单。
郑多福看完制度，给我发消息。
周总，贵公司的家庭终于失业了。
我回他。
上班别玩手机。
他隔了两秒发来一张截图。
我刚给许知意发的午饭菜单，被他抄送时顺手截进去了。
一共问了七遍吃不吃香菜。
我把手机扣住。
许知意从对面抬头。
“怎么了？”
“忠诚与背叛，有时候只差一个截图。”
她笑得笔都拿不稳。
核查继续推进时，我爸来过一次。
公司前台先打电话问我是否预约。
我下楼，他站在闸机外，拿着那张已经停用的管理卡。
“我进自己公司，还要预约？”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卡。
“股东身份还在，查阅、参会按程序。经营权限撤了，不能刷这张。”
他把卡揣回去。
“你就不能跟他们说一声？”
“我自己忘带卡，也在这儿登记。”
前台小姑娘低着头，没敢接话。
我爸看着她，又看我。
“吃顿饭总行吧？”
我没立刻答应。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材料。
“部分款项已经按要求退回了。你叔那些东西，该处理的也在处理。”
“后续跟律师和核查组对接。”
“我知道。”
他搓了搓文件袋边缘。
“就是想问，你以后还回不回家？”
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先挪开了。
我说：“能不谈股份，不让我替谁签字，再谈吃饭。”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没有抱着我哭。
我也没说都过去了。
前台给他拿了访客登记表。
他接过笔，老老实实写了名字。
另一边，许知意接到了她爸的电话。
她没开免提，我只听见她说了三句话。
“生活上的事，我会按法律和自己的安排处理。”
“公司的钱和责任，走公司的程序。”
“我哥找你也一样。”
挂断后，她对着水杯发了一会儿呆。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
离婚协议。
徐律师按我们最初的要求准备的。
各自财产各自持有，费用和赔偿单独列明，不混在股权里。
许知意看见标题，手指停了。
“你还真准备了。”
“当初是被逼的，现在总得让你自己选。”
她翻到最后。
我的签字栏空着。
她看了一眼，问：“怎么没签？”
我拿起笔，又放回去。
“想问你件事。”
“说。”
“下周有空吗？”
“干什么？”
“吃饭。不是见客户，不是看账，也没有谁坐在旁边让我俩签文件。”
她盯着我。
我喉咙开始发干。
“我知道婚礼上那件事不可能靠一顿饭抹掉。治疗费赔偿都结清了，保证也不是说完就算。我只是……”
她把协议合上。
“周行舟，你这次说话怎么没有标点？”
“紧张。”
她没接着逗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份协议放进抽屉。
“先吃饭。”
我刚想点头，她又抬起一根手指。
“我选餐厅。”
“行。”
“饮料各点各的。”
“应该的。”
“不许拿送花的钱抵赔偿。”
我愣了两秒。
“还可以送花？”
她拿起文件夹，挡住下半张脸。
“也可以不送。你自己发挥。”
我出办公室时，差点撞上门框。
郑多福抱着资料站在外头。
“周总，您刚才出来之前，门已经开了。”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推墙？”
“检查装修。”
他点点头，把资料递给我。
“那装修挺结实，您脸不一定。”
第一次正式吃饭，许知意没穿礼服。
她拄着拐进门，我站起来，先拉开椅子，再把花递过去。
她低头数了数。
“十一朵？”
我点头。
“你欠我的，按十一年算？”
“花店说这个寓意好。”
“什么寓意？”
我卡住了。
她看了我三秒，把花收进怀里。
“行，至少不是从公司前台顺的。”
服务员送来两杯饮料。
我往后撤了手。
她看见，先拿走自己那杯，然后把我的推到我面前。
“记住就行，不用演终身禁水。”
我端起来。
她举杯，杯沿轻轻碰了我的一下。
“这回别喝错。”
我看着她。
“这回不害你。”
她没立刻喝。
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抿了一口。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孙工发来一段视频。
车间里，新设备试运转，指示灯一盏盏亮起。
当年被停掉的项目恢复了，参与过的人重新坐到一起，把责任和方案摊开重审。
镜头转向白板。
有人在本周计划下面加了一行字。
禁止家庭内部协调。
许知意凑过来看，笑得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我弯腰去捡。
她也伸手。
两人的额头结结实实碰在一起。
咚。
服务员端着汤，站在旁边没敢动。
“二位……需要冰袋吗？”
许知意捂着额头，先看我，再看看汤。
“先上汤。医院我们熟。”
回家时，那只橘猫正蹲在玄关。
许知意弯腰摸它，我接过她的拐杖。
猫冲我叫了一声。
她偏头看我。
“它骂你什么？”
“我现在不搞那套家庭教育了。”
“进步挺快。”
我蹲下，摸了摸猫头。
“今天教点新的。”
许知意靠着鞋柜看我。
“教什么？”
我举起猫爪，指向她。
“这个，叫董事长。”
许知意笑出了声。
“我还没当呢。”
“提前培训，免得上岗后业务不熟。”
她走过来，拿猫爪拍了我一下。
“那你叫什么？”
我指着自己，清了清嗓子。
“董事长家属。”
她的手停住。
下一秒，橘猫从我怀里挣出去，准确踩上我的拖鞋。
我倒吸一口气。
许知意扶着鞋柜，笑得直不起腰。
我低头抓猫，她拿起手机。
我立刻抬头。
“你又拍？”
她晃了晃屏幕。
“这次先征求本人同意。”
我看着她笑弯的眼睛，松开猫，站到她旁边。
“拍吧。”
她按下录制。
我刚挺直背，脚下的猫尾巴一甩，拖鞋又往前滑了半寸。
许知意伸手，稳稳抓住了我。
镜头晃了一下。
她的笑声贴在我耳边。
“行了，老公。”
“这回不让你一个人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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