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说，老师给他记黑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写作业，铅笔没停。
我问他记了多少。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封皮是数学本的封皮。
上面画着正字，七个，外加两笔。
我数了三遍，三十七。
这十一周他没迟到，没打架，作业一次没落下。
本子第一页的日期是九月二日，开学第二天。
我问他，满三十个会怎么样。
他说：“单独坐。”
我把三十七写在一张纸上，压在键盘下面。
第一章
乐乐是六点十分到家的。
我五点半下班，从区统计局骑车到学校，在校门口等二十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书包带滑到胳膊肘，校服领子歪在一边。
“妈，今天两个。”
他把书包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放，说得很平。
“两个什么。”
“黑点。”
我手停在钥匙上，没拧。
“为什么。”
“我上课回头了。”
“回头看什么。”
“何佳的橡皮掉了，滚到我脚边。我回头看了一眼。”
“看一眼就记。”
“老师说，上课不许回头。”
他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我腰侧的衣服。
进门他把书包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先掏出一个本子。
“这是我的。”
我翻开。
第一页画着正字。一个正字五笔，排得很整齐，横平竖直。
“老师让你记的。”
“老师记她的。我记我的。”
“为什么自己记。”
“我怕记错。”
他说完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站在餐桌边，把本子从头翻到尾。
周远七点到家，鞋在门口摆好，先去洗手。
他在自来水公司做维修，手上常年有机油味，洗两遍还在。
“今天怎么样。”他问乐乐。
“两个黑点。”
“又。”
饭桌上他把菜往乐乐碗里拨，拨了三次。
“你跟老师道个歉。”
“道什么歉。”我说。
“孩子上课回头，老师管，正常。”
“正常是记在本子上，还是记在孩子脸上。”
“你别上纲上线。”
乐乐扒饭，头不抬，筷子在碗底刮出声音。
“妈，满三十个要单独坐。”
“单独坐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一张桌子，在最后面，靠墙。”
“谁说的。”
“王老师说的。她说这是规矩，对大家都好。”
“你现在多少。”
他放下筷子，掰手指，掰了两次没掰清。
“三十五个。”
“确定。”
“嗯。今天记完，我在本子上数过。”
周远把碗往前推了推。
“三十五个，那不就快到了。”
乐乐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我把碗收进厨房，水开得很大，盖住客厅的声音。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坐在客厅。
手机屏幕亮着，我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黑点制。
我关掉手机，去乐乐房间。
他睡着了，本子压在枕头下面，露出一个角。
我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日期，十一月十二日，后面画了两笔。
两笔，是今天的两个。
回到客厅，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表格。
第一列写日期，第二列写数量，第三列空着。
第一行我填了今天的。
存盘的时候，文件名我打了四个字：乐乐的班。
第二章
我在区统计局做服务业统计，做了十年。
每天的工作是收表、审表、退表。
一张表报上来，先看总数，再看结构，再看这家单位去年同期的数。
差得多的退回去，让他们写说明。
写说明这件事，大部分人写得比数据还假。
我管全区一百三十二家规模以上服务业单位。
每月八号前收齐，收不齐就打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我通常站在窗边，一手拿话筒，一手翻去年的台账。
我不跟人吵，我只问三个问题：多少，怎么算的，去年同期多少。
三个问题问完，多半就清楚了。
“你们这个数，怎么比上月少了四十万。”
“装修，停业半个月。”
“停业半个月，水电费怎么没降。”
那边停了两秒。
“我再核一下。”
这份工作教会我一件事，数字比人老实。
人会说记错了，数字不会。数字只会露出来。
去年有家洗浴中心报营业额，比前年少了三百万。
我去了两趟，站在马路对面数停车位。
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两个小时进了四十七辆车。
我把数报上去，他们改了口。
我三十六岁，工龄十年，职级没动过。
工资六千二，周远五千一。
房贷每月四千三，还剩十一年。
乐乐在这所小学读二年级，户口落在片区里，走路十五分钟。
换学校不是不行，要迁户口，要找人，要等学位。
我妈在老家，高血压，一个月药钱三百多。
这些是我不能拍桌子的理由。
这些数字我不用算，闭着眼也能报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到十二点。
乐乐的三十五条，我一条一条录。
日期，数量，理由。
理由那一列，孩子写得很省，四个字五个字。
回头。说话。作业未带。上课走神。桌洞有纸。
录到第七页，我发现一件事。
有一类理由出现得特别多。
我把光标放在那一列，用了筛选。
上课回头，十九条。
三十五条里有十九条是同一个理由。
一个八岁的孩子，十一周里回头十九次。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坐在椅子上没动。
客厅的钟走到十二点二十。
我重新把手放回去，在第四列加了两个字：星期。
那一列我填得很慢，一条一条对日历。
填完已经一点。
我把窗口缩小，看见屏幕上那张表，密密麻麻，全是黑字。
十九条回头，十六条别的。
十九条回头，意味着平均每四天有一次。
一个坐在第三排中间的孩子，每四天回一次头。
我把表存了，又打开一次，确认没有存错。
第三章
家长群有五十二个人。
三十九个孩子，有的爸爸妈妈都在里面，加上王莉，加上两个家委会的。
群名是“二（3）班阳光家庭”。
我很少在群里说话。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遍。
“王老师，想请教一下，黑点是怎么记的，有没有标准。”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四分钟。
四分钟里我看见“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两次，又消失。
王莉回了。
“方妈妈，我们的积分制是激励，不是惩罚。孩子表现好可以加红点，红点攒够了可以选座位。黑点只是一个提醒。”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刘敏紧跟着发了一条。
“方姐，王老师带这个班很辛苦的，我们做家长的配合就好。”
下面七八个人跟“老师辛苦了”。
有一个还发了玫瑰。
我盯着那串玫瑰看了很久。
我又打了一行字。
“明白。那黑点的标准是写在纸上的，还是老师自己掌握。”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三次。
王莉回：“班会上跟孩子们讲过了。”
刘敏回：“方姐，有事私聊吧，群里说这些不太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你在群里说什么了。”
“问了一句话。”
“你这不是问，你这是挑。”
“我挑什么了。”
“你那个语气，谁看不出来。”
他把毛巾挂在椅背上。
“明天你去学校一趟，跟老师好好说。”
“我不去。”
“你不去我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交钱。”
他说完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客厅，把手机翻过来。
群里已经刷到三十多条，全是“老师辛苦了”。
我往上翻，翻到刘敏那句，截图，存进相册。
相册里有个文件夹，我命名成“班级”。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乐乐放学。
他上车的时候没说话，书包在踏板上磕了一下。
“今天怎么样。”
“两个。”
“什么理由。”
“上课说话。还有作业本卷角。”
我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他。
“作业本卷角。”
“嗯。老师说我本子不整齐。”
“本子是你自己包的书皮。”
“我包的。”
他低头，手指抠着书包带上的线头。
“妈，卷角是不是也算。”
“不算。”
“可是老师算了。”
我发动车，风灌进袖子里。
到家我把他的作业本拿出来，摊在桌上。
封皮是我上个月包的，用的是挂历纸，四个角折得很齐。
右上角有一点翘，是被书包压的。
那个角是书包压出来的。
压出来的角，也算一条。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买了两个菜，一份汤。
乐乐吃得很快，吃完把碗端到水池，自己洗了。
他洗完站在我旁边，手在裤子上擦。
“妈。”
“嗯。”
“你要看本子吗。”
“看。”
他把本子拿过来，放在我面前，翻开第一页。
“你从第一页数给我听。”
“一个一个数吗。”
“一个一个数。”
他伸出手指，点在第一个正字上。
“一，二，三，四，五。”
他数得很慢，每一笔都要点一下。
“六，七，八，九，十。”
我看着他手指的位置，跟着数。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数到三十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里是七个正字。七个五是三十五。”
“我知道。”
“后面还有两笔。三十六，三十七。”
他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三十七。”
我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
客厅的灯是暖黄的，照在纸上，那些铅笔道子有点发亮。
“你数过几遍。”
“天天数。”
“为什么天天数。”
“我怕满三十个我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本子，不看我。
“老师什么时候记的。”
“放学前。她拿本子站在讲台上，念名字。”
“念到名字的站起来。”
“站起来说今天犯了什么。”
“全班都听着。”
“嗯。”
“你站起来过几次。”
“三十七次。”
“满三十个，就要一个人坐后面。”
“你怕一个人坐。”
“我不怕一个人坐。我怕你不知道。”
我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头发有点扎手，是昨天刚剪的。
“妈妈知道。”
“你知道多少。”
“三十七。”
“对。”
他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压得很平。
“妈，我是不是很坏。”
我没回答。
我把他抱起来，他已经很重了，抱起来的时候我的腰响了一下。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很安静。
周远在阳台上抽烟，玻璃门关着，烟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
我抱着乐乐站了一会儿，把他放下。
“去刷牙。”
“嗯。”
他走进卫生间，我听见他踩小板凳的声音。
我把本子拿进卧室，锁上门。
台灯下我把本子一页一页摊开，用手机拍。
三十七条，我拍了十四张。
拍完我把照片传到电脑，按日期重命名。
那天夜里我对着屏幕坐到两点。
三十七这个数字不吓人。
吓人的是它太整齐了。
第五章
九月二十三日。
刘敏在群里发了一条收款通知。
“各位家长，本学期班级活动费每人280元，用于班级绿植、打印纸、活动物料、节日布置。请大家转账给我，我统一采购，账目公开。”
下面附了一个收款码。
群里一个小时收了三十一笔。
我私聊刘敏。
“刘姐，能不能给个明细，各项多少钱。”
她回得很快。
“都是班里的开销，买什么我会在群里公示。”
“我想看看预算。”
“方姐，二百八，不是两千八。”
“我知道是二百八。我想知道二百八花在哪。”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
“你要是不方便，可以先不交。”
“不是不方便。”
“那就是不想交。”
“我想知道钱去哪。”
她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群公告里多了一行。
“感谢各位家长支持班级工作，未交费的家庭请尽快。”
没有点名。
但那天下午乐乐回来说，他被调到了第四排。
原来坐第三排中间。
“为什么调。”
“老师说按身高重排。”
他八岁，一米二八，班里中等。
第四排靠过道，前面是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
那一周，他的本子上多了六个正字的笔画。
六条理由，我抄下来：
上课回头。上课回头。上课不专心。作业本没签字。上课回头。桌洞有纸。
六条里三条是回头。
我把这六条录进表格，在备注那一列写了五个字符：未交280。
写完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敲完我删掉，重新打：未交280。
我觉得应该写清楚一点。
于是我又加了一列，叫“家庭事项”。
九月二十三日，未交280。
十月十五日那一栏我先空着。
空着的那一栏旁边，是七个还没填的格子。
我知道那七个格子要填什么，我只是还没拿到证据。
我把表拉到最上面，看第一行。
九月二日，三个。理由：上课回头、说话、作业未带。
开学第二天，三个。
一个刚上二年级的孩子，开学第二天就被记了三条。
我把那一行标了红。
我盯着那三个红字，想起一件事。
九月二日那天，乐乐回家很高兴。
他说新老师给了他一张贴纸，因为他坐得直。
同一天，他得了三个黑点。
这两件事写在同一个本子上，一前一后，隔了三页。
我把本子翻到那三页，拍照。
拍完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起身去关窗，看见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回到桌前，我在表格最后加了一列，标题只写了两个字。
座位。
第六章
我请了半天假。
下午两点到学校，门卫让我登记。
事由那一栏我想了一下，写了“沟通孩子学习”。
王莉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四张桌子，坐了三个老师。
她在改作业，抬头看见我，先站起来。
“方妈妈，坐。”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纸杯，温的。
“乐乐最近怎么样。”我先开口。
“聪明。”她说，“脑子活，就是坐不住。”
“坐不住，所以记黑点。”
“方妈妈，我这个班有个积分制，您可能不太了解。”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塑封过，边角有点起毛。
“二（3）班积分管理办法，十二条。”
我伸手去接。
她把纸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内部材料，您看就行。”
我收回手，把手机放在腿上，打开备忘录。
第一条红点加分八款，第二条黑点扣分十一款。
上课回头，扣一。上课说话，扣一。作业未带，扣二。迟到，扣二。桌洞有杂物，扣一。
“这些是写在纸上的。”我说。
“对，班会上跟孩子们讲过。”
“讲过一次，还是每周讲。”
“开学讲过一次，平时也会提醒。”
我往下看。
第十二条，累计黑点满三十，调整至单人座位，为期一个月。
“乐乐已经三十五了。”
“我知道。”
“为什么还没调。”
“期中以后统一调整。”她把纸收回去，压在一摞本子下面，“我想再给他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是我求的，还是您给的。”
“方妈妈，您这话就见外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我带了十二年班，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乐乐不是坏孩子，他是家里太松。”
“王老师，班里有多少人满三十。”
“这个不方便说。”
“红点榜呢，也不方便。”
“红点榜可以。”她拉开柜门，抽出一张表。“这个贴在教室里，孩子们都看得见。”
第一名，张一诺，九十六。
第二名，六十一。
第三名，五十八。
我往下数，一直数到第十。
“方妈妈，红点是可以挣的。上课举手，作业得优，帮同学，都能加。”
“乐乐多少红点。”
她低头找了一下。
“十一个。”
三十七比十一。
我把这张表用手机拍了下来，她没有拦。
“前十名可以选座位。”她说，“这是激励。”
“那后十名呢。”
“后十名不选，剩下的位置由我排。”
我站起来，把水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点榜。
前十的名单我记住了九个。
那九个名字，我在值日表上见过，都在前三排。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王莉在微信上找我。
“方妈妈，下周区里有个检查，班里要拍一段视频，需要家长配合。”
“怎么配合。”
“您在群里发一句支持班级工作的话就行，我截个图放进材料。”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
“就一句话。”
“就一句话。”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
乐乐的运动裤晾在竹竿上，裤脚有一块洗不掉的墨。
我收完衣服，回来拿起手机。
“发什么。”
她发了一段现成的。
“支持王老师的工作，二（3）班加油。”
后面跟三个感叹号。
我没回。
中午乐乐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人趴在上面。
“妈，我想坐前面。”
“为什么。”
“后面看不清黑板。何佳说她也是。”
“黑板上的字，你看不清。”
“看得清一点点。”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困。
“老师说，红点够了就能选。我一个都没有。”
我坐在他旁边，把他的鞋脱了，摆好。
“你想坐第几排。”
“第三排。张一诺旁边有个空位。”
“那个位置不是谁想坐就能坐。”
“为什么。”
我没回答。
下午两点，我在群里发了那句话。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一个碗。
群里立刻有人跟。
“方姐说得好。”
“一起加油。”
刘敏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王莉私聊我，发来一张截图。
“谢谢方妈妈支持，材料我用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乐乐写作业写到八点，写完拿给我看。
字比平时工整。
“妈妈，我今天举手了三次。”
“老师叫你了吗。”
“叫了一次。”
“答对了吗。”
“答对了。老师说我进步了。”
他两只手在桌上按着，很用力。
那一周，他的本子上只有一个黑点。
理由四个字：体育课慢。
上个星期是五个。
我把这七天单独拉出来，在表格最后的空白列写了一行字。
群内发言，一次。
周远晚上回来说了这事。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
“配合一下，什么事都没有。”
“我发了一句话。”
“一句话怎么了，又不掉块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接。
睡前乐乐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
“妈妈，你今天在群里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
“支持老师。”
“你希望是真的吗。”
“我希望你别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以后，王老师摸我的头。”
“摸头不好吗。”
“她以前不摸。”
写完我把这一列往前拖，拖到日期的旁边。
我要让这两样东西挨着。
第八章
周三上午是家长开放日。
我请了假，八点到校，和十几个家长一起站在教室后面。
第一节是语文。
王莉讲《坐井观天》，声音很好听，抑扬顿挫。
她提问的时候会先扫一圈，然后点名字。
点了五个，四个在前三排。
乐乐坐在第四排靠过道，背挺得很直，手放在桌上。
他举了两次手，没被叫到。
第二次举完，他把手放下去，放在膝盖上，没再举。
下课铃响，家长往外走。
我没走，站在后墙边上，假装看孩子们的手工作品。
后墙贴了三张表。
课程表，值日表，座位表。
座位表是A3纸打的，六列七行，四十二个格子，三个空着。
三十九个名字，每个名字占一格。
格子的排列和教室里的课桌一一对应。
我从最后一排开始看。
最后一行，靠后门那一侧，八个名字。
周乐。何佳。吴宇轩。郑北。罗小燕。许阳。杜一鸣。曹佳怡。
八个名字，八个格子，横着排成一条线。
我数了两遍，从前往后一遍，从后往前一遍。
八个格子里，三个我认识。
周乐在最里面那一格，靠着后门，也靠着暖气片。
那条线紧贴着墙。
再往上看，倒数第二排，六个名字，其中两个是我在红点榜前十见过的。
倒数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张一诺。
他坐的位置在第二列第三行，离讲台四步。
我拿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座位表拍。
拍了三张，一张全图，两张局部。
“方妈妈，看作品呢。”
王莉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本子。
“嗯，孩子们做得挺好。”
“乐乐的手工在那边，第三个。”
“我看看。”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张用纸盒做的房子。
屋顶贴了红色的纸，歪了一点。
“他做得很认真。”王莉说。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乐乐的课桌。
桌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两张折起来的卷子。
“王老师，座位是按什么排的。”
“身高，视力，还有表现。”
“表现怎么算。”
“红点黑点都在里面。”
“那最后一行那八个，是身高最矮的，还是表现最差的。”
她抱着本子的手紧了一下。
“方妈妈，您今天是来听课的。”
“我是来听课的。”
“那就好好听课。”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稳，高跟鞋在水磨石地上一下一下。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纸房子。
屋顶的红纸翘着，胶水没干透。
我站起来，把最后一行在心里念了一遍。
第九章
我约何燕在学校后面的奶茶店见面。
她比我小两岁，在医院做保洁，上夜班，白天补觉。
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头发扎得很紧。
“方姐。”
“坐。”
我给她点了一杯热的，她双手捧着，没喝。
“何佳多少了。”
“二十一。”
“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九月。开学第三个星期。”
“为什么。”
“我交钱交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我往前倾才听清。
“哪个钱。”
“班费。二百八。我那个月我妈住院，我手里就一百多。”
“你交了多少。”
“一百。剩下的我说下个月补。”
“补了吗。”
“补了。十月十号补的。”
“补完还记吗。”
“补完那一个星期没记。后来又开始。”
“后来是什么理由。”
“作业慢。写字丑。上课发呆。”
“这些理由是老师记的，还是别人记的。”
她抬头看我。
“组长记。”
“组长。”
“班里分六个组，每组一个组长。组长有个小本子，组员犯错，组长记下来，放学交给老师。”
“组长是选的吗。”
“老师定的。都是红点多的。”
“何佳在哪个组。”
“第四组。组长是张一诺。”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四折，递给我。
纸上是她自己记的，一行一行，日期和理由，用圆珠笔写的。
我数了一下，十九条。
“你为什么记。”
“我怕。”
“怕什么。”
“怕哪天老师说她不听话，我拿不出东西。”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气糊在她脸上。
“方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去年这个时候，王老师带的是二年级另一个班。我表姐的孩子在那个班。”
“也这样。”
“也这样。后来我表姐去学校闹了一次。”
“闹完呢。”
“孩子在班里待不下去了。转学了。”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方姐，我不是不想帮你。我一个人带孩子，我妈还在住院。”
“我知道。”
“你别说是我的说的。”
“我不说。”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
“方姐，你要是真要弄，别一个人弄。”
“什么意思。”
“找几个一起的。一个人是闹，几个人是反映。”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那里，把那张纸摊开。
十九条，日期从九月十七日到十一月六日。
我把纸拍了照，折回四折，折痕对着原先的印子。
一个人是闹，几个人是反映。
第十章
吴芳在小区门口开早餐店，四点起床，十点收摊。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收，围裙上全是面粉。
“方姐，你吃了吗。”
“吃了。”
她给我搬了个塑料凳，自己蹲在台阶上。
“宇轩多少了。”
“二十六。”
“什么时候开始多的。”
“十月。”
“十月怎么了。”
“十月我没交秋游的钱。”
她把一团面装进袋子，扎口，扎了两次才扎紧。
“二百六。我一天卖两百个包子，一个一块五。”
“你没让他去。”
“我没让他去。我跟老师说家里有事。”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集体活动不参加，孩子会掉队。”
“掉队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不上。”
她扯了一下嘴角。
“后来他天天掉队。”
“你交过班费吗。”
“交了。我交三百。”
“三百。”
“二百八我说凑个整。我想着多交二十，老师能看着点。”
“看着了吗。”
“没有。”她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我交了三百，我儿子还是最后一排。”
“你问过为什么吗。”
“问过。”
“她怎么说。”
“她说按身高。”
“宇轩多高。”
“一米三二。班里第六高。”
我没说话。
她把围裙叠好，压在案板下面。
“方姐，我不识几个字，我说不过她。”
“你不用说她。”
“那说什么。”
“说数。”
她看着我，手上还沾着面粉。
“什么数。”
“你儿子被记了多少，什么日子，什么理由。”
“我记不全。”
“你记得多少写多少。手机上有聊天记录，翻出来。”
她点头，点了两下，又停住。
“方姐，你会不会把孩子害了。”
“我不知道。”
“那你还要弄。”
“我要弄。”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从店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收据。
“这是交班费的，这是秋游的，这是我买教辅的。”
“教辅你买了。”
“买了。老师说必须买。一百六十八，四本。”
“你在哪买的。”
“校门口那家书店。就他家有。”
她把书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四本，书脊朝上。
“你看这后头。”
四本书的封底都印着定价。
二十四，二十六，二十二，二十四。
我用手机算了一下，九十六。
“收你多少。”
“一百六十八。”
“你问过为什么吗。”
“问了。书店老板说，这是学校统一订的版本，带练习册。”
“练习册呢。”
“没有。就四本书。”
第十一章
育才书店在学校东门斜对面，两间门脸，玻璃门上贴着“教辅 文具 复印”。
我六点半到，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正在拆纸箱。
靠门那排货架上立着一块硬纸牌，手写的：二（3）班专用。
纸牌下面码着一摞书，用塑料膜封着，四本一套。
“老板，这套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
“封底印的是九十六。”
“那是定价。”
“定价九十六，你卖一百六十八。”
他把美工刀放下，看了我一眼。
“这是学校订的版本，带资料。”
“资料在哪。”
“老师统一发。”
“我买一套，能不能开发票。”
“开不了。要就开收据。”
“为什么开不了。”
“个体户，定额。”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收据，蓝色复写纸，翻开一页。
“要几套。”
“一套。”
他撕下收据，用圆珠笔写：资料费，一百六十八。
字很大，写得很用力，第二联的印子透到第三联。
我把钱扫过去，把收据折好放进包里。
我在店里又站了十分钟。
进来三个家长，都买这套书。
第一个是奶奶，掏出一个布钱包，数了两遍。
第二个是爸爸，扫码，没说话。
第三个是个年轻妈妈，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的。
“老板，这套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
“上周不是一百五十八吗。”
“这周换版本了。”
她哦了一声，把钱付了。
我跟出去，在门口叫住她。
“你好，这套书封底印着九十六。”
她看了我一眼，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我知道。”
“你知道还买。”
“老师说要买。你不买，孩子在班里怎么办。”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
我回到店里，问老板，这套书一年卖多少。
“一个班三十九套，两个学期。”
“就我们班。”
“三个班。”
三个班，一百一十七套。
一套七十二的差价，八千四百二十四。
我算完，把手机收起来。
出门的时候，玻璃门还没合上，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王老师，这学期还有六个没买的，我都记着呢。”
“嗯，我知道，按老规矩。”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打完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一。
街对面有家长接孩子，电动车一辆接一辆。
我把手机装进兜里，又拿出来。
在后面加了三个字：老规矩。
第十二章
那套书我拎回家，没拆。
晚上我在网上搜书名，加了出版社，四本一起下单，九十二，包邮。
三天后到货。
我把两套书并排放在餐桌上，一本一本对。
版次一样，印次一样，ISBN一样，连封面颜色的色差都没有。
网上的那套没有塑料膜，书角有一本压弯了。
乐乐放学回来看见两套书，站在桌边没动。
“妈，你买了两套。”
“一套是学校门口买的，一套是网上买的。”
“一样的吗。”
“一样的。”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那本压弯的。
“这本给我吧。”
“为什么。”
“这本便宜。”
我没接话。
周远晚上回来看见两套书，拿起来翻。
“你买两套干什么。”
“对版。”
“对什么版。”
“看是不是一样的。”
“一样吗。”
“一样。”
“一样你还买两套。”
他把书放下，去洗手。
“你就是闲的。”
我没理他。
那一周，他的本子上多了八个黑点。
八条理由，我抄下来：
课堂练习未交。课堂练习未交。作业未完成。课堂练习未交。上课回头。作业未完成。课堂练习未交。作业未完成。
四条练习，三条作业。
“课堂练习是什么。”
“老师让翻到第七页，大家写，写完交上去。”
“你写了吗。”
“我看了同桌的。”
“为什么不自己写。”
“我没有书。”
他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脚并在一起。
“老师说，没书的站到后面去。”
“站了几次。”
“四次。”
“站多久。”
“一节课。”
四节课，四十分钟一节。
“后面有什么。”
“拖把，桶，还有一个柜子。”
“味道大吗。”
“有点。”
“站着的时候同学看你吗。”
“不看。他们都往前看。”
他说完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鞋头有一块磨白了。
一百六十分钟，站在教室后面，靠着扫把。
“站着的时候你干什么。”
“看黑板。”
“看得见吗。”
“看得见。后面比前面清楚。”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回答一道数学题。
我把那八个黑点录进表格。
备注那一列，我写了三个字：未买书。
那一周，王莉在群里发了一条。
“请还没买教辅的家长尽快补齐，本周开始随堂练习。”
下面有人回“收到”。
我没回。
第二条是周三发的，第三条是周五。
周五那条后面加了一句：“个别家长请配合，不要影响全班进度。”
没有点名。
写完我把鼠标放下，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是荧光的，在暗处一晃一晃。
回到桌前，我在备注栏加了四个字。
站着上课。
第十三章
那天晚上我把表格重新排了一遍。
三十七条，按周分组。
十一月十二日往前推，开学是九月二日，一共十一周。
第一周，三个。
第二周，三个。
第三周，两个。
第四周，六个。
第五周，零。
第六周，零。
第七周，七个。
第八周，零。
第九周，八个。
第十周，四个。
第十一周，四个。
我把这一列数抄在纸上，画成十一根柱子。
三根高，八根矮。
三根高的那三周，加起来二十一个。
三十七里的二十一个，占了一半还多。
我在纸上算了一下。
十一周里随便挑三周，这三周恰好都紧跟在一笔钱后面，概率有多大。
我算不出来。
我只会算另一件事。
一周三个，突然变成七个，这不是波动。
这是有人在按自己的日子，加码。
我翻回表格，找那三周的日期。
第四周，九月二十二日到九月二十六日。
第七周，十月十三日到十月十七日。
第九周，十月二十七日到十月三十日。
我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三笔钱。
九月二十三日，班级活动费，二百八，我没交。
十月十五日，秋游，二百六，我没让他去。
十月二十七日，教辅，一百六十八，我在网上买的。
三笔钱，七百零八。
我把这张纸压在那张三根柱子的图旁边。
三根柱子，三笔钱，日期一个不差。
第四周的第一天是九月二十二日，我拒交班费是九月二十三日。
黑点从二十四日开始记。
第七周的第一天是十月十三日，秋游报名截止是十月十五日。
黑点从十六日开始记。
第九周的第一天是十月二十七日，我在网上下了单。
黑点从二十八日开始记。
每一次都晚一天。
晚一天，是因为老师要在群里再催一遍。
催完，第二天开始记。
我坐在桌前，把这三组日期用红笔圈起来。
圈完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十年前我刚到统计局，带我的老周说过一句话。
他说，小方，看数不看人，看人别看数。
我当时没听懂。
周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还亮着灯。
“几点了。”
“一点。”
“你还不睡。”
“你看这个。”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
他站着看了半分钟。
“巧合吧。”
“三次。”
“三次也可能是巧合。”
“三次都晚一天。”
他把纸放回桌上。
“方晴，你别把自己绕进去。”
“我没绕。我在算。”
他站了一会儿，回房间了，门带上，很轻。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又展开。
三个峰，三笔钱，二十一个黑点。
我拿起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第二天，开始。
第十四章
我做了一张分布图。
横轴是周，纵轴是黑点数。
十一根柱子排开，中间三根高出一头。
平均每周三点四个。
三根高的那三周，平均七个。
七除以三点四，二点零六。
数据不会说话，但它会排队。
我把这个数写在图的下面，画了一个圈。
一个孩子，在三个星期里，被记黑点的速度是平时的两倍。
这不是一个孩子的问题。
这是我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是，我手上只有一个人的数。
一个人的数，说明不了任何事。
统计上有一句话，样本量为一，不能推断总体。
我做了十年统计，最怕的就是拿一个案例当结论。
单位里每年都有人这么干。
一家企业利润下滑，就说全行业不景气。
一个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五毛，就说物价失控。
我每次都在审核意见里写：样本不足，建议扩大范围。
审核报表有三步。
第一步，看总数对不对。
第二步，看结构合不合理。
第三步，看有没有一个数，跟其他所有的数都不一样。
那叫异常值。
异常值不是错，异常值是一个信号。
它告诉你，这里有一件事，跟别处不一样。
现在轮到我自己。
我有一根柱子，我需要一整排。
乐乐睡了，我推开他的房门看了一眼。
他侧着睡，手压在脸上，本子在枕头边。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墙上，白得发青。
我打开一个空白表格，在第一行打下三十九。
第二行打姓名，第三行打黑点数。
打完我看着这三行，觉得它像一张要发出去的表。
单位里这样的表我一年要发几百张。
发之前我都要写一句：请如实填报。
这一张，我不知道该发给谁。
三十九，是全班人数。
我把光标放在第二行，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三十八个人的数。
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拿。
半夜两点，乐乐起来喝水。
他光着脚站在客厅门口，头发翘着。
“妈妈，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数数。”
“数什么。”
“数一个班。”
“一个班有什么好数的。”
“一个班里，有多少人被记了黑点。”
他走过来，趴在我胳膊上。
“你数出来了吗。”
“还没有。”
“那你数完了告诉我。”
“好。”
他喝完水回去睡了。
夜里有车从楼下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下，又一下。
我把文件存下来，名字叫“全班”。
光标在第二行闪。
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问乐乐，教室里那张大表多久换一次。
“星期一换。”
“上面有什么。”
“名字，红点，黑点。”
“全班都有。”
“都有。贴在后面的墙上，比座位表大。”
“你能看清吗。”
“能。我坐第四排，走过去两步。”
我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妈妈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把那张表抄下来。”
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含着粥。
“抄那个干什么。”
“妈妈要用。”
“你要告老师吗。”
“我要先看清楚。”
他低下头，把粥咽下去。
“抄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那是贴在墙上的，谁都能看。”
“被老师看见呢。”
“那就别让她看见。”
我说完这句话，心里沉了一下。
一个三十六岁的人，让八岁的儿子在教室里抄一张表。
“要不算了。”我说。
“我能抄。”
“乐乐。”
“我抄得快。下课的时候大家都在跑，没人看我。”
他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妈，抄完你能让我坐前面吗。”
“我尽量。”
“你上次也说尽量。”
我没话说。
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
“妈妈。”
“嗯。”
“抄几行。”
“能抄多少抄多少。名字和两个数，别的不要。”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来。
“妈妈，抄完了有奖励吗。”
“你想吃什么。”
“巷口那家牛肉面。”
“行。”
“加个蛋。”
“加。”
他咧嘴，跑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那碗没喝完的粥底。
那天下午四点五十，我在校门口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书包比平时鼓。
上车以后他没说话，一只手一直按着书包侧面。
到家进门，他把书包放桌上，拉开，从数学书里抽出一张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毛。
上面是三十九行字，一行一个名字，后面两个数。
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用力太重，把纸划破了。
“三十九个，一个不少。”他说。
“你抄了多久。”
“两个课间，一个午休。”
“何佳帮你了吗。”
“她帮我挡了一下。老师过来的时候，她问我数学题。”
“她为什么帮你。”
“她说她妈妈跟你认识。”
我愣了一下。
何燕没跟我说过这事。
“有人问你吗。”
“何佳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练字。”
他把纸推过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把它摊平，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是张一诺，黑点零。
第十六章
那天晚上我把三十九行字全部录进表格。
录了两个小时，中间错了好几次。
乐乐的字有的地方连笔，何佳的“佳”写成“住”，郑北的“北”少一横。
录完我先做了一件事，按黑点排序。
第一行，周乐，三十七。
第二行，郑北，三十三。
第三行，罗小燕，二十九。
第四行，吴宇轩，二十六。
第五行，许阳，二十四。
第六行，杜一鸣，二十二。
第七行，何佳，二十一。
第八行，曹佳怡，十八。
第九行，十七。
第十行，十六。
我盯着前八行看了很久。
这八个名字，我在座位表上见过。
就在同一条横线上，靠后门那一侧，紧贴着墙。
我把座位表的照片调出来，放大，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对。
周乐，第一格。
何佳，第二格。
吴宇轩，第三格。
郑北，第四格。
罗小燕，第五格。
许阳，第六格。
杜一鸣，第七格。
曹佳怡，第八格。
八个名字，八个座位，一个不差。
我把照片和表格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十分钟。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按红点排序。
第一行，张一诺，九十六。
第二行，六十一。
第三行，五十八。
第四行，五十二。
第五行，四十九。
前十名我逐个对座位。
九个在前三排，一个在第四排靠讲台那一侧。
我把这九个名字和黑点榜对了一遍。
没有一个在最后一行。
我回头看那张涂了色的格子图。
最浅的地方，正好是讲台前面那一片。
张一诺在第二列第三行。
我打开一个空白的画图软件，画了一个六列七行的格子。
然后把三十九个名字一个个填进去，按座位表的位置。
填完我按黑点数给每个格子涂色，黑点越多，颜色越深。
涂到最后，我的鼠标停在屏幕上。
那条最深的色带，横在教室最里面，靠墙，一整排。
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画的。
我数了一下那条带子上的格子。
八个。
第九名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和那条带子隔了一条过道。
我把总数加了一遍，三百五十。
前八名加起来二百一十。
二百一十除以三百五十，百分之六十。
八个孩子，占了全班的六成黑点。
“妈妈，你在画什么。”
“画你们班。”
“画得像吗。”
“像。”
“哪里像。”
“最里面那一排，颜色最深。”
我把这张图存下来，又打印了一份。
打印机在客厅，卡了两次纸。
第二次卡纸的时候，我把纸抽出来，发现背面是我上个月做的报表。
报表上有一行红字：数据异常，请核实。
第十七章
我要知道这三十九个家庭各交了多少钱。
这件事不能问老师，也不能问家委会。
只能一家一家问。
我开始在接送的时候搭话。
早上七点四十，校门口，家长都站在栏杆外面。
我找了个借口，说想统计一下班里的活动参与情况，做个表。
有人很痛快。
“我们全交了，二百八，秋游也去了，教辅也买了。”
有人含糊。
“交了交了。”
“交了多少。”
“就那些。”
有人不愿意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学校让交的，还能不交。”
有一个奶奶，我问她，她说钱是儿子交的，她不知道。
有一个爸爸，我问到一半，他把烟掐了。
“别问了，都这样。”
还有一个，我问完，她反过来问我。
“你问这个，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们家。”
“不是。”
“还有谁。”
“你自己看。”
她说完就走了。
何燕帮我问了三家。
吴芳帮我问了两家。
她们问的时候不说是我要的，只说随便聊聊。
有一家回得很干脆：“我们全交了，一分没少，孩子坐前三排。”
这一句我记在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一道横。
十天里我问到三十八家。
我买了一个硬壳本，一家一行。
交全的，画一横。交一半的，画一竖。没交的，画一个圈。
画到最后，横二十四条，竖十一条，圈四个。
二十四加十一加四，三十九。
我数了三遍，对上了。
二十四家交了全款，十五家没交足。
那十五家里，有我家，有何燕家，有吴芳家。
还有郑北家，罗小燕家，许阳家，杜一鸣家，曹佳怡家。
我把这十五个名字单独抄在一张纸上。
抄到第八个，我的手停了一下。
这十五个名字里，有八个，是黑点榜的前八名。
不是“也有八个”。
是“正好八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循环放着一句“收旧家电”。
我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拐出小区。
回到桌前，我在纸上又添了一行。
第三十九家，刘敏。
这一家我没问。
不用问。
她在群里说过。
十月十二日，晚上八点零六分。
“我们家交了五百，孩子坐第一排，值。”
下面有人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把截图存进文件夹，数了一下。
四十三个文件。
第十八章
我做了一张二乘二的表。
横的这一栏，交费情况。交足，未交足。
竖的这一栏，黑点排名。前八，其余。
第一格，交足且前八，零人。
第二格，交足且其余，二十四人。
第三格，未交足且前八，八人。
第四格，未交足且其余，七人。
零，二十四，八，七。
加起来三十九。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一个班里，二十四个交足了钱的家庭，没有一个孩子进入黑点前八。
十五个没交足的家庭，出了八个。
如果这是随机的，二十四个里至少该有一个。
一个都没有。
我又算了一遍总数。
交足的二十四家，黑点合计三十九，人均一点六，最高的一个九。
未交足的十五家，黑点合计三百一十一，人均二十点七，最低的一个十三。
九和十三之间，空了三个数。
十，十一，十二，全班没有一个人落在这里。
两群人，中间隔着一道沟。
沟这边，最高的九。
沟那边，最低的十三。
我把这两个数字写在纸上，用红笔圈起来，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是空的。
全班三十九个人，没有一个人跨过这条线。
我做统计十年，见过很多分布。
有的偏，有的散，有的拖一条长尾巴。
我没见过这样的。
这不是分布。
这是两堆。
手机响了一下，是何燕。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
“怎么样。”
“二十四比零。”
那边没有再问。
我坐下来，先给自己找了三个别的解释。
第一个，家里条件差的，孩子学习习惯也差。
第二个，不交钱的家长，本来就不管孩子。
第三个，这些都是巧合。
第一个解释，我拿数据试了一遍。
交足的二十四家里，有四家租房，两家的孩子跟着爷爷奶奶住。
这四家里，黑点最高的一个，九个。
第二个解释，我拿人试了一遍。
未交足的十五家里，吴芳开早餐店，何燕在医院上夜班，我在统计局做表。
我们三家，没有一家是“不管孩子”。
第三个解释，我算不了。
巧合能不能连着发生三次，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三十九个人分成两堆，中间空着三个数。
这种空，不是巧合能做出来的。
我把这张表打印了两份。
一份折好放进包里，一份放进单位抽屉最下面那层，压在一本旧台账底下。
做完这些，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双手在键盘上放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厨房亮着灯，有人在切菜。
我把那张表又看了一遍。
二十四，零。
第十九章
星期五下午两点四十，刘敏在群里发了通知。
“各位家长，今天下午三点，班级家委会扩大会议，讨论元旦活动和班费使用，欢迎各位参加。地点：二楼会议室。”
下面一长串“收到”。
我请了半天假。
两点五十五到会议室，长条桌，塑料椅，墙上贴着“家校共育”四个字。
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八个人。
我数了一下，最后是十一个。
刘敏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横在上面。
王莉坐在她右手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起来，很整齐。
孙校长没来。
桌上摆着一摞一次性纸杯和一壶茶。
没有人倒。
我坐下的时候，旁边一个妈妈小声问我，你是哪个孩子的家长。
“周乐。”
“哦。”
她把这个字拖得很长，然后转过去，不再说话。
“方妈妈来了，坐。”刘敏抬头，笑了一下。
我在长桌另一头坐下，正对着她。
会议开始，先讲元旦活动。
每个孩子交五十，做道具，买奖品，拍照。
“这个自愿。”刘敏说，“不参加也可以。”
没有人说不参加。
第二个议题，班费结余。
刘敏翻开笔记本，念了几个数字。
“上学期结余三百二十，这学期收了两万一千八百四十，支出两万零九百六。”
“还剩一千二。”
两万一千八百四十。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
二百八十乘三十九，一万零九百二十。
二百六十乘三十九，一万零一百四十。
两笔加起来，两万一千零六十。
多了七百八。
没有人问这七百八是什么。
有人问了一句：“能不能公示一下明细。”
“可以，我回头整理一下发群里。”
她说得很自然，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第三个议题，家长配合。
她讲了三点。
第一，群里通知要及时回。
第二，学校安排的活动要参加。
第三，有意见私下提，不要在群里说。
第三点她讲得最慢，讲完看了我一眼。
刘敏讲了三分钟，讲老师辛苦，讲班级荣誉，讲大家要一条心。
讲完她合上笔记本。
“今天还有一件事。”她说，“方妈妈有话要说，我们听听。”
她把话头递给我，笑着递的。
我看见她笔记本上摊着的那一页。
上面是一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一个数字。
数字有的大，有的小。
她把本子合上一半，用手压着。
屋里十个人的眼睛一起转过来。
我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第二十章
“我想问座位的事。”
我把那张座位表的照片推过去，手机屏幕朝上。
“最后一行，靠墙的八个位置，坐的是黑点最多的八个孩子。”
“座位是按身高排的。”
“郑北一米三六，班里第三高。”
“身高只是一方面。”
“还有一方面是什么。”
“表现。”她说，“红点黑点都在里面，这是规则。”
“规则是谁定的。”
“王老师定的，家委会通过的。”
我看向王莉。
她端着纸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方妈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刘敏把笔放下，“积分是孩子自己挣的。上课举手，作业得优，帮同学，都能加分。你家乐乐为什么分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有数。”
“那就别怪规则。”
“我怪的不是规则。”
“那你怪什么。”
“我怪这套规则只在有些人身上生效。”
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妈妈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方妈妈，你这话过了。”刘敏说。
“我做了个表。”
“什么表。”
“全班三十九个人的黑点，按交费情况分组。”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
“二十四个交足费的家庭，没有一个孩子进黑点前八。十五个没交足的，出了八个。”
“你哪来的数。”
“一家一家问的。”
“你这是打听别人家的事。”
“我在群里问的，愿意说的就说。”
“你这是在班里搞分裂。”
“我没有分裂。我只是把已经分开的东西量了一下。”
“方妈妈，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
“你说。”
“我们家交了五百。”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速很稳，像是在报一个菜价。
“班费二百八，我交五百。元旦活动五十，我交一百。教辅我买了两套，一套放学校，一套放家里。”
“多交的钱，买了什么。”
“买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她把手放在笔记本上。
“班级是一个集体，集体需要有人多出一份力。你不愿意出，没人逼你。但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出，就说别人出的有问题。”
王莉把纸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很轻。
“方妈妈。”她说，“要不这样，乐乐的事我们私下谈。”
“不用私下谈。”
“在这里谈，对孩子不好。”
“我儿子已经被记了三十七个黑点，全班都念过他的名字三十七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念一张报表。
刘敏把笔记本合上，合得很响。
“方妈妈，我把话说明白。”
“你们家不配合，还想坐前面？”
第二十一章
会散了。
有人先走，椅子在地上拖出一片声音。
我把手机装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刘敏走过来。
“方妈妈，等一下。”
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那个笔记本。
“今天这话，你当着十个人说的。”
“是。”
“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
“你想过孩子吗。”
“想过。”
她把笔记本换了个手抱。
“你这样做，对孩子没好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我想让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的错。”
刘敏看着我，看了三秒钟。
“你以为你在帮他。”
“我没以为我在帮他。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是让他在班里待不下去。”
“他现在待得很好吗。”
她没接这句。
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王莉在门口，跟另一个家长说话。
“方妈妈，我跟你说句实话。”刘敏压低了声音，“王老师今年评区优秀班主任，材料我帮她做的。”
“什么材料。”
“班级管理材料。一整本。”
“上面怎么写黑点的。”
“上面不写黑点。”她说，“上面写零违纪。”
“三百五十个黑点，叫零违纪。”
“那不叫违纪。那叫积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纠正一个用词。
“积分是激励，违纪是处分。两码事。”
“一个是扣分，一个是记过，落在孩子身上是一样的。”
“方妈妈，你太较真了。”
“我做统计的。”
“统计也不能这么算。”
我把包背上。
“材料是你打的字。”
“我打的。”
“那本材料，能给我看看吗。”
“不能。”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响了很远。
回家以后，乐乐在写作业。
他抬头问我，妈妈你今天开会了吗。
“开了。”
“老师说你了吗。”
“说了。”
“说什么。”
“说妈妈太较真。”
他想了想。
“较真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肯糊弄。”
“那你别改。”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本子上，今天没有新的笔画。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墙上那四个字。
家校共育。
王莉还在跟那个家长说话，声音很轻，笑了一下。
她看见我，朝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点头。
出了教学楼，天已经暗了，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跳绳。
我坐在电动车上，没发动。
三十七个黑点。我做了十年统计，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随机分布。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我把头盔扣上，扣子扣了两次才扣紧。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下午，王莉给我打电话。
“方妈妈，方便来一趟吗，教室里就我一个人。”
我到的时候四点半，学生都走了，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味。
教室空了，桌椅摆得很齐。
她坐在讲台边，面前放着两个纸杯。
“坐吧。”
我在第一排坐下，离她三步。
“方妈妈，我教了十二年书。”
“我知道。”
“我带过六个班，三百多个孩子。”
“嗯。”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她把纸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乐乐这个孩子，我是喜欢的。脑子快，反应快，就是规矩差一点。”
“规矩。”
“对。一个班三十九个人，没有规矩，课都上不下去。”
“所以要有黑点。”
“所以要有办法。”她纠正我，“黑点是办法，不是目的。”
“目的是什么。”
“让孩子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那为什么有的孩子做错了不记，有的孩子记了三十七个。”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说的有的孩子，是谁。”
“张一诺。他上课说话，我儿子说过。他没被记过。”
“你怎么知道他没被记过。”
“榜单上他零个。”
“零个不代表没记过，可能是后来加回来了。”
“加回来。”
“红点可以抵。”
“用红点抵黑点，是写在办法里的吗。”
她没有回答。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一圈一圈。
“方妈妈，我们别绕了。”她把杯子放下，“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想让乐乐坐前面。”
“我想让规则对三十九个人一样。”
“这个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三十九个人不一样。”
她说得很干脆。
“有的家长配合，有的不配合。有的孩子回家有人管，有的没人管。我不能用一把尺子量三十九个人。”
“你可以用一把尺子量行为。”
“行为后面是家庭。”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扎得很整齐，一根碎发都没有。
“方妈妈，我给你一个方案。”她说，“你把那个表删了，群里的话我不追究。下周一，乐乐调到第三排。”
“其他七个呢。”
“哪七个。”
“最后一行另外七个。”
她端起杯子，又放下。
“他们的家长没来找我。”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王老师，我要的不是一个座位。”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你要什么。”
“我要那本材料上，不写零违纪。”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方妈妈，孩子还要在这儿读四年。”
第二十三章
孙校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有沙发，有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
他亲自泡茶，用的是盖碗。
“方女士，坐。”
墙上挂着一张合影，十几个人，站在校门口。
书架上摆着几个奖牌，其中一个写着“区文明校园”。
他给我倒茶，动作很慢，先把杯子烫了一遍。
他五十来岁，说话慢，先问我单位，再问我老家。
我一一答了。
“统计局的同志，那我们是同行。”他笑，“我以前在教委也做过数据。”
“孙校长，我今天来是为乐乐的事。”
“我知道。”他把茶推过来，“王老师跟我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对她有意见。”
“她说的不是意见。”
“那是什么。”
“她说我不配合。”
孙校长笑了一下。
“方女士，一个班里总有配合的，也有不配合的。这很正常。”
“不配合的孩子，就该坐最后一排吗。”
“没有人说该。”
“我对她的办法有意见。”
“方女士，我跟你讲个情况。”他往沙发上靠了靠，“一个班三十九个人，班主任要管学习，管纪律，管安全，管吃饭，管午休。区里考核，学校考核，家长也考核。王老师这个班，连续三年纪律最好。”
“纪律最好，是怎么评的。”
“零违纪。”
“全校都零违纪吗。”
“那倒不是。”
“那她这个零，是怎么来的。”
他端起盖碗，吹了一下。
“方女士，积分制是班级自主管理的一种方式，很多学校都在用。它不违规。”
“跟收费挂钩呢。”
他把盖碗放下。
“你说什么。”
“没交班费的，黑点涨得快。这个算不算挂钩。”
“你有证据吗。”
“我有表。”
他看了我一会儿。
“方女士，我提个建议。”
“您说。”
“要不，换个班。”
窗外有广播响起来，是眼保健操的音乐。
“学校还有两个二年级班，班主任都很不错。乐乐转过去，重新开始，对孩子好。”
“换班能换掉那张表吗。”
“什么表。”
“我做的表。”
“你的表，跟换班没关系。”
“我的表上写着，二十四个交足钱的家庭，没有一个孩子进黑点前八。”
他没有说话。
茶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很快散了。
他把茶壶放回原处，位置摆得很正。
“方女士，你听我一句。”
“您说。”
“有些事，看清楚了，不一定要说出来。”
第二十四章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打印的表，放在茶几上。
“孙校长，您看一下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全班三十九个孩子的黑点，按家庭交费情况分两组。”
“第一组二十四个人，交了全款，黑点合计三十九，人均一点六，最高九个。”
“第二组十五个人，没交足，黑点合计三百一十一，人均二十点七，最低十三个。”
“中间空着三个数，十，十一，十二。”
“全班没有一个人落在那里。”
他看完，把纸推回来。
“这些数你从哪来的。”
“黑点数是班里贴的榜，孩子抄的。交费情况是我一家一家问的。”
“孩子抄的。”
“对。”
“你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教室里抄榜。”
“我让他抄的是贴在墙上的东西。”
他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方女士，你这个表，说明不了什么。”
“说明什么，您可以自己看。”
“可能是巧合。”
“二十四个里一个都没有，十五个里出了八个。”
“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比如这些家庭本来就不太管孩子。”
“我也想过。”我说，“所以我把这十五家一个一个过了一遍。有三个是单亲，有两个是老人在带，剩下的双职工。二十四个里，也有租房子的，也有老人带的。”
“那也不能证明是老师按钱记的。”
“我没说证明。我说的是，这两组人之间，隔着一条空线。”
他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老师带了十二年班，是区里的骨干。”
“我知道。”
“她的班，连续三年零违纪。”
“三百五十个黑点，怎么是零违纪。”
“黑点不是违纪。”
“那什么算违纪。”
“打架，偷东西，逃学，顶撞老师。”
“回头算不算。”
“回头是课堂表现。”
“课堂表现记了三百五十次，材料上写零。”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个我不清楚，材料是王老师自己报的。”
“那谁清楚。”
“这个要问教务处。”
“教务处会看材料吗。”
“会看。”
“看了三年，没看出三百五十个黑点。”
他把茶杯放下，杯盖磕在杯口上，响了一声。
“方女士，你也是体制内的，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什么。”
“一件事，只要没人反映，它就不是事。”
我看着他。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低头喝茶，没再看我。
第二十五章
区教育局在一条老街上，楼是九十年代的，外墙刷过两次。
我在门口登记，说咨询办学行为的事。
门卫打了个电话，让我上三楼。
督导科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两张桌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整理文件。
“韩科长。”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是哪个学校的家长。”
“实验小学。”
“什么事。”
“我想咨询一下，班级积分制跟收费挂钩，算不算违规。”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你说具体点。”
我讲了十二分钟。
从三十七个黑点，讲到三笔钱，讲到那张二乘二的表。
他中间没有打断，只在纸上记了几个字。
“你说的这些，有材料吗。”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黑点本的复印件，十四页。
座位表的照片，打印出来的。
教辅的收据，一百六十八。
网上订单的截图，九十二。
那张二乘二的表。
他看了很久，一张一张翻。
翻到收据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个收据，是书店开的。”
“对。”
“上面写资料费。”
“对。”
“你买的是什么。”
“四本教辅。封底定价九十六。”
他把收据放下。
“方女士，我跟你说清楚。”
“您说。”
“第一，班级积分制本身不违规。学校可以有自己的管理办法。”
“第二，如果积分跟收费、跟家长捐赠挂钩，这个不行。”
“第三，教辅必须自愿购买，不得强制，不得指定渠道。”
“这三条，有文件吗。”
“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汇编，翻到某一页，推给我。
我看见了那一行字。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强制或变相强制学生购买教辅材料。”
“变相强制。”我念了一遍。
“对。”
“让没买书的孩子站到教室后面，算不算变相强制。”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要看调查。”
“调查要多久。”
“受理以后十五个工作日给答复。”
“会不会告诉学校是我反映的。”
“按规定，反映人信息保密。”
“规定是规定。”
他看了我一眼。
“方女士，你要反映，就按程序走。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联名。”
“联名有用吗。”
“人多了，学校重视。”
他把笔筒往我这边推了推。
“笔在这儿。”
他从桌上拿了一张表，放在我面前。
“你要反映，就填这个。”
我从桌上把表拿起来，折成四折，放进包里。
和那张二乘二的表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样大。
第二十六章
填表之前，我先去看了那本材料。
学校公众号上有。
十月十六日发的一篇，标题是“我校开展班级文化建设评比”。
下面配了九张图。
第四张是二（3）班的教室，后墙的板报，红色的字。
第五张是一本摊开的材料册。
我把图片保存下来，放大。
材料册的第一页，标题是“二（3）班班级管理材料”。
第二行是副标题：零违纪，家校共育示范班。
第三行是一段话，讲这个班如何通过积分制实现自主管理。
再往下是一张统计表。
表头写着：本学期违纪事件统计。
违纪事件，零。
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累计积分记录三千六百二十条。
三千六百二十。
我算了一下。
三十九个人，十一周。
三千六百二十除以三十九，九十二点八。
一个孩子平均九十三条记录。
我又算了一遍，还是九十二点八。
一篇材料上，一边写零违纪，一边写三千六百二十条积分记录。
这两行字隔着三厘米。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统计表。
累计积分记录三千六百二十条。
其中黑点三百五十条，红点三千二百七十条。
三百五十加三千二百七十，三千六百二十。
对上了。
一个班，十一周，三千六百二十条记录。
平均一天四十七条。
算完我把计算器放下。
我把图片存进文件夹。
然后我往回翻，看第六张图。
第六张是课堂照片，从教室后面往前拍的。
前排的孩子举着手，后排的孩子低着头。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孩子侧着身，看不清脸。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铅笔盒，铅笔盒上贴着一张蓝色的贴纸。
那张贴纸我认得。
是暑假我带乐乐去动物园买的，五块钱三张，他贴了一张在铅笔盒上。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十月十六日，上午第二节课。
那节课，乐乐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这一页的图注写着：课堂秩序良好。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给乐乐看。
“这是你们班吗。”
“是。”
“你在哪。”
他看了一会儿，指了指最后一排。
“这儿。”
“拍照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坐着。老师让我们坐直。”
“坐直。”
“嗯。她说要拍给外面看。”
他把手机推回来。
“妈妈，这张照片会一直留着吗。”
“会。”
“那以后别人看见，会不会觉得我不好。”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妈妈会写清楚。”
我把这张图放大，一直放到马赛克的程度。
那个蓝色的点还在。
我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
屏幕上那行字很清楚。
零违纪。
第二十七章
材料我写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写事实，第二晚写数据，第三晚改。
三页纸，改了五遍。
第一页写基本情况。我是谁，孩子在哪班，什么时候开始记黑点。
第二页写事实。三笔钱，三个时间点，二十一个黑点。
第三页写数据。三十九个人，两堆，中间空三个数。
最后一段写诉求，我列了三条。
第一条，核查班级积分与家庭交费是否挂钩。
第二条，公示班费收支明细。
第三条，教辅自愿购买，不得指定渠道。
第四条，请对班主任的考核方式一并核查。
附件五项，编了号。
附件一，黑点本复印件，十四页。
附件二，座位表照片。
附件三，教辅收据和网上订单截图。
附件四，二乘二分组表。
附件五，学校公众号文章截图。
我没有写“我的孩子很委屈”。
材料写到最后，我停了一会儿。
桌上摊着那本黑点本。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九月二日那三个字。
铅笔写的，很用力，纸背有印子。
我把本子合上，接着写。
我也没有写“请领导主持公道”。
一个字都没有。
写完我把材料打印了两份，一份装订，一份散着。
装订的那份，我在封面右下角签了名，写了日期。
十二月二日。
第二天我找何燕。
她拿着那三页纸，坐在奶茶店里看，看了二十分钟。
“签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你的名字只在这张纸上。”
“学校会不会知道。”
“会。他们会找你谈话。”
她把纸放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方姐，我妈还在住院。”
“我知道。”
“我签了，他们要是不让我干了呢。”
“你不是在学校的。”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对，我不是在学校的。”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字很小，写了两遍，第一遍划掉了。
吴芳是当天下午签的。
她签得很快，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
“我不认识几个字，我签个名行不行。”
“行。”
她写完抬头看我。
“方姐，这样就有用了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弄。”
“总得有个东西留在那儿。”
十二月三日上午，我把材料交到督导科。
韩科长收下，点了点附件，一共十九页。
他给我一张回执，盖了章。
回执上有一个编号：JY2026-1118。
编号下面一行小字。
十五个工作日。
第二十八章
十二月七日，学校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韩，一个年轻女的，拿着本子。
他们在会议室待了一上午，谈了六个人。
有我，有何燕，有吴芳。
还有三个我没见过的家长。
谈完的当天下午，家长群就炸了。
“听说有人把学校告了。”
“告什么。”
“说老师收钱。”
“哪个老师。”
“还能有哪个。”
没有人点名。
但那天晚上，有十一个人退了我的好友。
我数了一下群成员。
原来五十二个人，变成四十一个。
少的十一个，我不全认识。
有一个是同桌的爸爸，上周还跟我点过头。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有意见可以提，闹到教育局算什么本事。孩子在人家手里，图什么。”
下面有人回“就是”。
刘敏发了一个通知。
“各位家长，为了班级稳定，我们发起一个联名，支持王老师工作。愿意签的在下面接龙。”
接龙从晚上八点开始，到十点有四十三条。
三十九个家庭，四十三条，有的父母都签了。
我没有接。
周远那天回来得很晚，鞋上全是灰。
“群里那些话你看了。”
“看了。”
“你别看了。”
“我没事。”
他把外套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在群里说了一句。”
“说什么。”
“我说，我老婆做的表我看过。”
我抬头看他。
“然后呢。”
“然后有人说，那你老婆挺能的。”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没回。”
那天夜里乐乐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他吃饭很慢，一碗粥喝了二十分钟。
“妈妈。”
“嗯。”
“今天能不能不去学校。”
“为什么。”
“我不想。”
“有人说什么了吗。”
他把勺子放下。
“何佳跟她同桌换位置了。”
“换到哪。”
“换到前面去了。”
“谁让她换的。”
“她妈妈。”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呢。”
“下课没人跟我玩。我过去，他们就散了。”
“他们是谁。”
“就那几个。”
“哪几个。”
他不说。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去拿书包。
走到门口他说了一句。
“妈妈，今天没人跟我说话。”
我蹲下来，把他的书包带子理正。
“妈妈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不好受。”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
“被人不讲话。”
我想了想。
“有过。”
“那你怎么办的。”
“我等着。”
“等多久。”
“等到有人先开口。”
他背上书包走了。
走到楼道口，他回过头。
“妈妈。”
“嗯。”
“明天我也不想去。”
第二十九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答复下来了。
韩科长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取。
一共三页，盖着红章。
第一页写调查过程。走访家长十一名，调阅班级材料四份，约谈教师两人。
第二页写认定。
一，二（3）班积分管理办法未按规定备案，扣分标准由班主任个人掌握，认定不当。
二，教辅材料由班主任指定渠道购买，未坚持自愿原则，认定违规。
三，班级活动费收支未按期公示，认定不规范。
四，积分记录与家长交费、活动参与情况存在关联，认定不当。
第三页写处理。
王莉，通报批评，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调离班主任岗位。
学校，责令整改，重新制定班级管理办法，报教育局备案。
家委会，重新选举。
教辅差价，按定价结算，已购家长退还七十二元。
班费结余，限期公示。
我把这三页看了三遍。
看完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那张二乘二的表。
我把它拿出来，跟答复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是我做的，一张是别人做的。
我做的比他们写的厚。
最后落下来的，是他们那张纸上的字。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退钱。
教务处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一个女老师在登记。
她看了我的收据，从抽屉里数出七十二块，放在桌上。
“签个字。”
我签了。
“书要退吗。”
“不用。”
七十二块，两张二十，三张十，两张一。
我把钱装进钱包，发现钱包里还夹着那张网上订单的截图打印件。
九十二块。
两套书，我花了二百六，退回来七十二。
净支出一百八十八。
一套四本的书，我买了两份。
我把零钱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走出教务处，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是图书馆，门开着。
王莉在里面，蹲在地上整理一摞书，一本一本码到架子上。
她没看见我。
我也没过去。
她理书的动作很慢，一本一本对齐。
一个孩子被记三十七个黑点，别人会说是家教问题。
三十九个孩子按交的钱排座，那叫账。
那天晚上周远把答复看了一遍。
“就这样。”
“就这样。”
“她还教不教书。”
“教，在图书馆。”
“哪个图书馆。”
“学校那个。”
他没再问。
乐乐在旁边写作业，忽然抬头。
“妈妈，明天我坐哪。”
“第三排，靠窗。”
“王老师呢。”
“她今天没来。”
第三十章
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乐乐早上比平时起得早，自己把校服穿好，领子翻正了。
“妈妈，第三排能看见黑板吗。”
“能。”
“能看见字吗。”
“能看清。”
他背上书包，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下，把头发按了按。
下午放学，他跑着出来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妈妈，我坐到第三排了。”
“靠窗吗。”
“靠窗。窗外有一棵树，叶子掉光了。”
“什么树。”
“不知道。陈老师说等春天就知道了。”
“看得清黑板吗。”
“看得清。老师写的字比以前大。”
他说陈老师上课会走到下面来，走到最后一排。
“她在后面站了一会儿。”
“站着干什么。”
“看我们写字。”
“看谁。”
“看所有人。”
上车以后他一直在说。
说新来的老师姓陈，说陈老师讲话很慢，说陈老师让他当了小组长。
“小组长干什么。”
“收作业。”
“还有呢。”
“记名字。”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记什么名字。”
“谁没交作业。”
“记了以后呢。”
“记了以后跟老师说。”
我没有说话。
车骑到小区门口，他忽然从后座探过头来。
“妈妈。”
“嗯。”
“新老师今天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黑点是什么。”
我把车停下来，脚撑在地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那就没有这个东西。”
风从路口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妈妈。”
“嗯。”
“那我们班以前那些，是不是白记了。”
“不是白记。”
“那是什么。”
“是一笔账。记在那儿了。”
他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我的衣服。
“妈妈，那我本子上的那些算吗。”
“算。”
“算什么。”
“算妈妈的。”
到家他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本子的封皮已经卷了，边角发毛。
“这个能扔了吗。”
“不能。”
“为什么。”
“留着。”
“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
他哦了一声，把本子递给我。
我把它放进柜子最上层那个铁盒里。
铁盒里原来装着房本、保单、乐乐的出生证明。
我把本子放在最上面，压住那些纸。
盖上之前，我看了一眼那本子。
封皮是数学本的蓝书皮，角上有个折痕。
三十七条，七个正字，两笔。
盖盖子的时候，扣子有点紧，我按了两次才扣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