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著第三章
我睁眼的时候，笔尖已经压在纸上了。
纸上有一个写了一半的字，"江" 字的左半边，竖钩还没收。
我的手停在半空，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抬头，是三米长的红木桌。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墨绿丝绒上衣，脖子上挂一串南珠，正用小勺子刮碗底的燕窝。她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抱着文件夹，一看就是律师。
"签吧。" 那个女人说，"签了就是一家人。"
我低头看纸。
抬头一行黑体：婚内财产约定补充协议。
我一页一页翻。第七条的写法，我认得。
这本书我看过。一本叫《金丝雀》的豪门文，女主是黎宛，一个从小被寄养在霍家的姑娘，柔弱、会哭、会弹琴。男主是霍开阳，霍氏的二公子。书里有一个配角，霍开阳明媒正娶的妻子，叫江照，出现二十七章，第三十章死于一场车祸，作用是让男主在她死后发现真相，追悔半生。
那个江照，现在就是我。
我穿过来的时候，原书正写到第三章。这一章的名字叫 "她签了字"。
原书里，江照在这张桌子前签了名，把婚内财产全放弃了，包括她爸公司那百分之五的股份。三年后她离婚，净身出户，在城西租了一间一千二的单间，冬天烧热水袋，第三十章那天晚上，她拎着药从医院出来，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了。
我看完那本书的时候在地铁上，看到这一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的怎么这么蠢。
现在轮到我自己。
"江照。" 对面的女人把碗放下，"发什么呆？"
她叫周曼云，霍开阳的母亲。
在原书里，她一共出场四十一次，每次都在做同一件事 —— 逼这个儿媳退一步。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没有地方站了，就把人赶出去。
"我在看条款。" 我说。
律师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夫人，这一条是常规的。霍家的媳妇进门，都要签这个。"
"都要签？" 我翻回第一页，"黎宛签过吗？"
客厅安静了一下。
周曼云的眼皮抬了抬。
"你提她干什么？"
"顺便问问。" 我说，"她住在这儿三年，吃在这住在这，账走的是哪个账户？"
"那是我们霍家的家事。"
"我也是霍家的家事。" 我把协议合上，"所以我要看账。"
楼上有脚步声。
霍开阳从楼梯上下来，衬衫没打领带，头发像刚洗过。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桌上的协议，眉毛动了一下。
"妈，" 他说，"别一大早就逼她。"
"我逼她？" 周曼云把勺子往碗里一放，"这协议是家里规矩，早签晚签都得签。她进门三年了，一直拖着。"
"我没拖。" 我说，"我在看。"
霍开阳走到我旁边，把协议拿起来翻了两页，扔回桌上。
"这玩意儿没必要。" 他说，"她又不缺钱。"
"她是不缺，她爸那点东西还在。" 周曼云说，"签了干净。"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原书第三章，江照在这句话之后低了头。她说 "好"，然后签了名。签完之后，周曼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 "这才乖"。
我抬起头。
"我不签。"
周曼云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 我把协议推到桌子中间，"第七条写的是我自愿放弃婚内全部财产，包括我爸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那百分之五，是我爸九八年拿命换来的，不是霍家给的。"
"你爸那点破股份 ——"
"我妈死那年，我爸把厂子抵了，才保住那百分之五。" 我说，"您现在说它是破的，那我们把它从协议里划出来，签别的。"
周曼云的脸沉下来。
律师咳了一声："夫人，这一条其实可以谈……"
"你闭嘴。" 她说完，转向我，"江照，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怎么。" 我说，"我想清楚了。"
门口有脚步声很轻。
黎宛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汤，白色的瓷碗，热气很足。她穿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垂在肩上，走路的时候几乎没声。
"阿姨，汤好了。" 她把碗放下，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嫂子也在。"
我看着她。
原书里，这个笑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之后，江照都会倒一次霉。
她的手腕上有一只表，细钢带，表盘很小，蓝得发灰。
"表挺好看。" 我说。
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朋友送的。"
"十八万六。" 我说，"三月十八号，在我那张卡上刷的。那天的消费短信现在还存着，要不要我念一遍？"
黎宛端着托盘的手僵住了。
周曼云站起来。
"你查我的账？"
"我没查。" 我说，"那张卡是您让我办的，说是家用。每笔消费短信都发到我手机上，三年，一条没删。"
"那是给你小姑子买的！"
"四月十二号小姑子生日，我送了她一条项链，两万八，我自己买的。" 我说，"这只表，四月二号开始戴，戴在谁手上，您比我清楚。"
霍开阳在旁边没出声。他看着黎宛的手腕，看了几秒。
"以宁，" 他说，"这表谁买的？"
黎宛的眼圈立刻红了。
"表哥……"
"你叫谁表哥。" 周曼云把她往身后一拉，"开阳，你别听她胡说。这表是我给以宁的，她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家这么多年，我给她买个表怎么了？"
"用我卡上的钱买，怎么了？" 我说。
"你嫁进霍家，你的钱就是霍家的钱！"
"那我的债是不是也归霍家还？"
她噎了一下。
我把协议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
"这行字下面是空的。" 我说，"您要想让我签，先把三年的账做清楚 —— 我卡上出去了多少钱，进谁的口袋，一条一条列出来。列完了，我们再谈第七条。"
周曼云盯着我，胸口起伏。
"江照，" 她说，"你今天这个样子，我很难认你这个儿媳。"
"那就不用认。"
我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霍开阳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江照。"
我停下。
"你今天不对劲。" 他说。
"我挺好。" 我说，"就是醒了。"
出了霍家老宅的门，风一下子灌进来。我站在台阶上，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钱包在，身份证在。
原书第三章到这里就结束了。原书里的江照，签完字，回房哭了一下午。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敲下第一行字：
"三年，卡上支出，全部导出。"
第二行：
"四月二号，那只表的发票，找出来。"
第三行：
"车库 B2-14，晚上十一点以后去一次。"
我按下保存，抬头看了一眼天。
离原书第六章，还有十一天。
2 三年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银行。
柜台后面的姑娘把流水打出来，一共四十七页。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一支笔，一张纸，一笔一笔对。
三年，从我那张 "家用卡" 上出去了七十三笔。
最大的一笔，二十万，去年三月，收款方是城南一家汽车销售公司。
第二笔，十五万，去年八月，收款方是市二院，备注写着 "住院押金"。
第三笔，三十八万，分五次，收款方是周曼云弟弟的公司，备注是 "货款"。
小额的更多：一次一万二的美容院，一次八千的琴行，一次六千五的宠物医院，还有一堆我看不懂名字的店。
我把数字加了三遍。
一百七十二万四千六百块。
三年里，我自己花在这张卡上的钱，加起来不到四万，都是买菜、交物业费、给霍家老宅的阿姨发红包。
我把这四十七页复印了两份，一份塞进包里，一份当场寄去了我一个朋友那儿。
我朋友叫小满，在城南开一家很小的花店，我没有告诉她全部，只跟她说："帮我收一份东西，谁问都别说。"
从银行出来，我打车去了城南的那家汽车销售公司。
销售顾问姓李，很热情。我报了一个车牌号，问："这辆车什么时候提的，谁提的？"
"霍太太，您这车我们上个月刚做过首保。"
"我知道。" 我说，"我要的是提车日期和付款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查了。
"去年三月二十六号提的，付款是刷卡的，持卡人签名是…… 江照。"
我点点头。
"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这个……"
"车是我付的钱，登记在别人名下。" 我说，"我要留一份证据，不行我就报警，说你们这儿有人用别人的卡买了车。"
他把购车合同复印了，双手递给我，手有点抖。
我拿着那份合同回到霍家老宅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院子里停着周曼云的车，还有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牌我认得，就是我刚查的那辆。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三个人，周曼云，她弟弟周建平，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夹克，一看就是外面来的。
"回来了。" 周曼云说，"正好，坐下。"
我坐下。
"江照，" 她说，"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你还年轻，有些话我不跟你计较。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 —— 你要是想在这个家待下去，就把那份协议签了，账的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你嫁进来三年，吃住都在霍家。" 她说，"你算得那么清楚，我也跟你算清楚。这三年你在霍家花了多少，我在你卡上花了多少，扯平了。"
"一百七十二万，怎么扯平？"
她的脸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数？"
"我数了三遍。"
旁边那个夹克男人咳了一声，往前坐了坐。
"霍太太，" 他说，"我是霍氏的法务顾问。这件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不用闹到外面去。"
"我不闹。" 我说，"我只想知道，这一百七十二万，算赠予还是算挪用。"
"算家庭内部开支。" 他说。
"家庭内部开支，为什么要打到周建平的公司账上？" 我把银行流水的一页摊在桌上，指着那五笔三十八万，"' 货款 '，货是什么？"
周建平在旁边坐不住了。
"那是我公司周转。"
"周转了三次，还回来过吗？"
他不说话了。
周曼云把手拍在桌上。
"江照！你今天是来审我的？"
"我是来对账的。" 我说，"您要签协议，我就要对账。这是买卖，不是施舍。"
"你以为你离了霍家能活？"
"我三年没工作。" 我说，"但我爸的股份还在，我还有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 她说，"你想对账是吧。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 你爸那个厂子，去年年底那笔贷款，是霍氏做的担保。我明天让他们撤了。"
我握着手里的包，没动。
这件事，原书里写过。
原书第九章，周曼云就是用这个办法，逼江照签了第二次协议。江照签了。她爸的厂子还是没保住，第二年就倒了。
"您撤吧。" 我说。
"什么？"
"那笔贷款，上个月已经还清了。" 我说，"用我爸厂房抵押，借了另一家银行的钱，利息比霍氏低两个点。手续办完是五月十九。"
周曼云脸上的笑掉下来了。
"你怎么会……"
"我爸的事，我一直管。"
我站起来，把流水一页一页收好。
"对了，" 我说，"还有一件事。您让周建平去我爸厂里谈 ' 合作 ' 的那两个人，前天被我爸请出去了。合同没签。"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扣。
我上楼回房。
房间在二楼东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这三年我住的就这个。
推门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数到三了。
抽屉的位置不对。我走的时候，左边抽屉拉手朝外，现在是朝里。
我把抽屉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翻过。几件旧毛衣被揉乱了，一个铁盒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散着 —— 我妈留下的一只青瓷小碗，摔在地上。
碎片有三块，最大的那块上还留着一道青花。
我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这碗是我妈出嫁时带来的，她说以后给我女儿用。
我捡了七分钟，手一直在抖，但没哭。
捡完我把碎片装进一个装茶叶的铁罐里，拧紧盖子，放进包里。
然后我把抽屉里那个黑色的小 U 盘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我昨天准备的。里面存了三首歌，一份菜谱。
我把它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还特意把它推到最显眼的地方。
晚上八点，我把灯关了，躺在床上，没有睡。
十一点四十，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进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摸了一会儿，把那个 U 盘拿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把眼睛闭上。
门关上以后，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原书里，这个点了，江照已经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明天要去的地方。
备忘录第三条：车库 B2-14，晚上十一点以后去一次。
后天就是。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离原书第六章，还有九天。
3 车库 B2-14
原书第六章，标题是 "他把她抱进了电梯"。
那一章的写法很腻：黎宛发烧，霍开阳抱她进酒店，电梯里她靠在他肩上，说 "表哥，我难受"。评论区一片 "好甜"。
我翻到那一章的时候就想，甜什么甜，楼下停的那辆车，是我刷的卡。
那天晚上十点五十，我到了鑫和酒店的地下车库。
B2 层，14 号位。那辆白色轿车停在最里面，车头朝外。
我没开车，坐地铁来的，穿了件深灰的卫衣，戴了顶帽子。我在电梯口的柱子后面站着，把手机调成静音。
十一点零六分，电梯开了。
霍开阳先出来，白衬衫，袖子挽着，手里拿着车钥匙。
黎宛跟着出来，穿一件浅色裙子，脸上有点红，可能喝了酒。走了两步，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按下快门。
拍了七张。有一张很干净，两个人站在车边，她仰着脸看他，他低头看她。
十一点十一分，车开走了。
我从柱子后面出来，走到 14 号位，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锁。
地锁上有编号和物业的贴纸，15 号物业维护日期是去年九月。这个车库我认得，霍家的车都停在这个场子。
我拍了车位编号、他的车尾、还有电梯口的监控摄像头位置。
然后我给 4S 店的李顾问发了条微信："明天帮我看一下那辆车的保养记录和里程，我要走保险。"
他很快回了："好的霍太太。"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拿到了里程数。
去年三月提车，到现在开了两万一千公里。保养记录里有一条很有意思：今年一月十七号，更换前挡风玻璃，理由是 "高速异物击伤"，维修费一万三，刷卡人还是我。
我把这些内容拍照存好，然后在霍家的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群里有二十三个人：周曼云、霍开阳、霍家老大一家、两个姑姑、几个表亲，还有我。
我发的是一张照片 —— 白色轿车停在 B2 层 14 号位，时间是前一晚十一点零八分。
配的字只有一句：
"这车的首保该做了，里程两万一千，我明天让李顾问安排。"
群里安静了整整四分钟。
第五分钟，霍家二姑发了个 "？"。
第六分钟，那个 "？" 被撤回了。
第七分钟，周曼云在群里发："谁让你在群里说这个？"
我回："保养的事，怕忘了。"
周曼云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江照！" 她声音很响，"你发那张照片什么意思？"
"提醒保养。"
"你少跟我装！"
"妈，" 我说，"车是我出的钱，登记在您弟弟名下，保险也是我交的。它跑了两万一千公里，两个月换一次机油，这些我都得知道。"
"你 ——"
"还有，" 我说，"酒店的车位是月租的。B2 层 14 号，租了三个月，租金从霍氏的报销单里走。这个我昨天也拍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 我说，"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事，摆到桌面上。"
她挂了电话。
中午霍开阳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的地板上摊那四十七页流水，一页一页对着阳光看。
"江照。" 他站在我面前，"那张照片。"
"拍了。" 我说。
"你跟踪我。"
"我坐地铁去的，比你晚到五分钟。" 我把一页纸翻过去，"我路过。"
"你路过酒店地下车库？"
"我去取车险的定损单。" 我说，"顺便看了一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我对面坐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五月二十一号。"
"那天早上你就不对劲。" 他说，"我妈让你签个协议，你像换了个人。"
我没接话。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揉了揉。
"江照，我们谈谈。" 他说，"这样下去没意思。"
"你说。"
"我妈那个人，你比我清楚。" 他说，"她做事难看，但她没坏心。你要是跟她硬顶，最后受伤的是你。"
"我受伤三年了。"
"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你签那份协议，我在别的方面补给你。房子我给你一套，钱我另外给你。这样我妈那边也能交代。"
我抬起头看他。
原书里，这一段是霍开阳的台词，一字不差的意思。他那时候说 "我另外给你"，江照信了。三年后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到。
"霍开阳。" 我说，"你要给我房子，房子写谁的名？"
"写你的。"
"什么时候写？"
"签完协议就办。"
"那先把房本办下来，再谈协议。"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现在连我也不信了？"
"我信合同。" 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江照，" 他说，"我们离婚吧。"
屋子里很安静。
这句话，在原书里是第七章的结尾。原书里的江照听见这句话，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腿，说 "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坐着没动。
"好。" 我说。
他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说好。" 我把地板上那四十七页收起来，摞整齐，"协议我明天让律师看，财产怎么分，我们走程序。"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你早想好了？"
"我从五月二十一号开始想的。"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很难看。
"江照，你到底是谁？"
我把纸摞抱在怀里，站起来。
"我是江照。" 我说，"就是那个你三年没正眼看过的江照。"
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酒店房间那种洗手液的味道。
我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 我说，"你妈让你签的那份协议，第七条，我复印了一份放在律师那儿。你要是真想离，别在这上面做文章。"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他踢了一脚什么东西，闷响一声。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
手在抖。
我把手压在裤子上，等它停下来。
原书第七章，他提了离婚，江照没答应。
这一世，我答应了。
那接下来的第八章、第九章，就不会按原来的路走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4 那年的雨
周家老太太过生日，霍家老宅摆了六桌。
我去的时候，客厅已经坐满了。周曼云穿一身紫红，在中间招呼客人，看见我进门，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
菜上到第四道，二姑把话头递过来了。
"江照啊，你跟开阳结婚几年了？"
"三年。"
"三年。"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们霍家这一辈，孩子都生了两三个了。你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去医院查过。" 我说，"报告在家里，一切正常。"
"那就是开阳的问题？"
"二姑。" 霍开阳在旁边开口。
"我说的是实话。" 二姑说，"我们老一辈讲，女人要是不生，那这个家就不稳。"
周曼云在旁边慢慢喝着汤，一句话没说。
我放下筷子。
"二姑，" 我说，"您孙子今年多大？"
"六岁。"
"六岁那年他得过一次肺炎，住了十二天院，是您守的夜。" 我说，"我记得，因为那十二天，是我替您守的。"
她的脸僵了一下。
"我在医院陪了十二个晚上，白天回公司上班。" 我说，"所以您说我这个家不稳，我不太明白。"
桌上没人说话。
黎宛坐在周曼云旁边，低着头，眼圈已经红了。
"嫂子，" 她轻轻说，"你别这样说。二姑也是关心你。"
"我没说她坏话。"
"我知道。" 她把手指绞在一起，"我就是…… 我一想到三年前那件事，我心里就过不去。"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周曼云放下碗，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好好的日子，不提那个。"
"哪个？" 我说。
"江照。" 霍开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在这儿说。"
我看着他。
三年前那件事，原书里写过，写得很长，两章。那年十月，下雨，黎宛开车从霍家回自己住处，在一个路口被撞，孩子没了。她当时怀孕两个多月，孩子是谁的，书里没写清，只写霍开阳守了她一夜。
第二天，霍家所有人都在说：是江照别了她的车。
原书里，江照解释过三次。第一次在医院的走廊，霍开阳说 "你回去"。第二次在客厅，周曼云说 "你再编"。第三次在书房，霍开阳把杯子摔了，说 "你还想怎么样"。
从那以后，江照不再提这件事。
三年里，每次家里有事，这件事都会被翻出来。像一根钉子，钉在她身上。
我穿过来的时候，正好是三年后。
"以宁，" 我说，"三年前那天晚上，你在哪个路口出的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
"嫂子，我不怪你。"
"我问你在哪个路口。"
"…… 西环路和建设路交叉口。"
"几点的雨？"
"七点多。"
"那天晚上七点二十，我在市二院陪您阿姨做胃镜。" 我转向周曼云，"妈，那晚的检查报告，您还记得吗？"
周曼云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报告现在还在二院的系统里。" 我说，"做胃镜要家属签字，签名是我的。"
"那也可能是你先撞了人再去医院！" 二姑说。
"交警的认定书上写着时间。" 我说，"您要看，我明天可以调出来。"
桌上彻底静了。
黎宛的手在桌下攥着裙角，指节发白。
霍开阳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出来。" 他对我说。
我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玉兰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扫过台阶。
"你想干什么？" 他问。
"我没想干什么。"
"你当着这么多人提那件事，是想让以宁难堪？"
"是她先提的。"
"她那是心里过不去！" 他说，"她孩子没了，你让她怎么过去？"
"那我呢？" 我说，"我三年被人指着鼻子说杀人，我怎么过去？"
他愣了一下。
"没有人说你杀人。"
"上次家宴，你姑姑说我 ' 手上沾着孩子的血 '。" 我说，"你在场。"
他不说话了。
"霍开阳，" 我说，"三年前那件事，你有没有自己去交警队调过一份认定书？"
"调那个干什么？"
"看看谁的责任。"
"认定书上写的是双方都有责任。" 他说，"我妈找人处理过。"
"你妈找人处理过。" 我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去查一次。"
他站在那儿，没答。
我转身回屋。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保险公司。
那份保单是我办的，投保人是我，被保险人是黎宛，车是霍家的。理赔档案里有一份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
我在柜台外面等了半个小时，拿到了。
认定书的最后一段，我看到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当事人温某驾驶车辆由东向西行驶时未按交通信号灯指示通行，与由北向南行驶的车辆发生碰撞，温某负事故主要责任。"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
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我在保险公司门口站了很久，雨落在肩上。
原书第九章里，江照从来没有看过这份认定书。她不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她只是被所有人认定有罪，然后一个人背着这个罪过了三年，直到死。
现在我知道了。
我可以现在就把这份东西摔在霍家的餐桌上，让所有人闭嘴。
我没有。
晚上七点，我给何律师打了电话。
"何律师，我问你一件事。" 我说，"如果一个人手里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但她不说，等对方自己发现 —— 法律上有没有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
"没有。" 他说，"但你要想清楚，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该难受的人难受。"
"那你得等。" 他说，"可能要等很久。"
"我等得起。" 我说，"我已经等了三年。"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认定书放进保险柜，和那四十七页流水放在一起。
柜子在城东的一家银行，租了一年。
密码只有我知道。
锁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霍开阳。
"江照，" 他说，"明天上午，律师过来谈财产分割。"
"好。"
"还有，" 他停了一下，"三年前那晚，你说你在医院 ——"
"你要查就查。" 我说，"二院的监控保存三个月。已经过了三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雨。
这场雨，和三年前那天的一样大。
5 签字那天
离婚谈判放在何律师的事务所，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
霍家来了三个人：霍开阳，他的律师，还有周曼云。
周曼云一进门就说："我不同意分财产。"
何律师把文件推过去。
"霍夫人，我们一条一条谈。"
第一条，一百七十二万四千六百。何律师把四十七页流水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一页一页摊开。
"这笔钱从江女士的账户转出，用于霍家日常开支、黎宛女士的车辆购置、周建平先生的 ' 货款 '，以及霍母个人消费。" 他说，"我们主张返还。"
"那是家用！" 周曼云说。
"家用打到周建平的公司账上，走的是 ' 货款 ' 科目。" 何律师说，"这个说法在法庭上站不住。"
第二条，房产。江照名下没有房，霍家有三套，都在霍氏名下。
"这个我们不要。" 我说。
周曼云愣了一下。
"你不要？"
"我不要霍家的房。" 我说，"我要我爸那百分之五的股份，还有我自己的东西。"
第三条，那份补充协议。
"这份协议江女士没有签署。" 何律师说，"第七条属显失公平条款，即使将来签署，也可以主张撤销。"
周曼云的律师低声跟她说了几句。她的脸一阵一阵地变。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霍家。" 她说。
"霍夫人，" 何律师说，"我们只要该要的。"
谈了两个小时，最后定了一个数：一百五十万，分三期，半年内付清；股份归我；车归黎宛，但要过户，不能再挂周建平的名；我搬出老宅，时间不限。
霍开阳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签字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我。
"江照。"
"嗯。"
"昨天我去交警队了。" 他说。
我握着笔，没动。
"三年前那份认定书，档案里还有。" 他说，"我复印了一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曼云坐直了。
"开阳，你听我说 ——"
"妈，" 他打断她，"你先别说话。"
他把一份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认定书的复印件，和我保险柜里那份一模一样。
"你早就知道了？" 他问。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笔放下。
"三年前我说过三次。" 我说，"第一次在医院，你说 ' 你回去 '。第二次在客厅，你妈说 ' 你再编 '。第三次在书房，你把杯子摔了，问我 ' 你还想怎么样 '。"
"我 ——"
"第四次我不说了。" 我说，"说不动了。"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所以你就要离？"
"我要离，不是因为这件事。" 我说，"是因为这三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
"我忙。"
"我忙，" 我说，"我也忙。我三年给霍家管账、陪医院、替你妈跑腿、替你二姑守夜。你问过我一次累不累吗？"
他没答。
我把字签完，把笔放回桌上。
"协议签了。剩下的事，律师会跟你们对接。"
出门的时候，周曼云在后面追了两步。
"江照！" 她喊，"你这一走，我们霍家怎么办？"
"霍家的事，" 我说，"我一个外人，管不了。"
三天后，霍氏集团的家族办公室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递。
里面是三样东西：银行流水、购车合同、以及一份说明，说明周曼云三年间从儿媳账户转出一百七十二万，用于个人及亲属开支，其中三十八万流入其弟公司，未有归还记录。
快递是让小满从城南寄的，用的是一家打印店的盒子。
一个星期后，霍氏的董事会有了一次临时会议。
消息是霍家二姑打电话告诉我的，她声音里带着那种看热闹的兴奋。
"江照，你听说没有？你婆婆被停了家族信托的分配权。"
"哦。"
"她弟弟那家公司也被查了，说是拿霍氏的单子做自己的生意。"
"哦。"
"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我忙。" 我说。
十二月二十号，我搬出了霍家老宅。
搬家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茶叶的铁罐，里面是我妈那只摔碎的碗。
我把房间钥匙放在桌上，把门关上。
下楼的时候，霍开阳在客厅站着。
"江照。"
"有事？"
"我送你去。"
"不用。"
"我送你。" 他又说了一遍，拿起车钥匙。
我看着他。
"那辆车，是谁的？"
他愣了一下。
"是我的。"
"那你自己开。" 我说，"我打车。"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拉着行李箱出去。
车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子亮着灯，是黎宛的房间。
我搬进了城南一间小房子，两室一厅，房租两千二。
房子是我租的，家具是我自己买的，床、桌子、一个书架。我把书架上摆了一排旧书，都是我在旧货市场淘的。
我在城南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旧书修复工作室。老板姓吴，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这个。他看我手稳，让我先学着补书页。
第一周我补了十七本，第二周二十一本。
十二月二十八号晚上，工作室关门的时候，门口有人敲玻璃。
我抬头。
霍开阳站在门外，穿一件黑色大衣，肩上落着雪。
我开门。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了小满。"
"她告诉你了？"
"她骂了我一顿，然后告诉我的。"
我没让他进来，自己走出去，把门带上。
雪在下，很小。
"江照，" 他说，"我看过那份认定书了。"
"嗯。"
"上面写的是黎宛负主要责任。"
"我知道。"
"那天晚上你在医院。" 他说，"二院的挂号记录我去调了，七点十九分，家属签字是你。"
"嗯。"
他站在雪里，抬头看我。
"我冤枉了你三年。"
"嗯。"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拿出来给谁看？" 我说，"给你看，你会信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妈找人改过认定书。" 我说，"改成 ' 双方同等责任 '。改完之后，全家人就都认定是我。你觉得我拿一张纸出来，他们会信，还是会更恨我？"
他低下头。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江照，"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本书里，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说。
他抬起头。
"什么书？"
"没什么。" 我说，"我累了，要关门了。"
"江照 ——"
"霍开阳，" 我说，"你现在难受，是因为你发现你错了。但我难受了三年，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错。这两样东西不一样。"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转身回去，把门关上。
玻璃外面，他还站着。我收拾工具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还在。我把灯关了，他才走。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把茶叶罐打开，把里面那三块青瓷碎片倒在桌上。
我用胶水一块一块粘。
粘到第二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粘歪了。
我把它掰开，重新粘。
粘了四十分钟，碗的形状出来了，缺了一个口。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6 补书
一月五号，周曼云来了工作室。
她站在门口，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没戴那串南珠，脸肿着，像哭过。
"江照。"
"霍夫人。"
"我来求你。" 她说。
吴老板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我朝他摇摇头，他就回去了。
我搬了张凳子给她。
她没坐。
"董事会停了我的分配权。" 她说，"我弟弟那边被查了，说是拿了霍氏的单子做自己的生意。他现在要还钱，还不上。"
"嗯。"
"那份材料，" 她说，"是不是你递的？"
"是。"
她盯着我。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您。" 我说，"那些账是真的。您从我的卡上转走一百七十二万，这个数字不是编的。"
"那是家里用的！"
"家里用的钱，为什么要写 ' 货款 '？" 我说，"您比我清楚。"
她的嘴唇动了动。
"江照，"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帮我说一句话。就说那些钱是我拿的，但我不是贪，是给家里周转。你说了，我还能保住一半。"
"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事实。" 我说，"您拿那些钱，一部分给了黎宛，一部分给了您弟弟，一部分自己花了。三年里，您一次都没问过我爸的厂子缺不缺钱。"
她站在那儿，肩膀慢慢塌下去。
"我错了。" 她说。
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年，在原书里等了三十年。
"您走吧。" 我说，"以后别来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江照，"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个江照，" 我说，"已经死了。"
她走了以后，吴老板端了杯茶出来，放在我手边。
"这老太太，" 他说，"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
"嗯。"
"你以前在她家做事？"
"做过三年。" 我说，"不干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一月十号，黎宛来了。
她比上次瘦了，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没化妆，手腕上没戴表。
"嫂子。"
"别这么叫。"
"江照姐。" 她改了口，"我来还东西。"
她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那只表，还有一条项链，一副耳环。
"这些是用你的钱买的。" 她说，"我算过，一共二十四万三。"
"嗯。"
"还有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十万，是我自己存的。剩下的我以后还。"
我没接。
"你为什么要还？" 我问。
她低下头。
"因为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三年前那天晚上，" 她说，"是我闯的红灯。"
屋子里很静。
"我那天喝了酒。" 她说，"我怀孕的事，霍开阳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撞完之后，我在医院醒过来，我阿姨跟我说，孩子没了，是江照别了你的车。"
她抬起头。
"我信了三年。"
"你为什么信？"
"因为我想信。" 她说，"我不想承认是我自己的错。我阿姨那么说，我就顺着那么说了。后来所有人都那么说，我就更不用想了。"
我看着她。
原书里，黎宛到最后也不知道真相。书的结尾，她抱着霍开阳哭，说 "我们重新开始"。
"你现在为什么又来还？"
"因为我要走了。" 她说，"我表姐在南方开了个店，让我过去帮忙。走之前，我想把这件事弄清楚。"
"弄清楚了，你心里舒服了？"
"没有。" 她说，"我更难受了。"
我把布袋推回去。
"表你留着。" 我说，"钱你打给霍开阳，让他转给我。这样账上有记录。"
"你不恨我？"
"我不恨你。" 我说，"我就是不想再看见你们家的人。"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
一月二十号，霍开阳把第一期的五十万打了过来。
同一天，他来了工作室，带了一沓文件。
"股份过户办完了。" 他说，"你爸那边签了字。"
"谢谢。"
"江照，" 他站在书架前面，"我妈那边，我搬出来了。"
"嗯。"
"我把老宅的钥匙还给她了。" 他说，"以后她的事，我不管了。"
我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没抬头。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
"你还做这个？" 他指了指我手上的书。
"做。"
"累吗？"
"不累。" 我说，"比我以前干的活轻。"
他笑了下，又收住了。
"江照，" 他说，"我下个月要去外地，霍氏那边有个项目，可能要待两年。"
"嗯。"
"我走之前，想问一句。"
"你问。"
"如果三年前我就查了那份认定书，" 他说，"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把书放下，抬头看他。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那个江照，就算你查了，她也会原谅你。" 我说，"她那时候什么都肯原谅。你现在想找的是她，不是我。"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我知道了。" 他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缺口的碗。
"那个碗 ——"
"我妈的。" 我说。
"补好了？"
"补好了。"
他点点头，走了。
二月，吴老板让我独立接了一单。
客人送来一本书，硬壳，书页泡过水，粘成一坨。
"能修吗？" 客人问。
我翻开封面看了一眼。
书名是《金丝雀》。
我愣了一下。
"这书…… 您从哪儿来的？"
"旧书市场淘的。" 客人说，"我女儿喜欢这类小说，我想修好了送她。"
我把书放在工作台上，一页一页地揭。
书页粘连得很厉害，我用竹片一点一点分开，用吸水纸压，用电吹风低温吹。
做了六天。
第六天下午，我揭到最后一页。
那是第三十章，标题是 "结局"。
原书里，这一章写江照出车祸，霍开阳赶到医院，看见她躺在那里，然后痛哭。
我以前在地铁上看这一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这女的怎么这么蠢"。
现在这一页在我手里，字被水泡得发虚，我用镊子把它夹起来，放在吸水纸上。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去。
第三十章后面是空白的书页，一共七页，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书合上，用一块棉布把封面擦干净，压进压书机。
第二天客人来取书，翻了两页，很满意。
"跟新的一样。" 他说，"多少钱？"
"六百。"
他付了钱，抱着书走了。
我把工作台收拾干净，把工具一把一把挂回墙上。
吴老板从里屋出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小江，" 他说，"下个月开始，你独立接单，工钱给你涨到四千五。"
"行。"
"你手稳。" 他说，"这行要的就是手稳。"
我笑了一下。
晚上七点，我关店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站在台阶上，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股份过户好了。"
"嗯。" 他那头在吃东西，"你妈那只碗呢？"
"粘好了。"
"缺不缺？"
"缺一个口。"
"缺了口也能用。"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下个月。" 我说，"我请两天假。"
"行。" 他说，"我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这条街。
街对面有一家面馆，灯亮着，门口挂着红灯笼。有人推门进去，热气扑出来。
我锁好门，往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