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说，姑姑天天给她炖肉。
她说这话的时候，碗底的油汤已经舔干净了。
我给她称了体重，四十四斤。
去年九月，三十八斤。
我量她的身高，一百一十九公分。
去年，一百一十八。
一年，六斤，一公分。
姑姑说，她每个月都给孩子称。
那台秤的电池仓里，电池烂成了绿泥。
我把她抱到床上，捏住脚踝，按下去。
第一章
大巴到县城是下午三点二十。
我拎着一个箱子，一个纸袋，站在站口。
纸袋里是给苗苗买的羽绒服，一百三十码。
她去年穿的是一百二十码。
七岁的孩子，一年长五到七公分。
一百二到一百三，中间隔着一个码。
这半年，她该长三公分。
我打车到建设路。
姑姑的小卖部在路口，卷帘门拉到一半。
门口堆着两箱桔子，一箱方便面，一台秤摆在最外面。
那台秤我认得，去年就这样摆着。
姑姑从柜台后面出来，围裙上有一块油。
“来了。”
她接过我的箱子，往店里拖。
“路上冷不冷。”
“不冷。”
“苗苗在里头写作业。”
里屋有一张折叠桌，摊着一本寒假作业。
苗苗坐在小凳子上，背对着门。
她回头。
我先看见她的脸。
不是长开了，是圆。
下巴和脖子连在一起，看不出界线。
“妈妈。”
她站起来，往我这边跑了两步，又停住。
我蹲下去，把她抱住。
她身上有一股油味，还有一点咸味。
手掌贴在她后背，隔着一件毛衣，我摸到肋骨上面是软的。
“重了。”
姑姑在旁边说。
“我天天给她炖肉。”
我把苗苗放开，看她的脸。
眼皮有点肿，双眼皮的褶子被撑平了。
“苗苗，让妈妈看看。”
“嗯。”
她站着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
手背是圆的，指节陷进去，看不见骨头。
我捏了一下她的手背。
肉按下去，弹回来得很慢。
“你看这脸。”
姑姑说。
“跟她爸小时候一样，一吃就上脸。”
“嗯。”
“孩子胖点好，胖点抗冻。”
“她一顿吃两碗。”
姑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比我吃得还多。”
“两碗什么。”
“面条。”
“有菜吗。”
“有咸菜。”
她说得很快，像在报账。
“姑姑，她夜里睡得好吗。”
“好，一觉到天亮。”
“腿抽筋吗。”
“抽什么筋。”
姑姑笑了一声。
“小孩哪有抽筋的。”
我把羽绒服拿出来。
“苗苗，试试。”
她脱下毛衣，我看见她的胳膊。
胳膊不粗，细。
一百三十码的外套穿上去，肩膀正好，腰那里空。
“正好。”
姑姑说。
“有点大。”
“大点好，能穿两年。”
我把袖子给她卷了一道。
她抬手，袖子又滑下来。
“妈妈。”
“嗯。”
“我的鞋小了。”
“脚肿了，鞋就小。”
“不是肿。”
她说。
“姑姑说是胖。”
我捏住她的手腕。
腕骨那里按下去，也是一个坑。
第二章
我叫何静，三十四，在市里三院的营养科。
一天算三百份食谱，算到闭着眼也能配。
一份饭多少克米，多少克肉，多少克油，我抓一把就八九不离十。
看一个人胖不胖，我先看手，再看脚踝。
苗苗五岁那年送到这儿。
那年我们租的房子在早市楼上，四十平，楼下四点就开始响。
我在医院三班倒，立军在南方工地，一年回两次。
苗苗的户口在县城，学籍要在这儿落。
姑姑说，她带。
“你们在外头挣钱，我在家看着，放心。”
这话是她当着两家人的面说的。
一个月两千。
我每月五号转，两年没有断过。
“两千。”
姑姑把桔子往筐里摆。
“现在肉三十一斤。”
“我知道。”
“去年冬天还是二十六。”
“嗯。”
“苗苗要吃肉，一星期一斤，就是四斤。”
“一个月四斤肉。”
“对。”
她把筐子挪了挪。
“两千二吧。”
“明年开春，什么都涨。”
“苗苗的棉袄是去年买的。”
姑姑说。
“今年还能穿。”
“嗯。”
“孩子的衣服不能买大，买大了不暖和。”
“我知道。”
“行。”
我没还价。
我那个时候想的是，钱给够，孩子就能吃够。
这话后来打了我的脸。
“你别嫌我啰嗦。”
姑姑把围裙往下扯了扯。
“我这是替你把账算明白。”
“嗯。”
“小超明年高考，家里也紧。”
她说这句的时候在看货架。
“姑父呢。”
“跑车，初六才回。”
“哦。”
“苗苗跟我睡，夜里踢被子，我一晚上起两回。”
“辛苦你了，姑姑。”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她说完这句，去给一个老太太拿酱油。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这是苗苗她妈？”
“是。”
“孩子养得好，你看那脸。”
姑姑把酱油递过去，抿了抿嘴。
“我天天给她炖肉。”
我站在柜台边上，看着她收钱，找零，把硬币丢进铁盒。
铁盒里有很多硬币，一层压一层。
苗苗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框边。
“妈妈。”
“嗯。”
“姑姑说，你要是忙，就早点回去。”
“姑姑说的？”
“嗯。”
“你希望妈妈早点回去吗。”
她低下头，用手抠门框上的漆。
“不希望。”
“那妈妈多住几天。”
“住几天。”
“住到过年。”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姑姑。”
“嗯。”
“苗苗的医保卡在你这儿吗。”
“在。”
“明天我带她去趟医院。”
她的手停了一下。
“看病？”
“查个常规。”
“大过年的查什么。”
“查一下，放心。”
“肉三十一斤了。”
她又说了一遍。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透，我就把苗苗叫起来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先扶着床沿。
“妈妈，我头晕。”
“起猛了。”
“嗯。”
我给她穿衣服，摸到她的肚子。
肚子是鼓的，按下去不硬。
“苗苗，你平时想吃什么。”
“咸菜。”
“还有呢。”
“咸菜炒一炒。”
“肉呢。”
“肉给哥哥吃。”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天亮了要起床。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里。
“谁说的。”
“姑姑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我看的。”
“看什么。”
“哥哥碗里有。”
她说完，低头去穿鞋。
鞋是一双棉鞋，鞋帮被她踩塌了。
我蹲下去，把鞋帮给她扶起来。
“妈妈带你去医院。”
“不去。”
“为什么。”
“抽血。”
“抽一点点。”
“姑姑说抽一管。”
她用手比了一下，比了很长。
“抽一管，人就虚了。”
“谁跟你说的。”
“姑姑跟隔壁说的。”
我把她的鞋带系好。
“妈妈在，不怕。”
“我不去。”
“去了给你买糖。”
“姑姑说糖吃多了牙疼。”
“那买别的。”
“买什么。”
“你想。”
她想了一会儿。
“买肉包。”
“行。”
“两个。”
“行。”
“给哥哥一个。”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姑姑在门口站着，围裙已经系好了。
“大清早说什么呢。”
“带她去医院。”
“我昨天说了，大过年的。”
“姑姑，我出钱。”
“不是钱的事。”
她把门帘掀开一点，又放下。
“县城的孩子不查这个。”
“查什么。”
“血。”
“县医院天天有人抽血。”
“那是有病的人才去。”
“姑姑，营养不良也是病。”
“什么营养不良。”
她把围裙一解。
“她一顿吃两碗饭，你说营养不良。”
“吃两碗饭，不等于吃够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是蛋白。”
“蛋白是什么。”
“鸡蛋，肉，豆腐。”
“她不吃。”
“她不吃，是因为没人给她做。”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她把围裙往桌上一放。
“苗苗不是病人。”
“她脸肿。”
“那是胖。”
“姑姑，胖跟肿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看着我，眼睛没有躲。
“你嫂子我带了三个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胖起来的。”
“三个？”
“我娘家那两个，还有小超。”
“都胖。”
“都胖。”
她说得很硬。
苗苗拉着我的衣角，往后躲。
“妈妈，我不去。”
她的声音很小。
“姑姑说医院会抽一管血。”
第四章
晚饭在里屋吃。
一张方桌，四条腿不一样长，桌角垫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板。
一盘红烧肉，一盘炒白菜，一碗咸菜，一碟花生米。
小超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那盘肉。
他十八，个子高，低着头扒饭。
“小超，叫人。”
“舅妈。”
“嗯。”
姑姑给他夹了两块肉。
“多吃，晚上还要上自习。”
苗苗坐在我旁边，拿筷子舀了一勺汤，倒进碗里。
汤是红烧肉的汤，上面浮着一层油。
她把饭拌了拌，低头吃。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
她看着那块肉，没有动。
“吃。”
“妈妈，我吃了。”
“吃。”
她抬起眼，看姑姑。
姑姑在给小超挑鱼刺，没有抬头。
“她不吃肥的。”
姑姑说。
“这块瘦。”
“她嚼不动。”
苗苗把肉夹起来，放回盘子里。
放得很轻，放在盘子边上。
我把那块肉又夹回她碗里。
“嚼不动就含着。”
“嗯。”
她含在嘴里，含了很久。
最后那块肉被她吐在桌角，用一张纸巾盖住了。
我看见了，没有说话。
小超吃完一碗，把碗往前一推。
姑姑接过去，给他添了第二碗。
“妈，还有肉吗。”
“有。”
姑姑把盘子里剩下的几块都拨到他碗里。
“明天买。”
“嗯。”
“姑姑，苗苗早上吃什么。”
“粥。”
“什么粥。”
“白粥，加点咸菜。”
“有鸡蛋吗。”
“鸡蛋四块五一个。”
“一斤肉三十，一个鸡蛋四块五。”
“你算得倒清。”
“我天天算。”
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那你算算，我一天做三顿饭，值多少钱。”
苗苗低头喝汤。
她喝汤的时候，喉咙一动一动。
吃完饭，我去灶上烧水。
锅盖掀开，锅底有一层白色的油。
水壶是铝的，壶嘴有一圈黑。
我把水倒进盆里，试了温度。
“苗苗，洗脚。”
“嗯。”
“妈妈，我的腿是不是很粗。”
“不粗。”
“同学说我腿粗。”
“哪个同学。”
“王浩然。”
“他说什么。”
“他说我像发面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姑姑天天给我炖肉。”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她坐在小板凳上，把脚放进盆里。
脚背是鼓的，脚踝那里有一圈褶。
我用手掌托住她的脚，拇指按在脚踝内侧。
按下去，肉陷进去。
我松开手。
那个坑还在。
我在心里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那个坑，数到八还没有起来。
第五章
我在营养科干了十年。
十年里我算过多少份食谱，说不清。
有一种饭我配得最多：低蛋白餐。
肾病的人吃，肝病的人吃，白蛋白掉下来的人吃。
人身上的水，是被蛋白拉在血管里的。
蛋白不够，水就往外跑，跑到皮下，跑到脚踝，跑到眼皮。
这就叫水肿。
水肿跟胖，摸一下就分得出来。
胖是按下去一团肉，手一松，肉自己弹回来。
水肿是按下去一个坑，手松了，坑还在，要等。
等多久，看缺得有多重。
我见过最重的一个，按下去，坑十分钟不平。
那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白蛋白二十一。
她儿子说她胖了，让她减肥。
我给他看单子，他不信。
后来老太太抽了水，掉了十二斤。
她儿子说，早看出来就好了。
早看出来，是要有人看的。
苗苗那个坑，数到八。
我把她的脚擦干，抱到床上。
“妈妈，你按我腿。”
“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我按她的小腿前面，一按一个坑，坑的边缘是清的。
“妈妈，我是不是胖了。”
“谁说你胖。”
“姑姑说的。”
“姑姑还说，我妈不要我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哥哥考试那天。”
“她跟谁说的。”
“跟买烟的人。”
“你怎么听见的。”
“我在柜台底下捡瓶子。”
我把她抱起来，抱在腿上。
她很轻。
四十多斤的孩子，抱起来不该这么轻。
我用手量她的上臂。
七岁的孩子，上臂围该有十六公分。
她的是十四。
我用拇指和食指圈住，两个指头能碰到一起。
“妈妈，痒。”
“忍一下。”
“苗苗。”
“嗯。”
“妈妈没有不要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要我，才给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墙上的日历。
日历还是去年的，停在三月份。
我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放在我手心里。
她的手是凉的，手心有汗。
我想了想，把手机拿出来。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去年九月拍的。
卫生室那台秤，指针指在三十八。
后面墙上贴着一张量身高的纸，她站在下面，头顶对着一条铅笔线。
那条线旁边写着118。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页。
第一行写：一月十二日，体重四十四斤，身高一百一十九。
第二行写：脚踝凹陷，八秒不回弹。
第三行我停了很久，才写下去。
我要一张血单。
第六章
早上，我让苗苗站到小卖部门口那台秤上。
指针没有动。
“姑姑，这秤坏了。”
“没坏。”
“不动。”
“你使劲。”
我自己站上去，指针还是不动。
我把秤翻过来，电池仓的盖子用胶带粘着。
撕开胶带，里面两节电池，烂成了绿泥。
“这秤多久没用了。”
“一直用。”
“电池烂了怎么用。”
“我拿脚踩一下就好。”
她走过来，用脚后跟在秤面上跺了两下。
指针晃了晃，又落回去。
“你看，好的。”
我没有说话。
我把秤放回原处，带着苗苗去了村卫生室。
村卫生室在村委会隔壁，两间房，一间看病，一间打针。
老周六十二，戴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边，用红线绑着。
“给孩子称体重？”
“嗯。”
“站上去。”
秤是老式的，立柱上带着滑尺，底座有一块铁锈。
苗苗脱了鞋，站上去。
她站得有点晃。
我蹲下去看刻度。
四十四斤。
老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胖了。”
“嗯。”
“量身高的纸还有吗。”
“有。”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软尺，钉在墙上。
苗苗背靠着墙，脚跟并拢。
我用一本书压在她头顶，画了一道线。
一百一十九。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去年九月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同一个地方，头顶那条线旁边写着118。
我把两张图放到一起看。
一年，六斤，一公分。
“老周，她半年没来了吧。”
“哪止半年。”
他翻开一个本子，手指在纸上走。
“去年三月来过一回。”
“看病？”
“不是。”
“那是什么。”
“拿了个表。”
“什么表。”
“记不清了。”
“反正是村里要的。”
“村里要表，为什么到你这儿来。”
“要医院的章。”
他说完，去给一个老人量血压。
我站在秤边上，把苗苗抱下来。
她用手搂着我的脖子。
“妈妈，我重不重。”
“不重。”
“姑姑说我重。”
“按你的个子算，你不重。”
“那为什么姑姑说我重。”
“因为秤上的数字变大了。”
“变大了不是重吗。”
“人长个子，数字也会变大。”
“我没长个子。”
“我一公分都没长。”
我把她放下来，蹲着看她。
“谁跟你说的。”
“姑姑跟姑父说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光长肉，不长个。”
我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有点黄，发梢分叉。
“苗苗。”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
“肉包。”
“两个。”
“三个。”
“三个就三个。”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
“妈妈，我吃三个，会不会挨骂。”
第七章
县医院在城东，从建设路打车过去四十分钟。
姑姑没有去。
“我看店。”
她站在柜台后面说。
“你自己带她去吧。”
“嗯。”
“抽完血早点回来。”
“嗯。”
“别让她哭。”
“她不哭。”
苗苗在车上没有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过了一个加油站，她开口。
“妈妈，抽血疼吗。”
“像蚊子咬。”
“蚊子咬也疼。”
“那就像蚂蚁咬。”
“蚂蚁更疼。”
“你被蚂蚁咬过？”
“咬过。”
“在哪儿。”
“门口。”
“那蚂蚁多大。”
她用手比了一下，比了一只猫那么大。
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看着我的脸，也笑了一下。
儿科在二楼，走廊里坐满了人。
我们排到二十七号。
吴医生四十多岁，白大褂的袖口卷着，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
“怎么了。”
“看个体重。”
“多重。”
“四十四斤，一米一九。”
他在本子上写。
“几岁。”
“七岁。”
“按身高算，不胖。”
“对。”
“那看什么。”
“她脚踝按下去有坑。”
他抬起头。
“哪只脚。”
“两只。”
“脱鞋我看看。”
我把苗苗抱到诊床上，脱了鞋袜。
吴医生用拇指按她的脚踝内侧，按了三下。
他松开手，看着那个坑。
“多久了。”
“不知道。”
“家属不知道？”
“我在市里上班，她在姑姑家。”
“姑姑没说？”
“姑姑说她胖了。”
吴医生没有说话，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平时吃什么。”
苗苗看着他。
“咸菜。”
“还有呢。”
“粥。”
“肉呢。”
“肉给哥哥吃。”
吴医生的笔停在纸上。
“谁问的，谁答。”
他看着苗苗。
“你自己说。”
“早上喝粥，中午吃面。”
“有菜吗。”
“有咸菜。”
“鸡蛋呢。”
“鸡蛋四块五一个。”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一个月给两千。”
我说。
吴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他开单子，一张血常规，一张肝肾功能，一张总蛋白。
“今天能出两项。”
“白蛋白什么时候出。”
“明天下午。”
“好。”
抽血在二楼尽头。
护士让苗苗把手伸出来，绑上胶管。
苗苗看着针头，没有躲。
针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抓紧了我的衣角。
“疼吗。”
“不疼。”
血进了管子，暗红色。
护士拔了针，用棉签按住。
“按五分钟。”
“嗯。”
“明天下午三点来拿。”
第八章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去的。
姑姑要跟我来，我说不用。
“你在家看苗苗。”
“她一个人在家不行。”
“小超在。”
“小超要写卷子。”
“那就让她在柜台坐着。”
我把单子递进窗口。
打印机吐出来两张纸。
我先看肝肾功能那一张。
白蛋白，28。
参考范围那一栏印着35.0到50.0。
总蛋白，51。
参考是65到85。
我又看血常规。
血红蛋白，96。
参考是120到160。
我把两张纸对折，放进包里，又拿出来。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十分钟。
椅子是连排的，中间有一个空位，扶手上有一块口香糖。
我把纸摊在膝盖上，把28那个数字看了很多遍。
我一天配三百份饭，我知道28是什么意思。
28是血管里的水拉不住了。
28是身上多出来的那六斤里，至少有两三斤不是肉。
28是再低下去，就要抽水，要输白蛋白，要住院。
我把纸收起来，去敲吴医生的门。
“进来。”
“吴医生。”
“单子出来了？”
“出来了。”
他接过去看。
“二十八。”
“嗯。”
“营养不良性水肿。”
“我知道。”
“孩子平时是不是吃得很少。”
“她说她吃两碗。”
“两碗什么。”
“面条。”
“面条里有什么。”
“咸菜。”
他把单子放在桌上。
“光有碳水，没有蛋白。”
“嗯。”
“一年了？”
“至少一年。”
“家里人没发现？”
“全村人都说她胖了。”
吴医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
“胖和肿，摸一下就知道。”
“我摸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把她接走。”
“接走之前，先把营养补上，不能一下子给太多。”
“我知道，先从鸡蛋和瘦肉开始。”
“对，一天一个蛋，一两肉，慢慢加。”
“要补多久。”
“白蛋白上来，得三四个星期。”
“三四个星期。”
“这还是吃得进去的情况下。”
“嗯。”
“补得太快也不行，心脏受不了。”
“我知道。”
“还有。”他把眼镜戴上。
“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没有。”
“那你一个月给孩子多少钱。”
“两千。”
他看着我。
“那钱去哪了。”
我没有回答。
“吴医生，白蛋白针多少钱一瓶。”
“四百多。”
“一次要几瓶。”
“看情况，两瓶三瓶都有。”
“她这个数，要不要打。”
“先吃饭。吃两周再看。”
“好。”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内兜。
他把单子推回给我。
“二十八。”
第九章
从医院回来是下午五点，天已经黑了。
小卖部的灯管一闪一闪，柜台上的玻璃映着一层白。
姑姑在给一个男人拿烟。
“回来了。”
“嗯。”
“抽了几管。”
“两管。”
“孩子受罪。”
她找完钱，把烟盒往架子上推。
“单子呢。”
“在我这儿。”
“说什么。”
“白蛋白低。”
“低多少。”
“二十八。”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那是多少。”
“正常三十五以上。”
“差七。”
“差七。”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就补。”
“姑姑，我想看看冰箱。”
她的手停在半空。
“看冰箱干什么。”
“看看苗苗平时吃什么。”
“我不是说了，跟我吃一样。”
“我想看看。”
“冰箱有什么好看的。”
“我是营养师。”
“营养师也要看人冰箱。”
“要。”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里的烟盒摆正。
“你要看就看。”
她转身去拉卷帘门。
门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往上一顶，门才落到底。
“苗苗，把里屋灯打开。”
“嗯。”
里屋的灯是黄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冰箱在灶台边上，一台老式的双门，白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铁。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
“姑姑。”
“嗯。”
“明天开始，我给苗苗单独做饭。”
“单独做。”
“她现在要补蛋白。”
“一锅做不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那份不能放咸菜。”
“咸菜怎么了。”
“咸菜是盐，不是菜。”
“我们吃了一辈子。”
“你们没事，她有事。”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行。”
“菜我买，钱我出。”
“你出钱。”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你出钱，那你就做。”
“嗯。”
“做完了别说我不管。”
“我不会说。”
“这两年我没亏待她。”
“我知道。”
“小超也瘦。”
她说。
“他高三，一天睡五个钟头。”
“他桌上的牛奶，一天一盒。”
“那是给他补脑子的。”
“苗苗不补？”
“她又不考试。”
“你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你一年回来三回。”
“三回。”
“三回。”
她伸手把柜台上的零钱抹平。
“三回也是三回。”
“你的手怎么了。”
“冻的。”
她的手背上有三块冻疮，紫红色，裂着口子。
“天冷，洗菜洗碗。”
“嗯。”
“我这个人不会享福。”
她把袖子拉下来。
我没有接。
“开门吧。”
我说。
她把手放在冰箱门上。
“你要看就看。”
第十章
冰箱门吸得很紧，我拉了两下才拉开。
一股味道出来，是咸菜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最上层是一口玻璃缸，缸口压着一块洗干净的石头。
缸里是咸菜，切碎的芥菜，泡在浑水里。
我用手比了一下，缸有我小臂那么高。
中间一层放着半袋米，袋口敞着，用一根红绳扎了一半。
米是碎的，里面有几粒发黄。
旁边是一碗剩面条，面条坨成一团，上面浮着一层白油。
还有半棵白菜，外面的叶子黄了，被剥掉一半。
下层是空的，只有一格抽屉，里面放着几个塑料袋。
我把抽屉拉开，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
冷冻室在上层。
我拉开，白气冒出来。
四根玉米，一袋冻豆腐，冻得像砖头。
我把手伸进去，往两边摸。
左边是空的。
右边也是空的。
冷冻室的内壁结了一层白霜，厚的地方有一指。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霜掉下来一片。
“这冰箱多久没除霜了。”
“没工夫。”
“肉呢。”
我问。
“过年吃。”
姑姑站在我背后。
“过年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快。”
“这半个月她吃什么。”
“有咸菜。”
“姑姑。”
“嗯。”
“鸡蛋在哪儿。”
“柜子里。”
“冰箱里为什么没有。”
“鸡蛋放冰箱费电。”
我关上冷冻室的门。
门格上有三样东西：一瓶豆瓣酱，半瓶腐乳，一小瓶香油。
香油只剩一个底。
我把这三样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灶台是水泥的，上面有一圈黑印。
“苗苗。”
“嗯。”
“你上一次吃鸡蛋是什么时候。”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
“哥哥考试那天。”
“哪天。”
“上个月。”
“吃了几个。”
“半个。”
“谁给的。”
“姑姑。”
“她怎么说的。”
“她说，剩下的给哥哥。”
我转过身。
姑姑站在门边，围裙还没有解。
“鸡蛋是我买的。”
她说。
“我买的，我想给谁给谁。”
“苗苗的伙食费是我给的。”
“两千块。”
“对。”
“两千块里，有没有鸡蛋。”
她没有回答。
“姑姑，我不是来跟你算鸡蛋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看看，我女儿一天吃的是什么。”
“她吃得饱。”
“她吃得饱，可她吃的是盐。”
我把冰箱门关上，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
一个人对孩子好不好，不看他怎么说，看他家冰箱里有什么。
冷冻层最里面，还有一个塑料袋。
第十一章
我把手伸进冷冻室，摸到那个塑料袋。
它冻在壁上，我拉了一下，没拉动。
“姑姑，这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拉不下来。”
“冻住了。”
“有刀吗。”
她站着没有动。
我自己去案板上拿了一把菜刀，顺着袋子和内壁的缝插进去，往上一撬。
袋子掉下来，砸在冷冻室的底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把袋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里面是排骨，冻得发白，一块一块粘在一起。
袋子上贴着一张超市的标签。
我凑近看。
八月十六。
“这是八月买的。”
“嗯。”
“买了五个月。”
“留着过年。”
“过年还有半个月，这肉冻了六个月。”
“冻着不坏。”
“排骨冻六个月，肉里的水都干了，煮出来是渣。”
“那也比咸菜强。”
她这句话说得很快。
我把袋子翻过来，看背面。
标签上还有一行小字：单价十九块八，重量一斤八两。
一斤八两。
我算了一下，一斤八两排骨，剁成块，够一个七岁的孩子吃六顿。
我拿出手机，把冰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算。
咸菜四斤二两，一块五一斤，六块三。
米十二斤，两块八一斤，三十三块六。
排骨一斤八两，十九块八一斤，三十五块六。
冻豆腐四块，玉米六块。
加起来，八十五块五。
这一冰箱的东西，值八十五块五。
我给两千。
我把手机收起来，把袋子放回去。
灶台边上的墙上贴着一张纸，用一块磁贴压着。
磁贴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
纸是打印的，A4，折过两折。
我把它拿下来。
是一张课表，高三的。
早上六点二十到校，晚上十点放学，周六补一天。
课表的格子里用圆珠笔写着名字：何超。
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全科冲刺班，一学期四千八。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贴回去。
“小超的补习班贵。”
“贵也得补。”
姑姑把抹布搭在锅沿上。
“他就这一年。”
“嗯。”
“你呢。”她看着我，“你当年不也念出去了。”
“我念的是卫校。”
“卫校也是学校。”
她说得很平。
我没有接。
我把磁贴按紧了一点，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被压住半张脸。
“姑姑。”
“嗯。”
“苗苗明年上二年级。”
“嗯。”
“她的书包是别人给的。”
“能背就行。”
我看着她。
“小超的补习班，一学期四千八。”
第十二章
第二天，我没有提冰箱。
我在灶上做了一锅鸡蛋羹。
两个鸡蛋，加温水，撇掉沫，上锅蒸八分钟。
苗苗站在灶台边看。
“妈妈，这个给我？”
“给你。”
“哥哥呢。”
“哥哥有他的。”
“哦。”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锅边等。
锅盖上有一层白气，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妈妈。”
“嗯。”
“你为什么给我做鸡蛋。”
“你缺蛋白。”
“蛋白是什么。”
“是长肉的东西。”
“我不是已经有肉了吗。”
“你那是水。”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
“水。”
“对，水。”
“水在我腿里？”
“对。”
“为什么不流出去。”
“因为没有东西拦着它。”
“什么东西拦着。”
“蛋白。”
她想了一会儿。
“那我吃了鸡蛋，水就流出去了？”
“慢慢就出去了。”
“从哪里出去。”
“尿。”
她笑了一声，捂住嘴。
“那我要尿很多次。”
“对。”
姑姑从外屋进来，看见锅里的鸡蛋羹。
“两个蛋。”
“两个。”
“一天两个，一个月六十个。”
“六十个。”
“六十个蛋，二百七十块。”
“我出。”
“我不是心疼蛋。”
“我知道。”
“我是说，你这么补，补得过来吗。”
“补得过来。”
“她不爱吃。”
“她爱吃。”
“她不爱吃。”
姑姑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掀开一条缝。
“你看，她连鸡蛋都不碰。”
苗苗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苗苗。”
“嗯。”
“你吃不吃。”
她看姑姑，又看我。
“我吃。”
“你看。”
姑姑把锅盖盖上。
“她是听你的。”
“她听我的，是因为我说了她能懂。”
“我不懂。”
“我一天三顿，热的，端上桌。”
“我知道。”
“她不吃，我有什么办法。”
“姑姑，她不吃肉，是因为她从来没吃过整块的肉。”
“胡说。”
“她七岁了，牙都没嚼过几回肉。”
“她嚼过。”
“什么时候。”
“过年。”
“哪年。”
姑姑没有答。
她转身去拿碗。
“我小时候，一年吃三回肉。”
她说。
“过年一回，八月十五一回，谁家办事一回。”
“那是您小时候。”
“我小时候也长大了。”
“您小时候没有咸菜缸。”
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响。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有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会儿是没得吃，现在是有得吃，只是没给她。”
屋里安静下来。
苗苗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你要是嫌我带得不好。”
她说。
“你接走。”
第十三章
上午十点，小卖部刚开门。
我把冰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到柜台上。
先是那口玻璃缸。
缸很沉，我两只手抱着，走了三步，放在柜台上，缸底和玻璃碰了一声。
然后是那半袋米。
然后是冷冻室里的四根玉米，一袋冻豆腐，那袋排骨。
最后是门格上的豆瓣酱、腐乳、香油。
柜台上摆满了。
姑姑站在柜台里面，没有拦。
“你干什么。”
“称一称。”
“称什么。”
“称这个家里有多少吃的。”
我把小卖部的台秤搬过来，擦干净秤盘。
先称咸菜。
连缸带水，九斤四两。
我把咸菜捞出来，控了控，放在秤盘上。
四斤二两。
“四斤二两咸菜。”
我说。
“够她吃两个月。”
姑姑没有说话。
米，十二斤。
玉米，一斤二两。
冻豆腐，八两。
排骨，一斤八两。
我把数字一个一个写在一张纸上，写完把纸推到柜台中间。
门口有两个人停下来看。
一个是隔壁修车的，一个是来买盐的老太太。
“这是干什么呢。”
修车的问。
“称菜。”
我说。
“称菜干什么。”
“看看孩子吃什么。”
老太太往柜台上看。
“哟，这么多咸菜。”
“她自己腌的。”
姑姑说。
“腌得好。”
老太太说。
“咸菜下饭。”
“下饭。”
姑姑应了一声。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
“四斤二两咸菜，十二斤米，一斤二两玉米，八两豆腐，一斤八两排骨。”
我念。
“没有蛋，没有奶，没有青菜。”
修车的往后退了半步。
“这……”
“我家就这个条件。”
姑姑说。
她的声音不高。
“我一个人看店，一个人做饭，小超高三。”
“我没饿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把柜台上那袋排骨拿起来，放回冰箱。
“这肉我留着过年。”
“过年她还在吗。”
“在。”
“那她过年能吃上。”
“能。”
她说得很干脆。
我拿出手机，把柜台上的东西拍下来。
“你拍什么。”
“拍给他看。”
“他能怎么样。”
“我女儿的爸。”
“他是我弟弟。”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把冰箱门推上，门吸住的时候响了一声。
我看着她把每一样东西放回原处，位置一点没差。
她不是藏。
她真的觉得，这个家就该这么过。
她不是不给，她是把东西排了序。
门口那两个人走了。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
“孩子胖了。”
她说。
“你看那脸。”
第十四章
我没有再吵。
第二天，我骑车去镇上，买了一个食物秤。
九十九块，最大称五公斤，精确到一克。
回来的路上，我在菜市场买了六个鸡蛋，半斤瘦肉，一把菠菜。
早上，我在白粥里打了一个蛋。
姑姑站在门口看。
“粥里也放蛋。”
“放一个。”
“粥放蛋，腥。”
“她不觉得腥。”
苗苗把碗捧起来，喝得很慢。
喝到一半，她停下来。
“妈妈，粥里有东西。”
“蛋花。”
“蛋花是什么。”
“鸡蛋。”
她把碗放下，看着我。
“整碗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喝完，把碗底舔干净。
中午我做了三样：蒸蛋，肉末菠菜，软饭。
苗苗吃了半碗。
“再吃两口。”
“吃不下了。”
“再吃一口肉。”
“妈妈，我恶心。”
我放下筷子，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肚子是鼓的，敲一下有空响。
“恶心多久了。”
“一直。”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要吃药。”
我给她倒了半杯温水。
“慢慢喝。”
我拿出本子和秤，把中午的东西一样一样称。
米饭，一百五十克。
蒸蛋，两个蛋，一百一十克。
肉末，四十克。
菠菜，三十克。
两个鸡蛋，十二克蛋白。
四十克瘦肉，八克蛋白。
米饭和菠菜，五克。
一顿，二十五克。
早上那顿是白粥和咸菜，不到三克。
晚上是面条，六克。
一天，三十四克。
七岁的孩子，一天要四十克。
这是她吃了鸡蛋和肉的一天。
前两年，她没有鸡蛋和肉。
我把笔放下，翻到前一页。
那一页记着昨天的三顿。
早饭，白粥二百克，咸菜三十克。
午饭，面条二百五十克，白菜五十克。
晚饭，米饭一百五十克，汤二百克。
最下面一行：蛋白十九克。
十九克。
一个七岁的孩子，一天吃十九克蛋白，吃两年。
夜里两点，苗苗哭了。
“妈妈，腿。”
我摸她的小腿，肌肉绷成一条，硬得像木头。
缺钙会抽筋，缺蛋白也会。
我给她揉了十分钟，她才睡回去。
“你这样惯她。”
姑姑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棉袄。
“回头你走了，她怎么办。”
“我不走了。”
“你不走，你的班不上。”
“我请假了。”
“请几天。”
“请到把她接走。”
姑姑看了我一眼，回屋去了。
“妈妈。”
“嗯。”
“你在写什么。”
“写你吃了什么。”
“为什么要写。”
“因为有人要问。”
“谁要问。”
“以后会有人问。”
她想了想。
“妈妈，你别称了。”
“为什么。”
“姑姑不高兴。”
第十五章
下午，我去了村卫生室。
老周在给一个老头拔火罐，屋里一股酒精味。
“来了。”
“老周，我问你个事。”
“说。”
“去年三月，苗苗在你这儿拿的那张表，是什么表。”
他把火罐一个一个扣下来。
“村里的表。”
“什么表。”
“困难儿童。”
“什么困难。”
“家里困难的。”
“她怎么困难。”
“她姑姑报的。”
“报的什么。”
“父母不在身边。”
我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进来。
“父母不在身边，就叫困难。”
“还要开证明。”
“什么证明。”
“收入证明，还有医院的。”
“医院的什么证明。”
“体检。”
他说。
“孩子瘦，或者有病，才能报。”
“她瘦吗。”
“去年三月，三十六斤。”
“表是谁送上来的。”
“村里的小王。”
“他自己填？”
“报的人自己填，填完交上去。”
“没人核？”
“核什么，村里就那几个人。”
“医院的章呢。”
“我盖。”
“你盖的时候看什么。”
“看孩子。”
“看孩子什么。”
“看瘦不瘦。”
“苗苗瘦吗。”
“瘦。”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盖了。”
“你盖了。”
“我盖了，我没错。”
“你没错。”
我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三十六斤。
去年九月，三十八斤。
今年一月，四十四斤。
三月到九月，六个月，涨两斤。
九月到一月，四个月，涨六斤。
前六个月她长了两斤，后四个月她长了六斤。
后四个月，是我不在的四个月。
“老周，那张表报上去，一年多少钱。”
“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他把火罐放进一个盆里。
“我就管开证明。”
“证明你怎么开的。”
“我照实写。”
“写的什么。”
“体重三十六斤，身高一百一十七。”
“还有呢。”
“贫血。”
“你怎么知道贫血。”
“脸白，指甲白。”
“你写了。”
“写了。”
他抬头看我。
“我写了她贫血，她姑姑还怪我。”
“怪你什么。”
“说我多写。”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
“老周。”
“嗯。”
“她姑姑对小超怎么样。”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小超是儿子。”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好听，低下头去洗火罐。
水声很响。
“明天村里公示栏换新表。”
他说。
“你要看，就去看。”
第十六章
从卫生室回来，天已经黑透。
小卖部的卷帘门落到底，只留一条缝，缝里透出灯。
姑姑在柜台后面数钱。
“回来了。”
“嗯。”
“老周跟你说什么。”
“说苗苗瘦。”
“他一个看病的，懂什么胖瘦。”
“他去年三月开的证明，写的三十六斤。”
她数钱的手停了。
“那是去年。”
“去年三月三十六，九月三十八，今年四十四。”
“长肉了。”
“身高长一公分。”
“一公分也是长。”
“一年长一公分，是停了。”
她把钱塞进铁盒，盖上盖。
“你跟我说这些，我听不懂。”
“我不要你懂。”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表。”
我把本子摊在折叠桌上。
前面五天，我一天一天往回填。
“你写这个干什么。”
“给人看。”
“给谁看。”
“给能看懂的人看。”
“村里没人看这个。”
“村里看别的。”
第二天，我把食物秤摆在灶台上。
早饭称了粥，称了咸菜，称了那一个蛋。
姑姑进来，看见秤。
“你还真称。”
“称。”
“称了能怎么样。”
“称了就知道她一天吃多少。”
“我知道她吃多少。”
“你不知道。”
“我做的饭，我不知道。”
“你知道做了多少，不知道她吃进去多少。”
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锅沿上。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我说的是数。”
“数不能当饭吃，数能说明饭去哪儿了。”
中午我做了两个菜。
一个锅蒸蛋，一个锅炒肉末。
姑姑那个锅在灶眼上，占着。
我把她的锅端下来，放在地上。
“你干什么。”
“我用一下灶。”
“我用着呢。”
“你炖的排骨，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也是我的。”
苗苗站在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
我把锅放回去，把自己的菜端到小煤炉上。
煤炉的火不旺，炒了二十分钟，肉末还是白的。
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妈妈，我不饿。”
“再吃一口。”
“姑姑说，灶上不能放两个锅。”
我抬头看姑姑。
她背对着我，在切白菜。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晚上，我要开冰箱。
手按在把手上，拉了一下，没有动。
我又拉了一下。
锁了。
“姑姑。”
“嗯。”
“冰箱怎么锁了。”
“防耗子。”
“家里有耗子。”
“有。”
“钥匙呢。”
“在我这儿。”
“苗苗要喝的水在里面。”
“水在暖壶里。”
那把锁是新的，铜的，锁梁上还带着机油。
第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在卫生室东边，三间平房，门口立着一块牌子。
院子里停着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袋馒头。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两个人。
一个在电脑前，一个在暖气片边上剥花生。
“找谁。”
“找小王。”
“我就是。”
他三十来岁，穿一件羽绒马甲。
“你是。”
“何苗的妈妈。”
他把花生放下。
“哦。”
“我来问个事。”
“说。”
“苗苗的困境儿童补贴，是谁报的。”
他看了我一眼，去把门关上。
“她姑姑报的。”
“报的时候我在不在。”
“不在。”
“材料谁填的。”
“她姑姑填的。”
“填的什么。”
“父母外出务工，随姑生活，家里困难。”
“她自己写的。”
“她自己写的，你们不核。”
“核了。”
“怎么核的。”
“入户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
“看到孩子胖。”
“胖就是养得好。”
“村里都这么说。”
“要不要监护人签字。”
“要。”
“监护人是谁。”
“户口本上是谁就是谁。”
“户口本上是我。”
他没有接，去倒水。
“那她怎么签的字。”
“她签的是代管。”
“什么叫代管。”
“孩子在她家住，她管。”
“管跟监护是一回事吗。”
“我们这儿就这么办。”
“一个月多少钱。”
“八百。”
“从什么时候起。”
“去年四月。”
“钱打给谁。”
“打到孩子名下的卡。”
“卡在谁手里。”
他不答，喝了一口水。
“小王，我一个月给她姑姑两千。”
“我知道。”
“你知道。”
“村里都知道。”
“那你们还给她报困难。”
“报的是孩子。”
“孩子困难吗。”
“父母不在身边。”
“父母不在身边就是困难。”
“文件上这么写。”
“文件写的是父母不在身边，还是写家里没钱。”
“两样都有。”
“她家里没钱吗。”
“她姑姑说紧。”
“她说紧，你们就信。”
“我们核不了。”
“核不了就发。”
“发了两年，没人说不对。”
“现在有人说了。”
他把水杯放下。
“你要反映，写个材料。”
“写给谁。”
“写给我，我往上交。”
“多久有回话。”
“快了一个月。”
“慢了呢。”
“慢了就等。”
我站在门口。
院子里的电动车响了一声，是警报。
“小王。”
“嗯。”
“公示栏什么时候换。”
“今天上午。”
“几点。”
“九点。”
他把门推开。
“你自己去看。”
第十八章
公示栏在村委会院墙外面，一块铁皮，刷了绿漆。
我到的时候，九点过五分。
一个老头踩在凳子上，正把旧纸往下揭。
旧纸的边角卷着，被雨泡过。
新纸是红的，四角用图钉按住。
最上面一行黑字：二〇二五年度困境儿童生活补贴发放名单。
下面盖着一个圆章，红印，压住了半个字。
表一共十一行。
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第一行，父母病故。
第二行，父亲服刑。
第三行，母亲改嫁。
第四行，父母离异，随祖父生活。
第五行。
第六行。
第七行。
何苗，女，七岁，建设路。
致困原因，母亲失联。
补贴标准，每人每月八百。
发放起始，二〇二四年四月。
监护人，何秀英。
关系，姑侄。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老头从凳子上下来。
“看啥。”
“看名单。”
“你家有。”
“有。”
“第几个。”
“第七个。”
“那好。”
“好什么。”
“有钱领还不好。”
“这娃我认得。”
“怎么认得。”
“夏天在这儿坐着，一坐一下午。”
“坐哪儿。”
“门槛上。”
“她姑呢。”
“在里头卖货。”
他从口袋里摸烟。
“一个月八百，一年九千六。”
“够买不少东西。”
“九千六，够买三百斤肉。”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算得快。”
“你是第七家那个姑？”
“我是她妈。”
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她妈不是……”
“不是什么。”
“名单上写着。”
“写着什么。”
“你自己看。”
我又看了一遍那一行。
母亲失联。
陆续有人来看。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骑三轮的男人。
“你是何苗她妈？”
“是。”
“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那孩子天天在店里坐着。”
“从早上坐到天黑。”
“不上学？”
“放假了。”
“她姑不给她买点吃的？”
“买过。”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今年还是八百。”
“去年就八百。”
“物价涨了，补贴不涨。”
“涨什么，能给就不错。”
“我家那个上个月才批下来。”
“批下来就好。”
我把整张表拍下来。
十一行，一行一行拍。
十一个孩子，十个跟着老人。
只有第七个，跟着姑姑。
拍完，我又回到第七行。
母亲失联。
我在市里三院上班。
我每个月五号转钱。
二十四笔，一笔没断。
我一个月给她打两个电话。
名单上看不见。
表格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本名单公示七天。
七天以后呢。
第十九章
我回到小卖部，是十点。
店里有两个人在买酒。
姑姑在柜台后面记账。
我站在货架边上等。
等到人走了，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姑姑。”
“嗯。”
“公示栏换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换了就换了。”
“苗苗在上面。”
“我知道。”
“第七行。”
“我知道。”
“每月八百。”
“我知道。”
“去年四月起。”
“我也知道。”
她把账本合上。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给我。”
“我给你两千。”
“两千是两千。”
“八百是八百。”
“对。”
“为什么是两笔。”
“一笔你给的，一笔国家给的。”
“国家的钱给谁。”
“给孩子。”
“孩子的钱，为什么在你手里。”
“卡在我这儿。”
“卡为什么在你这儿。”
“她七岁，办不了卡。”
“我给她办。”
“你人在市里，跑一趟误工。”
“误工我认。”
“你认，我不认。”
她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跑手续的是我。”
“跑了几天。”
“前后半个月。”
“半个月，八百。”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有意思。”
她把手按在柜台上。
“你算算，我一天三顿，两年多少顿。”
“两千一百九十顿。”
“你算得倒快。”
“我天天算。”
“那你说，我值多少钱。”
“姑姑，我不是来算你值多少钱。”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这八百块，花在哪儿了。”
她没有回答。
苗苗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
“妈妈。”
“进去。”
姑姑说。
苗苗没有动。
“进去写作业。”
她又说了一遍。
苗苗退回去了。
门帘落下，晃了两下。
“这店一天卖多少。”
“好的时候一百，不好的三十。”
“一年呢。”
“挣不到两万。”
“小超的学费呢。”
“一年一万二。”
“补习班呢。”
“四千八。”
“钱从哪儿来。”
“从牙缝里。”
“从苗苗的牙缝里。”
“你少说这种话。”
“那我说另一种。”
我把手机翻到转账记录。
“二十四笔，一笔两千。”
“四万八。”
“两年，四万八。”
“这钱我一分没存。”
“我知道你没存。”
“你知道你没存，你还查我。”
“我查的不是你。”
“那是谁。”
“是这八百块。”
“八百块够干什么。”
“够她吃一年鸡蛋。”
“她不吃。”
“她吃。”
“她不吃。”
“早上那个蛋，她吃完了。”
姑姑不说话了。
她弯腰，把柜台下面的铁盒往里推了推。
“钱我没乱花。”
第二十章
“你说我乱花，我一样一样给你说。”
姑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米，一个月四十斤。”
“四十斤米，一百一十二。”
“油，一个月两斤。”
“两斤油，十六。”
“盐，酱油，醋。”
“十块。”
“电费水费。”
“一个月六十。”
“苗苗的衣裳。”
“去年买过一件棉袄。”
“那件棉袄八十。”
“鞋。”
“两双，一双三十五。”
她一样一样说，我一样一样记。
记完，我把纸推过去。
“一个月，三百三十八。”
“八百减三百三十八。”
“剩四百六十二。”
“一个月四百六十二。”
“十个月，四千六百二。”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吃饭不要人做，衣裳不要人洗。”
“你要算工钱。”
“我不要工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知道，八百块不是白拿的。”
“八百块用在哪了。”
“用在过日子上。”
“过日子包括小超的补习班吗。”
她的手停在围裙上。
“你别扯小超。”
“我不扯。”
“他高三。”
“我知道。”
“他就这一年。”
“我知道。”
屋里静下来。
苗苗在里屋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姑姑。”
“嗯。”
“苗苗一天吃十九克蛋白。”
“什么蛋白。”
“肉，蛋，豆腐。”
“她吃肉。”
“她吃几口。”
“她不吃，我有什么办法。”
“她不吃，是因为她碗里没有。”
“我给她盛了。”
“你盛了什么。”
“面条，米饭。”
“菜呢。”
“咸菜。”
“肉呢。”
“肉给小超。”
“为什么。”
“他念书。”
“他念书，她就得省。”
“她七岁。”
“七岁花不了几个钱。”
苗苗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妈妈。”
“嗯。”
“我不爱吃肉。”
“为什么。”
“吃肉要挨骂。”
屋里没有人接话。
我把血单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白蛋白二十八。”
“二十八怎么了。”
“正常三十五以上。”
“差七。”
“差七，人就肿了。”
“她是胖。”
做了十年营养，我一眼看出她不是胖，是肿。
可全村人都说她胖了。
“姑姑，胖是按下去弹回来，肿是按下去一个坑。”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苗苗的脚踝上。
“你自己按。”
她按了一下，手停在那儿。
一秒，两秒，三秒。
“起来了吗。”
“没有。”
她把手抽回去。
“那是肉。”
“肉不会留坑。”
“我看不出来。”
“你看得出来。”
“我看不出来。”
她把血单推回给我。
“这纸我不认。”
第二十一章
夜里十一点，路口有车灯。
一辆蓝色货车停在电线杆下面，车头对着墙。
姑父从车上下来，身上一股柴油味。
他本来初六才回。
姑姑给他打了电话。
他进屋，先洗脸。
水泼在院子里，声音很响。
“饭呢。”
“锅里。”
他盛了一碗，坐在方桌边上吃。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我。
“舅妈。”
“嗯。”
“秀英说你要带孩子走。”
“是。”
“为什么。”
“她营养不良。”
“什么不良。”
“缺蛋白，水肿，白蛋白二十八。”
“二十八是什么。”
“正常三十五以上。”
他把筷子放下。
“医院说的。”
“医院说的。”
“单子呢。”
我把血单拿出来。
他不接，先看姑姑。
“秀英。”
“嗯。”
“补贴的事，你领了。”
姑姑没有答。
“领了多少。”
“八百。”
“一个月。”
“一个月。”
“从什么时候。”
“去年四月。”
姑父把碗往前一推。
“十个月。”
“八千。”
“八千。”
他重复了一遍。
屋里只有挂钟在走。
“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家里。”
“家里哪儿。”
“小超。”
姑父的手停在桌上。
“小超的学费是我给的。”
“你给的是学费。”
“那八千呢。”
“补习班。”
“多少。”
“四千八。”
“还有三千二呢。”
“过年，买煤，还账。”
“三千二，够她吃两年鸡蛋。”
“一天一个，四块五。”
“两年，三千二百八十五。”
“你算得真细。”
姑父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你领这个钱，跟我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不让。”
“我不让，你就瞒。”
“我不瞒，你也不管。”
她把围裙往桌上一搭。
“你一年在家两个月。”
“我在外头跑车。”
“我在家看店。”
“看店能挣几个钱。”
“挣不了几个。”
“那你还领人家的钱。”
“我领的是苗苗的。”
“苗苗的钱，你花在小超身上。”
“小超也是我儿子。”
“苗苗不是你女儿。”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姑姑看着姑父，眼睛红了。
“我带了两年。”
“两年，两千一百九十顿饭。”
“我少过她一顿吗。”
“你少过她肉。”
“我给她盛了。”
“你盛的是汤。”
姑父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行了。”
“你要带，就带。”
“老何。”
姑姑站起来。
“你不能带走。”
第二十二章
早上六点二十，小超走了。
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去他屋里晾。
他屋在里间，一张床，一张书桌。
书桌上摊着卷子，台灯没关。
台灯边上放着一箱牛奶。
纸箱开了口，里面是那种小盒的，一盒二百五十毫升。
箱子侧面印着一行字：整箱十二盒。
下面还有一行：建议零售价四十八元。
我数了数，还剩九盒。
书桌的抽屉半开着。
里面有一罐核桃仁，一袋奶粉。
还有两盒口服液，盒子上印着补脑。
盒子上贴着价签，一百六十八。
一盒十支。
苗苗跟在我后头，站在门口。
“妈妈。”
“嗯。”
“那是哥哥的。”
“我知道。”
“我能看看吗。”
“看。”
她走过去，站在桌边，没有伸手。
“哥哥一天喝一盒。”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
“数什么。”
“数箱子。”
“数了多久。”
“从夏天开始数。”
“数到多少。”
“一百零三。”
她把手指在箱子边上点了点。
“这个月喝了三盒。”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是十二盒。”
“你记得。”
“我记得。”
我把手里的盆放下。
“你喝过吗。”
“喝过。”
“什么时候。”
“哥哥剩下的。”
“剩下多少。”
“一层底。”
“在哪儿喝的。”
“灶台后面。”
“为什么在灶台后面。”
“姑姑说，别让哥哥看见。”
我蹲下去，把她抱在怀里。
她的后背隔着棉袄，还是一把骨头。
“苗苗。”
“嗯。”
“你想喝吗。”
“不想。”
“说实话。”
“想。”
“以后天天有。”
“天天有是多少。”
“一天一盒。”
“一盒？”
“一盒。”
她看着我，没有出声。
“妈妈，一盒多少钱。”
“三块。”
“三块。”
她重复了一遍。
“一个月九十。”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算得快。”
姑姑的声音从外头进来。
“你们在里头干什么。”
她走到门口，看见我抱着苗苗。
“出去。”
“我晾衣裳。”
“衣裳晾院子里。”
“他屋里潮。”
“潮也不用你晾。”
她走过来，把牛奶箱子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这是给小超补脑子的。”
“一箱十二盒。”
“他高三。”
“苗苗七岁。”
“七岁不用补脑子。”
“七岁要长身体。”
“长身体吃饭。”
“吃饭要蛋白。”
“你嘴里就没别的话。”
她把门带上。
门在框上碰了一声，很轻。
苗苗看着那扇门。
“妈妈。”
“嗯。”
“哥哥的牛奶，我数到一百零三。”
第二十三章
晚上九点，宿舍的灯灭了。
我坐在楼梯口给立军打电话。
响了七声他才接。
那头有风声，还有钢管碰在一起的声音。
“喂。”
“是我。”
“嗯。”
“你忙吗。”
“刚下工。”
“我跟你说个事。”
“说。”
“苗苗不是胖，是水肿。”
“什么肿。”
“缺蛋白，身上存了水。”
“医院看了。”
“看了，白蛋白二十八。”
“那是多少。”
“正常三十五以上。”
他那边静了一会儿。
“要紧吗。”
“要紧。”
“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她一天吃十九克蛋白。”
“十九克是多少。”
“一个鸡蛋六克。”
“那她吃三个就够了。”
“她一天一个都吃不上。”
“她姑不给？”
“鸡蛋锁在柜子里。”
“锁？”
“锁。”
“你给她买。”
“我买了。”
“那就行了。”
“不行。”
“怎么不行。”
“姑姑领了困境儿童补贴，一个月八百。”
“八百。”
“领了十个月。”
“那是给孩子的。”
“钱不在孩子身上。”
“在哪儿。”
“在小超的补习班。”
“你有证据吗。”
“我在找。”
“何静。”
“嗯。”
“姐带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她不容易。”
“她一个人看店，一个人做饭。”
“我一个月给两千。”
“两千在县城不多。”
“两千在县城够买六十斤肉。”
“你别拿你那套算。”
“我只会这套。”
“你算得清数，算不清人心。”
“人心不用算。”
风更响了。
“你多久没见苗苗了。”
“一年。”
“她长了一公分。”
“一公分也是长。”
“她胖了六斤，一斤不是肉。”
他那边有人喊。
“立军，走了。”
“来了。”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要把她接走。”
“接走谁看。”
“我请人。”
“请人多少钱。”
“三千。”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七千。”
“七千减三千，还剩四千。”
“够。”
“够什么。”
“够我们三个吃饭。”
“转学怎么办。”
“转。”
“转学要户口。”
“户口本在县城。”
“在谁手里。”
“她姑。”
“过年我回不去，工头压着钱。”
“苗苗的学费我出。”
“我不问你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同不同意。”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了。
“我不同意。”
“为什么。”
“她是我姐。”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上午，姑姑去镇上进货。
“你看店。”
“嗯。”
“有人买烟，记本子上。”
“嗯。”
她骑三轮走的，车斗里放着两个空筐。
我站在柜台后面。
柜台上有一只玻璃罐，装着糖，罐口盖着一张纸。
门口的风把纸吹起来一角。
第一个来的是个男人，买两包烟。
第二个是个学生，买一个打火机。
我把两笔都记在本子上。
第三个是个老太太，买一袋盐。
她递过来五块，我找她一块五。
她把钱数了两遍。
“你是苗苗她妈。”
“是。”
“住这些天了。”
“嗯。”
“她姑不容易。”
我没有接。
她拎着盐走到门口，又回头。
“孩子胖了。”
老太太走了。
我把柜台下面的铁盒端出来。
盒子是铁的，原来装饼干，盖子上印着两个小孩。
我把盖子掀开。
硬币，一层压一层。
一角，五角，一元。
我一把一把往外捧，捧了四把。
盒子底下压着一本存折。
绿色的，农村信用社。
封面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何苗。
字是圆珠笔写的，写得很大。
纸角翘着，用透明胶粘过。
我翻开。
第一页，户名何苗，开户日期二〇二四年四月八日。
第二页开始是流水。
四月十日，存入八百，摘要，困境儿童。
五月十日，八百。
六月十日，八百。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每个月十号，八百。
一直翻到今年一月。
十笔。
余额那一栏，两千二。
十个月，八千。
取走五千八。
剩两千二。
支出记得不多，一笔一笔，隔得很开。
去年八月十二，支取四千八。
去年九月三号，支取五百。
去年十一月，支取三百。
今年一月，支取二百。
四笔，四回。
八月，九月，十一月，一月。
都是学校要钱的日子。
我拿手机一页一页拍。
柜台上的光不够，我把存折举到门口。
风大，纸页翻回来。
我用下巴压住。
拍了九张。
拍完，把存折放回铁盒。
硬币一把一把捧回去，捧到最后一枚，我停了一下。
那是一枚一角，边缘磨圆了。
我把盒盖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严。
门外的卷帘门响。
姑姑回来了。
“卖了多少。”
“两包烟，一个打火机。”
“钱呢。”
“盒子里。”
她走过来，把铁盒端起来，掂了掂。
“你动了。”
“我擦柜台。”
她看了我一眼。
她把铁盒抱在怀里，进了里屋。
里屋的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
第二十五章
中午，里屋的门还关着。
我在灶上给苗苗蒸蛋。
水开了，锅盖上顶起来一层白气。
姑姑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存折。
“你拍了。”
“拍了。”
“删了。”
“不删。”
“你删不删。”
“不删。”
她把存折往柜台上一拍。
“何静，你不要逼我。”
“我没逼你。”
“你翻我东西。”
“我翻的是苗苗的存折。”
“她的存折，你凭什么翻。”
“凭我是她妈。”
“你两年回来几回。”
“三回。”
“三回。”
“她七岁，她有什么存折。”
“她有。”
“她有什么，都是我给她办的。”
“户名是她。”
“户名是她，钱是我跑的。”
“跑了半个月。”
“半个月，换十个月的钱。”
“我换来的。”
“钱是孩子的。”
“孩子是我带的。”
“我花了。”
“花在哪儿。”
“家里。”
“四千八在哪儿。”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四千八。”
“存折上写着。”
“存折上写着支取，没写花在哪儿。”
“你刚才说了。”
她愣了一下。
“我说了什么。”
“你说四千八。”
她把嘴闭上。
“她去年冬天发烧。”
“三十九度二。”
“我背她去的卫生室。”
“路上雪有半尺。”
“我鞋都湿了。”
“这些你算不算。”
“算。”
“算你还说我。”
“我没说你没背她。”
“那你说什么。”
“我说四千八。”
灶上的锅咕嘟响。
苗苗站在里屋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姑姑。”
“嗯。”
“那四千八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
“关她的事。”
“她一个小孩，花不了四千八。”
“小超花得了。”
“小超要高考。”
“苗苗要长个。”
“长个不急。”
“长个就这几年。”
“高考也就这一年。”
“高考一年，长个也是一年。”
“她还能长十年。”
“她这一年没长。”
“没长是没吃好。”
“她吃得不比谁少。”
“她吃的是盐。”
姑父从院子里进来，手上还沾着水。
“吵什么。”
“你问她。”
“问我什么。”
“问你那四千八。”
“什么四千八。”
“补习班。”
姑父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多少。”
“四千八。”
“什么时候交的。”
“八月。”
“钱从哪儿出的。”
姑姑没有答。
姑父看了姑姑一眼。
姑姑没有看他。
她把存折卷起来，塞进围裙口袋。
“她要是没病，你会带她走吗。”
“会。”
“我伺候她两年。”
“两年，不值四千八？”
姑父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到门口，把帘子掀开，又放下。
“你敢带，我就去村里说。”
第二十六章
下午三点，小超回来拿卷子。
“舅妈。”
“嗯。”
“我妈呢。”
“里屋躺着。”
他进屋拿了卷子，出来的时候站在门边。
“舅妈。”
“嗯。”
“你要带苗苗走。”
“是。”
“什么时候。”
“过两天。”
“她是不是真病了。”
“真病了。”
“我妈知道吗。”
“知道。”
“她不信。”
他把卷子卷成一个筒。
“她走了，店里谁看。”
“你妈。”
“她腰不好。”
“她搬得动咸菜缸。”
小超没有说话。
他转身回屋，门没有关严。
我端着洗好的碗，想放到他屋里的柜子上。
推开门，屋里没有人。
书桌上摊着卷子，人去后院了。
抽屉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一叠纸，缴费单，成绩单，还有一张收据。
成绩单上，年级三十二名。
我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
收据是复写的，第二联，蓝色的字已经淡了。
抬头印着：育才文化培训学校。
项目一栏：高三全科冲刺班，秋季。
金额：四千八百元。
日期：八月十二日。
下面盖着一个章，经办人签了一个姓。
我把这张纸捏在手里。
指头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终于对上了。
存折上那笔支取，是八月十二。
补贴到账，是八月十号。
十号到账，十二号交钱。
中间隔两天。
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
又翻到存折那一页，拍了一张。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日子对得上。
我把收据对着窗户看。
纸很薄，背面能看见学校的红章。
正面的数字是手写的，四千八，后面加了一个整字。
我把收据放回抽屉，位置一点没差。
抽屉推回去，留了原来那条缝。
出来的时候，姑姑站在堂屋。
“你在他屋里干什么。”
“放碗。”
“碗放灶上。”
“放下了。”
她看着我。
“你手里是什么。”
“没有。”
“你手里。”
她走过来，拉我的手腕。
我把手张开。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
“何静。”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四千八从哪儿出的。”
“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在存折上。”
“我攒的。”
“存折上只有补贴。”
她不说话了。
她走进小超的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收据。
“这个不算数。”
“不算数也是你交的。”
“我交的是我儿子的学费。”
“钱是谁的。”
“我儿子的。”
“钱是苗苗的。”
第二十七章
晚上，我把四样东西摆在方桌上。
血单。
公示栏的照片，是我打印的。
存折那一页，也是打印的。
还有那张收据。
姑姑坐在桌子这头，姑父坐在那头。
苗苗在里屋，门关着。
“我一张一张说。”
“第一张，白蛋白二十八。”
“正常三十五以上。”
“第二张，公示栏。”
“何苗，困境儿童，每月八百，去年四月起。”
“致困原因，母亲失联。”
“我没失联。”
“第三张，存折。”
“十个月，八千。”
“取走五千八。”
“第四张，收据。”
“四千八，八月十二。”
“补贴十号到账。”
姑父把四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收据的时候，他的手停住。
“秀英。”
“嗯。”
“这是你交的。”
“是。”
“用哪个钱。”
“我的。”
“你的钱在哪儿。”
姑姑没有答。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攒的。”
“你一年攒多少。”
“攒不下。”
“攒不下，怎么交的四千八。”
她把头低下去。
“就那一回。”
“哪一回。”
“八月。”
“八月那一回，用的是苗苗的钱。”
“我用的是补贴。”
“补贴是给苗苗的。”
“补贴是给这个家的。”
“给这个家的，为什么只花在小超身上。”
“他高考。”
“苗苗营养不良。”
“她饿不死。”
“她肿了。”
“肿了也能走能跳。”
我把手按在桌子上。
“姑姑，她七岁，一米一九，四十四斤。”
“这个数按身高算，不该肿。”
“她肿，是因为一年没吃够蛋白。”
“这一年，你手里有八千。”
“我给你的，是四万八。”
姑父把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
“行了。”
“明天让她走。”
姑姑抬起头。
“你让她走。”
“让她走。”
“她走了，村里人怎么说。”
“说什么。”
“说我拿了钱，把孩子养瘦了。”
“你没拿钱吗。”
“我拿了。”
“孩子瘦了吗。”
“她胖了。”
“那是肿。”
姑姑把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我给她吃饱了。”
“她自己不吃肉。”
“她不吃，是因为从小到大，没人给过她一整块肉。”
“她吃过。”
“什么时候。”
“过年。”
“哪年。”
姑姑张了张嘴。
“我在她家两年。”
“两年，她吃过几回整块的肉。”
她不答。
“我在乎的不是那八千。”
“我在乎的是她七岁就知道，肉是哥哥的。”
姑姑把手放下去。
“你带走。”
“我再说一句。”
“你说。”
“她不是不吃肉。”
“她是怕。”
第二十八章
早上，我去了村委会。
小王在院子里洗车。
一根皮管接在水龙头上，水淌了一地。
“开证明。”
“什么证明。”
“随迁子女转学，要村里盖章。”
“章在会计那儿。”
“会计呢。”
“去县里了。”
“什么时候回。”
“后天。”
“那章今天盖不了。”
“盖不了。”
我站在院子里。
水淌到我鞋边。
“小王，苗苗的名单，什么时候销。”
“你走了就销。”
“销了以后，钱发给谁。”
“不发给谁。”
“那八百块呢。”
“退回。”
“退给谁。”
“财政。”
“她领了十个月。”
“退十个月。”
“退得回来吗。”
“退不回来，从别的地方扣。”
“从谁身上扣。”
“从她姑身上。”
我没有说话。
“你不闹，这事就这么过去。”
“我不闹。”
“那你签个字。”
他从车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何苗，随母迁出，自愿放弃本年度困境儿童生活补贴。
“我不签这个。”
“为什么。”
“我没放弃。”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张转学证明。”
“转学证明要户口本。”
“户口本在她姑手里。”
“那你去要。”
“要不到呢。”
“要不到就没办法。”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这张纸，我也不签。”
“你不签，名单销不了。”
“销不了就挂着。”
“挂着对孩子不好。”
“挂着比写着母亲失联好。”
回小卖部，姑姑坐在柜台后面。
“姑姑，户口本。”
“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他爷那儿。”
“他爷在哪儿。”
“老坟那边。”
她说完自己也不看我了。
姑父从里屋出来。
“秀英，拿出来。”
“我没有。”
“拿出来。”
“你翻。”
姑父真的去翻了。
翻了三个抽屉，一个柜子，一个纸箱。
翻出一本红色的户口本。
户主，何秀英。
第二页，何超。
第三页，何苗。
“苗苗的户口，怎么在你本上。”
“她上学要落。”
“她妈同意了吗。”
“她妈在市里。”
姑父把户口本按在柜台上。
“复印一份。”
姑姑伸手去抢。
姑父把本子举高。
“你干什么。”
“我保管了两年。”
“保管不是占有。”
“何静，你别拿话压我。”
“我不压你。”
“你从进门那天就在压我。”
“我进门那天，苗苗的脸是圆的。”
“圆是养得好。”
“圆是肿。”
她把围裙按在胸口。
“复印了，她就不是我家的人了。”
第二十九章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院子里有霜。
我起来烧了一壶水。
苗苗自己穿衣裳，穿到一半停下来。
“妈妈。”
“嗯。”
“棉鞋带不带。”
“带。”
我把东西收进一个纸箱。
羽绒服，一百三十码。
那个食物秤。
本子，笔，血单。
苗苗的书包是别人给的，蓝色的，背带一边开过线。
她自己把作业本塞进去。
她的衣裳不多，一个纸箱装得下。
两条裤子，三件毛衣。
毛衣都是别人给的，袖口短了一截。
我给她把袖子放下来，线头是断的。
“妈妈，这个带吗。”
“带。”
“这个呢。”
她手里捏着一个塑料发卡，缺了一个齿。
“带。”
“姑姑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前年。”
她把发卡别在头上，别了两次才别住。
小超在院子里刷牙。
他含着牙膏出来，看了苗苗一眼。
“你要走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把牙刷拿下来。
“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牛奶。
“哥哥的。”
“给你。”
苗苗没有接。
“拿着。”
她接了，两只手捧着。
“谢谢哥哥。”
“嗯。”
“哥哥。”
“嗯。”
“你考完试，来看我。”
“看什么。”
“看我们家。”
“行。”
他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
姑姑一直没出来。
我到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帘垂着，里面没有声音。
“姑姑。”
没有人应。
“我们走了。”
里面响了一下，是床板的声音。
七点，姑父把纸箱搬上三轮车。
“我送你们到车站。”
“不用。”
“送到路口。”
车斗里垫着一块纸板，苗苗坐在纸板上。
风从车头灌过来。
我把羽绒服的帽子给她扣上。
“妈妈，我们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
“那我的小人书呢。”
“带了。”
“那本有画的呢。”
“带了。”
三轮车过了小学。
校门口的旗杆顶上，旗卷着。
“妈妈，那是我学校。”
“嗯。”
“我还没跟王浩然说。”
“说什么。”
“说我不来了。”
“他会问的。”
“问就问。”
我把她的手放在我手心里。
路不平，箱子颠了一下。
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卷帘门拉着，只开了半扇。
姑姑站在半扇门底下。
她没有过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门槛上。
袋子鼓着，里面是六个鸡蛋。
“路上吃。”
她说完就进去了。
我把那袋鸡蛋放进纸箱。
六个，还是温的。
苗苗在车上回头看。
“妈妈。”
“嗯。”
“姑姑在擦眼睛。”
第三十章
大巴到市里是下午四点。
我拎着纸箱，她背着书包，跟在我后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用手电照台阶。
三楼门口堆着两个纸箱，四楼是我们。
门锁有点涩，我拧了两下才开。
我把窗推开。
楼下是早市，收摊了，地上都是菜叶。
“进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
“这是我们家？”
“是。”
“这么大。”
“比姑姑家小。”
“大。”
她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一间半，一张床，一张折叠桌。
走到床边，摸了一下被子。
走到窗边，往下看。
“妈妈，下面有卖菜的。”
“明天早上更多。”
“有卖肉的吗。”
“有。”
“多少钱一斤。”
“二十八。”
“姑姑说三十一。”
“市里便宜。”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把发卡摘下来，放在书包上面。
“妈妈，我睡哪儿。”
“这儿。”
我把折叠床打开，铺上褥子。
“这是我一个人的？”
“你一个人的。”
她坐上去，按了按。
“软的。”
“以前怎么睡的。”
“跟姑姑睡。”
“姑姑打呼。”
“那你睡得着吗。”
“睡得着。”
水烧好了，我给她洗澡。
脱了衣裳，她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
肋骨下面，皮肤是薄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
“妈妈，我的腿是不是很粗。”
“不粗。”
“姑姑说粗。”
“姑姑看错了。”
我用手掌按她的小腿。
一个坑。
数到六，才起来。
在县城，数到八。
“疼吗。”
“不疼。”
“以后会好的。”
“怎么好。”
“吃蛋白。”
“蛋白是什么。”
“鸡蛋，肉。”
“哥哥吃的那些。”
“你也吃。”
“我也吃。”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
我给她擦干，换上干净衣裳。
下楼买了排骨，一斤八两，又买了两个西红柿。
回来炖上，蒸了米饭，炒了一个番茄鸡蛋。
吴医生的话我记在本子上。
一天一个蛋，一两肉，慢慢加。
三到四周，白蛋白才能上来。
饭好了，我盛了两碗。
番茄炒蛋，红是红，黄是黄。
她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吃。”
“嗯。”
她端起碗。
第一口，第二口。
吃得很快，筷子没有停。
“慢点。”
她慢了一点，又快了。
一碗吃完，碗底干净。
“还要吗。”
她看着我。
“要。”
我给她添了第二碗。
第二碗吃到一半，她把碗抱起来，往怀里塞。
两只手扣着碗沿。
“苗苗。”
她把碗搂得更紧。
“不用藏。”
“姑姑说，吃多了要挨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