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有人不让她睡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喝汤，勺子没停。
我问，谁。
她说，查寝的，拿着手电。
我掀开她的眼皮，眼下的青是紫的，从眼尾铺到鼻梁。
体重秤上是三十九点七公斤，两周前是四十一公斤二。
她左手手背有一道白印，两厘米，是手电筒的金属圈压出来的。
她说，十点四十开始，站到十二点。
学校《住宿管理办法》第十四条写着，熄灯后任何人不得进入学生寝室。
我给她班主任发了一条信息：这周她不住校。
第一章
十一月六日，晚上九点十分，我把车停在学校西门。
她住校第十周。
往常她出来是跑着的，书包在背上颠。
那天她是走出来的，一步踩一步，像在数台阶。
“妈。”
上车她把书包放在脚边，头靠在车窗上。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白菜，豆腐。”
“有肉吗。”
“有一小块。”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底下有两团青，靠鼻梁那边更深。
到家九点四十。她换鞋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我把秤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地砖上。
“站上去。”
三十九点七。
开学那天是四十一公斤二。
“妈，我瘦了。”
“一点五公斤。”
“那挺好。我们班女生都想瘦。”
她说完去开冰箱，拿了盒牛奶，看了一眼日期，又放回去。
我把汤热了，端到桌上。排骨炖了两个小时，油撇过两遍。
“念念。”
“嗯。”
“晚上几点睡。”
“十点半熄灯。”
“睡得着吗。”
她的勺子停在碗边，停了三秒，又动起来。
“有人不让我睡。”
“谁。”
“查寝的。”
“哪个查寝的。”
“李阿姨。拿手电那个。”
“她怎么不让你睡。”
“熄灯以后她进来，手电照脸。照完了让我们站走廊。”
“站到几点。”
“十二点。”
“每天。”
“不是每天。她哪天来，哪天站。”
“哪天来。”
“不知道。她不敲门，直接推。”
我起身去拿本子。做我们这行的，听过的话都要落成字。
“你再说一遍。从她推门开始。”
“十点四十左右，走廊有哨子。吹一声。我们下来，站到自己门口。”
“穿什么。”
“睡衣。不许穿拖鞋。光脚。”
“地上凉不凉。”
“十一月的瓷砖，你说凉不凉。”
我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手。”
“什么。”
“把手伸出来。”
她伸出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白印，两厘米，横的，边上破了一点皮。
“怎么弄的。”
“手电。”
“手电怎么弄的。”
“她照的时候，我拿手挡了一下。”
“挡一下就能压出印。”
“她那个是铁的。前面一圈是铁的。”
我捏着她的手看。印子是新的，边还没结痂。
“她照你哪儿。”
“脸。照三秒。”
“数什么。”
“数人头。一二三四五六。数完关门。”
“你们寝室几个人。”
“六个。”
“有没有人不用站。”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样东西亮了一下，又灭掉。
“有。”
“谁。”
“妈，我困了。”
她把碗往前推，站起来，走到沙发那儿坐下。
我还没问完。
第二章
我叫沈宁，三十七岁，执业第九年。
前两年做婚姻，后来专做未成年人。
七年，四十三个案子。三十一个孩子被欺负过，十二个孩子被冤枉过。
我见过校长把监控硬盘锁进抽屉，见过班主任把孩子的日记念给全班听，见过一个初二男生在办公室里给另一个男生下跪。
我以为我什么都见过了。
那晚我坐在餐桌边，把这些案子在脑子里过一遍。
过完发现，一个都对不上。
那些家长来找我，第一句话都是“我要告他们”。
我不接这句话。我说，先取证。
我要的是时间、地点、数量、签名。四样凑齐，我才写进材料。
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
四个字：念念宿舍。
里面三个空文件。
一个叫“时间”，一个叫“人”，一个叫“纸”。
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吵。
一句都不吵。
吵一次，她在这个学校就多难受一天。她还要在这儿读两年半。
我离婚三年。前夫在南方，一个月打两千，一年回来两次。
我妈在老家，高血压，一天三顿药，我每周日打一次电话。
房贷四千三，还有十一年。
这些是软肋，摊在桌面上，谁都能踩。
周一早上我到所里，方主任在茶水间拦住我。
“你女儿的事，我听说了。”
“你手里还有两个案子下个月开庭。”
“我知道。”
“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搭不进去。我只是要一份记录。”
“要记录最得罪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方主任，我办七年了。我要是连自己孩子的记录都要不来，以后怎么替别人要。”
十一点，我去客厅。
她歪在沙发上，鞋没脱，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背上。
我把她抱起来。三十九公斤七，比暑假轻。
她在我手臂上动了一下。
“妈。”
“嗯。”
“我跟你说的事，你别去学校。”
“为什么。”
“你去了，她们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是我说的。”
我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
“念念，你怕她们。”
“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让妈妈去。”
“因为她们不怕你。”
这句话说得很快，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我。
她的门禁卡挂在书包拉链上，蓝色的，边角磨白了。
我把卡取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贴了一张小贴纸，是她自己写的名字：沈念，407。
字很小，写得很挤，像怕占地方。
“妈。”
“嗯。”
“你去了，她们就不让我住了。”
第三章
周六上午，我把客厅的窗帘拉开。
“衣服脱了，我看看。”
“看什么。”
“看你身上。”
她站着不动。
“念念，我办过很多这种案子。身上有印子，四十八小时以后就淡了。今天不看，明天就看不见了。”
她背过身，把校服上衣脱了。
后背是干净的。
胳膊上有一块青，拇指大，在左肘上面。
“这怎么弄的。”
“床栏杆。”
“撞的。”
“嗯。”
“什么时候。”
“忘了。”
我拿手机拍。拍完给她看。
“为什么要拍。”
“因为你会忘。”
她穿回衣服，坐在沙发扶手上。
“脚也看一下。”
“脚也要拍。”
她把脚伸出来。脚后跟有一圈红，皮脱了一层，露出里面粉的肉。
“走廊站出来的。”
“地上有水吗。”
“有。拖过地，没干。”
“几点拖地。”
“十点半。她拖完才吹哨。”
我在本子上写：二十二点三十拖地，二十二点四十哨。
“念念，我问你最后几个问题。答完你就可以去写作业。”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录音开着。
“你同意我录音吗。”
她看了手机一眼。
“录了给谁听。”
“给我自己听。也给以后可能要听的人听。”
“警察吗。”
“不知道。先录。”
她想了一会儿。
“录吧。”
“十一月四日，晚上，几点熄灯。”
“十点半。”
“几点有人进来。”
“十点四十左右。”
“进来几个。”
“一个。李阿姨。”
“她说什么。”
“她说，都起来。”
“你们起来了吗。”
“起来了。”
“她做什么。”
“开手电。”
“照谁。”
“一个一个照。从一号床开始。”
“照多久。”
“三秒。她数三下。”
“照完呢。”
“她说，出去站好。”
“站到几点。”
“十二点。她中间来两趟，看我们站直没有。”
“有人坐下吗。”
“有。二零八的一个人蹲下了，她让她蹲到十二点半。”
“你怎么知道是十二点半。”
“我看墙上的钟。”
“钟在哪儿。”
“走廊尽头，消防栓上面。”
我关掉录音。
她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掉了一截。
“妈。”
“嗯。”
“你是不是要告她们。”
“我在看。”
“看了会怎么样。”
“看完了才知道。”
她低下头，用指甲刮沙发上的一个线头。
“你要是告了，我下学期还住不住。”
这话问得很轻。
第四章
周六晚上，我煮了面。
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不好吃。”
“好吃。吃不下。”
“那就不吃。”
她把碗端到水池，冲了两下，放进池子里。
“妈，我们班有个女生，从上铺摔下来，胳膊断了。”
“什么时候。”
“十月。她妈来学校，学校赔了三千。”
“你怎么知道赔三千。”
“她自己说的。她说她妈签了个字，签完就不能再找了。”
三千，一个签字，一条胳膊。
“念念，你们寝室，有人跟李阿姨熟吗。”
“唐果。她住我上铺。”
“怎么熟。”
“她帮李阿姨提过水。李阿姨有时候给她一个苹果。”
“苹果是给的，还是……”
“给的。她说唐果嘴甜。”
“她们站吗。”
“站。”
“唐果站的时候说什么。”
“她不说。她站得最直。”
八点半，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综艺，笑声很响。
我在餐桌边打印东西。
《城南中学学生住宿管理办法》，学校网站上找到的，二十三页。
第十四条：熄灯后，任何教职工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学生寝室。特殊情况须两名以上教师同行，并在值班记录上签字。
我把这一页打印了三份，一份放包里，一份放车里。
“妈，你在打什么。”
“学校的规矩。”
“规矩有用吗。”
“有用。规矩是拿来用的。不用，它就只是一张纸。”
她没接话，眼睛回到电视上。
九点，她打了个哈欠。
“去睡。”
“我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等你一起。”
我把电脑合上，坐到她旁边。
“那说会儿话。”
“说什么。”
“说你们寝室。六个人，都是谁。”
“唐果，住我上铺。还有陈思，赵一诺，还有两个我不熟。”
“不熟。”
“她们俩是一个初中的，老一起走。”
“她们交钱了吗。”
“妈，你怎么老问钱。”
“因为我只见过两种收钱的方式。一种是明着收，一种是暗着收。”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说话跟我们班主任一样。”
“你们班主任怎么说。”
“她说，凡事讲道理。”
“她说得对。”
“可她讲道理的时候，都是让我们听她的。”
我没说话。
电视里有人在鼓掌，一阵一阵。
她的头往一边歪，歪到靠垫上。
“念念。”
没应。
她坐着睡着了。背没有靠实，脖子支着，嘴微微张着。
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能听见冰箱在响。
我蹲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她的手从口袋里滑出来。
手心里攥着那张门禁卡。
第五章
十一月九日，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城南中学。
校门口有登记本。保安让我写姓名、单位、事由、进出时间。
我写：沈宁，家长，找初一（3）班班主任。
“单位。”
“家长。”
“这一栏要写单位。”
“那就写家长。”
他看了我一眼，写了。
陈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六个人一间，桌子对着桌子。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纸杯，很软。
“沈念妈妈，坐。”
“陈老师，我女儿这两个星期瘦了三斤。”
“初一的孩子，刚住校，都这样。”
“她晚上睡不了觉。”
“这个我知道。刚来嘛，适应期。”
“适应期多长。”
“一般一学期。有的孩子快，一个月。”
“她说熄灯以后有人进寝室，用手电照脸，让她们站到十二点。”
陈老师端着自己的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这个，应该是查寝。”
“查寝要照脸吗。”
“李阿姨管得严。她管了二十年宿舍了。”
“管得严和照脸是两件事。”
“沈念妈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孩子第一次离家，有时候会把事情说得……”
她停住了。
“说得什么。”
“说得重一点。”
“陈老师，我女儿说，她被照了三秒，数三下。”
“你看，她连几秒都记得，说明不严重。真严重的事，孩子记不住细节。”
我把纸杯放下。
“陈老师，我办过四十三个未成年人案子。孩子记不住的是疼，记得住的是数。因为数她数了很多遍。”
她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有别的老师在改作业，红笔划过纸的声音很清楚。
“我想调一份东西。”
“什么。”
“十月到十一月的查寝登记本。”
“这个我调不了。宿管是后勤管的。”
“那我找谁。”
“德育处，赵主任。”
“赵主任今天在吗。”
“在。不过他上午有课。”
“那我等。”
我站起来。
“沈念妈妈。”
“嗯。”
“你别把事情弄大。孩子还要在这儿读。”
“我就是不想把事情弄大，才坐在这儿跟您说话。”
她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一点。
“你听我一句。李阿姨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我不吃软的，也不吃硬的。”
“那你吃什么。”
“我吃纸。”
她愣了一下。
“什么纸。”
“写字的纸。签了字的纸。”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那张纸，没有伸手。
第六章
那张纸是我周六夜里写的，一千一百字。
标题是《关于要求提供学生宿舍查寝记录的书面申请》。
十月十二日至十一月六日，沈念，初一（3）班，407寝室，反映熄灯后有人进入寝室，使用强光手电照射面部，并要求学生在走廊站立至二十四时。
依据那段我列了三条。
《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三十九条：学校应当建立学生欺凌防控制度。
《未成年人学校保护规定》第二十条：学校应当保障学生必要的休息时间。
《城南中学学生住宿管理办法》第十四条。
请求两项。
一，提供十月一日至十一月六日的查寝登记记录复印件。
二，书面说明熄灯后进入407寝室的人员、时间、事由。
最后一行我写：请于三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
背面我写了收件人：德育处，抄送：分管校长。
陈老师把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了大概一分钟。
“这个我不能收。”
“为什么。”
“我没有权限。”
“收文不需要权限。您收下，转给德育处，就算送达。”
“我们学校没有这种流程。”
“流程是收文、登记、转办、答复。任何一个单位都有。”
“沈念妈妈，你这是在……”
她把“告”字咽回去了。
“我这是在申请。申请是权利，不是告。”
“你非要这样吗。”
“陈老师，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今天站在走廊上的是您的孩子，您会不会只跟班主任聊十分钟。”
她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抚平了一下边角。
“我收下。但我不能保证三个工作日。”
“那就写四个。您改。”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讲程序。”
“程序能把孩子怎么样。”
“程序不能把孩子怎么样。程序能把事情摊开。”
她在纸的右上角写了收到时间：十一月九日九时五分。
写完签了名，陈玉梅，三个字。
她把纸对折，夹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上贴着“初一（3）班”。
“我下午给赵主任。”
“谢谢。”
我走到门口，回头。
“陈老师。”
“嗯。”
“我女儿说，您讲道理。”
“我讲了二十年。”
“那这次，麻烦您也跟他们讲一次。”
她没答。
我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在打铃。学生们从教室里出来，校服是白的，一片一片。
我在三楼拐角站了两分钟。
看见初一（3）班的牌子，看见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空位。
桌上一个铅笔盒。
铅笔盒是蓝的，跟她书包挂件一个色。
第七章
赵主任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桌上摆着一个紫砂杯。
“沈律师。”
他叫我律师，不叫家长。
“赵主任。”
“陈老师跟我说了。你女儿的事，我们很重视。”
“重视的表现是记录。”
“记录我们肯定有。查寝是每天做的。”
“那我能看吗。”
“能看。但是要走个手续。”
“什么手续。”
“你得先写个申请。”
“我写了。上午给了陈老师。”
“陈老师给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我那张纸，放在桌上。
“你这里写三个工作日。”
“对。”
“三个工作日不够。要走流程。”
“流程走到哪儿。”
“先到我这儿，我再报给分管校长，分管校长批了，后勤那边才能调。”
“需要几个工作日。”
“快的话，一周。”
“慢的话。”
“慢的话，就不好说了。”
“那我改。您说，几个工作日。”
“你别改。这个不是改数字的事。”
“是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学校的规矩，是《城南中学学生住宿管理办法》，二十三页。里面没有一条说家长不能看查寝记录。”
他喝了口茶。
“沈律师，你也是搞法律的。你应该知道，学校有管理自主权。”
“我知道。管理自主权不包括不答复。”
“我们没说不答复。”
“那答复在哪儿。”
“在流程里。”
“赵主任，我换个问法。”
“你说。”
“十月十二号到十一月六号，407寝室，被记了几次待改进。”
“这个我要查。”
“您不用查。您知道。”
“我不知道。”
“您刚才说，查寝是每天做的。每天的单子都往德育处汇总。一个寝室连着被记，您会不知道。”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沈律师，我提醒你一句。”
“您说。”
“你女儿的话，不能当证据。”
“我知道。”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送女儿的话。我是来送这张纸。”
我把纸推过去。
“纸上有日期，有条款，有请求。您收下，签个字，写上收到时间。”
“我不签。”
“那我自己写。”
我拿出一支笔，在申请书右下角写：十一月九日十时二十分，当面递交，本人拒签。
“赵主任，签字不是给我面子，是给您留底。您不签，我也留底。”
我把纸收回来，装进包里。
“三个工作日，我等。”
“你等不到。”
“那我就往上走。”
我走到门口。
“沈律师。”
“嗯。”
“你女儿还要在这儿读两年半。”
我转过身。
“这句话，今天第二个人跟我说了。”
“我们是好意。”
“好意不用重复两遍。”
第八章
下午五点二十，我在校门口等。
走读的学生先出来。
我在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着。
五点四十，一个女孩背着书包从侧门出来，往公交站走。
个子小，头发扎得很高，走路的时候书包一颠一颠。
“唐果。”
她停下来。
“阿姨你叫我。”
“你是唐果吗。沈念上铺。”
“你是念念妈妈。”
“嗯。”
她往学校那边看了一眼。
“阿姨，我要赶公交车。”
“我送你。你住哪儿。”
“我车在那边。”
她犹豫了一下，跟我走了。
“阿姨，念念怎么了。”
“她没怎么。她瘦了三斤。”
“你也困吗。”
她不说话，看着窗外。
“唐果，我问你一件事。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当没问。”
“嗯。”
“熄灯以后，是不是有人进你们寝室。”
“有。”
“每天都来吗。”
“不一定。”
“什么时候来。”
“她不高兴的时候来。”
“什么叫不高兴。”
“就是那天她没收到东西。”
“收到什么。”
唐果低下头，用手指抠书包带上的线。
“阿姨，我要是说了，你别跟老师说是我说的。”
“我不说。”
“你保证。”
“我保证。我是律师，说话要算数。”
她抬起头。
“每个人三十块。一个月。”
“给谁。”
“给李阿姨。”
“什么时候给。”
“每个月一号。她来收。收完在本子上画个勾。”
“画了勾怎么样。”
“画了勾，她就不来了。”
“不来的意思是。”
“不吹哨，不照脸，不让我们站。”
“你们寝室交了吗。”
“交了。”
“谁交的。”
“我们六个人一起交。一个人三十，六个人一百八。”
“交给谁。”
“我交的。她们把钱给我，我一起给。”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嘴甜。”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眼睛红了。
“阿姨，你别跟念念说是我说的。她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不会。”
“她说过，她妈是律师，什么都不怕。”
“她说的。”
“嗯。她说她妈能把人送进去。”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汗。
“唐果，她收钱给纸吗。”
“给。手写的。一张小纸，上面写三十。”
“你留着吗。”
“留着。我妈让我留着。我妈说，钱给出去了，要有纸。”
“你妈说得对。”
我把车重新开起来。
“阿姨再问你一句。”
“嗯。”
“没交钱的寝室，会怎么样。”
“会被查。”
“怎么查。”
“一直查。”
“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交。”
第九章
那天晚上我把唐果送到小区门口，看她进了单元门才走。
回到家八点十分。念念在写作业，数学，一元一次方程。
“妈，你今天去哪儿了。”
“去你们学校。”
“见到陈老师了吗。”
“见到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在适应期。”
“我就知道。”
她把笔一摔，又捡起来。
“妈，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我们班有人说，家长老来学校的，都是孩子有问题。”
“哪个说的。”
“就，有人说。”
“念念，你听着。一个孩子说不清的事，往往不是没发生，是没有人替她把它写成句子。”
她抬头看我。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它说清楚。剩下的我来写。”
她低下头，继续算方程。
我进卧室，打开电脑，登进学校的缴费系统。
账号是学号，密码是身份证后六位。
学费、住宿费、餐费、校服费、保险，一笔一笔，日期都对得上。
住宿费六百，一学期。
没有三十。
没有一百八。
没有一个月一次的小额。
我把页面截了图，存进“纸”那个文件夹。
然后拿出本子，算。
一个人三十，一个寝室六个人，一百八。
一层八间，三层，二十四间。
如果二十四间都交，一个月是四千三百二十。
一学期四个半月，一万九千四百四十。
我算完，把笔放下。
四千三百二。这个数比我想的小。
一个小城里的宿管，一个月多拿四千三，一年五万多。
她管二十年宿舍，就算只收了五年，也是二十几万。
我在旁边又算了一遍：一间一百八，四个月七百二。
我走到她房门口，站住。
“念念，你们寝室，一个月有没有交过什么钱。”
“交什么钱。”
“三十块。”
“没有。”
“确定。”
“确定。班费交过，一百二。宿舍没交过。”
“六个人都没交。”
“没有。”
“唐果也没交。”
“她为什么要交。”
我在门口站着，手扶着门框。
“没事。睡吧。”
十点，我去客厅倒水。
念念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道题空着。
我把本子合上，看见她压在下面的草稿纸。
纸上画着一排小人，六个，站成一排。
每个小人头顶上画了一道横线，像一束光。
最边上那个小人，画得比别的都小。
旁边写着一行字：站直了就不冷。
我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这张纸也拍了照，存进“纸”。
拍照的时候手机抖了一下，照片糊了。
我重拍了一张。
第十章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三，下午两点，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德育处的公共邮箱，附件一个PDF，两页。
第一页是标题：《关于家长反映学生宿舍管理有关问题的答复》。
第二页是落款，盖着学校的公章，红色，盖得有点歪。
内容我读了两遍。
第一段说，学校高度重视，已于十一月十日组织人员对女生宿舍进行检查。
第二段说，经查，宿管人员按照规定进行晚间查寝，未发现使用强光照射学生面部的情况。
第三段说，学生反映的站立情况，系个别学生熄灯后讲话，宿管人员口头教育，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第四段说，感谢家长对学校工作的关心，欢迎继续监督。
我把“不超过十分钟”这五个字圈起来。
十分钟和一点五十分，中间差一小时四十分。
我给陈老师打电话。
“陈老师，答复我收到了。”
“那个是赵主任让我转的。”
“两页纸，盖了章。”
“对。”
“上面写，站立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是吗。”
“我女儿说，站到十二点。从十点四十到十二点，是一小时二十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念妈妈，具体时间我不太清楚。”
“您不用清楚。我问您另一件事。”
“你说。”
“这份答复，是不是最终的。”
“应该是。”
“那我现在正式提出，我要看查寝登记本的原件。”
“原件在后勤。”
“我知道。我要看原件，不是复印件，不是摘录。我要看纸，看笔迹，看有没有涂改。”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谁能做。”
“赵主任。”
“赵主任说，你女儿的话不能当证据。”
“他这么说。”
“他昨天当面说的。”
陈老师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
“沈念妈妈，我说句不该说的。”
“您说。”
“这个事，你就算查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结果。”
“什么叫大结果。”
“就是，不会有人因为这个被怎么样。”
“陈老师，我要的不是有人被怎么样。我要的是记录上写实话。”
“记录上的字，是人写的。”
“对。所以我要看是谁写的。”
她没有再劝。
“我帮你问。”
“谢谢。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从今天起，我女儿不住校了。我每天接送。”
“这个要办走读手续。”
“我明天来办。”
“行。”
挂了电话，我把那两页PDF打印出来，用红笔在每一段旁边写批注。
写到第三段，笔尖把纸戳破了。
第十一章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上午十点，后勤的人把复印件送到我车上。
一个牛皮纸袋，十四页。
我在车里翻。
第一页是十月二十六日，最后一页是十一月六日。
“就这些。”
“档案室只找到这些。”
“十月一号到二十五号的呢。”
“可能在另一个本子上。”
“可能。”
他不接话，站在车窗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把十四页从头翻到尾。
每页一个表，横着二十四栏，竖着六行，写着“优”“良”“待改进”。
后面有一栏“备注”，大部分是空的。
有几栏写着“讲话”“走动”“不叠被”。
没有签名栏。
“这个表，谁填的。”
“宿管填。”
“填完谁看。”
“我们收上来，装订。”
“装订的人签字吗。”
“不签。”
“那这本记录，出了事谁负责。”
他笑了一下。
“这不归我管。”
我把纸袋翻过来，抖了抖。
“页码呢。”
“什么页码。”
“这种本子，档案室装订的时候会打页码。这十四页的页码在右下角。”
我把第一页举起来给他看。
“四十一。”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哦，是打了页码。”
“第一页四十一，最后一页五十四。中间是连续的。”
“那不就对了。”
“不对。你说只找到两周。那十月一号到二十五号，应该在这本的前面。”
“可能在另一个本子。”
“另一个本子，页码应该从一开始。为什么这本从四十一开始。”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我不管档案。”
“那你管什么。”
“我管送。”
“那你回去问一句：四十一页前面那四十页，在哪儿。”
“我问不了。”
“为什么。”
“我就是个送东西的。”
我把十四页抽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把空纸袋递给他。
“师傅，麻烦你带句话。”
“你说。”
“就说，复印机卡纸，卡掉的是纸，不会连页码一起卡掉。”
他站着没动。
“这话我带不了。”
“那你把纸袋带回去。”
“带回去给谁。”
“给能带话的人。”
他拎着纸袋进了楼。
我把那十四页按顺序排开，一页一页编号，从零零一到零一四。
我拍了照，正反面都拍。
拍到第五页，我发现右边那一栏有一道竖着的白痕，是复印的时候纸没压平。
白痕正好盖住两个字。
十一月六日，407那一栏，评语位置。
我把这张纸对着太阳举起来，看不见。
我把车开到一家打印店，让老板用最大的分辨率扫了一遍。
扫出来还是一道白。
老板说，这道白在原件上就有。
第十二章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区教育局。
门口要登记，还要打电话让里面的人下来接。
我说我没有约人，我是来递交材料的。
保安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姓韩，督导科。
他把我带到一间小会议室。
“沈律师，你先说。”
“我女儿在城南中学读初一，住校。十月下旬开始，熄灯后有宿管进寝室，用强光手电照脸，让学生站到十二点。”
“这个学校知道吗。”
“知道。我十一月九日书面申请调取查寝记录，十一月十一日收到书面答复，说站立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你女儿说多久。”
“一小时二十分。”
“有证据吗。”
我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摆到桌上。
“这是书面申请，学校签收。这是学校的答复，两页，盖章。这是查寝记录复印件，十四页，页码从四十一到五十四。这是我女儿体重记录，两周下降一点五公斤。这是她手背的压痕照片，两厘米。这是同寝室学生的陈述，我做了笔录，有她签字。”
韩科长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
“这个笔录，是你做的。”
“是。她十二岁，我问之前告诉她用途，她同意。没有诱导性提问。”
“她知道这是给教育局的。”
“知道。”
他把材料放下。
“沈律师，你这份东西，比有些学校报上来的还规范。”
“我做了七年。”
“你这个属于举报，还是投诉。”
“我递交的是《履行法定职责申请书》。请求贵局对城南中学住宿管理进行调查，并书面答复。”
“十五个工作日。”
“对。法定期限。”
“我给你登记。”
他拿出一个登记本，把材料名称、页数、递交人、日期，一项一项写上去。
写完，他盖章。
章是圆的，红色，盖在登记表的右下角。
“这一联给你。”
我接过来，对折，放进文件袋。
“沈律师，我问一句私人的。”
“您问。”
“你想达到什么结果。”
“三个结果。第一，记录补齐。第二，收费说清楚。第三，这个人不能再查寝。”
“前两个我能理解。第三个，不好办。”
“为什么。”
“她是临时工。”
我把材料收进包里。
“韩科长，临时工也是学校在用的人。”
“我知道。”
“那就在答复里写清楚，学校打算怎么管这个临时工。”
他没有答。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沈律师。”
“嗯。”
“十五个工作日，是从今天算。”
“我知道。”
“你别天天来。”
“我不来。我在家等。”
第十三章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一，下午两点，学校打电话让我去会议室。
赵主任在，后勤主任在，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的，做记录。
桌上放着一本硬皮本，深蓝色，边角磨白了。
“沈律师，完整的记录我们找到了。今天可以给你看。但是不能拍照，不能复印。”
“可以。我抄。”
“你抄得完吗。”
“抄得完。”
我把本子拉过来。
第一页是九月一日，最后一页是十一月十五日。
每一页一天，二十四栏，六行。
我从十月一日开始翻。
十月一日到十月五日，407那一栏，全是“优”。
十月十二日，“待改进”，备注“熄灯后讲话”。
十月十九日，“待改进”，备注“熄灯后讲话”。
十月二十六日，“待改进”，备注“熄灯后讲话”。
十一月二日，“优”，备注“家长到访”。
十一月九日，“优”，备注“走读”。
我停在这一页上，看了很久。
“赵主任。”
“你说。”
“十一月二日，为什么是优。”
“那天你去学校了。”
“我去了。我上午在陈老师办公室，下午就走了。晚上我不在。”
“你去了，就是家长到访。”
“家长到访，和学生晚上讲不讲话，有什么关系。”
“有家长关注，宿管会更上心。”
“上心的结果是记优。”
“可以这么理解。”
我把这一页的日期抄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十月十二日、十九日、二十六日，连续三周，待改进。十一月二日，优。”
“对。”
“十月十二日之前，一直是优。”
“对。”
“那三周，我女儿说，她天天站到十二点。”
“记录上写的是讲话。”
“讲话要站到十二点吗。”
“这个我要问宿管。”
“您问。我等着。”
我女儿从十一月十日开始不住校。
我把本子合上。
“赵主任，我抄完了。”
“你抄了四十多分钟。”
“四十三分钟。我掐着表。”
我站起来，把抄好的两页纸对折，放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个本子，从九月一日到十一月十五日，应该有七十六页。我刚才数了，只有七十三页。”
“哪三页。”
“十月六日、十月七日、十月八日。”
“那三天是国庆假期。”
“国庆假期，宿舍有人住。我女儿就没回家。”
他没说话。
“假期不住校的学生可以回家，住校的留在学校。那三天，407有人。”
“这个我要查。”
“您查。我等您的书面答复。”
第十四章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二，下午四点，我去了女生宿舍3号楼。
楼门口有一张桌子，一个登记本，一个白色的搪瓷缸。
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在放电视，声音很小。
我敲了敲门框。
“李阿姨。”
她转过头。
五十岁上下，头发烫过，染得偏黄，发根是黑的。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用一根红绳。
“你哪位。”
“沈念的妈妈。”
她把电视关了。
“我知道你。”
“那我不绕了。”
“进来吧。”
值班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一个电暖器。
桌上放着一个手电，黑色的，充电式，二十厘米长，前面一圈是金属的，边上掉了漆。
我看了那个手电一眼。
她伸手，把手电往里推了推。
“坐。”
“不坐。我说几句话就走。”
“你说。”
“我女儿说，熄灯以后你进寝室，用手电照她的脸，让她站到十二点。”
“我管二十年宿舍了。”
“二十年，没人说过我。”
“那是没人说，还是没人敢说。”
她把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粗，指节有点变形。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你三件事。你答，我记。你不答，我也记。”
“你记什么。”
“我记时间、地点、你说的话。”
她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你问。”
“第一，十月十二号、十九号、二十六号，晚上十点四十，你有没有进407。”
“我每天晚上都查。”
“有没有让她们站到十二点。”
“站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十几分钟。”
“记录上写的是待改进，备注讲话。你写的时候，知不知道她们站了多久。”
“我写的是讲话。她们就是讲话。”
“第二，你进寝室，为什么用手电照脸。”
“不照脸照哪儿。照脸才知道是谁。”
“熄灯以后，你需要知道是谁吗。”
“我得知道有没有人不在床上。”
“那你可以照床。”
她不说话了。
“第三，十一月二日，为什么407记优。”
“那天有人来学校。”
“谁。”
“你。”
“我上午来的，下午走的。晚上我不在。”
“你在学校，我就记优。”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人说，家长来了我们还挑毛病。”
我看着她。
“李阿姨，你这句话，我记下来了。”
“你记。”
“我记的是：十一月二日，家长到访，故记优。”
“你爱怎么记怎么记。”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们收的那三十块。”
她的手停在搪瓷缸上。
第十五章
屋里安静了几秒。
电暖器在响，嗡嗡的，一阵一阵。
“什么三十块。”
“每个月一号，六个人，一人三十，一百八。收完在本子上画勾。”
“谁跟你说的。”
“我不说谁说的。”
“你不说，我也不认。”
“你认不认，不影响我记。”
“你记什么。你又不是警察。”
“我不是警察。我是律师。律师记的东西，也能当证据。”
她把手从搪瓷缸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我这是为她们好。”
“站到十二点，是为她们好。”
“十点四十不睡，第二天上课打瞌睡。我不管，谁管。”
“管和罚站，是两件事。”
“你们城里人讲话，讲法。我们讲规矩。”
“规矩是给谁定的。”
“给不听话的孩子定的。”
“我女儿不听话吗。”
“你女儿话多。”
“记录上写的是熄灯后讲话。她讲什么了。”
“她跟上铺说话。”
“说了几句。”
“我哪记得几句。”
“你记了待改进，说明你听见了。”
她不答。
“十月十二号那晚，你听见她说了几句。”
“一两句。”
“一两句，站一小时二十分。”
“不是我一个人站。整个寝室都站。”
“六个人，为了一两句话，站到十二点。”
“那我怎么管。我说一句，她们不听。我罚一个，别的不怕。”
“所以你罚六个。”
“我罚的是寝室。”
“李阿姨，你这个话，我记住了。”
“你记住也没用。学校不会认。”
“学校认不认，是学校的事。你认不认，是你的事。”
“我不认。”
“十一月四号晚上，我女儿手背上有一道印子，两厘米，是你手电前面的金属圈压的。她说她抬手挡了一下。”
“她自己撞的。”
“撞能撞出一圈。”
“那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你每天都在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天已经黑了。
“你女儿下学期还住不住。”
“她住不住，不由你决定。”
她转过身。
“我在这儿二十年。校长换过三个，我都在这儿。”
“所以你觉得没人能动你。”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你是这么做的。”
她把窗帘拉上。
“你走吧。我要查寝了。”
“几点。”
“十点四十。”
“今天还查。”
“天天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电。
“李阿姨。”
“嗯。”
“那个手电，多少钱。”
“三十几块。”
我把门带上。
走出十几米，我听见后面有哨子响了一声。
第十六章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三，上午九点，我递交了第二份文件。
标题是《关于学生宿舍收取寝室管理费有关情况的询问函》。
这份比上一份薄，两页，五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学校是否设有“寝室管理费”这一收费项目，如有，请提供收费依据、批准文号和公示材料。
第二个问题：如无此项目，请说明宿管人员每月向学生收取三十元的性质。
第三个问题：该项收费自何时开始，涉及多少间寝室、多少名学生，累计金额多少。
第四个问题：所收款项是否进入学校账户，是否开具财政票据。
第五个问题：对未交费寝室，学校是否安排额外查寝，请提供相关记录。
最后一行：请于五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
我把文件装进两个信封，一个给学校办公室，一个给德育处。
办公室的干事是个刚毕业的女孩，接了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要盖章吗。”
“不用。您签个收就行。”
“签在哪儿。”
“这儿。写名字，写时间。”
她签了，字很小，很圆。
“沈女士，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寝室管理费是什么。”
“你不知道。”
“我没听说过。”
“你住校吗。”
“我住家里。”
“那你不知道很正常。”
她把信封放进文件筐。
“这个要给谁。”
“给校长。”
“校长今天不在。”
“那就放他桌上。”
“放桌上他可能看不到。”
“那你给他发个信息。”
“我没有他微信。”
“那就走公文。登记，编号，转办。”
她愣了一下。
“我们这儿没有编号。”
“那就从现在开始编。第一号。”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我。
“你以前是不是来过我们学校。”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每次都问一句：这个，有没有纸。”
我出门的时候，走廊里有人从楼上下来。
五十多岁，头发往后梳，手里一个保温杯。
“你是沈念的家长。”
“是。”
“我是马建国。”
“马校长。”
“你的事，我知道了。”
“那我不重复了。”
“孩子的事，学校会管。”
“我要的不是管，是答复。”
“沈女士，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学校有学校的难处。”
“我知道。所以我把难处写成了五个问题。”
“问题太多，答起来慢。”
“那就一个一个答。”
他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女儿叫沈念。”
“是。”
“名字起得好。”
他下楼了。
我站在楼梯口，把这句话写进本子。
四句话，没有一句是回答。
第十七章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我去了城西菜市场。
陈思的妈妈在那儿卖鱼，摊位在中间一排，招牌上写着“陈姐水产”。
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刮鳞，围裙上全是水。
“陈思妈妈。”
“你谁。”
“沈念的妈妈。她跟陈思一个寝室。”
她手上的刀停了。
“念念怎么了。”
“她没怎么。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等会儿。”
她把鱼刮完，称了，收了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说。”
“你们家陈思，晚上睡得好吗。”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女儿说，熄灯以后有人进寝室，用手电照脸，让她们站到十二点。”
“这个……”
“你们陈思站过吗。”
“站过。”
“多久。”
“我没数。她说过一次，说腿疼。”
“你有没有问过学校。”
“问过。开学第二个月我就问了。”
“问谁。”
“班主任。班主任说，会了解。”
“了解了吗。”
“没有。”
“你有没有再问。”
“问了两次。第二次班主任说，孩子可能是想家。”
她把围裙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后来我就不问了。”
“为什么不问。”
“因为问了没用。还让孩子难做。”
“陈思现在交钱吗。”
她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钱的事。”
“我知道有这回事。我不知道具体。”
市场里很吵，剁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
“一个月三十。交了就不查。”
“你什么时候开始交的。”
“十月。九月没交，站了三个礼拜。后来陈思哭着打电话，我就交了。”
“交给谁。”
“一个姓李的，宿管。”
“给你纸了吗。”
“给了。一张小条。”
“你留着吗。”
“留着。我夹在账本里。”
“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她犹豫了。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要证明这不是我女儿一个人记错了。”
“你等我，我回去拿。”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这儿等。二十分钟。”
她走了二十二分钟。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已经软了。
我打开。
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横格，上面用蓝黑笔写着：
十月，407，6人，180。
下面一个“李”字，一个日期。
“这个字，是李阿姨写的。”
“是。她当着我面写的。”
“她还写别的了吗。”
“没有。就这些。”
“你为什么留着。”
“我妈以前说，钱给出去，要有纸。不然以后说不清。”
我把纸放在手心上看。
同样的纸，唐果也有一张。
第十八章
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下午三点，学校让我去“查看相关资料”。
地点不在会议室，在3号楼值班室。
在场的有赵主任、后勤主任、一个做记录的年轻女老师，还有我。
李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赵主任，这是我的屋子。”
“我知道。沈律师要看收费的账，你把抽屉打开。”
“我没有账。”
“有没有账，打开看看。”
她站着不动。
“李阿姨，配合一下。”赵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转过身，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铁皮柜的锁有点涩，她拧了三次才开。
柜子里有两层。
上层是几件叠好的衣服，一瓶风油精，一盒降压药。
下层是一个抽屉，抽屉上着锁。
“这个也打开。”
“这里面是我的东西。”
“打开。”
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钥匙，蹲下去，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铁盒子，一沓纸，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那沓纸用一个黄色的橡皮筋捆着，捆得很紧，纸边都翘起来了。
“这是什么。”
“收据。”
“什么收据。”
“收钱的收据。”
赵主任没有说话。
我蹲下去，把橡皮筋解开。
纸散开，一股旧纸的味道。
一张一张，都是一个样子。
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裁成半个手掌大。
上面写着房间号，写着“6×30”，写着“180”，写着月份，下面一个“李”字。
我把它们摊在地上，一张一张数。
数到二十，我停了一下，重新从头数。
六十八张。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六十八张。
“赵主任，六十八张。”
“我看见了。”
“每张一百八。”
“我看见了。”
“六十八乘一百八十，是一万二千二百四十。”
他不说话。
那个做记录的女老师，笔停在纸上。
“这个数，我要写进笔录。”
“你写。”
我抬头看李秀兰。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
“李阿姨，这些钱，进哪个账。”
“没有账。”
“钱呢。”
“花了。”
“花在哪儿。”
“给寝室买东西。拖把，扫帚，消毒水，窗帘。”
“买了多少。”
“我记不清。”
“买了东西，有没有发票。”
“没有。”
“六十八张收据，一万二千二百四十块，没有一张发票。”
“我说了，给寝室买东西。”
“那为什么只收十七间。”
她抬起头。
“什么十七间。”
“六十八张，四个月，十七间。”
这栋楼二十四间。
第十九章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电暖器没开，屋里比外面还冷一点。
“另外七间呢。”我问。
“另外七间不归我管。”
“不归你管，还是没收上来。”
“她们不交。”
“不交你就不收。”
“我不强收。”
“你不强收，你罚站。”
她把嘴闭上了。
赵主任往前走了一步。
“沈律师，收据我们先封存。”
“可以。封存之前，我要拍照。”
“不能拍。”
“赵主任，这些东西现在是我举报的物证。您封存，我不反对。但是我要一份清单，一张一张登记，写明房间号、月份、金额、签名，然后双方签字。”
“这个要走程序。”
“那就走。我今天不走。”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对那个女老师说：“你登记。”
女老师蹲下来，一张一张抄。
抄到第三十一张，她停下来。
“赵主任，这张的日期不对。”
“怎么不对。”
“这张写的是十二月，可今天是十一月十九号。”
我凑过去看。
一张纸，上面写着：十二月，305，6×30，180。
日期那一栏写着：十一月六日。
“十二月还没到，钱已经收了。”
“预收。”李秀兰说。
“预收要家长同意。”
“家长都同意。”
“哪一位家长同意，请她把名字写下来。”
她不答。
我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十几张，我发现有十一张的字迹不一样。
“李阿姨，这十一张是谁写的。”
“我写的。”
“不像。”
“我手抖的时候字就变。”
“这十一张，笔画的起笔都是往下压的，你的字起笔往上挑。”
“你看得真细。”
“我做这行的。”
我把那十一张挑出来，排成一排。
四张是九月，三张是十月，四张是十一月。
金额一样，格式一样，只有字不一样。
“这十一张，一共一千九百八十。”
“那是我让别人代写的。”
“谁。”
“我外甥女。她来帮我收过两次。”
“你外甥女叫什么。”
“这个我不能说。”
“她是不是也在学校工作。”
“不是。”
“那她凭什么收钱。”
“我让她收的。”
赵主任咳了一声。
“沈律师，这些我们内部会核。”
“内部核，可以。但是要写进清单。”
“写。”
我站起来，手上沾了一层灰。
“赵主任，还有一件事。这本查寝记录，和这沓收据，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那又怎么样。”
“收据在抽屉里，记录在桌上。一个管钱，一个管人。两样东西放在一间屋里，放了四个月。”
“这说明不了什么。”
“说明这四个月，没有人来查过这间屋。”
第二十章
清单登记完，用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一共七页，双方签字，我拿走一份复印件。
走出3号楼，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的灯亮着，有几个学生在跑步。
我坐在车里，把清单摊在方向盘上，算。
六十八张，十七间。
一栋楼二十四间，收了十七间。
二十四减十七，是七间。
七间，每间六个人，四十二个人。
这四十二个人，从九月到十一月，一次钱都没交。
我拿出查寝记录的抄件，一页一页对。
十月十二日到十一月十五日，五周，二十四间。
交钱的十七间，一共被记“待改进”九次。
没交钱的七间，一共被记四十一次。
四十一除以七，是五点九。
九除以十七，是零点五。
一间交钱的寝室，五周里平均被记半次。
一间没交钱的寝室，五周里平均被记六次。
我又把每一间的次数单独列出来。
没交钱的七间：407，三次。305，七次。208，七次。106，六次。311，六次。203，六次。402，六次。
三加七加七，加四个六，是四十一。
交钱的十七间：有一间两次，七间一次，九间零次。
二加七，是九。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把这七间的房间号单独抄了一页，页眉写：未交费。
又把交钱的十七间抄在另一页，页眉写：已交费。
两页纸并排放着，一页写满，一页只有七行。
我给陈老师发了一条信息。
“陈老师，我问一句。十月十二号到十一月十五号，407被记三次待改进，为什么十一月二日那一次是优。”
她过了十一分钟才回。
“那天你去学校了。”
“我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你去学校，就能改变记录。”
这次她回得快。
“沈律师，有些事，你不要问我。”
“那我去问谁。”
“你去问该问的人。我只是个班主任。”
“陈老师，你十月份在年级组群里说过一句话。”
她没有回。
我继续打。
“你说，3号楼熄灯以后有手电，请德育处关注。有人回你了吗。”
过了三分钟。
“你怎么知道。”
“上个星期一我抄查寝记录，那个打印件夹在封套里。十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四十一分。”
“那个打印件，不应该给你看。”
“它夹在查寝记录的封套里。”
她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我没有走，把车停在校门外的树底下。
十点二十，熄灯铃响。
十点四十，哨子响。
3号楼，七扇门开了。
七个人站在走廊上，光着脚。
第二十一章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二，上午十点，马校长约我去他办公室。
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门是实木的，进门有一盆绿萝，叶子擦得很亮。
他给我泡茶，用盖碗。
“你女儿的事，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我收下。书面处理结果，我也要。”
“处理的，处理的。”
他把茶推到一边，往椅背上靠。
“李秀兰是临时工。”
“哪一年来的。”
“这个我要查。”
“谁招的。”
“后勤。经手人已经调走了。”
“调走的人叫什么。”
“这个不重要。”
“对我来说重要。她进了这栋楼，管了二十四间寝室。”
“沈律师，我跟你交个底。学校也有难处。宿管这个岗位，工资两千一，年轻人不来，来的都是附近村里的。她能干，一干二十年，我们就一直用着。”
“用了二十年，还是临时工。”
“一直是。”
“签合同吗。”
“签。”
“和谁签。”
“劳务公司。”
“哪一家。”
“这个我也要查。”
“那给我一个公司名称，我自己去查。”
他不答。
“马校长，我今天只问三件事。”
“你说。”
“第一，李秀兰现在还在不在岗。”
“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不在的。”
“上个星期五。”
“辞退的书面决定，给我一份。”
“这个是内部文件。”
“内部文件也可以给我一份。我女儿是当事人。”
“当事人是学生，不是你。”
“我是她的法定监护人。”
他把杯子放下，杯盖和碗沿碰了一声。
“第二件，钱怎么办。”
“退给家长。”
“退多少，退给谁，什么时候退，谁签字。”
“后勤会做。”
“我要一份退费名单。不要名字，要间数、人数、金额、日期。”
他想了一会儿。
“可以。”
“第三件，查寝制度怎么改。”
“我们会加强管理。”
“加强管理是一句话。我要看文件。文件上写清楚：熄灯后不得进入寝室，不得使用手电照射学生，不得以任何形式罚站。写完公示，发给每个家长。”
“这个要研究。”
“研究多久。”
“不好说。”
“那我给期限。十二月十五日之前。”
他没有答。
“还有一件事。我女儿下个月想搬回宿舍。”
“可以。我给她安排到2号楼，四人间，条件好一点。”
“她住407。她不换。”
“2号楼是四人间。”
“她住407。她没做错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个要求，有点为难我们。”
“我只要求她住回原来的床位。”
第二十二章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没有直接下楼。
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块公示栏，玻璃门，里面贴着几张纸。
最上面一张是《城南中学教职工一览表》，A3，横着印。
我站在栏前看。
表分四列：姓名、岗位、入职时间、籍贯。
我一行一行往下找。
李秀兰，宿管，二零零六年三月，马家坳。
马建国，校长，二零零八年八月，马家坳。
我把这两行看了三遍。
二零零六年。她跟我说，她管了二十年宿舍。
二零零六到二零二六，正好二十年。
她没说谎。
学校说她是临时工，也没说谎。临时工可以干二十年。
我拿出手机，对着公示栏拍。
玻璃反光，拍不清。
我换了个角度，把手机贴在玻璃上，用手挡住光。
拍清了。
我又拍了下面几张。
一张是《2026年秋季收费公示》，上面列着学费、住宿费、餐费、校服费、保险费。
没有寝室管理费。
一张是《宿舍管理规定》，十二条，跟我在网站上看到的不一样。
网站上那版是二十三页，这一版只有一页。
我逐条读。
第一条到第十一条，都是作息、卫生、请假。
第十二条：学生应服从宿管人员管理，不得顶撞。
没有第十四条。
我把这一页也拍了。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是那个做记录的女老师。
“沈女士，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看公示栏。”
“这个不能拍。”
“公示栏是给家长看的。”
“看可以，拍不行。”
“为什么不行。”
“学校规定。”
“哪一条。”
她答不上来。
“你们网站上那版《住宿管理办法》有二十三页，第十四条写着熄灯后不得进入学生寝室。这版只有十二条，第十二条写着服从管理。两个版本，哪个有效。”
“我不清楚。”
“那你帮我问一句。”
“问谁。”
“问马校长。就说，家长在公示栏前站着，想知道哪个版本算数。”
她走了。
我又站了五分钟。
把那张一览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全校一百四十七个教职工，籍贯一栏写“马家坳”的，有九个。
九个里，三个是宿管，两个是食堂，一个是门卫，一个是司机，一个是保洁，一个是校长。
回到车里，我把两个名字并排写在本子上。
李秀兰。马建国。
中间画一条竖线，线上写三个字：马家坳。
写完我看了很久。
二零零六年她进校。二零零八年他进校。
两个人在同一所学校，重叠十八年。
第二十三章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五，下午，赵主任到我办公室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这是学校的方案。”
我把纸袋打开。
里面三页纸，标题是《关于沈念同学住宿问题的处理方案》。
第一条，对沈念同学在住宿期间的不适，表示歉意。
第二条，免除初中阶段全部住宿费，共计三千六百元。
第三条，调整至2号楼407寝室，四人间，独立卫生间。
第四条，安排心理老师，每周一次，共八次。
第五条，双方达成谅解，家长不再就同一事项向有关部门反映。
我看到第五条，把纸放下。
“第五条是谁加的。”
“常规条款。”
“常规条款不是这个写法。这个叫息诉条款，要我放弃反映权。”
“我反映了三个星期，学校给了我两页纸和一份方案。”
“这已经是很大的诚意。”
“三千六百块，八次心理疏导，一个四人间。”
“还有道歉。”
“道歉写在第一条，用‘不适’两个字。”
“那你要怎么写。”
“我要写：经查，宿管人员李秀兰在熄灯后进入407寝室，使用强光手电照射学生面部，并要求六名学生在走廊站立，时间约一小时二十分。”
“这个我们不能写。”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认定。”
“你们有记录。记录上写着待改进。你们还有六十八张收据。”
“收据是另一件事。”
“是同一件事。收了钱的不查，没交钱的天天查。两件事写在同一本本子上。”
他把三页纸慢慢往回拉。
“沈律师，我说句实话。你这样弄下去，孩子在学校不好待。”
“她已经不好待了。”
“那是以前。以后会好。”
“以后会好，是因为我弄下去了，还是因为我不弄了。”
他不答。
“赵主任，我给你三个条件。第一，书面处理决定，写清事实、依据、结果，盖章。第二，六十八张，一万二千二百四十块，退到每个交过钱的家长手里。第三，新的宿舍管理办法公示，发到每个家长手上，写明投诉电话。”
“这三条做到，我签谅解。”
“我要回去请示。”
“三天。”
“我等三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律师，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以后没有学校敢收你女儿。”
“有。”
“那你还做。”
“我女儿十二岁，还要在这个城市读五年书。五年里她会遇到很多个李秀兰。这次我不把纸要下来，她以后遇到，就只会忍。”
他把纸袋拎起来。
“那我们就走程序。”
第二十四章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没走。
楼下是条老街，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什么人，只有一家修鞋的还亮着灯。
我把三年前的案卷从柜子里翻出来。
蓝色文件夹，编号未保2019第37号。
一个小学的食堂阿姨，用饭勺打学生的手心，打了十七个孩子。
我去学校，学校说，她是临时工，已经辞退。
我要辞退文件，学校说，内部文件。
我要健康证和用工合同，学校说，劳务公司的事。
我找到劳务公司，公司说，人是学校自己招的，我们只代发工资。
我又回学校，学校说，那你去找劳务公司。
两边推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那十七个孩子的手心都好了。
家长们的火也消了。
有一个妈妈跟我说，算了，孩子还要在这儿读。
我签了结案报告，写“因证据不足，建议当事人协商解决”。
签完我把笔放下，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半年后，我在另一个区的一个小学门口，看见那个阿姨。
她穿着一样的工作服，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饭勺。
我停下车，看了她三分钟。
她没看见我。
我也没有下车。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一样的蓝工作服，一样的白边，左胸口袋上印着四个字：学校食堂。
我拿手机对着她，举了半分钟，又放下。
那天我没有拍。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听了一会儿食堂的抽油烟机。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写在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写：下次要跟到底。
三年了，那页纸还在。
我办了七年未成年人案子。我最怕的不是坏人，是“临时工”这三个字。
我把2019第37号文件夹合上，放回柜子。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件夹。
名字写了六个字：2026，城南中学。
里面已经有十一个文件。
我把今天晚上要写的第十二个文件命名为：处理方案回复。
写完第一段，手机响了。
是赵主任。
“沈律师，方案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考虑好了。”
“那明天签。”
“我不签。”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为什么。”
“因为第五条。”
“第五条可以删。”
“删了第五条，前四条我也不签。”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一份写着事实的处理决定。不是方案，不是道歉，不是免除费用。是决定。”
“学校不会出这种文件。”
“那就走程序。”
“你一定要这样。”
“三年前我停了。这次我不停。”
第二十五章
十二月一日，星期二，上午，韩科长打电话来。
“沈律师，你的举报我们看完了。”
“结论呢。”
“我们下了《责令整改通知书》。学校的住宿管理制度要重新备案，收费问题移交市场监管那边核。”
“人怎么处理。”
“人的处理，属于学校自主管理。”
“她是临时工。”
“所以我们建议学校清退。”
“建议，还是要求。”
“建议。”
“书面吗。”
“书面会有，在答复里。”
“答复什么时候给我。”
“十五个工作日，从这个星期五算。”
“你们去学校的时候，那沓收据还在不在。”
“在。我们看了。”
“六十八张。”
“对。我们数了。”
“那你们有没有问，为什么只收十七间。”
“问了。”
“学校怎么说。”
“学校说，是宿管个人行为，学校不知情。”
“学校不知情，那本查寝记录上，为什么交了钱的寝室全是优。”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沈律师，你这个推论，我们需要时间。”
“我等。但我还要提一个申请。”
“政府信息公开。我申请公开城南中学与劳务公司签订的学生宿舍管理服务合同。”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要看合同上写的是谁负责查寝，写的是谁负责管理学生，写的是每月多少钱。”
“这个合同可能涉及商业秘密。”
“涉及商业秘密的部分可以遮。我要看的是责任条款。”
“我提醒你一句。合同就算给你，也未必有你想看的东西。”
“我知道。”
“那你还申请。”
“韩科长，七年里我学会一件事。”
“你说。”
“纸上的空白，也是证据。合同里没写谁负责查寝，那学校说‘不知情’，就站不住。”
他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十二月八日，我女儿搬回宿舍。如果那天晚上还有人进她的寝室，我当天晚上就报警。”
“你报警，警察也未必管。”
“我知道。但是我要一个报警记录。有了报警记录，下一次我就可以申请检察建议。”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不是想到的。我是按顺序走的。”
挂了电话，我把信息公开申请表打印出来。
填到“申请理由”那一栏，我停了一下。
最后写的是：申请人系在校学生法定监护人，申请事项与子女的人身权益直接相关，依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二十七条。
写完我签了名，日期写十二月一日。
下楼寄挂号信的时候，邮局的人问我寄什么。
“申请。”
“什么申请。”
“要一张纸的申请。”
第二十六章
十二月八日，星期二，晚上七点，我把念念送回学校。
她的行李是一个拉杆箱，一个脸盆，一床被子。
被子是新的，比学校发的那床厚两斤。
“妈，我自己上去。”
“我送你到楼下。”
“你送到楼下，她们就都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她拉着箱子走在前面，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响。
到3号楼门口，她停下来。
“妈。”
“嗯。”
“要是今天晚上还有人进来呢。”
“你打这个电话。”
我把一张卡片塞进她口袋。
上面三个号码：我的，派出所的，区教育局的。
“打了以后说什么。”
“说三句话。我叫沈念，初一（3）班，407。有人在我睡着以后进了寝室。我要报警。”
“说完了呢。”
“说完了就坐着等。不要跟人吵，不要开门，把手机录音打开。”
她点头。
“妈，你不走吗。”
“我在车里。”
“你等到几点。”
“等到熄灯以后。”
她上楼了。
四楼靠东第三个窗户亮起来，亮了三分钟，又灭了。
九点五十，走廊的灯暗了一半。
十点二十，熄灯铃响。
十点四十，哨子响了一声。
我在车里坐直了。
3号楼的走廊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没有人出来。
我数了一下窗户。四楼靠东第三个，黑的。
十点四十五，那扇窗亮了一下，又灭了。
十点五十，我下车，从操场边绕过去。
路过2号楼，我看见楼门口有手电的光。
那道光从一楼照到二楼，停在一扇门前面，晃了三下。
我站住了。
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手电。
手电是充电式的，二十厘米长，前面一圈金属。
她敲了两下门，门开了。
“都起来。”
声音很轻，夜里传得远。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六个女生穿着睡衣出来，站到走廊上，脚上没穿鞋。
我数了，六个。
她拿着手电，从第一个照到第六个。照一下，数一下。
照到第三个，她说，站直。
她的鞋跟在地砖上响，一下，一下。
我往前走，走到离她五米的地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调暗。
先拍了楼牌。
她转过身。
走廊的灯照着她的脸。头发烫过，染得偏黄，发根是黑的。
胸前挂着一个工牌，蓝色的，上面一行字。
宿管，李秀兰。
2号楼。
她看见我，手往下垂。
手电的光扫过地面，扫过我的鞋。
她把开关按了一下。
光灭了。
第二十七章
十二月九日，早上七点四十，我把照片发出去。
三张。
第一张是2号楼门口的楼牌。
第二张是她胸前的工牌，我放大了，字很清楚。
第三张是她的手电，光打在地上，时间是二十二时四十七分。
收件人有三个：区教育局督导科，学校办公室，区市场监管局。
正文很短。
十二月八日二十二时四十七分，我在城南中学2号楼，看见李秀兰在查寝。十一月二十四日，学校当面告知我，此人已于十一月二十日辞退。请说明：一，她现在受谁聘用；二，谁安排她在2号楼查寝；三，十一月二十日的辞退决定是否真实。
最后一行：请于三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
上午十点，学校办公室回了一封邮件。
三行字。
“经核实，李秀兰系安康物业服务有限公司聘用人员，非我校教职工。我校已要求物业公司加强人员管理。”
我把这封邮件打印出来，用红笔在“非我校教职工”下面画了一道。
下午三点，信息公开的答复到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一份合同复印件，十四页。
合同名称：《城南中学后勤服务委托合同》。
甲方：城南中学。
乙方：安康物业服务有限公司。
服务期限：三年，自二零二四年九月一日起。
服务费用：每年二十八万四千元。
服务内容：保洁、绿化、维修、门卫。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附件《岗位配置表》。
保洁八人，绿化两人，维修三人，门卫四人。
十七个人。
没有宿管。
我把合同翻回服务内容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保洁、绿化、维修、门卫。四个词，十三个字。
没有查寝。
我拿起手机，给韩科长打电话。
“合同我收到了。”
“昨天寄的。”
“看完了。合同上没有查寝。”
“我看到了。”
“那查寝是谁的职责。”
“按理说是学校的。”
“沈律师，这个要学校自己解释。”
“她十一月二十日被辞退，十二月八日还在查寝。中间十八天。”
“这个我们也在问。”
“问谁。”
“问学校，也问物业。”
“韩科长，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查寝不是合同内容，那她做的这件事，就没有任何一方承认是自己的职责。学校说她是物业的人，物业说她干的事不在合同里。两边都不认，这件事就变成她一个人的事。”
“我明白。”
“我明天再发一份函，把这句话写进去。”
第二十八章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下午两点，我在一家茶馆见了记者。
她姓何，本地晚报的，跑教育口六年。
“沈律师，我看过你的材料。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现在才找媒体。”
“因为程序走完了。”
“教育局的答复十二月二十四日到。学校的答复我已经拿到了，两份，都是‘临时工’。我不找媒体，这件事就停在‘临时工’这三个字上。”
“你希望报道出来是什么结果。”
“两个结果。第一，她被真正清退。第二，新的管理办法公示。”
“报道出来，学校会报复我女儿。所以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要写我女儿的名字，不要写班级，不要写寝室号。写‘一名初一女生’。”
“具体的东西我有。六十八张收据，一万二千二百四十块，十七间寝室，一百零二个孩子，二十四间里空着七间。这些够具体。”
她把笔记本打开。
“我能看收据的照片吗。”
“能看，不能拍。你可以抄数字。”
“为什么不能拍。”
“因为上面有别人的房间号。我答应过那些家长，不把他们的孩子写进去。”
她抄了二十分钟，抬头。
“沈律师，我问一个私人的。”
“你问。”
“你做这个，收钱吗。”
“这单不收。”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女儿。”
“那别的案子呢。”
“别的案子收。收得不多。”
“你一年能做几个。”
“十几个。”
“够生活吗。”
“够。房贷四千三，我挣得出来。”
她把本子合上。
“稿子写完我发你看。”
“不用。发之前把张数、金额、日期核一遍。”
十二月十七日，报道见报。
标题是《一间寝室六个人，一个月一百八》。
副标题是：一名初一女生住校两个月，体重下降一点五公斤。
报道里没有我女儿的名字，没有班级，没有寝室号。
写了六十八张收据，写了一万二千二百四十块，写了十七间和七间。
写了十一月二日那一栏的“优”，备注“家长到访”。
报道出来的当天下午，家长群里有人转发。
一个家长说：这是哪个学校。
另一个说：不是我们吧。
第三个说：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管得挺好的。
没有人接话。
晚上八点，念念从房间出来。
“妈。”
“嗯。”
“同学问我，那个女生是不是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妈不是律师吗，你怎么不让你妈去告。”
“你怎么回她。”
“我说，我妈在要纸。”
第二十九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四，下午四点，答复到了。
三页纸，盖着区教育局的章。
第一条，经查，城南中学女生宿舍存在熄灯后进入寝室、使用强光手电照射学生、要求学生走廊站立等问题，情况属实。
第二条，责令学校立即停止上述行为，对相关人员进行清退。李秀兰已于十二月十八日由物业公司清退，列入区教育系统后勤用工不良记录名单。
第三条，责令学校退还违规收取的费用。涉及十七间寝室、一百零二名学生，共计一万二千二百四十元，于十二月三十一日前退还完毕。
第四条，对校长马建国予以通报批评，责令其作出书面检查。
第五条，责令学校修订《学生住宿管理办法》，于二零二七年一月十五日前完成备案并公示。
第六条，责成学校对负有管理责任的德育处负责人进行批评教育。
最后一行：如不服本答复，可自收到之日起六十日内申请行政复议。
我把三页纸看了两遍。
看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嗯。”
“事情完了。”
“完了就好。念念怎么样。”
“她今天中午吃了两碗饭。”
“那就好。”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以前在村里，有没有人收过这种钱。”
“有。收水费。一家一年二十。”
“交了怎么样。”
“交了就不来查水表。”
“不交呢。”
“不交就天天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宁宁。”
“嗯。”
“你小时候，我们家有一年没交。”
“后来呢。”
“后来你爸去借了钱，交了。”
挂了电话，我把答复放在桌上，又把退费名单拿出来。
两页，十七行。
第一行：305，六人，七百二十元。
第二行：208，六人，七百二十元。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行，是402。
没有407。
一百零二个人里，没有我女儿。
她一分钱没交过。所以她一分钱也退不回来。
她站在那里，站了三个星期，站出来的东西，在这张名单上找不到。
我把名单折好，放进文件夹。
十二月二十八日，我去学校看新贴出来的《学生住宿管理办法》。
还是那块公示栏，玻璃擦干净了。
新办法十四条，第十四条写着：熄灯后，任何人不得进入学生寝室。
下面加了一行：投诉电话，区教育局督导科。
我站在栏前，把这一条读了两遍。
读完给陈老师发了条信息：谢谢。
她回了两个字：应该。
程序走完了。
程序不疼。程序只是慢，慢到很多人等不到。
第三十章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日，下午，念念第二次搬回407。
报道出来以后，她在学校住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打电话，说想回家住几天。
我给她请了一个星期假。
那十天她跟我一起出门，在我办公室写作业，中午跟我吃盒饭。
第七天早上，她自己收拾行李。
“妈，我回去。”
“真想好了。”
“想好了。”
被子还是那床厚两斤的。脸盆是新的。
她拉着箱子下车，走了几步，回头。
“妈。”
“嗯。”
“你回家吧。”
“好。”
她走了十几米，又回头，举起手挥了一下。
我坐在车里，看她走进校门，看不见了才走。
十二月二十九日，唐果的妈妈加我微信，转来一张照片。
一张收据，一张到账截图，七百二十元。
她说：钱收到了。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我。是你女儿留着那张纸。
她回：她说她以后也要当律师。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回：让她当。
十二月三十日，晚上九点四十，念念打电话来。
“妈。”
“嗯。”
“今天没人照我们了。”
“嗯。”
“新来的阿姨姓王，她敲门。”
“敲门好。”
“她敲门，问我们睡了没有。我们说睡了，她就走了。”
“她拿手电吗。”
“拿。她照地上，不照脸。”
我站在厨房，手里拿着一只碗。
“妈。”
“嗯。”
“那我可以关灯睡了吗。”
“可以。”
“那我挂了啊。”
“挂吧。”
她没有挂。
“妈。”
“嗯。”
“你还在吗。”
“在。”
“那我挂了。”
“挂。”
电话断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餐桌上面那一盏。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份答复，三页。
一份退费名单，十七行。
一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六个小人，站成一排，每个小人头顶上有一道横线。
最边上那个，画得比别的都小。
旁边写着：站直了就不冷。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夹进文件夹。
文件夹上有四个字，是我十月写的：念念宿舍。
里面一共十九个文件。
第一个是空白的“时间”。
最后一个是今天打印的答复。
我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编号未保2019第37号。
我把它打开，在结案报告后面附了一页。
附的是城南中学的答复，第一页。
三年前我在那上面写：建议协商解决。
今天我在后面写：已跟进，已处理，已归档。
我把台灯关了。
关灯以后，屋里还有一点光，是从窗帘缝里进来的路灯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