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这天早上，化妆师给我上妆的时候，我妈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我们晚晚总算熬出头了，周深这孩子稳重，家里条件也好，你嫁过去妈就放心了。”
我从镜子里看她，想笑，又有点心酸。林家这两年走下坡路，我爸死撑着，我妈跟着失眠掉头发，全家最大的指望就是我这场婚姻。周家给了八百万彩礼，外加城南那个项目的合作意向，算是把我卖了个好价钱。周深人前也确实会做样子，逢年过节礼物不断，陪我看电影能记住我爱吃哪种口味的爆米花，连我生理期都算得比我自己准。
只有我知道，三个月前的某个晚上，我无意间点开他手机上那个隐藏相册时，里面是什么东西。苏蔓穿着我的真丝睡袍，靠在我家的床头柜上抽烟，背景里床头灯还是我从宜家一件件搬回来的那款。
我那时候没声张。我一个字都没说。
化妆师给我画完最后一笔唇釉，我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大红喜色，衬得肤色白得发光。门口周深来接亲，伴娘团闹了一阵，塞了红包，开了门。他捧着手捧花走进来，单膝跪地，念了一段肉麻兮兮的誓词，满屋子人起哄叫好。我低头看他那张英俊的脸，心里想的是，你手机相册里那段视频，备份我已经拷了三份。
“晚晚？”他仰着头冲我笑，眼神温柔得滴水。
“走吧。”我把手递给他。
宴会厅摆了六十桌，水晶灯开得敞亮，红毯两侧摆满了我亲自挑的厄瓜多尔玫瑰。周家的意思是要办就办大的，场面撑起来，面子才好看。我挽着我爸的手臂走红毯的时候，余光扫到第一排坐着的周家人，个个笑得春风满面。苏蔓坐在女方好友席第三桌，穿了件香槟色的伴娘裙，腰掐得极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冲我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我当时就想，你急什么，等会儿有你加油的时候。
司仪是个小有名气的电台主持人，嘴皮子溜得很，煽情的话一套一套。等我和周深面对面站定，他深情款款地握住我的手，开始念他准备好的誓词，什么“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什么“以后家里的碗我全包了”。台下掌声笑声不断。
我微笑着听，在心里数着时间。
誓词念完，司仪刚要说“请交换戒指”，大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先是蓝屏，然后跳出一段视频。画质清晰得过分，一看就不是偷拍的，是拿专业设备录的。画面里周深光着膀子，苏蔓坐在他腿上，两个人一边调情一边商量怎么让我在婚礼当天“出个不大不小的丑”，让林家没脸开口提城南项目的事。
“她那个蠢货，”苏蔓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娇喘，“还以为你真爱她，笑死我了。”
“不装像点怎么骗她签字，”周深的声音懒洋洋的，“等结了婚，项目到手，随便找个理由离了就行。”
全场先是死寂，然后像沸腾的油锅浇了一瓢水。周深他妈的尖叫声最先响起来，接着是摔酒杯的动静，我听见我二姑在第二排骂了句脏话，特别响亮。周深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他猛地转头去看后台，声嘶力竭地吼：“关掉！他妈给我关掉！”
苏蔓那桌更精彩。她旁边坐的是我大学室友赵敏，性格火爆，当场站起来把一杯红酒从苏蔓头顶浇下去。苏蔓尖叫着跳起来，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眼线糊成一团，活像个女鬼。她想跑，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爬，膝盖都磕破了。
我爸妈反应我都没敢看。我爸那脾气，估计血压已经冲到两百了。
周深转过头来拉我的手：“晚晚你听我解释，这是合成的！有人害我——”
我抽回手，从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动作很慢，确保所有人都看清了。然后我笑了一下，提起婚纱裙摆，转身往台上走。那裙子是定制款，裙摆三米长，拖在地上像一朵炸开的云。我走得很稳，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司仪整个人傻在台上，话筒举在半空。我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来，他居然没反应过来，手还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悬在那儿。
“喂，”我拍了拍话筒，试了个音，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听得见吧？”
台下有人“噗”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气。所有人瞪着眼睛看我，我甚至看见有几个举着手机在拍，估计朋友圈已经发出去好几条了。
“今天呢，本来是我和周深先生的婚礼，”我语气平淡，像在年会上致辞，“不过刚才这个视频，大家也看到了。我呢，是个俗人，忍不了这个。所以这婚，不结了。”
周深在台下喊：“林晚你疯了吧！你闹这么大怎么收场！”
我没理他，继续说：“但今天这场地、这酒席、这六十桌菜，花了小一百万，退也退不了，浪费挺可惜的。所以我想了想，不如换个新郎。”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这次是真炸了。我听见有人在喊“牛逼”，有人在吹口哨，周深他爹猛地站起来拍桌子，被周家的亲戚拉住了。
我抬起手，朝宴会厅最后面那桌一指。陈默坐在靠门的位置，穿深灰色西装，旁边围着他公司几个高管，一桌人都没怎么动筷子，明显是来应酬的，估计正等着开席走人。他手里端着杯红酒，从视频播出来开始，他就一直靠在椅背上看着，嘴角那点笑意不深不浅，像在看一出有点意思的戏。
“陈总，”我声音洪亮，“您上次在融资酒会上跟我说的那个事，我现在答应了。您要是不嫌弃，上来签个字？”
全场目光“唰”地转过去。
陈默放下酒杯，动作很慢。他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腿长，那身西装少说六位数，衬得旁边几个老总像跟班。他理了理袖扣，迈步从过道走过来。路过周深身边的时候停都没停，皮鞋从他蹭掉的胸花上踩过去了，周深脸都绿了。
他走上台，站在我旁边，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又从他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
“合同我带在身上三天了，”他低声跟我说，只有我能听见，“就赌你今天会不会回头。”
“赌赢了。”我接过笔。
“赌赢了。”他翻开合同，指着签字页，“签这儿。”
我弯腰签字，婚纱的领口有点松，他伸手帮我挡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底下有人吹口哨，我脸有点热，但没停笔。签完我把笔递给他，他签得飞快，字迹苍劲，签完把合同递给助理，然后冲台下笑了一下：“各位吃好喝好，今天这顿算我的。”
他转头看我：“走不走？我车在外面。”
我点头。
他弯起手臂，我挽上去。我们俩在六十桌宾客面前，踩着红毯从正门走出去。路过周深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想拉我，被陈默的司机拦住了。周深在后面喊：“林晚！你会后悔的！”
我头都没回。后悔什么？后悔没早两天把那视频放出来？
出了酒店大门，初秋的风灌进来，我才发现我后背全是汗，手心也湿了。陈默的迈巴赫停在门口，司机拉开门，我钻进去，他也坐进来，隔音板一升，整个世界安静了。
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的。我接过来灌了半瓶，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你那个视频，”他靠着椅背看我，“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个月前。”
“忍了三个月？”
“不然呢？提前闹，彩礼退了，我爸的项目照样黄，周家一点损失没有。”我把瓶盖拧回去，“婚礼当天放，亲戚朋友全看着，他周家以后在江城怎么做人？股价跌不死他。”
陈默笑了一声，偏头看我：“林晚，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狠。”他说，“对自己也狠。一般人发现这事，早哭天抹泪了，你能憋三个月，还把后路都想好了。”
我有点意外：“你不觉得我太算计？”
“算计？”他挑眉，“我找老婆，又不是找菩萨。会算计好，铭泰这么大摊子，光靠我一个人算不过来。”
车开到陈默的别墅，他把二楼朝南那间主卧让给我，自己搬去了三楼。张嫂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糖醋小排、清炒时蔬、干煎带鱼、排骨冬瓜汤，家常得很。我坐在餐桌前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他夹了块小排放我碗里：“查的。你微博小号发过，说想减肥但戒不掉糖醋小排，纠结得想死。”
我筷子悬在半空。那个小号我连周深都没告诉过。
“陈默，”我认真看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老公。”他低头扒饭，语气随意得很，“先吃饭，吃完带你去看你的新办公室，林氏那摊子烂账我让财务理了三天，该补的窟窿都补上了。明天你去上班，城南那个项目你负责，周家想使绊子让他使，看谁耗得过谁。”
我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婚结得，好像也不亏。
一个月后，我果然在酒会上碰见了周深。他被陈默那几句话怼得脸涨成猪肝色，周围一圈人憋笑憋得辛苦。我端着香槟站在旁边看戏，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干净了。
晚上回家，陈默在书房看文件，我蹭过去坐在他对面。
“陈总，问个事。”
“说。”
“你那合同里写的互不干涉，还算数吗？”
他从文件上抬起眼，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你想干涉我什么？”
“比如，”我托着下巴看他，“你什么时候把三楼的东西搬回二楼来？”
他把文件一合，站起来绕过桌子，弯腰凑近我，呼吸扫在我耳朵边上：“林晚，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从你在融资酒会上拿红酒泼那个调戏你的王总开始。”他直起身，表情坦然得很，“我当时就想，这女人够劲，得弄回家。”
我愣住。那回我泼完人自己都后怕，回去哭了半宿。原来他那时候就在。
“所以你那个婚前协议，”我眯眼，“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套？”
“嗯，”他承认得痛快，“你自己钻得也挺配合。”
我抓过他的签字笔砸过去，他笑着接住了，顺手揣进兜里：“没收了，明天给你买新的。”
行吧。这婚结的，好像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苏蔓是半个月后杀回来的。
那天我正在林氏新装修的办公室里跟财务对城南项目的成本核算，前台小姑娘内线打进来，声音有点慌：“林总，有位苏小姐非要见您，说是您闺蜜，我没敢拦……”
我靠进椅背，转了一圈手里的签字笔：“让她上来。”
苏蔓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那件香奈儿外套是去年的款，袖口有点起球。她脸上堆着笑，但眼底那点怨毒藏都藏不住，活像条被踩了尾巴又硬要装乖的蛇。
“晚晚，”她自来熟地往我对面一坐，“好久不见。”
“半个月，”我看了眼日历，“不算久。”
“你还在生我气呢？”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委屈得很，“那视频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肯定是有人害我，周深他……”
“苏蔓，”我打断她，“咱俩认识十年了。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别演了行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一点点收起来了，眼底那点假惺惺的委屈也散了，换成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行，林晚，你够狠。我今儿来就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收什么场？”
“周家让我在江城待不下去了，”她咬着后槽牙，“我工作丢了，我爸妈在老家被人戳脊梁骨，我租的房子房东都不续约了。林晚，你满意了？”
我把笔放下，认认真真看她：“苏蔓，你睡我未婚夫的时候，用我淘宝账号买情趣内衣寄到我家的时候，你俩商量怎么让我在婚礼上出丑好拿捏林氏项目的时候，你想过我会不会满意吗？”
她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今天来找我，要么是周深让你来的，要么是你自己想搏一把，觉得我还会心软。”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苏蔓，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俩搞破鞋那点事我懒得追究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你要是再在我跟前晃悠，我手里还有段录音，你俩商量怎么把我爸从董事长位置上踢下来的那段，你要不要听听？”
她脸色变了，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板刺啦一声响：“林晚你……”
“送客。”我按了内线。
保安上来把她请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瞪我，眼眶红着，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我冲她摆摆手，笑了一下。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陈默说了，他正在厨房煎牛排，围裙系在他那件家居服外面，袖子挽到小臂，灶台上油花滋啦滋啦响。听完他头都没回：“你那段录音我怎么不知道？”
“假的。诈她的。”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林晚，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我亲老婆。”他铲起牛排甩进盘子里，“端走，这块七分熟你的，我那块全熟。”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周家那边最近在找下家接盘城南项目的合作份额，银行不给贷款，他们资金链快断了。周深他爹亲自去求了铭泰的一个副总，拐弯抹角想约陈默吃饭。
“你去吗？”我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他切着牛排，“我跟他们副总说，吃饭可以，让周深亲自来，当着全行业的面给你敬酒道歉。不然城南那个地块我全吃下来，周家一根毛都捞不着。”
我拿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芦笋：“陈总，你对我这么好，我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他抬头冲我乐，“对了，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爸？”我差点呛住，“他说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家吃顿饭。你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我愣了半天。我爸那人脾气倔了一辈子，当初我婚礼上闹那么一出，他差点跟我断绝父女关系，这一个月我打电话他都不接。陈默什么时候给他哄好的？
“你怎么跟我爸说的？”
“实话实说。”他耸肩，“我说城南项目铭泰注资三千万，你闺女现在是我合伙人，比我还会赚钱。你爸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让她周末回来吃饺子’。”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扒饭。
周末回娘家，我妈在厨房忙活，我爸坐沙发上跟陈默下象棋。俩人一边下一边聊，我爸问他公司怎么样，他答还行；我爸问他家里几口人，他答父母在老家，身体挺好；我爸问他以后什么打算，他说打算跟晚晚好好过。我爸举着棋子悬了半天，最后啪地往棋盘上一落：“将军。”
陈默看了一眼棋盘：“爸，您这马别着腿呢。”
我爸老脸一红：“你懂什么，我这是新走法。”
我妈端着饺子出来，冲我挤眼睛，小声说：“你爸这两天逢人就夸女婿，说陈默比周深那小子强一百倍，有本事还懂礼数，昨天还给他拎了两瓶茅台来。”
我回头看沙发上那俩人，陈默正虚心接受我爸的马别腿新走法，点头点得可认真。
行吧。这局面，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晚上回家路上，陈默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外面江城的夜景流光溢彩地往后跑。我扭头看他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他脸上划过去。
“陈默。”
“嗯？”
“谢谢你。”
他抽空看了我一眼：“谢我什么？”
“谢你在我婚礼上站起来。谢你提前三天就把合同带身上。谢你给我爸买茅台。”我顿了顿，“还谢你……把我从那个烂摊子里捞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方向盘打了个弯，把车停到路边。然后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手撑在我座椅靠背上，把我圈在那一小方空间里。
“林晚，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三年前就在铭泰年会上见过你。那会儿你替林氏去拉投资，被人灌酒灌得脸通红，还端着杯子一个个敬，笑得比哭都难看。我当时想，这姑娘真不容易。后来融资酒会你又来了，王总摸你手，你一杯红酒泼过去，泼完自己躲厕所哭。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你出来的时候妆都花了，还对着镜子补口红。”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
“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要是我的，我绝不让她这么难。”他抬手把我额前碎发拨开，“后来你拒绝我联姻，我挺意外的。再后来查你，发现你被周深和苏蔓那俩狗东西PUA得都快抑郁了，我就等着，等你哪天回头。”
“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回头？”
“没有，”他坦坦荡荡，“所以合同我一直随身带着。万一你婚礼上想通了，我随时能签。”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嘴上还不饶人：“陈默你真是个老狐狸。”
“嗯，”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嘴唇贴着我嘴角，声音含含糊糊的，“老狐狸才配得上小狐狸。”
后来周深真来敬酒道歉了，在行业协会的年会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端了杯白的，嗓子眼儿里挤出“对不起”仨字。陈默坐我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往我手里塞，连头都没抬。
我吃了瓣橘子，冲周深举了举酒杯：“周公子，以后找对象擦亮眼。苏蔓那种的，少碰。”
全场哄堂大笑。周深脸绿着走了，据说第二天就买了机票去海南，说是“散心”。
苏蔓后来去了隔壁市，听说找了个卖保险的活儿，朋友圈天天发励志鸡汤，配图是精修过的自拍。我刷到的时候随手点了个赞，她秒删了那条朋友圈。
赵敏给我发微信：“你缺不缺德啊哈哈哈。”
我回她：“缺，但爽。”
陈默在旁边看我手机屏幕，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把我手机抽走搁床头柜上：“睡觉了林总，明天城南项目奠基，你得起早。”
“知道了陈总。”我往被子里缩了缩，又探出脑袋，“诶，你说咱俩这婚姻，算不算先婚后爱？”
他关了灯，黑暗里声音带笑：“不算。我这是蓄谋已久，你顶多算自投罗网。”
我踹了他一脚，他顺势把我脚踝捉住往怀里一带。
得，睡吧。明天还得跟周家抢地呢。
城南项目奠基那天，我穿了双新买的细高跟，站在坑坑洼洼的工地上差点崴了脚。陈默眼疾手快扶住我胳膊，低声说了句“让你穿平底鞋你不听”，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跟旁边的住建局领导谈笑风生。
我咬着后槽牙保持微笑，手在他胳膊内侧掐了一把。他面皮都没抖一下。
奠基仪式结束，我和陈默并排往临时搭建的休息区走，后面跟了一串记者。有个不长眼的小记者挤到前面来，话筒差点戳到我脸上：“林总，请问您和陈总结婚三个月了，感情状况如何？之前婚礼上的风波对你们有影响吗？”
陈默停住脚步，看了那记者一眼，然后伸手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感情很好，正在备孕。还有问题吗？”
我差点当场把他胳膊掐出血。
记者眼睛亮了，后面噼里啪啦又问了七八个问题，陈默答得滴水不漏，什么“顺其自然”“听太太的”“生男生女都好”。等记者散了，我把他拽到工棚后面：“谁跟你备孕？协议里写了吗你就乱说？”
“写了，”他理直气壮，“补充条款第七条，合作期间双方需共同维护婚姻形象，必要时可对外释放利好消息。”
“什么利好消息？备孕叫利好消息？”
“对铭泰股价来说，是的。”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就这几分钟工夫，铭泰的股吧里已经有人发帖说“陈默林晚造人计划启动”，下面跟了上百条评论，有人甚至开始猜孩子性别。
我服了。这男人真是把婚姻当公司在运营。
但备孕这事儿吧，他嘴上说是维护形象，实际行动起来一点不含糊。张嫂的菜谱从那天起多了各种滋补汤，什么花胶炖鸡、海参小米粥、黑豆猪尾汤，喝得我脸都圆了一圈。我晚上加班回家，他坐书房里看文件，桌上摆着本《备孕指南》，书签夹在“最佳受孕时间计算方法”那一页。
“陈默，”我靠在书房门框上，“你是不是真想要孩子？”
他抬头看我，认真想了三秒钟：“想。但得你同意。”
“为什么想？”
“你聪明，我也还行。生个孩子应该不笨。”他顿了顿，补充，“而且你爸说了，生一个给两百万红包。”
我抓起拖鞋砸过去。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林氏的项目上了正轨，周家彻底从城南那块地上出局，据说周深他爹气得住了半个月医院。苏蔓在隔壁市混得也不怎么样，赵敏说她卖保险卖到以前同学头上，被人家拉黑了。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顺下去了，结果十月底的时候，周深他妈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跟陈默难得都休息，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门铃响的时候陈默正给我捏脚，张嫂去开门，没一会儿急急忙忙跑回来说：“林小姐，外面来了个中年女的，说是周深的母亲，非要见您，拦都拦不住。”
我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周深他妈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当初谈彩礼的时候，她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八百万彩礼恨不得写八百条补充协议，连我婚后每个月回几次娘家都要管。婚礼那天视频一放，她第一个冲上台去抢U盘，没抢着，当场撒泼打滚说有人害她儿子。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让她进来。”
陈默拉了我一把：“我陪你。”
“不用，你在楼上待着。她要看见你，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周深他妈进来的时候，跟两个月前判若两人。瘦得颧骨凸着，眼圈乌青，穿的还是那件香奈儿套装，但明显松垮了，像挂在身上。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从客厅那盏水晶灯扫到墙上挂的装饰画，嘴角抽了抽。
“林晚，”她嗓子哑着，“你日子过得挺好。”
“还行。阿姨坐。”
她没坐，站在那儿搓了搓手，半天憋出一句：“周深住院了。”
我端茶杯的手没停：“哦。”
“胃出血，急性的，在医院躺了快十天了。”她说着眼圈红了，“林晚，阿姨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但周深好歹跟你处了两年，你就不能去看他一眼？”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这个人，两个月前在婚礼现场骂我“不要脸的贱货”，说我“攀高枝不得好死”，现在站在我面前抹眼泪，让我去看看她儿子。
“阿姨，”我语气挺平和的，“周深住院，该找他女朋友去。苏蔓知道吗？”
她脸色变了：“提那个狐狸精干什么！要不是她勾引周深，你们俩能走到今天这步？”
我笑了一下：“阿姨，您儿子是成年人，他跟谁上床他自己做的了主。苏蔓勾引他？那视频里他说‘林晚那蠢货’的时候，也是苏蔓逼他说的？”
她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往前两步，作势要跪。我赶紧侧身让开，张嫂眼疾手快把她扶住了。
“林晚阿姨求你了，”她哭出来了，“周深他爸血压高，公司又这样，他一个人在医院躺着，天天念叨你名字。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去看一眼，就一眼，行不行？”
我正要说话，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默穿着家居服走下来，头发有点乱，手里端着我的保温杯，里面泡着红枣枸杞。他走过来把杯子塞我手里，然后才转头看周深他妈，表情淡淡的。
“周太太，”他声音不高，“您儿子住院，该找医生。找我太太干什么？”
周深他妈看见陈默，明显缩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陈默在家，更没想到这个在商场上出了名难搞的男人，会穿着拖鞋在家给老婆泡红枣水。
“陈、陈总，”她结巴了，“我就是想请晚晚去看看周深，毕竟他们以前……”
“以前周深跟苏蔓在我太太买的床上搞破鞋，”陈默打断她，“这事儿您知道吧？您要是不知道，我这儿还有视频，您带回去看看？”
周深他妈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她站了几秒，突然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摔，破罐破摔地喊起来：“陈默你别欺人太甚！你们把周家害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默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周太太，周家怎么到这一步的，您心里清楚。城南那块地，周深拿我太太的项目款去填了赌债，您知道吧？这事儿我没报警，已经给足面子了。您再闹，咱们就换个地方说话。”
周深他妈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抓起包，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
陈默在旁边伸手把我搂过去，下巴搁我头顶：“心软了？”
“没有，”我闷声说，“就是觉得挺没劲的。两年时间，喂了狗。”
“那你打算去看他吗？”
我抬头看他：“你不吃醋？”
“吃啊，”他坦坦荡荡，“所以你要去的话，我陪你。我坐病房里给你削苹果，看他敢不敢多放一个屁。”
我被他逗笑了，伸手搂住他脖子：“不去了。我又不是圣母。他住院有他妈伺候，有苏蔓……哦苏蔓可能不去。那更不关我事了。”
陈默满意地拍了拍我后脑勺：“乖。”
周深住院那事儿过去没多久，我发现自己真怀上了。验孕棒上两条杠的时候我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懵了五分钟，然后冲出去把陈默从书房揪出来，把验孕棒怼他脸上。
他看了三秒，表情从茫然到狂喜到故作镇定，最后清了清嗓子说了句：“那什么，我让张嫂把菜谱升级一下。”
我气得踹他：“你就这反应？”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嘴角咧到耳朵根：“林晚你太厉害了！”
“是你厉害吧陈总。”
“一起厉害，一起厉害。”他把我放下来，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爸，嗯，晚晚有了。对，您要当外公了。红包？您说好的两百万，现金还是转账……”
我捂着脸蹲在地上，笑出了眼泪。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陈默起的名，叫陈念晚。我嫌肉麻，他说就这么定了，户口本他拿去上的，改不了。我爸天天抱着外孙女不撒手，逢人就显摆“我闺女生的，像我”。我妈偷偷跟我说，你爸现在出去下棋都带奶粉罐，赢了棋就给人看孩子照片。
周深后来去了南方，听说又谈了个女朋友，没过半年分了，具体原因不详。苏蔓的朋友圈从鸡汤变成了母婴微商，卖纸尿裤和辅食，配文“女人要靠自己”，我刷到的时候又点了个赞，她这回没删。
赵敏有回问我：“你真不恨他俩了？”
我想了想：“恨过，现在没空。我闺女刚会叫妈妈，我老公明天要带我去马尔代夫补度蜜月，我没工夫搭理那些烂人。”
陈默在旁边给闺女换尿布，头都没抬：“补度蜜月这事我什么时候说的？”
“现在说的。”
“……行吧，我让秘书订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