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说，他每天都要等。
我拿手机记了一下，五点十分。
学校四点半放学，走路十分钟。
多出来四十分钟。
我记了三十天，一天没落。
三十天，最早五点零八，最晚五点十二。
他说他四点半就出了教室。
我把那张纸贴在冰箱上，第一天。
第一章
五点十分，门锁响了一下。
我正在厨房切土豆，刀停在半空。
小树进来，书包先落地，人后进来。
“妈妈。”
“嗯。”
他换鞋，一只脚踩在另一只鞋上，很慢。
鞋底是干的，鞋帮上有一层灰。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五点十分。
“今天怎么这么晚。”
“等吴老师。”
他说得很平常，像说今天吃了米饭。
我把土豆倒进锅里，油响起来。
“等了多久。”
“不知道。”
“在哪儿等。”
“教室里。”
我把火关小，锅铲靠在锅沿上。
学校四点半放学。从校门到我家，我走过很多次。
十分钟，过一个红绿灯，路过一个烤肠摊。
小树数过路灯，十九根，他能从一数到十九，不会数错。
四十分钟的路，他走了三十分钟的等。
“吴老师去哪儿了。”
“接她女儿。”
他说完去开电视，遥控器按两下没反应，又按第三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土豆的淀粉。
“教室里几个人。”
“十三个。”
“都跟你一样等。”
“嗯。”
“有没有人哭。”
“有。”
“谁。”
“不知道。”
他把频道换到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我过去把声音调小两格。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
“说让我们乖。”
“回来的时候呢。”
“说谁哭谁明天别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电视，语气跟念课文一样。
饭端出来，一盘土豆丝，一碗蒸蛋。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
“不饿。”
“在托管班吃什么了。”
“饼干。”
“谁给的。”
“吴老师抽屉里的。”
“吃了多少。”
“一人两块。”
我伸手摸他的头，头发里有股味道，粉笔灰混着橘子皮。
“手伸出来。”
他把手摊开，指甲缝里是白的。
我拿指甲刀给他剪，剪到第三个指头，他缩了一下。
“疼。”
“忍一下。”
剪下来的指甲我收进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
八点半，我给他洗澡。
水冲到小腿，他往后退了一步。
“烫。”
我试了试，不烫。
他小腿上有一道红印，横的，两指宽，像是压在桌沿上压出来的。
“这是怎么弄的。”
“趴窗户。”
“趴窗户干什么。”
“看吴老师回来没有。”
九点，他睡着，一只胳膊压在被子外面。
我坐在客厅，把他的书包提过来。
语文书，数学书，一个铁皮铅笔盒，一件叠好的外套。
外套的袖口是湿的，凉的。
最底下有半块饼干。
硬的，边上有一排牙印。
第二章
我在城东快递分拨中心做调度，做了十年。
大厅里一块屏，三百台车的实时位置，红的在跑，黄的在等，灰的熄火。
我管的就是这些颜色。
一台车晚到十分钟，我要写报告，写原因，写是谁的责任。
晚二十分钟，车队队长要被扣钱。
晚一个小时，客户的电话打到我桌上。
这十年，我最恨一句话，路上堵。
堵车是有形状的，有路段的，有时间的。
堵车不会天天堵在同一个地方，堵二十九分钟。
前天有一台车晚了十一分钟，我调了三个路口的过车记录。
是司机在便利店买了包烟。
十一分钟，我写了八百字报告。
同事老赵说我较真。
“十分钟算什么事。”
“算一条线。”
我说十分钟能压掉一整条线的交接。
老赵笑，说你这人活得累。
累不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表上的数字不会替谁说话。
表是死的，谁填谁负责。
我们这行有句话，晚点不可怕，说不清才可怕。
每一台车晚点，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动作，一个时间点。
找得到，就是事故。
找不到，就是运气。
我不信运气。
我六点起床，煮两个鸡蛋，一个给小树，一个装包里。
七点二十送他到校门口，他自己走进去，不回头。
我骑车去分拨中心，八点打卡，晚上六点半下班。
中间那段时间，小树在学校，然后去托管班，然后回家。
四点半到五点十分，这四十分钟，以前不在我眼里。
现在它在。
我从抽屉里翻出去年的排班本，背面是空白表格。
我拿尺子画格子，一列写日期，一列写到家时间，一列写备注。
第一行，十一月十二日，十七点十分，等吴老师。
小树三岁那年，他爸走了，去了南方，一年一个电话。
这房子是我一个人供的，一个月三千一。
工资七千二，托管费六百，剩下的钱我掰着花。
我不是不敢吵架。
我算过账。
我请一天假扣一百八，一个月请五天，全勤奖没有，绩效扣一半。
我要是跟托管班翻脸，小树放学没人接。
没人接，我就得请假。
请假，就扣钱。
扣钱，房贷就要拖。
这本账我算了很多年，每一格都对得上。
所以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发票下面。
为什么先记账，不先问。
因为问一句，对方能给你十个理由。
理由不要钱。
时间是硬的。
表格有三十行空格，我打算一天填一格。
第三章
晚上九点半，我给吴老师发微信。
“吴老师，小树今天五点十分才到家，您那边几点接的。”
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二十分钟。
她回了四个字。
“路上堵。”
我打开地图，看那条路的实时路况回放。
四点半到五点，城东三条主干道，全是绿的。
我们这条街在修管道，只有一段围挡，行人能过。
我又发。
“堵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吧。”
“天天都堵吗。”
“这两天修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收衣服。
风很大，晾衣杆上挂着小树的校服，袖子在响。
我回来，又发了一条。
“吴老师，孩子说在教室里等，门是锁的。”
这条发出去，她过了四十分钟才回。
“孩子多，走得慢，我一个个看着呢。”
“几个孩子。”
“十几个。”
“十几个是几个。”
“十三个。”
我在纸上写下十三，画了个圈。
“吴老师，我不是要跟您计较，我就是想知道个准点。”
“小树妈妈，您放心，孩子在我这儿丢不了。”
“我不是怕丢。”
“那您怕什么。”
我盯着这句话，没回。
过了十分钟，我又打了一行。
“吴老师，明天能不能早十分钟接。”
“我尽量。”
“尽量是几点。”
“小树妈妈，我一个人带十几个孩子，您也体谅体谅。”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体谅两个字，压在屏幕上，很轻，也很重。
我怕的是那四十分钟里，我的儿子在什么地方，跟谁在一起，门是开是关。
这些话打出来，又删了。
最后我发的是，好的，辛苦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反过来，屏幕朝下。
十点十分，我又拿起来，翻到她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只有一条，去年发的。
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配了四个字，我的宝贝。
照片下面的定位是实验小学。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
实验小学离我们这儿，隔着两条街。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树到校门口，遇见他们班主任李老师。
“小树妈妈，托管班还顺利吧。”
“还行。”
“育才是吧，周校长推荐的，放心。”
她说放心两个字的时候，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扯了下嘴角。
“李老师，您家孩子也送托管吗。”
“送啊，一样的。”
她说完就看表，说要去开早会。
我站在校门口，看她走进教学楼。
她把孩子也送了进去。
第四章
周一，小树的裤子前面湿了一片。
我以为是洗手溅的。
周二，又是那个位置，面积更大，从裤腰往下到膝盖。
周三，我给他换内裤，内裤也是湿的，凉的。
我把三条裤子泡在盆里，水慢慢变黄。
“小树，过来。”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两只手在裤缝上蹭。
“裤子怎么湿的。”
“憋不住。”
“为什么不去厕所。”
“门锁着。”
“谁锁的。”
“吴老师走的时候锁。”
“那你们怎么上厕所。”
“小的可以。”
“大的呢。”
他不说话。
“大的怎么办。”
“憋着。”
“憋到什么时候。”
“憋到她回来。”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眼睛看着我的下巴，不看我。
“憋不住呢。”
“就……”
他说了半个字，停住。
“就什么。”
“就站着。”
“站着尿。”
“嗯。”
“老师知道吗。”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谁再尿裤子，明天别来。”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往后躲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我收回来，去拧水龙头。
水是凉的，我没加热水。
三条裤子，我一件一件搓，搓到手指发白。
“还有别的孩子尿吗。”
“有。”
“几个。”
“两个。”
“他们明天还来吗。”
“来。”
“为什么。”
“不来没人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上次一样，像背过。
我把裤子拧干，搭在盆沿上。
“小树，明天想上厕所，你跟老师说。”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忍着，她马上就回来。”
“马上是多久。”
“不知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在拖鞋里动。
“那两个也尿裤子的孩子，老师罚了吗。”
“罚了。”
“怎么罚。”
“站在门口。”
“站多久。”
“站到她回来。”
“门开着吗。”
“开着。”
“那还好。”
“不好。”
“怎么不好。”
“外面有人过。”
我没再问。
“妈妈。”
“嗯。”
“我在里面数数。”
“数什么。”
“数到一千，她就回来了。”
我停下手。
“数到一千要多久。”
“很久。”
“你数到过吗。”
“数到过。”
“数到多少了。”
“八百多。”
我把他抱起来，他很轻，比去年还轻。
晚上我给他煮了面，他吃了半碗。
三条裤子晾在阳台上，风把它们吹得贴在一起。
夜里十二点，我去看了一次，还在滴水。
水是黄的。
第五章
周六上午，我去了育才托管。
招牌是红底黄字，第二行四个字，放学即接。
铁栅门，里面一个小院子，摆两张乒乓球台。
一楼两间教室，窗户上贴着旧报纸，从里面糊的。
吴老师从里屋出来，围裙上有油点，手上还拿着锅铲。
四十岁上下，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发根一圈白。
“小树妈妈。”
“我来看看。”
“看吧，随便看。”
她推开第一间教室的门，一股味道出来，消毒水混着剩饭。
桌子是旧的，桌面刻着字，一道一道。
黑板右下角有粉笔字，写着一个数字，一千。
字很小，写在最边上，不仔细看看不见。
“这里能坐多少人。”
“二十个没问题。”
“现在几个。”
“十三个。”
“都是哪个年级的。”
“一年级多，还有两个二年级。”
“几个老师。”
“我，还有一个阿姨，做饭的。”
“阿姨几点走。”
“做完饭就走，四点半。”
“那你一个人看十三个。”
“看得过来，都乖。”
我走到窗边，报纸糊得很密，只在下角留了一条缝。
从缝里能看见院子，铁栅门，还有对面学校的围墙。
“窗户怎么糊上了。”
“孩子闹，爱趴窗户，怕摔。”
“监控呢。”
“坏了。”
“坏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一直没修。”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什么时候接孩子。”
“四点半，一放学就接。”
“从学校到这儿多久。”
“五分钟。”
“那四点半接上，几点能到我家。”
“五点吧，路上堵。”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睛没躲。
“吴老师，我儿子连着三天裤子是湿的。”
她的手停了。
“孩子小，玩起来就忘了。”
“他说门锁着。”
“门得锁。”
她说得很快。
“这条街上人多，车多，门不锁，孩子跑出去，我担不起。”
“那孩子要上厕所呢。”
“我走之前问一遍，有没有人要上厕所。”
“问一遍就够。”
“够。”
她说完，转身去关教室的窗。
我跟进去，站在黑板前。
“这个一千是什么意思。”
“孩子瞎写的。”
她伸手要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擦不擦都一样。”
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四把，走一步，响一下。
她锁窗户，锁门，最后锁院子里的铁栅门。
四把钥匙，四道锁，一把一把试。
“吴老师，您几点去接您女儿。”
“四点二十放学，我尽量赶。”
“哪个学校。”
她没答，把铁栅门推开，让我出去。
铁门在身后合上，锁舌进去，响了一声。
回到家，我站在门口，没开灯。
第六章
晚上七点，小树写完作业，我把他叫到餐桌边。
台灯拉低了一点，光落在桌面上，一圈黄。
“数数给我听。”
“数到几。”
“数到一百。”
“现在？”
“现在。”
他爬上椅子，两条腿悬着，开始数。
一，二，三，四。
数到十，停了一下，眼皮往上翻，像在看天花板上的数字。
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二十又停，看我。
“数错了没有。”
“没有，接着数。”
他数得不快，每个数字之间隔半秒，嘴唇动一下才出声。
数到三十九，卡住了，从头捋一遍，接上四十。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掐着表。
数到一百，一分四十秒。
“在教室里也这么数。”
“嗯。”
“一起数，还是各数各的。”
“一起。”
“一起怎么数。”
“我数一，他们数二。”
“谁定的。”
“大胖，他二年级。”
“为什么他定。”
“他数得最快。”
“数到多少停。”
“一千。”
“一千到了呢。”
“她就回来了。”
“每次都到一千。”
“有时候一千二。”
“为什么一千二。”
“她没回来，就接着数。”
“谁说到一千二停。”
“大胖说到一千二就不许数了，再数嗓子疼。”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你们数的时候，她在不在。”
“不在。”
“门呢。”
“锁着。”
“锁着，你们怎么知道她回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窗户，指甲缝里还是白的。
“听见钥匙。”
“钥匙响几下水才回来。”
“三下。”
“三下是什么。”
“开院门，开教室门，开里面那道。”
“你怎么知道是三下。”
“我数过。”
“数过几次。”
“很多次。”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小树，数到一千，要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天还亮着。”
我把这句话记在纸上，写完看了两遍。
“你们数数的时候，有没有人哭。”
“有。”
“哭了怎么办。”
“捂住嘴。”
“谁捂。”
“自己捂。”
“老师说的。”
“老师说的。”
九点，他睡了，房门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餐桌前，把纸摊开，笔帽咬在嘴里。
一百个数，一分四十秒。
一百秒。
十个一百，一千个数。
一千秒。
一千秒是十六分四十秒。
我在纸上写下来，写得很慢。
然后我翻日历。
九月一号开学，到今天，十三周。
一周五天。
十三乘五，六十五天。
六十五天，每天一千个数。
我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
六万五千。
六十五天，六万五千个数。
他把这些数数完了，我一次都不知道。
第七章
家长群有四十七个人。
群名叫一年级三班家校沟通群，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我在里面待了两个月，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晚上十点，小树睡了，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句。
“请问大家的孩子，放学几点到家。”
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上面显示过三次“正在输入”。
第一个回的是个爸爸。
“五点。”
第二个回。
“不一定，有时候五点半。”
第三个回。
“我们家老人接，不去托管。”
我又发。
“去育才的，几点到家。”
这次回得快。
“五点十分左右。”
“我们家也是五点十分。”
“差不多，天天这样。”
我把这几个时间抄在本子上，一共五个。
五个孩子，五个五点十分。
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家里远近不一样。
远近不一样，到家时间一样。
我又发了一句。
“学校到育才五分钟，育才到我们小区十分钟。中间那半小时，孩子在干什么。”
这句话发出去，群里彻底没有声音。
过了五分钟，有人回。
“人家老师也不容易。”
下面跟了三个加一。
又有人说。
“别在群里说这个，有事私聊。”
“孩子还在人家手上呢。”
“搞得大家都不安生。”
“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接啊。”
这句是一个妈妈发的，头像是她儿子的照片。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我打了一行，删了。
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就是问问。
没有人回我。
十点半，有人加我好友。
头像是一只猫。
“你是小树妈妈吧。”
“是。”
“我看见你问的了。”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在群里说。”
“你说。”
“我儿子以前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现在敢了。”
“那挺好。”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省心。”
“你们几点到家。”
“五点十分，一直这样。”
“学校到这儿十分钟。”
“是啊。”
“那中间呢。”
“中间在托管班写作业。”
“门开着吗。”
她过了两分钟才回。
“这个我没问过。”
“你儿子说过吗。”
“他说在里面等。”
“等的时候干什么。”
“数数。”
我盯着屏幕，屏幕的光照在指甲上。
“数到多少。”
“一千。”
“你信吗。”
“小孩子的话，能信一半。”
“哪一半。”
她没回。
十一点，她发来最后一句。
“孩子在里面学会了自己穿裤子，我现在都不用管。”
我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然后我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
抄在五个五点十分下面。
第八章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扣九十。
我跟组长说家里有事，他看了我一眼，在单子上签了字。
“下午的到件谁盯。”
“老赵替一下。”
“行，早点回。”
三点五十，我到了学校门口。
门口已经站了一排家长，多数是老人，手里拎着保温桶。
保温桶里是绿豆汤，盖子没拧紧，甜味飘出来。
我数了一下，二十三个家长，十一个戴帽子。
我把电动车停在文具店门口，坐在车上等。
文具店的玻璃上贴着课程表，还有一张寻人启事，边角卷起来。
四点二十，校门里开始有动静。
四点三十，铃响。
一年级先出来，两个班，排成两队。
小树在第二队，第四个。
他一眼就看见我，脚下动了一下，又站直。
班主任在前面挥手，家长一拥而上。
吴老师在人群外面，举着一块纸牌。
牌子上写着，育才托管，下面一行小字，放学即接。
她穿了件蓝外套，比周六那天干净。
她点人。
一，二，三，四。
点得很慢，每点一个，她都要低头看一眼脸。
点到第七个，她伸手把一个孩子的书包带子拽正。
小树跑过去，站在她身后。
十三个孩子，站成两排。
四点三十五分，她带队走。
我在街对面，推着车跟。
队伍走得很齐，孩子们手拉手，最前面两个个子高。
过一个路口，她吹了一声哨子。
哨子很短，一声。
五分钟，进了育才的铁栅门。
门关上，锁舌响了一下。
我隔着栅门往里看了一眼。
一楼两间教室的灯亮着，白得发青。
四点半，天还亮着，灯就开了。
我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冰柜旁边喝。
冰柜嗡嗡响，风从巷子里出来，带着炸串的味。
我抬头看二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水汽。
没有人往下看。
我把瓶盖拧开，又拧上。
手在抖，抖得很轻。
四点四十分，铁栅门又开了。
吴老师一个人出来。
她骑上一辆电动车，往东。
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鼓鼓的。
我把水瓶塞进车筐，跟上去。
她骑得不快，我隔着二十米。
过了一个红绿灯，她没停，从车流里穿过去。
我把车闸捏紧，等她过去才走。
过了两个路口，她拐进一条巷子。
巷口有个牌子，实验小学。
我把车停在巷口，没进去。
实验小学的门口，挂着一条横幅。
红底白字，下午放学时间，四点二十。
第九章
实验小学的校门口，只剩几个孩子。
四点四十五分，一个女孩坐在台阶上。
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她穿着一件粉色外套，袖子长了一截，把手背盖住。
保安在旁边扫地，扫到她脚边，绕过去。
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进岗亭喝水。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岗亭上的钟。
四点四十八分，吴老师的电动车进了巷子。
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
“妈妈。”
吴老师下车，把车支好，脚撑踢了两下才稳。
“等久了吧。”
“久。”
“今天路上堵。”
“你每天都堵。”
“这几天修路。”
女孩把书包递给她，她接过去，挂在车把上。
“我饿了。”
她从车筐的塑料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过去。
女孩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凉了。”
“明天给你灌热的。”
“前面有包子，买两个。”
两个人走到巷口的包子铺。
蒸笼掀开，白汽冲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糊住了。
吴老师买了两个肉包，一个给孩子，一个放在车筐里。
女孩咬了一口，烫得张嘴哈气。
“慢点。”
“你也吃。”
“我回去再吃。”
女孩一边吃一边上车，坐在后座，两条腿垂着。
吴老师把她的外套下摆掖好，掖了两下。
“坐稳。”
“嗯。”
“今天考试了吗。”
“考了。”
“会吗。”
“会。”
电动车掉头，往回骑。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往树后靠了靠。
风把女孩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按住。
我看见她的鞋，白色的，鞋头有一块黑的。
她吃完包子，把油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吴老师看见了，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从实验小学到育才，骑车八分钟。
我算了一下，她们五点差两分能到。
那十三个孩子，从四点四十锁门，等到五点差两分。
十八分钟。
我骑车回去，绕了另一条路，经过我们小区门口。
门口的保安在吃饭，饭盒放在膝盖上。
到家五点二十，小树还没回来。
我把米下锅，站在窗边等。
五点十分，门锁响。
他进来，书包先落地。
“妈妈，今天你怎么在家。”
“我请假了。”
“哦。”
“今天数到多少。”
“九百多。”
“谁数到一千的。”
“大胖。”
“数到一千，她就回来了吗。”
“回来了。”
“几点。”
“天没黑。”
我把他抱起来，他身上的味道还是粉笔灰混着橘子皮。
他的裤子是干的。
第十章
晚上，我拿了一张 A4 纸。
横着放，用尺子画一条线，从左到右。
左边写四点半，右边写五点半。
每一格五分钟，一共十二格。
我先用铅笔画了一条底稿，再用黑笔描一遍。
描到十六点四十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我拿铅笔，一格一格标。
十六点三十，放学。
十六点三十五，进育才。
十六点四十，吴老师锁门，出门。
十六点四十八，到实验小学。
十六点五十，接上女儿。
十六点五十八，回育才。
十七点整，孩子出门。
十七点十分，小树到家。
我把这条线画完，中间空了一段。
十六点四十到十六点五十八。
十八分钟。
我拿尺子量了一下，这一段占整条线的三分之一。
橡皮擦了两遍，纸上起了毛。
我又在旁边写了一行。
十三个孩子，十八分钟。
一个孩子一分钟，还剩五分钟。
我们中心有条规矩。
任何一段空白，都要有人签名。
签名的人负责解释。
这条线上没有人签名。
我笑到一半，停住。
一个孩子一分钟，能干什么。
能穿外套，能系鞋带，能排队。
不能上厕所。
小树说，数到一千，她就回来。
我翻出第六章那张纸。
一百个数，一分四十秒。
一千个数，十六分四十秒。
十六分四十秒。
十八分钟。
两个数字差八十秒。
八十秒，是她从教室走到铁栅门，再走回来。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角。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珠。
一张是时间表，一张是数数。
数字对上了。
小树在屋里喊。
“妈妈，你在干什么。”
“算时间。”
“算谁的时间。”
“算你的。”
我坐下来，后背贴着椅背，很凉。
我把笔搁下，手心有一层汗。
我这个工作，每天看的就是这种线。
三百台车，每台一条线，线跟线之间差三分钟，我就能看出是哪一段路出了问题。
一条线上有几个点是正常的，有一段是空的就不正常。
空的那一段，一定要有人负责。
现在这条线上，有一段是空的。
空了十八分钟。
我在这十八分钟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三个字，无人区。
十八分钟里，十三个孩子，一道锁。
我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
明天开始，记到家时间。
写完我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四十。
我把纸塞进抽屉，压在发票上面。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纸上。
那条空出来的十八分钟，白得刺眼。
第十一章
周一中午，我从分拨中心出来，骑车去了物业。
办公室在地下室，门口堆着四个灭火器，最上面那个压力表的针指在红区。
一个穿灰工装的男人在吃盒饭，筷子是一次性的，掰开的时候掉了一根刺。
“师傅，问一下，育才托管院子里的摄像头，能看不。”
“哪个育才。”
“学校对面，红招牌，写着放学即接。”
“那是他们自己装的，没接我们系统。”
“院子里那个呢，装在墙角的。”
“院子的是我们的，坏了。”
“坏多久了。”
“半个月吧，具体记不清。”
“怎么坏的。”
“打雷，烧了一块板子，那一片都跳了闸。”
“修了吗。”
“报了，等配件，厂家在深圳。”
“这半个月，一点都没录上。”
“没录上，硬盘里是空的。”
他把盒饭放下，抽了张纸擦手，油在纸上透了一片。
我在本子上写，半个月，无记录。
“学校门口那个呢，杆子上的。”
“那个归学校，我们碰不了。”
我去了学校。
保安拦在门口，让我登记，登记本上一页写着来访事由，多是送东西。
登记完，他让我在传达室等。
传达室的窗台上摆着一排塑料花，落着灰。
等了四十分钟，教导处出来一个女的，姓陈，戴着眼镜，镜片很厚。
“监控只对公安和上级部门。”
“我孩子在里面。”
“你孩子不是好好的吗。”
“我想看看他放学以后往哪儿走。”
“这个不用看，托管班就在对面，五分钟。”
“我想看时间。”
她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推了推。
“家长，你这个问题，我们这儿接待不了。”
“那谁能接待。”
“你找托管班，他们是独立经营的。”
“门是锁的。”
“什么门。”
“教室门，从外面锁。”
她的手指在登记本上敲了两下。
“你有证据吗。”
“我看见了。”
“你进去了。”
“我在窗户外面。”
“那不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给我。
“这是入校须知，你看看，家长不能在校内逗留。”
“陈老师，我就问一句，学校知不知道门锁着。”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孩子好好的。”
“我没说。”
我从传达室出来，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边上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石子。
我抬头看，杆子上装着两个摄像头，一个朝外，一个朝里。
朝里的那个，镜头下面贴着一张纸。
纸是白的，贴得很正，把镜头挡了一半。
我站那儿看了三分钟，看清了纸的角度。
它挡住的，正好是对面育才教室的方向。
第十二章
我请了三个下午的假。
一天扣九十，三天二百七。
我没跟组长说理由，他也没问，只在单子上写了个事假。
第一天，我三点四十到，把电动车停在育才斜对面的修车铺。
修车铺的老板在补胎，收音机开着，放戏曲，唱到高腔的时候他会跟着哼一句。
“等人。”
“等孩子。”
“还早呢，四点半才放。”
“我知道。”
我从包里拿出本子，画了一张表。
横着四列，日期，锁门时间，回来时间，差多少分钟。
第一天，四点四十锁门，四点五十八回来。
十八分钟。
第二天，四点四十锁门，四点五十八回来。
十八分钟。
第三天，四点四十一锁门，四点五十九回来。
十八分钟。
三天，一分钟不差。
我把本子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三条横线。
三条线一样长，两个端点对齐。
我看着那三条线，想起调度台上那些晚点曲线。
一条线连续三天同一个形状，只有一种可能。
不是路，是人。
她锁门的样子，我看了三天。
先把教室门拉上，从兜里掏出一把挂锁。
锁鼻子上穿过去，压下去，钥匙转两圈。
然后退一步，推一下门，看锁住没有。
这个动作她每天做，做完才走。
再走到院子，锁铁栅门。
铁栅门也是挂锁，比教室那把大一号，钥匙转两圈。
最后她骑上车，把钥匙串塞进外套口袋。
第四天她晚了五十秒，因为有个孩子鞋带开了。
她蹲下去系，系完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
锁门的时间就晚了五十秒，回来的时间也晚了五十秒。
我把这个五十秒也记上。
五十秒说明她不是机器，是活的。
活的，就会有一天晚十分钟。
五点整，一个奶奶来接孩子。
她站在铁栅门外，手扒着栏杆往里看，看不到人。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路上堵。”
“天天堵啊。”
“修路。”
“修了半年了。”
奶奶没再问，把孩子的外套拉链拉上。
第五天，我带了望远镜。
是以前公司发的，看货场用的，倍数不大，镜片上有一道划痕。
我坐在修车铺的塑料凳上，隔着一条街看。
天开始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锁门的时候，手很稳。
转两圈，推一下，走。
一点都不急。
急的人不会推那一下。
推那一下，是怕门没锁好。
她怕的不是孩子跑出去。
她怕的是有人推门进来。
第十三章
周三，我跟组长请了半天假。
我说我要去开家长会。
“家长会不是晚上吗。”
“下午有一场，讲升学的。”
他看了我一眼，签了。
三点半，我到了育才对面。
修车铺的老板认识我了，从屋里搬了个凳子出来，凳面上有一块油。
“又来看孩子。”
“嗯。”
“你天天来，孩子不烦你。”
“他烦。”
“我儿子也烦我，上初中就不让我送了。”
四点三十五，队伍回来。
小树走在中间，低着头，手被旁边的孩子拉着。
四点四十，吴老师锁门。
锁完，她骑车走了，往东。
我等了五分钟，穿过马路。
铁栅门锁着，我从旁边的巷子绕到后面。
巷子里有积水，混着菜叶，走过去鞋底黏。
教室的窗户朝着巷子，报纸糊着。
下角有一条缝，两指宽，边缘用胶带粘过。
报纸上有字，是去年的，日期已经看不清。
我数了一下，三排，第一排五个。
我蹲下去，把眼睛贴上去。
屋里亮着灯。
十三个孩子，坐成三排。
第一排最右边是小树，他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大胖坐在最后一排，腿伸在过道上，鞋没脱。
有个男孩把两张桌子拼起来，躺在上面，脚翘着。
有个女孩在写作业，本子角是卷的，纸上有水印。
小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我往后缩，背贴在墙上。
过了半分钟，我再贴上去。
他已经低下头了。
一个女孩站在窗边，踮着脚往外看，看的方向是院门。
门在教室的后面。
我挪了两步，从另一条缝看门。
门框上有一道铁链。
链子从门鼻子里穿过去，两头扣在一把挂锁上。
锁挂在外面。
门是从外面锁的。
我蹲在那儿，膝盖压在水泥地上，硌得疼。
屋里有人在数数。
声音不齐，一高一低，像背书，也像念经。
一个数完了，另一个接上，中间不断。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有个孩子停下来哭了。
哭了三声，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数数的声音没停。
中间乱了一次，有人数错了。
“三百八十七。”
“三百八十七。”
“错了，重来。”
于是从三百八十重来。
重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整齐。
我听见小树的声音，在里面，很轻。
他数，六百一十七。
六百一十八。
六百一十九。
我贴着墙，没动。
手在墙上按着，掌心全是灰。
他数到一千零七十三的时候，钥匙响了。
第十四章
钥匙响了三下。
院门，教室门，里面那道。
我没有躲。
吴老师推开门，先看见的是孩子们，然后才看见我。
我站在教室门口，手上还沾着墙上的灰。
“小树妈妈。”
“嗯。”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孩子。”
她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塑料袋上有油，油透到外面。
“还有二十分钟才放学。”
“放学是四点半。”
“我这儿是五点。”
“我交的钱是四点半到五点。”
“这二十分钟，孩子写作业。”
“门为什么锁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挂锁，钥匙还在锁孔里。
“怕跑出去。”
“跑出去会怎么样。”
“这条街车多，上个月有个孩子被电动车刮了。”
“锁着就不会出事。”
“不会。”
她说完，把钥匙转了两圈，把锁拿下来。
铁链子从门鼻子里抽出来，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孩子们涌到门口。
小树跑在最前面，撞在我腿上。
他抱着我的腿，脸埋着，肩膀在抖。
我摸他的头，头发是湿的，后颈也是湿的，手心也是湿的。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上有油，越擦越花。
教室里的钟指着五点差两分。
“妈妈。”
“嗯。”
“你怎么才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别人听见。
我蹲下去，把他的脸抬起来。
他眼睛红，鼻子上有一道干了的鼻涕。
“妈妈来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摸他的裤子。
前面是干的，后面有一点潮。
“要不要上厕所。”
“不去。”
“为什么。”
“快开门了。”
“开门了就能走吗。”
“能。”
“走到家要多久。”
“十分钟。”
“那我们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他没答，把脸埋回我腿上。
“我来了。”
吴老师站在旁边，把包子放在桌上，塑料袋响了一下。
“小树妈妈，你听我解释。”
“你说。”
“我女儿四点二十放学，没人接。”
“所以你把门锁上。”
“我就去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十三个孩子。”
“他们都很乖，没人闹。”
“有一个哭了。”
“哪个。”
“不知道。”
她扫了一圈，孩子们都不说话，一个个往后退。
“哭了没事，哭一会儿就好了。”
“你听见了吗。”
“我没听见，我在路上，风大。”
“他们数数，数到一千，你就回来了。”
她的手停在包子上。
“谁跟你说的。”
“我儿子。”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学校找班主任。
李老师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摞卷子，红笔搁在笔筒里。
“小树妈妈，坐。”
“李老师，我想问一下托管班的事。”
“育才啊，挺好的，办了六年了。”
她的杯子是玻璃的，里面泡着枸杞，枸杞沉在底下，一颗没浮。
她背后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金字，写着爱生如子。
锦旗下面压着一张合影，边角翘起来。
合影里有二十几个孩子，蹲成两排，李老师站在中间。
“门是锁的。”
“什么门。”
“教室门，从外面锁，锁十八分钟。”
她把红笔放下，笔尖在纸上滚了半圈。
“这个我不知道。”
“我昨天亲眼看见的。”
“你进去了。”
“我在窗户外面。”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椅子往后退了半尺，椅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托管班是家长自己报的，学校没有强制。”
“是学校推荐的。”
“推荐不等于强制，你也可以不报。”
“家长会上说的，说育才靠谱，说名额紧。”
“那是好意，方便家长。”
“名单是学校给的。”
“什么名单。”
“报名的时候，是在班里登记的，表格发给每个孩子。”
她拿起杯子喝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
“这个我不清楚，你问周校长。”
“李老师，你家孩子也送育才。”
她的手在杯子上停住。
“送。”
“你见过门锁着吗。”
“我下班晚，接的时候天都黑了。”
“那你没看见。”
“没看见。”
她把卷子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桌面，上面有一圈茶渍。
“小树妈妈，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一个班四十三个孩子，我们管不过来。”
“托管班帮着看两个小时，是好事。”
“锁门也是好事。”
“我不是说锁门是好事。”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门开着。”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回去了。
“门开着，孩子跑出去，被车撞了，谁负责。”
“那锁着，出了事谁负责。”
她没答。
窗外在做操，音乐从操场传上来，一遍一遍。
“小树妈妈，我劝你一句。”
“你说。”
“别闹。”
“我没闹。”
“你一闹，孩子在班里就特殊了，老师也不敢管。”
她把卷子拿起来，低头看，红笔在手指间转。
“名单是周校长定的，你找他吧。”
第十六章
周校长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口摆着一张沙发，皮面裂了口。
我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中间有个老师进来送表，看了我一眼就出去了。
“小树妈妈，进来坐。”
周校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白衬衫的领子很硬。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纸杯，放在茶几上，水面上浮着两片茶叶。
“李老师跟我说了。”
“那我就不绕了。”
“你说。”
“育才托管把十三个孩子锁在教室里，锁十八分钟，每天。”
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事，我要了解一下。”
“我拍了照片。”
“照片我看看。”
我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
他接过去，看了大概十秒。
“这个看不清。”
“门上有铁链，锁在外面。”
“照片上看不出来。”
“那您可以跟我去看一次。”
他把手机还给我。
“小树妈妈，托管班是家长自愿报的。”
“是学校推荐的。”
“推荐是推荐，签字是家长签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指着一个签名。
签名是我的，日期是九月一号，字写得很快，像赶时间。
“你看，这是你自己签的。”
“我签的是托管协议。”
“协议上写了服务时间，四点半到五点。”
“协议上没写锁门。”
“协议上也没写不许锁门。”
他把表收回去，放平，用手掌压了一下。
“我们学校四千多个孩子，放学以后，家长接不走的，总得有个地方去。”
“那就锁起来。”
“话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这是家长和机构之间的事，学校只能在中间协调。”
“协调的结果是什么。”
“我去问问。”
“什么时候问。”
“这两天。”
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个字，写完又划掉。
“小树妈妈，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不是来要说法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门开着。”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嘴角上去，眼睛没动。
“门开着，孩子跑出去，出了事，谁负责。”
“这句话李老师也说过。”
“因为这是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不送，我们不强求。”
“学费交了，退吗。”
“按月退。”
“那这个月的十八分钟呢，退吗。”
他没接这句。
他把笔放下，靠回椅背，椅子响了一声。
这个动作我熟，我们中心开会，领导不同意的时候也这样靠。
我站起来，看见他桌上有一沓收据。
最上面那张，抬头印着育才托管。
第十七章
“这个是什么。”
“餐费收据。”
“育才的餐费，怎么在您这儿。”
“家长交上来，我们代收。”
“学校代收托管的餐费。”
“代收，一分不留。”
他把那沓收据往里推了推，用一本书压住。
“我能看一张吗。”
“这是别的家长的。”
“那给我一张空白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递给我。
是一张收据，三联单，第三联，盖着育才托管的章。
第三联是给客户的，他这儿留了一沓。
“有日期吗。”
“你自己填。”
“我要一张写了日期的。”
“写了日期的都在这沓里。”
“那我就要这沓里的一张。”
他把书挪开，翻了翻，抽出一张，放在桌上。
“这张是作废的。”
我拿起来看。
抬头，育才托管服务有限公司。
项目，托管服务费。
金额，六百。
下面一行小字，代收单位，第三小学。
章盖得很正，红色的印泥有点糊。
金额那一栏，六百，写得很正。
六百是一个月的托管费，我交过两次。
“这张我能带走吗。”
“作废的，你拿去也没用。”
“没用我也拿。”
他没说话，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紧。
我把收据对折，再对折，放进外套的内袋。
纸很薄，折起来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我把它放进内袋，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正面。
正面是黑的字，红的章，一切都很正规。
回去的路上，我摸了一下内袋。
隔着布，能摸到纸的边。
背面有字。
不是印的，是写的，笔尖压出的沟，一道一道。
我在地铁口的台阶上停下来，把收据掏出来。
天已经黑了，路灯不够亮。
下楼的时候，我在二楼拐角遇到陈老师。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本子压到下巴。
“你又来了。”
“我来拿一张纸。”
“什么纸。”
“收据。”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
“周校长给你的。”
“嗯。”
“这张没用。”
“为什么没用。”
“作废的。”
“作废的也有字。”
她没说话，侧身让我过去，作业本的角蹭到墙上。
我走到楼梯口，她叫住我。
“小树妈妈。”
“嗯。”
“你别把学校想得太坏。”
“我没想。”
“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哪个规定。”
她抱着本子往上走了，走了三级，停了一下。
“管托管的那个规定。”
我把收据举到灯下，看背面。
第十八章
那张纸的背面，我先没看。
我回家，把它夹进本子里，压平。
然后我打开电脑，调出那个表格。
电脑是旧的，开机要一分半，风扇响得像有东西在里面转。
三十天，三十行。
十一月十二日，十七点十分。
十一月十三日，十七点零九分。
十一月十四日，十七点十一分。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最早的一天，十七点零八分。
最晚的一天，十七点十二分。
中间四分钟。
三十天，三十个数字，落在四分钟里。
我把这三十个数字输进表格，一列一列敲。
敲完我核了两遍，怕错一个。
差一个数字，整条线的意思就变了。
然后我做了一张折线图。
横着是日期，竖着是时间。
线出来了。
一条几乎水平的线。
我把格子调到最小，线就变成了一条。
我把格子放大，才看见那些小小的起伏。
十七点零八在上面，十七点十二在下面，中间挤着二十八个点。
我把图放大。
三十个点，没有一个落在十七点十分以外超过两分钟。
我看着这条线，想起调度台上的一句话。
一条线太齐，不是路好，是有人在控。
我们中心有一条机场专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到点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那不是路好，是有人掐着点发车。
路是活的。
下雨会慢，周五会慢，前面出事故会慢。
我翻出手机里的天气记录。
十一月十六日，中雨。
那天十七点十一分。
十一月二十日，周五，晚高峰。
那天十七点十分。
十一月二十三日，前面路口追尾，堵了四十分钟。
那天十七点十二分。
下雨，周五，事故。
三个最容易晚点的日子，晚了三分钟。
我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是凉的。
一条路堵不堵，看天，看车，看运气。
一个人的时间表，不看天，不看车，不看运气。
只看她自己。
我把折线图存下来，文件名写了三个字，三十天。
存完我又打开看了一遍。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我拿了一张 A4 纸，照着屏幕画。
画出来的线更细，几乎看不见。
我用红笔在线的两头各点了一个点。
两点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虚线是直的，比折线还直。
我拿尺子量了量，虚线和折线之间，最多差两毫米。
两毫米，在纸上是半个指甲的厚度。
放在时间上，是四分钟。
小树起夜，站在门口。
“妈妈，你怎么不开灯。”
“马上开。”
我把电脑合上。
开关就在手边，我没按。
第十九章
第二天上班，我把图发到分拨中心的打印机上。
A3 纸，彩打。
打印机在走廊尽头，一直响，出纸的时候热乎乎的。
打到一半，卡了一次纸。
我打开侧盖，把卡住的那张抽出来，纸上印着半条线。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包里。
老赵端着茶杯过来。
“打的什么。”
“一张图。”
“线路图。”
“我儿子的。”
他把图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是到家时间。”
“嗯。”
“三十天。”
“三十天。”
“怎么这么平。”
“你也看出来了。”
“平得不对劲。”
他把图放下，用手指点了点那条线。
“我们那边要是有条线这么平，我第一反应是探头坏了。”
“不是探头。”
“那是什么。”
“是人。”
老赵没再问，端着杯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儿子没事吧。”
“没事。”
“有事你说话。”
“嗯。”
我把图卷起来，用皮筋扎好。
中午吃饭，老赵端着饭盒坐过来。
“你那个图，我看了半天。”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儿子天天同一个点回家。”
“嗯。”
“我们跑车的，最怕这个。”
“怕什么。”
“怕太准。”
“太准不好吗。”
“太准就说明有人在等，或者在赶。”
他扒了两口饭，饭粒掉在桌上。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学校。”
“找了没用呢。”
“往上找。”
他把筷子放下。
“你往上找，工作可能保不住。”
“我知道。”
“知道还找。”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把饭盒盖上。
走的时候，他把桌上的饭粒抹到地上，用脚蹭了蹭。
“有事说话。”
“嗯。”
晚上，我把图贴在冰箱旁边。
小树搬了个凳子，站在上面看。
“这是什么。”
“你每天到家的时间。”
“哪根是我。”
“这一条，三十个点，一个点是一天。”
“为什么是直的。”
“因为每天一样。”
“为什么每天一样。”
“你说呢。”
他想了想。
“因为我们每天都数到一千。”
他从凳子上下来，跑去拿水彩笔。
“我要画一个。”
“画什么。”
“画一千。”
他在图下面画了一排竖道，一道一道，画到纸边。
他画完一百道，数了一遍，数到七十八就乱了。
他从头再数，数到八十又乱。
我没帮他。
“这是一百。”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明天画。”
第二十章
晚上十点，我把折线图拍了照，发到家长群。
没有配文字。
图很清楚，横轴是日期，竖轴是时间，中间一条线。
发出去，群里没有人说话。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八个人看了，没有一个人回。
十点四十，系统提示，一个人退出了群聊。
十点四十二，又退了一个。
十点四十五，有人说话了。
“小树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每天都一样。”
“一样不好吗，说明老师负责。”
“负责到每天差四分钟。”
“四分钟怎么了。”
“下雨也四分钟，堵车也四分钟。”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不是路。”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一个妈妈发了一段话，很长。
“吴老师一个人带十几个孩子，一个月收六百，你们算算能剩多少。她自己也有孩子。你们这样搞，她要不干了，我们的孩子谁接。”
下面有人跟。
“就是。”
“人家不容易。”
“你要是不满意，你换一家。”
“别拉着大家一起。”
我看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看。
十一点，群人数从四十七变成四十一。
我又发了一句。
“我不是要她干不下去。”
“那你发这个图干什么。”
“我想让门开着。”
“门开着，孩子丢了算谁的。”
“算我的。”
这句话发出去，群里再没有声音。
十一点半，那个头像是猫的妈妈私聊我。
“你图做得挺好。”
“谢谢。”
“我退了。”
“我知道。”
“我儿子还在里面。”
“我知道。”
“你别怪我。”
“不怪。”
十一点四十，有个陌生号码加我。
通过以后，对方发来一句。
“你有病吧。”
我没回。
“一个班就你事多。”
“你不送就完了，非得搞得大家都不安生。”
我一条一条读完。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我回了一句。
“你家孩子几点到家。”
对方没再回。
我数了一下退群的人，六个。
四十七个人，减掉六个，四十一个。
头像一个一个暗下去。
我看着那个数字，从四十七变成四十一。
群里还剩四十一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十一点二十，小树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
“到一千了。”
她发来一个句号。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我明天去问问门的事。”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我在家写材料。
第一页写事实，时间，地点，人数，分钟。
第二页写证据，照片，折线图，收据。
第三页写诉求，门不许锁，老师必须在场，监控要修。
写到第四页，我停住。
我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我调度三百台车，误差超过十分钟，我就要写报告。
我儿子晚了三十天，没有人写。
我把这句话抄在另一张纸上，抄了两遍。
第一遍写得太用力，纸背透了墨。
第二遍写完，我把它放在第一页的最上面。
中午，老赵打电话来。
“你今天怎么没来。”
“写材料。”
“什么材料。”
“举报材料。”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那个岗位，一个月七千二。”
“我知道。”
“你一个人带孩子。”
“我知道。”
“行，我不劝了。”
他停了一下。
“要是有事，你跟我说，我认识几个人。”
“什么人。”
“跑车的，什么人都认识。”
“我不找人。”
“我知道你不找。”
他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我把材料打印了三份。
一份给教育局，一份给市场监管，一份自己留着。
打印店的老板问我要不要装订。
“装订多少钱。”
“三块。”
“装。”
他用塑料封面给我装好，压了一道边。
我拿着三份材料出门，太阳很大。
走到路口，我停下来，把其中一份抱在胸前。
装订好的材料，我拿在手里，翻了一遍。
第一页，事实。
第二页，证据。
第三页，诉求。
第四页，那句话。
我按调度的格式，在每一段前面加了编号，一共四号。
一号，锁门。
二号，无人看护。
三号，监控缺失。
四号，返点。
编号是我在分拨中心学的。
一张单子递上去，最上面那一行永远是一样的。
时间，地点，责任，影响。
四个格子填满，人就赖不掉。
编号是我在分拨中心学的。
有了编号，事情就能一条一条查。
没有编号，事情就是一锅粥。
我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写了日期，日期写了两遍。
签名下面按了一个手印，红色的。
按完我看了一眼，指纹很清楚。
中午我妈打电话来。
“你声音不对。”
“感冒。”
“小树呢。”
“在写作业。”
她停了一下。
“有事别自己扛。”
“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纸是热的。
第二十二章
那天晚上，我把收据从本子里拿出来。
压了几天，折痕已经很深。
我把它摊开，放在台灯下面。
正面是打印的字，项目，金额，章。
背面，一行圆珠笔字。
每生一百。
四个字，写得不工整，一百的“百”写成了“白”加一横。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计算器，按了一下。
十三个孩子，一个一百。
一千三。
我又按了一下。
一个月一千三，一个学期五个月。
六千五。
我把计算器放下。
六千五，是我们家两个月的房贷。
我又拿起收据，看日期的位置。
九月。
九月是开学第一个月。
也就是说，从开学第一个月起，这笔钱就在走。
纸上有她的指印，在金额那一栏旁边，浅浅的。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手印。
我想起她写字的样子。
在育才的院子里，她趴在乒乓球台上写东西，笔尖很用力。
写完她把纸对折，塞进信封。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记考勤。
我把收据放回本子，本子放回抽屉，抽屉锁上。
钥匙我放在米缸里，压在米下面。
小树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
“妈妈。”
“嗯。”
“你在干什么。”
“算账。”
“算谁的账。”
“算一笔不该算的账。”
他跑过来，趴在我腿上。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
“多少钱。”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一千三。”
“一千三能买什么。”
“能买很多。”
“能买一个会说话的机器人吗。”
“能买两个。”
他咧了咧嘴，笑完又低头。
我看着他，没说话。
“妈妈，我们班大胖说，他爸爸给老师送卡。”
“什么卡。”
“超市的卡。”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他还说什么。”
“他说送了卡，老师就不管他了。”
我把手放在他头上。
“小树。”
“嗯。”
“明天开始，妈妈接你。”
“你不用上班吗。”
“我调班。”
“那钱呢。”
“钱少一点。”
“少一点是多少。”
我把收据拍了照，存进手机，又存进云盘。
云盘的密码是小树的生日。
上传完，我把手机相册里的原图删了。
我怕手机丢。
又把纸质的那张，用透明袋装起来。
袋子是装打印纸的，刚好一张。
装好放回抽屉，抽屉锁上。
钥匙放回米缸。
米缸里的米只剩一半。
我伸手进去，摸到钥匙，心里踏实一点。
“够用。”
第二十三章
周一上午九点，我打了市民热线。
接线的是个女的，声音很平。
“请说。”
“我要反映一个托管班的问题。”
“哪个区。”
“城东区。”
“具体地址。”
我报了地址，报了机构名称。
“什么问题。”
“把未成年学生锁在教室内，无成人看护，每天十八分钟，持续至少一个月。”
对面停了两秒，键盘声响起来。
“有证据吗。”
“有照片，有时间记录，有收据。”
“收据是什么。”
“返点的收据。”
键盘声停了。
“您说的是，给学校的返点。”
“对。”
“这个我们要转给教育部门。”
“好。”
“您的联系方式。”
我报了手机号。
“受理编号我念一下，您记一下。”
她念了十二位数字，我拿笔写在手背上。
“十五个工作日内会有回复。”
“能不能快一点。”
“我这边只能按规定转。”
“孩子还在里面。”
对面停了一下，键盘声又响起来。
“我给您标一个加急。”
“谢谢。”
“十五个工作日内会有回复。”
“十五个工作日。”
“对。”
“今天是几号。”
“十一月二十六。”
我在纸上写，十一月二十六，受理。
下午，我去了教育局。
在四楼，一个窗口，玻璃上贴着“民办教育管理”。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的，正在盖章。
我把材料递进去。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折线图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图是你做的。”
“我做的。”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物流调度。”
“难怪。”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一边。
“材料我们收下，会按程序走。”
“程序要走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慢的话。”
“慢的话，不好说。”
他拿起章，在受理单上盖了一下。
红色的章，压在日期上。
“这张你拿着。”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受理日期，十一月二十六。
从窗口出来，我在走廊里看见一块公示栏。
上面贴着民办机构的名单。
育才托管在第一排，办学许可，二〇一九年。
有效期到二〇二四年。
我拿手机拍下来。
旁边一个大爷也在看，手里拎着一袋药。
“找哪个。”
“育才。”
“那个贵。”
“您家也送。”
“我孙子送过，后来不送了。”
“为什么不送。”
“孩子回来老说饿。”
他摇着头走了，拖鞋在地上拖着响。
我把受理单夹进本子，和那张收据放在一起。
第二十四章
十二月三号，上午十点，两个人来了。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夹克。
一个女的，三十多岁，拿着本子。
他们先去了学校，然后去了育才。
我在对面的修车铺坐着。
修车铺老板把收音机声音关小了。
“今天来人了。”
“嗯。”
“查什么的。”
“不知道。”
“你告的。”
“我反映的。”
“有区别吗。”
“有一点。”
十点四十，那个女的出来接了个电话。
她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她的鞋跟磨偏了，站着的时候左脚往外撇。
这个细节我记住了，不知道为什么。
十点五十，那个男的去车里拿了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抱进去的时候，底有点塌。
他们在育才待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男的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车是白的，车身上没有字。
车开走的时候，卷起一片灰。
我跟到巷口，看见车往教育局的方向开。
我站了一会儿，走回来。
十一点半，吴老师从里面出来。
她换了件衣服，头发散着，没扎。
她站在铁栅门口，掏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
通了。
“妈妈晚一点。”
她说完这句，停住，听对面说话。
“不是，妈妈在办事。”
“你先在门卫那儿等。”
“跟保安叔叔说，你是等妈妈的。”
“嗯。”
“嗯。”
“别哭。”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儿，一只手撑着铁门。
撑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站起来，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来，把铁栅门拉上，锁了。
锁的时候钥匙转了两圈。
她走了以后，我在修车铺又坐了一个小时。
老板给我倒了一杯水，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块瓷。
“你天天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
“我看你脸不好。”
“没睡好。”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写着补胎二十，打气不要钱。
黑板下面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三条内胎。
水是黑的。
收音机里换了一段，唱的是《朝阳沟》。
老板跟着哼，哼错了一个字，自己笑了。
中午他没生意，坐在门口剥蒜。
剥完一头，又剥一头，蒜皮堆在脚边。
一点，我站起来，把凳子还给他。
“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
“办完了。”
“才开始。”
第二十五章
十二月五号，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
是吴老师。
她穿着一件灰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小树妈妈。”
“有事吗。”
“我说两句话就走。”
“说吧。”
“我能进去说吗，楼道里冷。”
我让开。
她进来，换鞋，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
袋子里是橘子，七八个，有两个已经软了。
她坐在沙发边上，只坐了一半。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
“我不是来求你撤销的。”
“嗯。”
“我知道你反映的是事实。”
“那你来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女儿今天一个人在校门口等到五点二十。”
“为什么。”
“我在这儿。”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想跟你说清楚。”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回去。
她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橘子，自己买的，不酸。”
“你留着给孩子。”
“她不吃酸的，酸了牙倒。”
橘子皮上有一块黑，是磕的。
“我办这个托管班，第四年了。”
“嗯。”
“第一年只有六个孩子，我一个人，做饭也是我。”
“后来呢。”
“后来学校推荐，孩子就多了。”
“推荐是要给钱的。”
她的手停住。
“你知道了。”
“我猜的。”
“不是我要给的。”
“那是谁要的。”
她没答。
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声音，一阵一阵。
“小树妈妈，我一个月房租两千八，水电三百，阿姨工资一千八。”
“你算给我听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赚多少。”
“你赚多少，跟我儿子被锁在里面，是两件事。”
她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锁。”
“我不锁，我女儿就没人接。”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轻。
她坐在沙发上，打量我家。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餐桌，一台旧电视。
电视柜上摆着小树的照片，去年照的，缺了一颗门牙。
“你一个人带孩子。”
“嗯。”
“几年了。”
“三年。”
她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
“我也是三年。”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前夫每个月给五百。”
“他给吗。”
“给过两次。”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后来就不给了，我也懒得要。”
“为什么懒得要。”
“要一次，吵一次，孩子听见。”
小树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第二十六章
她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憋着的，肩膀一抖一抖。
“我女儿没人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捂着脸。
“她爸走了三年，一分钱不给。”
“我妈在老家，瘫在床上。”
“我四点二十接她，我做不到。”
“我四点二十在校门口，这边十三个孩子就没人看。”
“我锁门，我知道不对。”
“我每天都想着，今天别出事，今天别出事。”
她的手指缝里往下淌水，滴在裤子上，洇开一片。
她哭的声音不大，像水壶快开的时候那种响。
我起身把窗户关上，怕邻居听见。
楼下有人在倒车，提示音一遍一遍。
她哭了大概三分钟。
她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我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
我在心里排了几句。
说理解，是假的。
说别哭，是空的。
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也不对。
锁是她锁的，钥匙是她的。
茶几上有一盒抽纸，我推过去。
她抽了一张，捂住眼睛。
“我不是不心疼这些孩子。”
“我知道。”
“我给他们买饼干，一买就是两箱。”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有一天她发烧，三十八度七。”
“我把她锁在家里，锁了两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她趴在门口睡着了。”
“我知道。”
“我女儿昨天问我，妈妈你为什么先接别人家的孩子。”
她说这句的时候，嗓子哑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抓着膝盖上的裤子，手指在布上抠了一下。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着痂。
“我每天都怕。”
裤子是深灰的，膝盖那里磨得发亮。
我想起我妈。
我妈也是一个人把我拉大的。
她从来没说过苦，只说别欠人钱。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回来的时候，小树的房门开了。
他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口。
他看着吴老师，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沙发边上。
“阿姨。”
吴老师把手从脸上拿开。
“阿姨别哭。”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们自己数数就行。”
屋里很静。
冰箱响了一下，停了。
吴老师看着他，嘴张着，没有声音。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小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是半块饼干，硬的，边上有一排牙印。
“这个给你。”
“你吃。”
“我不饿。”
他把饼干放在她手心里，转身回房间，把门带上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第二十七章
吴老师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半块饼干。
捏了很久。
“他每天就吃这个。”
“一人两块。”
“一人两块。”
她重复了一遍。
“我买的是散装的，一箱四十块，能吃半个月。”
“你为什么不多买点。”
“多买点，就没钱了。”
她把饼干放在茶几上，摆得很正。
“小树妈妈，我跟你说全部。”
“你说。”
“锁门是他让我锁的。”
“谁。”
“周校长。”
我没有动。
“他说，孩子跑出去，学校要担责任。”
“他说，你把门锁上，出了事就是托管班的事。”
“他说，这是为我好。”
“你信。”
“我不信，我照做了。”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第一年我没锁。”
“第二年，有个孩子跑出去了，跑到马路上，我追了半条街。”
“后来他就让我锁。”
“锁了多久。”
“一年半。”
一年半。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个学期五个月，一年半是三个学期。
“返点呢。”
“每个月一号，我送过去。”
“送多少。”
“一个孩子一百，按在册人数。”
“十三个。”
“十三个。”
“怎么送。”
“现金，装在信封里，交给教导处陈老师。”
“有收据吗。”
“他让我写一张，写餐费，他盖章。”
“章是谁的。”
“我的。”
“那你为什么写。”
“他说这样账上好看。”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小树妈妈，我不是想害谁。”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我女儿有口饭吃。”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
“这是我记的账。”
她翻开，一页一页给我看。
本子上的字很小，一行一行挤在一起。
有的地方用铅笔改过。
每一页上写着日期，人数，金额。
九月一号，十三人，一千三。
十月一号，十三人，一千三。
十一月一号，十三人，一千三。
十二月一号，十三人，一千三。
“为什么都是一千三。”
“人数没变。”
“一个都没走。”
“走了两个，又来了两个。”
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这个本子，你要吗。”
“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保命。”
“你要我作证吗。”
“你愿意吗。”
“我女儿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又静了。
第二十八章
十二月十九号，整改通知下来了。
两张纸，贴在育才的铁栅门上，用透明胶粘的四个角。
第一张写，责令停业整改，期限三十日。
第二张写，退还本学期服务费，按实际天数计算。
我站在门口看，风把纸吹得鼓起来。
旁边站着三个家长，都在拍照。
“退多少。”
“说是按天算。”
“怎么算。”
“不知道。”
我拿手机算了一下。
六百块，一个月按三十天算，一天二十。
从九月一号到十二月十九号，一共一百一十天。
一百一十天乘二十，两千二百。
一个孩子两千二，十三个孩子，两万八千六。
我把手机收起来。
十二月二十号，学校发了一个通知，在群里。
通知说，育才托管停业整改，家长自行安排。
群里有人问，那孩子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退费的窗口设在教导处。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年轻老师在登记。
队伍排到走廊，都是老人。
有个奶奶不会写字，让老师代签。
签完她按了一个手印。
手印按在名字旁边，红色的。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收据递过去。
“六百，按天算，退你四百八。”
“怎么算的。”
“剩下的天数。”
“我交的是全月。”
“按实际天数退。”
有个家长在后面问，能不能不退，直接转到新托管。
老师说，两回事。
她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两遍。
四张一百，一张五十，三张十块。
我接过来，也数了两遍。
“签个字。”
我签了。
签完我看了一眼那张表，我的名字在第十七行。
钱是旧的，有一张角上写着字。
十二月二十一号，学校在操场旁边腾了一间房，做临时看护点。
两个老师轮班，一个门开着，一个门一直开着。
第一天，我五点去接。
小树坐在最前面，桌子上摊着作业本。
他抬头看见我，咧开嘴，没动。
“写完这道题。”
“写完回家。”
“嗯。”
我站在门口等。
门是开着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进来。
五点零三分，他写完，收书包。
“妈妈。”
“嗯。”
“今天门开着。”
“我知道。”
“老师说，以后都开着。”
“好。”
我们走出校门，天还没黑。
到家五点十三分。
我拿出本子，在三十天后面，写了第三十一天。
十七点十三分。
写完我看了一眼，又划掉了。
那一行，不算。
第二十九章
一月十号，处理结果出来了。
周校长，免去校长职务，调离原单位。
教导处陈老师，党内警告，写出检查。
育才托管，吊销办学许可，法人三年内不得再办。
返点款，责令退还，共计一万三千元。
我看到一万三千的时候，愣了一下。
十三个月。
一个月一千三，十个月，一万三。
不是十三个月，是十个月。
我在纸上重算了一遍。
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四个月。
四个月乘一千三百，五千二百。
那剩下七千八，是上一个学年。
我把这几个数字抄在纸上，抄得很慢。
后面的数，我没再算。
处理结果贴在公示栏里，A4 纸，三张。
我站在那儿看，看了两遍。
旁边有个家长也在看，手里拎着菜。
“周校长走了。”
“嗯。”
“新来的姓什么。”
“不知道。”
“听说以前在城西。”
我没接话。
吴老师没有出现在处理结果里。
我又看了一遍，从上到下，没有她。
玻璃上有一层灰，我用手指擦了一块。
擦完看得更清楚。
名单上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没有她。
我在公示栏前站了很久。
公示栏的锁坏了，门虚掩着。
我把它推开一点，看清了下面的日期。
日期是一月九号。
有人从我身边过去，撞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说了声对不起。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一月十二号，她来我家，把四把钥匙放在茶几上，一把一把摆开。
一把教室门，一把院门，一把里屋，一把抽屉。
“这个给你。”
“给我干什么。”
“我不想再看见。”
钥匙串上有一个塑料牌，写着育才两个字，字磨掉了一半。
“你以后怎么办。”
“我在超市找了个活，理货，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
“那你女儿。”
“我给她报了个晚托，在学校里面，老师看着。”
“多少钱。”
“八百。”
“你付得起吗。”
“付不起也得付。”
她站起来，把棉袄的扣子扣上，扣到最上面一颗。
“小树妈妈。”
“嗯。”
“那半块饼干，我一直留着。”
“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树的房间。
门关着。
“他挺好的。”
“嗯。”
“你教得好。”
她走了以后，我把四把钥匙收进抽屉。
抽屉里有收据，有折线图，有受理单。
我把钥匙放在最上面。
第三十章
三月，新的托管班开了，在学校西边，过一条马路。
招牌是蓝底白字，第一行写着，四点半接，五点前送到家。
学校门口也换了一块牌子，课后服务点，四点半到六点。
下面一行小字，家长自愿。
第一天，我去看了，站在马路对面。
门是玻璃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
玻璃擦得很干净，桌子是新的，边角还包着塑料。
十三个孩子，坐成两排，一个老师在讲台上。
老师姓方，三十岁左右，说话带一点外地的口音。
四点半，她点名。
四点半零五，排队出门。
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人名。
“跟紧我，不看手机。”
她真的一路没看手机，走两步数一次人头。
一，二，三，四。
四点半二十，队伍到小区门口。
方老师站在最前面，抬手示意一辆车先过。
小树在第二个。
他看见我，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他的书包换了一个，蓝色的，比原来那个大。
“妈妈。”
“今天怎么这么快。”
“老师走得快。”
“路上没堵。”
“没有。”
我们一起上楼，他走在前面，两级两级跳。
到家四点三十八。
我拿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一行，三十个数字。
我在下面写了一行。
三月十日，十六点三十八分。
写完我看了一遍，把笔盖上。
三月中旬，我在菜市场遇到吴老师。
她穿着超市的马甲，正在搬箱子。
“小树妈妈。”
“你也在这儿。”
“我上晚班，白天在这儿。”
她女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包子。
女孩看了我一眼，躲到她身后。
“她放学谁接。”
“学校里面的晚托，六点接。”
“六点你不是上班吗。”
“我五点五十下班，跑过去刚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刚好。”
我点了点头。
她搬起箱子，往货架那边走。
女孩跟在她后面，一步不落。
晚上，小树趴在桌边看我写。
“妈妈，你写这个干什么。”
“记账。”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你会自己回家。”
“那还要很久吗。”
“不用很久。”
他伸出手，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指印。
“妈妈。”
“嗯。”
“今天我们第一个到家。”
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天还亮着，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吃饭。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纸角动了一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