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不能说话。
他右手食指在床单上划，一下，一道。
我数了两遍，四十七道。
床头的尿垫，一天两片。
护理记录上写着，二十四小时翻身十二次。
我按了按他骶尾那块红，三秒没回血。
我把那条床单叠起来，装进袋子。
老黄说他每天下午两点来。
门禁记录上，他六点零五分才进小区。
那天夜里，他又划了一道。
第一章
我下夜班，七点四十到家，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
楼道里的味道从三楼就有了。
不是垃圾的味道。
是尿放久了，掺上消毒水，再压一层隔夜的剩饭。
门开着一条缝，电视的声音从缝里漏出来。
声音调到最小，主持人还在笑。
公公在里屋。
我先看气切口，这是规矩，进门第一件事。
纱布是干的，边上有一圈黄。
痰不多，但是粘，粘在套管口那一圈。
我把吸痰的管子接上，试了一下负压。
我洗手，洗到肘，戴手套，手套拉到腕子上。
掀被子之前，我先把手伸进去摸他的背。
床单是凉的。
凉得像这床今天没人躺过。
可人就在上面躺着。
尿垫从边上渗出来，湿到我手背。
我把他侧过去，一个人翻七十六岁的男人，要用枕头垫住腰。
他的胳膊软，像一袋米。
他的皮肤薄，一按一个坑，半天不起来。
他睁着眼，眼睛跟着我转。
“爸，我回来了。”
他喉咙里有一点声音，像风从纸缝里过。
气管切开的人发不出字，气从管子里走，声带不动。
他右手抬起来。
食指在被面上划了一下。
不是抓，是划。
从上往下，一寸多长。
我看见了。
床单上不止一道。
密密一片，全是横的。
有的深，深到布起了毛。
有的浅，只剩一道白印。
像小学生练字，一页一页排过去。
我没数，先记在心里，等手上这摊事做完。
我先把尿垫换了。
新垫子铺平，四角塞进床垫底下。
再把他翻回来，枕头拍松。
他还在看我。
“等会儿给你擦身。”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酸味，从他嘴角那边过来。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
苏强。
“到家了？”
“到了。”
“老黄刚走，他说早上喂过了。”
“喂了多少。”
“半碗粥。他说老爷子吃得还行。”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
碗在，碗底一层粥，结了皮。
皮是浅黄的，边上一圈干得翘起来。
“他几点走的。”
“我哪知道，我在外头跑。”
“你几点出门的。”
“七点。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样。”
“我哪样。”
“行了，晚上有个局，不一定回来吃。”
他先挂了。
我把碗端去厨房。
粥皮用指甲刮，刮不动。
放水泡上。
回屋的时候，公公的手又伸出来了。
食指在床单上，慢慢地划。
一道。
我看了眼手机。
八点二十。
他还没吃饭。
第二章
我在市三院 ICU，干了十年。
十年里送走过多少人，记不清了。
记得住的是另一类东西。
一个人在床上躺多久，皮会先烂在哪。
先烂骶尾，再烂足跟，再烂肩胛和耳廓。
两个小时翻一次身，是最低的线。
低于这条线，皮肤的损伤就开始了。
我嫁给苏强八年。
这套房子写的是公公的名字。
首付他出的，二十八万。
贷款我们还，一个月三千九，还有十一年。
我妈在县里，糖尿病，打胰岛素。
一个月药钱六百四，冬天还要加。
女儿苏念，三年级，放学四点二十。
托管到六点，一个月八百。
苏强跑建材，好的时候一万二，差的时候四千。
我的工资六千八，五险一金全，夜班费另算。
我上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
一个夜班一百八，一个月六个。
回家睡三个钟头，起来给公公翻身。
我的腰去年拍过片子，四节膨出。
医生说别提重物。
七十六岁的男人，八十几斤。
这个家，谁辞职都转不动。
我在洗手间洗手，洗了三遍。
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嘴角起了一个泡。
我不是不敢闹。
我是在算，闹完了，谁给公公翻身。
苏强半夜回来，鞋都没换就坐沙发上。
“你今天怎么了。”
“床单上有印子。”
“什么印子。”
“指甲划的，横的，一片。”
“他闲的。”
“一个人躺一天，才划得出那么多。”
苏强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老黄人不错。我哥们。”
“他白天在吗。”
“在啊。他跟我说天天在。”
“我今天早上八点到家，他不在。”
“他可能去买菜了。”
“买菜买三个小时。”
“老爷子要吃新鲜的。”
“那碗粥是凉的，结了皮。”
苏强把遥控器放下。
“苏雯，你别多事。”
“我多什么事了。”
“你一回来就找事。老爷子这不好好的。”
“好好的会烂屁股吗。”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里屋有动静。
是手指刮布的声音。
很轻。
一下。
两下。
苏强没听见。
我听见了。
我又说了一句。
“这个月工资我转你一半，你别管护工的事。”
“我不管，谁管。”
“我管。我雇的人，我清楚。”
人是他找的，钱是我转的。
每个月一号，三千二，微信转给老黄。
我从来没问过明细。
“你清楚他一天来几个钟头吗。”
苏强没答。
他把电视关了。
屋里静下来。
刮布的声音就清楚了。
一下。
一下。
像钟。
第三章
第二天我调了班，下午三点回家。
老黄在。
他正给公公拍背，手掌空心，声音很响。
“哟，弟妹回来了。”
“黄师傅，你天天几点来。”
“两点啊。天天两点。”
“中午饭谁喂。”
“我喂。喂完擦身，翻两回。”
“早上呢。”
“早上也来。七点半，喂完粥我走。”
我看了看床头柜。
碗是干净的，倒扣着，水还没干。
“昨天那碗粥，碗底结了皮。”
老黄的手停了一下。
“老爷子吃得慢，凉了就结皮。”
“凉了为什么不热。”
“热了他不肯吃。你不知道，他脾气倔。”
公公的眼睛一直看着老黄。
老黄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老爷子，你说是不是。”
公公喉咙里响了一声。
老黄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他应了。”
我走过去，把被子掀开。
“这床单该换了。”
“前天刚换的。”
“前天换的，今天就这样。”
“老爷子自己划的，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床单上拍了两下。
“他手不老实，白天没事干，就划。”
“划了多久了。”
“我哪知道。我来就有了。”
“你来了两个月，就没问过一句。”
“我问了。他不能说，我问谁去。”
我把尿垫抽出来。
干的。
一点湿都没有。
“这是今天的？”
“刚换的。他上午尿过一回，我换了。”
“上午几点。”
“十点多吧。”
我把那片尿垫翻过来。
背面一点印子都没有。
折痕是新的，三道，压得很直。
老黄伸手来接。
“我来我来，你别沾手。”
他动作很快。
铺平，塞角，拉被，一气呵成。
干这行二十年的人，手是这样。
可他的手太干净了。
指甲修过，指关节不粗。
翻身的人，虎口是要起茧的。
苏强六点半回来。
老黄已经走了。
“今天怎么样。”
“他说他早上七点半来。”
“那不就得了。”
“我八点到家，他不在。”
“那就是走了呗。他还有别家要跑。”
“他自己说早上也来。”
苏强脱袜子，扔在沙发边上。
“苏雯，你是不是查他。”
“我问他两句。”
“你问他两句，他就得跟我打电话。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没说你。”
“你说他就是说我。”
“那你让他把话说圆。”
苏强进厨房倒水，杯子磕在水池上。
“人家一个月三千二，你还要人家怎么样。”
“三千二。”
“对。便宜。”
里屋又开始响。
手指刮布，一下，一下。
不紧不慢。
像在数什么。
第四章
那天夜里我没睡。
两点给公公翻了身。
四点又翻一次。
五点十分，天有点亮，窗帘缝里一条灰白。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把床单拉开。
从床头往床尾数。
五道一组，用铅笔在纸上画正字。
第一组，五个。
第二组，五个。
数到第九组，四十五。
床尾还有两道。
四十七。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四十七。
铅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我算日子。
公公九月十七号右手能抬起来。
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他划。
从九月十七号，到昨天夜里。
四十七天。
一天一道。
下雨也划，输液也划，发烧三十八度那天也划。
一道也不少。
第九组正字的最后一笔被汗洇花了。
我把纸摊在膝盖上，又对了一遍。
他划的不是横道，是日子。
我拿手电筒照那些横道。
深的地方，布面被挑起来一根线。
他的指甲缝里有棉絮，白色的一小团。
我给他剪过两次指甲。
剪完第二天，又有了。
床头柜上没有纸，没有笔。
连个能按的铃都没有。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护士服口袋。
口袋里还有半包棉签和一支笔。
给他翻身的时候，手碰到骶尾。
那里有一块硬。
不是骨头。
我用指腹按了一下。
三厘米见方，偏左，隔着皮能摸到一个边。
中间有一小块发黑，像淤青，其实是组织在坏死。
表皮破了，露着浅粉的底。
边上一圈红，红得发暗。
我按下去。
白了一块。
松手。
一秒。
两秒。
三秒。
还是白的。
我拿手机照。
光圈调小，贴近，拍了三张。
一张全景，一张带尺，一张侧面。
我又拍了他的右脚跟，外侧一块红，一期。
念念起夜，推门进来，头发翘着。
“妈妈，爷爷哭了吗。”
“没有。爷爷不哭。”
“那他为什么皱眉头。”
“因为他疼。”
我坐在凳子上。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
这种疮我见得太多了。
二期。
再往下是三期，肉烂穿，能看见骨头。
在医院，这种疮一出现就要报不良事件。
二十四小时内上报，护理部来查，一查一串。
两小时翻一次身，压不出这个程度。
这块疮，至少压了一个礼拜。
在家里，它叫“老人嘛，都这样”。
公公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眼白上有一层黄。
右手抬起来，食指在床单上划。
一下。
我没拦。
我把被子给他盖好，掖住肩。
他还在划。
这一道很深。
两道挨着，隔一指宽。
我数了。
四十八。
第五章
早上我去了趟科室。
更衣室里翻出压疮评估尺，透明塑料片，印着刻度。
我跟护士长说，家里老人有点红，借两天。
她没问。
我们这行，问多了不好。
回家量。
长三点二厘米，宽二点一厘米。
边缘不规整，压之不褪色，没有渗出。
我写了张单子。
日期，部位，分期，大小，处理意见。
写完签上名字。
签自己家人的护理记录，这在我十年里是头一回。
我把那条床单拆下来。
拆的时候很小心，四个角一起卷。
卷成一个筒，装进黑色垃圾袋。
袋口扎两道。
塞到衣柜最上面，压在两床旧棉被底下。
我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包一次性手套。
顺便问了句，小区的门禁能不能查。
老板娘说，要业主本人去物业。
房本上是公公的名字。
我不是业主。
苏强中午回来拿合同。
“你收拾屋子？”
“换床单。”
“早该换了。一股味。”
“你知道这床单多久没换吗。”
“多久。”
“至少四十七天。”
他翻合同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上面有四十七道。”
“什么四十七道。”
“爸划的。一天一道。”
苏强把合同夹在腋下。
“他划那个干什么。”
“你说呢。”
“他一个人躺着，闷。”
“他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是一个人。”
“老黄在。”
“老黄在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两个小时。”
“我猜的。”
我没说门禁。
我还没拿到。
苏强看了我一眼。
“你别瞎猜。老黄跟我二十年的交情。”
“交情能当翻身用吗。”
“苏雯。”
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你要是闲得慌，你去把念念接了。”
“我下午四点接。”
“那你现在别站这儿。”
他走了。
门没关严。
念念六点被托管班送回来。
她进门先去看爷爷。
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爷爷的手。
爷爷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敲了两下。
“妈妈，爷爷今天敲得比昨天重。”
“敲几下。”
“两下。天天两下。”
“爷爷还做过什么。”
“划床单。划了好多。”
“你数过吗。”
“数到三十几就乱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屋的指甲在刮布。
一下。
一下。
我进去。
公公的手停在床单上。
他看着我。
我把他的手握住。
他的手很凉，指甲长，缝里全是棉絮。
“爸，我知道了。”
他喉咙里响。
眼睛往下看，看床单。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
手心朝上。
我用食指在他手心写了个字。
慢。
一笔一笔。
他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第六章
物业办公室在一号楼底下，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
纸上打印着四个字：文明小区。
我问小姑娘，能不能查门禁记录。
“要业主本人来。”
“老人卧床，来不了。”
“那要委托书，还要房产证复印件。”
“房产证在他名下，我是儿媳妇。”
“那就得本人，或者他儿子。”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又推回来。
“姐，不是我不帮你。系统有权限。”
“谁能开权限。”
“经理。经理今天不在。”
我给苏强打电话。
“你去物业一趟，查个记录。”
“查什么记录。”
“老黄的进出时间。”
“你有完没完。”
“你去不去。”
“我不去。丢人。”
“丢谁的人。”
“丢我的人。人家以为我家里防贼。”
他挂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保安亭里的电扇转。
保安姓刘，五十多，认识我。
我问他，门禁记录存多久。
“三个月。”
“能帮我看看吗。”
“妹子，这个我真不能。”
“丢了工作，我这个岁数没人要。”
“我懂。”
我在物业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照在玻璃上，晃眼。
回家路上碰见张姐。
五楼，退休，天天在楼下晒被子。
张姐男人走得早，儿子在物业做维修，一个月四千。
她一天两趟下楼，上午晒被子，下午收。
她说，这楼里谁几点出门，她都知道。
“你爸今天怎么样。”
“还那样。”
“你家那个护工，我见过。”
“什么时候见的。”
“晚上。天黑了才来。”
“上午呢。”
“上午我没见过。我天天在楼下，从早坐到中午。”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
“你别往心里去。我嘴碎。”
“张姐，你儿子是不是在物业。”
“做维修。怎么了。”
“没事。”
当天下午我在网上买了个摄像头。
一百三十九，包邮。
粘在柜子角，双面胶，用手压了三十秒。
角度调了三回，最后对准门把手。
不拍卧室，不拍床。
我不拍我爸换衣服。
苏强回来看见了。
“这什么。”
“摄像头。”
“你防谁。”
“防贼。”
他没再问。
说明书看了半个钟头，连不上网。
后来发现是路由器插头松了。
第一天录像，我从七点半开始看。
快进，一倍，两倍，四倍。
七点半，门关着。
八点，门关着。
九点，送水的在门口放下桶就走了。
十点，门关着。
十一点，门关着。
屋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和手指刮布的声音。
从七点半到十一点，门没开过。
第七章
周六下午，我把老黄叫住了。
苏强也在，坐沙发上刷手机。
张姐是我请来的，说借个秤。
她坐在餐桌边，没走。
“黄师傅，坐。”
“弟妹，有事说事，我还得回去。”
“你上午几点来。”
“七点半。”
“今天呢。”
“今天也是七点半。”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屏幕朝上。
录像从七点半开始放。
四个人看着那扇门。
七点半，门关着。
八点，门关着。
九点，送水的来了。
老黄的手在膝盖上搓。
他穿一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布包放在脚边，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这个……可能是前一天。”
“昨天的我也存着。”
“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对上时间。”
苏强把手机拿起来，看了十秒，放下了。
“老黄，你说清楚。”
“强子，我……”
老黄咽了口唾沫。
“我记错了。我下午来。”
“下午几点。”
“两点。”
“两点到几点。”
“四点多走。”
“两个小时。”
“差不多。”
“两个小时，你给他翻几回身。”
“两三回。”
“你刚才说七点半。”
“我说顺嘴了。我这人记性差。”
张姐在旁边开口。
“我天天在楼下晒被子。”
“从早上八点坐到十一点半。”
“我没见过你。”
老黄的脸红了一下。
“大姐，你认不出我。”
“我认得出。你走路有点拖左脚。”
老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底外侧磨得薄。
屋里静了几秒。
苏强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行了行了。老黄，你以后早上来一趟。”
“来。我明天就来。”
“七点半。”
“七点半。”
老黄站起来，拿起他的布包。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老爷子这病，白天黑夜都一样。来不来，他也那样。”
门关上了。
苏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你满意了。”
“不满意。”
“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他早上真的来。”
“他答应了。”
“你也听见了，他说白天黑夜都一样。”
苏强没说话。
他去阳台抽烟，抽了半根就掐了。
张姐把秤提起来。
“小苏，你这秤借我使两天。”
“拿去。”
她走的时候，把那袋桔子留下了。
“给念念吃。”
她走到门口，压低声。
“你留个心眼。”
“我留着呢。”
那天晚上，苏强没跟我说话。
我把录像存了三份。
手机一份，电脑一份，U盘一份。
U盘放在护士站的柜子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看录像。
门关着。
八点，门关着。
九点，门关着。
他答应了。
他没来。
第八章
老黄的本子放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黑色的软皮本，边角磨白了。
我拿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种要翻开别人账本的感觉。
第一页写着：某某某，男，七十六岁，脑干梗死，气管切开。
字很工整。
往后翻，是表格。
日期，时间，翻身，喂食，擦浴，大小便。
一格一格填满了。
字是蓝黑的，圆珠笔。
每一格都不空。
连“无”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我数了其中一天。
零点，翻身。
两点，翻身。
四点，翻身。
六点，翻身，喂水。
八点，翻身，喂粥。
十点，翻身。
十二点，翻身，喂饭。
十四点，翻身。
十六点，翻身，喂水。
十八点，翻身。
二十点，翻身，擦浴。
二十二点，翻身。
二十四小时，十二次。
一次不落。
我又翻了一页。
十二次。
再翻一页。
十二次。
从八月二十七号到今天，六十九天。
六十九天，天天十二次。
我看着那张表，想起我们科的表。
我们科的表是活的。
谁写的谁签名，几点写的签几点。
写错了划一道，旁边签名字，签时间。
这本子上没有签名。
一栏都没有。
我一页一页看字。
“翻”字，最后一笔带个勾。
六十九天，每一个“翻”都带勾。
勾的方向一样，长短一样，连出笔的角度都一样。
“喂”字的最后一捺，收笔往左带。
六十九天，全一样。
我把本子凑到灯下。
墨色一样深。
第一页的黑，和最后一页的黑，一样黑。
一支笔，一口气，写完的。
我拿手机拍。
拍整页，拍局部，拍那个勾。
拍到第十几张，手机提示存储不足。
我删了念念的舞蹈视频。
本子最后一页后面还有三张空白页。
纸是新的，边上没卷。
我把本子放回抽屉，位置对到原来的角度。
抽屉里有一包烟，半盒。
老黄不抽烟。
苏强抽这个牌子。
我坐在沙发上，把本子合上。
封面上有一层油。
是手汗，是饭汤。
这个本子，被翻过很多次。
可里面的字，是一次写成的。
我翻到第一页，看日期。
苏强在客厅喊。
“你翻什么呢。”
“翻本子。”
“别翻了，吃饭。”
八月二十七号。
老黄上工那天。
他第一天就把六十九天的账，一次记完了。
本子上记的是二十四小时。
六十九天，一千六百五十六个小时。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这个月的五号。
今天是三号。
后天的记录，已经写好了。
翻身十二次。
喂食三次。
大便一次，黄色，成形。
第九章
苏强是周一晚上摊牌的。
“你装摄像头，你查人家本子，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早上来。”
“他来了。”
“他没来。录像在那儿。”
“他家里有事。”
“他家里有事，我爸在床上烂。”
苏强把烟摁在烟灰缸里。
“苏雯，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个家，不能没有这份工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闹。”
“我没闹。我在问。”
“你这就是闹。”
他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走。
“你要真把老黄赶走，明天谁看？你请假？你请假一天扣多少。”
“两百四。”
“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你算算。”
“五千二百八。”
“对。五千二。你一个月到手六千八。”
“房贷三千九。”
“我知道。”
“念念托管八百，英语班六百。”
“我都记着。”
“我妈那边一个月六百四，我打过去。”
“你算得挺清楚。”
“我天天在算。”
他停下来。
“还有，你要是闹到外面去，人家怎么说我。”
“怎么说。”
“说苏强不孝，把自己爹扔给一个外人，还克扣工钱。”
“你没克扣吗。”
“三千二是我谈的。他愿意干。”
“他愿意干，是因为他只晚上来。”
苏强不说话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较真。”
“我哪天不较真。”
“以前你不这样。”
“以前我没看见。”
这时候我手机响。
托管班老师。
“念念发烧了，三十九度一。”
我抓起外套就走。
托管班在小区西门，老师陪着她等。
她脸烧得通红，手是凉的。
我背她下楼梯，她趴在我背上说，妈妈我冷。
苏强那晚没去医院。
他说在陪客户。
第二天早上他发微信问，退烧了没。
医院急诊，排队，验血，等结果。
凌晨一点，输液室。
念念躺在我腿上，头发湿的。
我一手举着输液管，一手刷手机。
家里的摄像头。
画面里，客厅黑着。
里屋的灯留着，是那种小夜灯，橘黄色。
两点十七分，公公的手抬起来。
在床单上划。
三点零五分，他又划了一下。
他划得很慢。
像怕划错。
旁边床是个老太太，摔了胯骨。
她女儿在给她擦脚。
擦完一只，换另一只。
我看了一会儿。
我坐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后槽牙咬得发酸。
天亮的时候，念念退到三十七度八。
我请了一天假。
扣两百四，全勤奖三百也没了。
护士长在群里问，谁周六能顶个班。
我回了两个字：我来。
顶一个班，两百。
第十章
周三上午，我请了人来。
社区护理站的赵护士长，比我大十岁。
以前在三院带过我。
我打电话的时候说，家里老人压疮，想请她做个居家评估。
她说，行，我带单子。
九点半，她进门。
先洗手，戴手套，一句话没说。
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这是她的习惯。
掀被子，翻身，看骶尾。
“多久了。”
“我发现是三天前。”
“实际不止。边缘有硬结，至少一周。”
“你判断几期。”
“二期。再往下就是三期。”
“三期是什么样。”
“全层缺失。能看到皮下，严重了见骨。”
她拿出尺子量。
“三点二，二点一。二期。”
“跟我量的一样。”
“你量过？”
“我量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黄在。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这位是。”
“社区的。做个评估。”
“评估什么。老爷子挺好的。”
赵护士长直起腰。
“你一天给他翻几次身。”
“十几次。”
“具体。”
“十几次，我记不清，反正不少。”
“夜里呢。”
“夜里也翻。两点一次，四点一次。”
“你夜里在？”
“我在。”
“你几点走。”
“八点多。”
“八点多走，两点怎么翻。”
老黄张了张嘴。
“我……我住得近，晚上再来一趟。”
“你晚上几点来。”
“六点多。”
“待到几点。”
“八点。”
“两个小时。中间十个小时没人。”
老黄不说话了。
赵护士长没接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表。
《居家护理评估单》。
一项一项填。
皮肤情况，营养，活动能力，意识，吞咽。
她填到“主要照顾者”那一栏，笔停了一下。
“写谁。”
“写我。”
“你是家属，也是主要照顾者。”
“是。”
最后一行写：骶尾部二期压疮，建议每两小时翻身一次，需专人陪护。
她签了名，盖了章。
红章，圆的，压在名字上。
“这张单子，你收好。”
“干什么用。”
“以后用得上。”
“用得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留证据。”
她把笔收进包里。
“我们这行，见得太多了。”
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了一句。
“小苏，别自己扛。扛不住的。”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回家，老黄已经走了。
公公看着我。
我把那张单子摊在他眼前。
他不认字吗？他认。
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做统计。
他的眼睛在纸上停住。
然后抬起来看我。
右手抬起来，在床单上划。
一下。
很重。
布被挑起一根线。
第十一章
十一月四号，我调休。
上午十点，老黄在客厅打电话。
他以为我在里屋。
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的墙薄。
“我这边走不开。”
“下午，下午一定到。”
“那家你先顶着，我四点过去。”
“老爷子这边我晚上来。”
“行行行，我知道，加钱的事好说。”
他挂了电话，一回头看见我。
愣了一下。
“弟妹，你没上班。”
“调休。”
“那我先走了。中午的粥在锅里。”
“黄师傅，你下午还去别家。”
“没有。一个亲戚。”
“亲戚怎么了。”
“瘫了。躺了三年。”
“请人了吗。”
“请了。请了个白班的。”
他说完，自己停住了。
白班的。
他给别的病人请白班。
我家的病人，只有他一个夜班。
一个月三千二，白班护工一个月要两千。
他出得起两千，请人照顾别人家的爹。
我家的爹，只有他一个夜班。
“亲戚家条件好。”他补了一句。
“我家条件不好。”
“弟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把布包挎上肩。
拉链用别针别着，一走路就晃。
“我先走了，晚了赶不上车。”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听见他的电动车在楼下响了三声。
然后没声了。
我进屋，公公看着我。
他的右手在被子上，食指翘着。
我把他手放平。
他又翘起来。
“爸，你想说什么。”
他喉咙里响。
眼睛看着门口。
我说，他走了。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
很慢。
划完，看着我。
我数了。
四十九。
床单是我换的那条新的。
从十一月三号换的，今天是四号。
新床单上，已经有两道了。
昨天一道，今天一道。
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把新床单的四角掖紧。
掖的时候手重了，他看了我一眼。
中午我收拾客厅。
老黄的布包落在沙发缝里，卡着。
我拽出来。
拉链开着。
里面是一件换洗的衬衫，一个搪瓷缸，一包纸尿裤的样品。
侧面插着一张纸，露出半截。
我抽出来。
是一张护理记录单，别家的。
抬头印着“康乐居家护理”。
病人姓名一栏被剪掉了。
下面写着：每日两次翻身，早晚各一次。
我把纸塞回去。
布包放回沙发缝，位置没动。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个地址。
城南，康乐小区，六号楼。
我在门口的小卖部坐下，买了一瓶水。
两点整，老黄的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
他上楼。
四点半，他下来。
换了一件衣服。
蓝色的，比上午那件新。
第十二章
小卖部的老板娘在剥毛豆。
“等人？”
“等人。”
“等六楼那家？”
“你怎么知道。”
“一天来两趟的，就他一个。”
“两趟？”
“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上午待一个钟头，下午待两个多钟头。”
“那家什么人。”
“老头，瘫了。儿子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一趟。”
“请了几个护工。”
“就他一个。哦，还有个白班的，女的，早上来。”
我买了第二瓶水。
“你是他家亲戚？”
“不是。”
“那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请过他。”
“哦。”
她把毛豆壳往盆里一推。
“他这人，嘴甜。”
“干活呢。”
“不知道。我又不上楼。”
坐到五点。
六号楼三单元，进进出出七个人。
四点半下来的那个蓝衣服，没有再上去。
五点十分，我起身。
走到单元门口，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
“本单元电梯维修，请走楼梯。”
六楼。
我抬头看。
六楼的窗户开着，晾着一条毛巾。
毛巾在风里翻。
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四点半到五点，六楼的窗户没有动静。
只有那条毛巾在动。
我回家的时候，苏强已经在了。
“你去哪了。”
“城南。”
“城南干什么。”
“看一个小区。”
“看小区干什么。”
“看老黄下午在哪。”
苏强把筷子放下。
“你跟踪他。”
“我坐小卖部。”
“这不叫跟踪叫什么。”
“叫等人。”
“苏雯，你过分了。”
“我过分，还是他过分。”
“他一天跑两家，是辛苦。”
“他跑两家，拿两份钱。”
“那也是他的本事。”
“他的本事，是拿我爸的时间换的。”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在病房里听的话，比这难听。”
“他辛苦，我爸烂屁股。”
“你又说这个。”
“我说了三天了。”
苏强把碗一推。
“你要是再这样，这日子没法过。”
“那就没法过。”
他把碗端进厨房，水开得很大。
念念把作业本合上了。
苏强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看我。
像第一次见我。
念念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停了。
“妈妈，你们别吵。”
我说，不吵了。
我坐下，给她削了个苹果。
削到最后，皮没断。
一整条，绕着刀转。
晚上十点，我给公公翻身。
他睡着了。
呼吸有点粗，套管里有一点痰音。
我给他吸了痰。
吸完，他睁开眼。
右手在被子上摸，摸到床单。
划了一下。
我看了眼日历。
十一月四号。
新床单，第三道。
第十三章
十一月五号，张姐的儿子小刘来了。
他带了一把螺丝刀，说是修楼道灯。
修完，坐在我家门口换鞋。
“嫂子，你要看门禁？”
“能看吗。”
“我调不出来。系统在经理电脑上。”
“那算了。”
“但是我天天看那个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保安亭里有个小屏幕，谁刷卡，上面弹一行。”
“弹什么。”
“卡号，时间。”
“你记得住？”
“我记了二十天。”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是手写的。
一个旧台历的背面，密密麻麻。
“十一月一号，十八点零五分进，二十点十五分出。”
“二号，十八点零三分进，二十点十分出。”
“三号，十八点零八分进，二十点十二分出。”
“四号，十八点零六分进，二十点十四分出。”
一行一行，全是晚上。
字很小，一行挤一行。
有的行被雨洇过，蓝墨水散开。
我把照片放大。
从头看到尾。
最早的一次，十八点零一分。
最晚的一次，十八点十一分。
没有一次在白天。
没有一次在上午。
我把照片存进三个地方。
手机，电脑，还有护士站的U盘。
“小刘，你为什么要记这个。”
“我爸以前也卧床。”
他把烟收回去。
“我妈照顾了四年。我在外头打工。”
“后来我爸烂了一块，烂到见骨头。”
“我妈说，她一天翻八次。”
“我信。”
“我现在不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楼道。
楼道灯坏了一半，一闪一闪。
他站起来，把螺丝刀插回裤兜。
“嫂子，这个你拍下来。”
“我拍了。”
“别说是我的。”
“不说。”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每天下午六点零几分进这个小区。
每天两个小时。
二十天，四十个小时。
我把这个数记在纸上，又划掉了。
四十个小时太短，短得像没来过。
上午没有。
下午两点没有。
我回屋，把照片打印出来。
A4纸，一张。
用红笔在“十八点”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公公在床上看着我。
我把纸举起来，让他看。
他的眼睛在纸上走。
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然后他抬起右手。
食指在床单上划。
一下。
很用力。
布被挑起来一根线。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的手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
我数了。
五十道。
第十四章
我做了一张表。
横着是日期，竖着是时间。
零点到二十四点，二十四格。
每一格填一个数字。
零，表示没有人在。
我填了四十七天。
从九月十七号，到十一月二号。
每天从早上七点半开始空。
空到下午六点。
中间十个小时零三十分钟。
有时候十个小时零四十分钟。
我用铅笔涂。
涂成一片灰。
一张A4纸，三分之二都是灰的。
灰得很匀。
只有一个地方留白，是晚上那两格。
白得像两块补丁。
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晚上。
六点到八点，两格深一点。
我在表格最下面写了一行：
四十七天，合计一百零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我算了两遍。
一天两小时十分，四十七天。
一百零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一个人躺在床上，六十九天。
真正有人在旁边的时间，一百零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四天零五个小时。
剩下的，一千五百多个小时。
六十九天是一千六百五十六个小时。
减掉一百零二，剩一千五百五十四个。
我把这个数写在表格背面。
我把表格放在餐桌上。
苏强晚上回来看见了。
他站着看了一分钟。
“这什么。”
“爸的时间。”
“你做的。”
“我做的。”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你上班都没这么认真。”
“上班有人查。”
“家里没人查。”
“所以我查。”
他把纸放回桌上，边角对齐了。
“苏雯，你听我一句。”
“你说。”
“这事到此为止。”
“到哪为止。”
“到这儿。你把纸收起来，把摄像头拆了，把本子放回去。”
“然后呢。”
“然后日子照过。”
“爸的疮呢。”
“买药。我出钱。”
“疮不是买药能好的。要翻身。”
“那就让他翻。”
“他一天来两个钟头。”
苏强不说话了。
他去冰箱拿了一瓶啤酒。
瓶盖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
他没捡。
啤酒沫从瓶口溢出来，顺着瓶身流到他手上。
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想怎么办。”
“我想换个护工。”
“换谁。你知道现在多少钱一个月。”
“四千二。”
“你怎么知道四千二。”
“我问过。”
“四千二，我出不起。”
“三千二你出得起。”
“对。”
他把啤酒喝了一半。
“苏雯，咱家不是有钱人家。”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
表格摊着。
那一片灰，在灯下看着像一块淤青。
我把表格折起来，夹在衣柜门缝里。
第十五章
十一月六号，我做了个测试。
透明胶带，五厘米宽。
贴在门框内侧下沿，从左边贴到右边。
贴的时候，把气泡刮平。
门一关，胶带就压在门缝里。
再开，胶带会起皱，或者破。
不破，就是没开过。
这个法子是科里学的。
查病房门有没有人夜里出去，就贴这个。
护士长教的，用了十几年。
我贴完，拍了照。
早上七点二十。
然后我去上班。
晚上回来，第一件事是看门框。
胶带完好。
平的，没有皱。
我又贴了一条，在门把手上，缠了两圈。
缠得很紧。
缠之前我在胶带上按了个指印。
指印在里侧，开门的人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两条都完好。
第三天，两条都完好。
这三天，老黄每天下午六点来。
他来了，门就要开。
门开了，胶带就要破。
除非他从窗户进。
六楼。
六楼，窗户外面没有平台。
空调外机离窗台一米二。
除非他是蜘蛛。
除非他根本不用这扇门。
第三天晚上，我在楼下等他。
六点零五分，电动车来了。
他看见我，脚撑在地上。
“弟妹，你在楼下站着。”
“等你。”
“有事？”
“黄师傅，你今天几点进的屋。”
“六点。”
“从哪个门。”
“大门啊。还有哪个门。”
“大门上的胶带没破。”
他愣了一下。
“什么胶带。”
“门框上，我贴的。”
“你贴那个干什么。”
“做个记号。”
老黄把电动车熄了。
“弟妹，你这是把我当贼。”
“我把你当护工。”
“护工还得防着。”
“护工不用防。护工按时来就行。”
他不说话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
“我从后门进的。”
“后门要刷卡。”
“我跟着别人进的。”
“天天有人跟你一块进。”
“差不多。”
“那你的卡呢。”
“卡在我包里。”
“你刷过吗。”
“刷过。”
“什么时候刷的。”
“我记不清。”
“我记清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
“物业的记录，我拿到了。”
这句话是诈他的。
我还没拿到。
他的脸在灯下白了一下。
“弟妹，咱别这样。”
“那你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推着车进了车棚。
车棚里的灯是声控的。
他进去，灯亮了。
他在里面站了很久，没动。
背影有点驼。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锁车。
锁了三下。
我上楼，开门，先看门框。
胶带还是平的。
我站在玄关，闻见屋里的味道。
尿味比昨天重。
我给他翻身，尿垫是湿的，湿了一大片。
时间不到两个钟头。
第十六章
十一月七号，我去了后门。
后门在小区西侧，铁门，刷卡，边上有个小门。
小门上有摄像头，黑色的，圆的。
保安室在旁边，窗户开着。
我敲门。
值班的是个年轻小伙。
“能查一下门禁记录吗。”
“业主？”
“家属。”
“不行。”
“我公公卧床，我要查护工进出。”
“那更不行。这是隐私。”
“他的隐私，还是我的隐私。”
“反正不行。”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评估单。
红章。
他看了一眼，表情松了一点。
“姐，我真没权限。”
“谁有。”
“经理。”
“经理什么时候在。”
“周一上午。”
“今天是周五。”
“那你周一再来。”
我站在后门口，看那扇铁门。
门上有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锈。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过来，刷了一下卡。
门开了。
她进去，门自己关上。
我跟着进去，门没关严，我又推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不需要卡。
不需要跟着谁。
只要有人开门，后面的人就能进。
这个发现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想要的证据，自己漏了一个洞。
我站在门里头，回头看了看那个摄像头。
它对着门。
它拍得到人。
它拍不到“这个人有没有刷卡”。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摄像头。
黑色的壳，镜头上一层灰。
半年没人擦过。
我回家，把这件事写在纸上。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
后门可以跟人进。
这句话，把老黄的辩解坐实了一半。
也把我自己的证据，削掉了一半。
我坐在床边，看着公公。
他醒着。
“爸，他要是从后门进，我就没法证明他没来。”
公公看着我。
右手抬起来。
在床单上划。
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往床头柜那边指。
指了两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床头柜上有一个搪瓷缸。
缸里有半缸水。
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你要喝水？”
他摇头。
他又指。
手指点在那个缸沿上。
点了三下。
我不懂。
他急了，喉咙里发出很响的声音。
那种声音我听过。
是想说话，气不够。
我把手放在他胸口，让他慢一点。
我把缸端起来。
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一张超市小票。
日期是十一月二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买的是两包纸尿裤，一袋湿巾。
小票背面有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
“两点，无人。”
字歪歪扭扭。
不是老黄的字。
是公公的。
他用左手写的。
写在一张小票背面。
小票被压在缸底下，压了四天。
第十七章
我拿着那张小票，手在抖。
他的左手。
脑干梗死，右边身子能动，左边几乎废了。
左手能写字，说明他练了很久。
纸上那三个字，笔画是抖的。
“两点”两个字，横平竖直。
“无人”两个字，歪到一边。
我把小票放到他眼前。
他眨了一下眼。
我又拿出一张白纸，一支笔，塞到他左手里。
“爸，你写。”
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然后拉出一条线。
歪的。
他写了一个字。
“来”。
笔尖把纸戳破了。
他看着我，眼睛不眨。
我明白了。
他不是在写给我看。
他是在记。
他一直都在记。
用右手划道，用左手写字。
两种记法，记的是同一件事。
我把那张小票收进包里。
然后我去了物业。
周一上午，经理在。
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
“查门禁？”
“查。”
“业主本人。”
“卧床。”
“那就他儿子。”
“他儿子不来。”
“那我没办法。”
我把评估单拿出来，放在他桌上。
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这是你们保安亭的屏幕。”
“谁拍的。”
“我不能说。”
“你这是偷拍。”
“这是公共区域。”
经理看了三分钟。
“你要查哪段时间。”
“八月二十七号到现在。”
“太长了。系统只能导一个月。”
“那就导一个月。”
他敲键盘。
打印机响。
一张纸出来，A4，密密麻麻。
我拿过来。
从头看到尾。
老黄的卡号，尾号 0371。
八月二十七号到九月三十号，刷卡十二次。
十月一号到十一月七号，刷卡九次。
二十一次。
一个月零十一天。
二十一次，一次两个小时。
四十多个小时。
每一次的时间，都在十八点零一分到十八点十一分之间。
没有一次在白天。
没有一次在上午。
我把纸折好。
“还有后门的。”
“后门没记录。”
“后门有摄像头。”
“摄像头坏了三个月。”
“什么时候坏的。”
“八月。”
“八月几号。”
“我记不清。”
我看着他。
他把眼睛移开，去看电脑屏幕。
“妹子，有些事，查太细没意思。”
“有意思。”
“人老了，都这样。”
“你爸也这样？”
他没说话。
我把两张纸都收起来。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物业门口，把两张纸对着太阳看。
一张手写，一张打印。
两张纸上，都写着同一件事。
他白天没来。
第十八章
十一月八号到十四号，我做了七天的称重。
厨房秤，精确到一克。
每天夜里十一点，我把当天的垃圾袋提出来。
先称总重。
再拆开，把尿垫一片一片挑出来。
装进另一个袋子，单独称。
湿的，一片一百八十克上下。
干的，四十五克。
两片湿的，加起来不到四百克。
一天两片，一个月六十片。
我把每一片都摊开看。
有的只湿了中间一块，边上还是干的。
那说明他尿完之后，很久没人换。
第一天，两片。
第二天，两片。
第三天，两片。
第四天，一片半。有一片只湿了一角。
第五天，两片。
第六天，两片。
第七天，两片。
七天，十四片。
我按科室的标准算。
卧床病人，每两到三小时换一次。
一天至少六片。
七天，四十二片。
我拿计算器按了两遍。
六乘七，四十二。
差了二十八片。
四十二减十四，二十八。
二十八片，一片按六块钱算，一百六十八块。
我不是在算钱。
我在算他的皮。
尿液留在皮肤上，两个小时就开始刺激。
四个小时，角质层软化。
六个小时，红斑。
十二个小时，破皮。
他一天两片，一片顶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刚好是破皮的线。
所以那块疮长在骶尾。
不长在别处。
因为那里压得最重，泡得最久。
我把七天的数据写在本子上。
写完，我又画了一张折线图。
横着七天，竖着片数。
一条线，平平的，贴着底。
没有一个尖。
画完，我把本子翻过来。
封底上有一行铅笔字。
是念念写的。
“爷爷今天笑了。”
日期是九月二十号。
那天我上夜班。
她一个人在家，跟着爷爷。
我问她，爷爷怎么笑的。
她给爷爷挠手心，爷爷就笑。
“笑出声了吗。”
“没有。他嘴巴动。”
“他还做什么。”
“他划床单。我数了，三十七。”
“你数到三十七。”
“嗯。后来我忘了。”
我坐在她床边，给她盖被子。
她很快就睡着了。
我回到客厅，把这七天的数据又加了一遍。
十四片。
四十二片。
我把两个数圈起来。
我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缺二十八。
一天十二次，六十九天。
然后把纸对折，再对折。
塞进那个装床单的黑袋子。
袋子已经鼓了。
我把它按了按，压下去一半。
床单，评估单，照片，表格，小票，称重记录。
一个袋子，装下了六十九天。
第十九章
十一月十五号，苏强休息。
我做了一桌菜。
三个菜，一个汤。
吃完饭，念念去看动画片。
我把碗收了，擦桌子。
苏强坐在沙发上剔牙。
“有事说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做四个菜的时候，就有事。”
我坐下。
“老黄，我不用了。”
苏强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用他了。”
“你跟谁商量了。”
“我跟你商量。”
“你这是商量？”
“我这是通知。”
苏强哼了一声。
“苏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老黄是我哥们。”
“我知道。”
“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他爸走那年，我守了三天。”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因为他是我爸的护工。”
“他干得不好？”
“他上午不来。”
“他下午来。”
“他下午也不来。他六点来。”
“六点也是来。”
“六点来，待到八点。剩下二十二个小时，我爸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你在。”
“我上班。”
“那你就别上班。”
“我不上班，房贷谁还。”
苏强站起来，走到窗边。
“苏雯，你听我说。”
“你说。”
“这个家，经不起你折腾。”
“我没折腾。我在换一个护工。”
“换谁。你找好了？”
“找好了。四千二。”
“四千二。”
他转过身。
“你知道四千二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一个月多一千。”
“一年多一万二。”
“对。”
“一万二，够念念上两年英语班。”
“也够我爸长一块疮。”
苏强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老黄是我哥们。”
“你说过了。”
“你别多事。”
“我不是多事。”
“你就是多事。”
他的声音高起来。
“你查人家本子，查人家门禁，还跟踪人家。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他。”
“你不用见他。”
“我怎么不用见。他是我哥们。”
“他拿了钱，没干活。”
“他干了。”
“他干了什么。”
“他晚上去了。”
“晚上去两个钟头，叫照顾？”
苏强把手一挥。
“行了。这事我说了算。”
“凭什么。”
“凭我是他儿子。”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念念在里屋，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小。
我看着他。
“你是他儿子。”
“对。”
“那你给他翻一次身。”
他不说话。
“你今晚给他翻一次。两个小时一次，翻一夜。”
“我明天要上班。”
“我也要上班。”
他坐回沙发，把头埋进手里。
过了很久，他说：
“随你。”
我以为他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老黄的电动车还在楼下。
第二十章
十一月十六号，苏强当着我的面给老黄打电话。
开的免提。
“老黄，忙着呢。”
“强子，不忙。刚给老爷子擦完身。”
“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媳妇说，你上午不来。”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来的啊。我天天来。”
“她说她装了摄像头。”
“摄像头？”
老黄的声音变了一点。
“强子，你媳妇是护士，她懂个啥。”
“你说。”
“医院里那一套，在家里不适用。”
“怎么不适用。”
“医院里两个小时翻一次，那是规定。家里哪有那么讲究。”
“我爸烂了。”
“那是他自己不配合。让他翻身，他不肯。”
“他不能说话。”
“他不能说话，他能动啊。他右手能动。”
苏强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说，能动和能翻是两回事。
“怎么两回事。”
“他半边身子是死的。翻身要用腰。”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十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让他翻，他不翻。我也没办法。”
苏强看了我一眼。
“老黄，你上午到底来不来。”
“来。明天就来。”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我家里有事。”
“什么事。”
“我闺女。她闹离婚。”
“行了。”
苏强把电话挂了。
挂之前，老黄还在那头说什么。
声音被切断，剩半句。
像一根线，断在耳朵里。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他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爸就容易。”
“苏雯，人都有难处。”
“他的难处是闺女离婚。我爸的难处是躺在那儿动不了。”
苏强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
“那你想怎么样。报警？告他？”
“我没说报警。”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上午来。做不到，就换人。”
“换人要钱。”
“钱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加班。一个夜班一百八，我一个月多加四个。”
“你的腰。”
“我的腰我知道。”
苏强低下头。
他用手掌搓了搓脸。
“随你吧。”
这回他说得很轻。
我看着他。
他大概以为我服了。
他起身去洗手间，走两步又回头。
“老黄那边，我去说。”
“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上午来。”
“他会来吗。”
“他会。”
他进了洗手间，关上门。
水声响了很久。
我站在客厅，听见里屋的手指在刮布。
一下。
一下。
我进去。
公公看着我。
他的右手停在床单上。
我数了数。
六十一。
他划得比昨天深。
第二十一章
十一月十七号，夜里。
苏强睡着了，手机在床头充电。
屏幕亮了一下，是推销短信。
苏强翻了个身。
“几点了。”
“两点。”
“你怎么不睡。”
“就睡。”
我知道他的密码，念念的生日。
我拿起来，走到客厅。
沙发上有他的外套。
我把外套挪开，坐下。
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他醒。
是怕看见我不想看的东西。
微信，服务，钱包，账单。
往下翻。
十月一号，转账三千二，收款人老黄。
九月一号，转账三千二。
八月三十一号，转账三千二。
我点进去看备注。
八月那条写着：护工费，八月。
九月那条写着：护工费，九月。
十月那条写着：护工费。
没有月份。
我又往上翻。
七月没有。七月他还没来。
八月三十一号是第一笔。
转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十七分。
那天他在阳台上打电话，说了半个钟头。
我把屏幕往下滑。
聊天记录很长。
大部分是语音，一条几秒。
有几条是字。
八月三十一号，苏强发的：明天上工，下午两点到。
老黄回：收到。
九月一号，苏强发的：一天两顿，中午那顿你盯着。
老黄回：明白。
九月三号，苏强发的：我爸说你没来。
老黄回：来了，我在楼下抽了根烟。
九月四号，苏强发的：他屁股上有点红，你注意。
老黄回：褥疮，正常的，卧床都有。
九月二号，老黄发的：
“哥，白天那家我走不开，老爷子这边我晚上多待会儿。”
苏强回了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行。”
我把那条语音点开听。
老黄的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
背景里有电视，有炒菜的声音。
还有别人在说话。
一个女人问，几点的饭。
老黄说，马上。
那是下午两点。
他在别人家做饭。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
充电线插好，屏幕朝下。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
没开灯。
窗外有车过去，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
我想起八月三十一号那条。
下午两点到。
老黄第一天就没到。
苏强回了一个字。
那天是九月二号。
到今天，七十六天。
七十六天，他每天下午两点在那个女人家里做饭。
我家的老人，等到六点。
我想起九月三号那条。
我爸说，你没来。
我爸不能说。
那条是苏强替我爸说的。
他替我爸说了话，然后信了老黄。
我把转账记录截了图。
三张。
从八月到十月。
十一月的那笔还没转。
今天是十七号。
后天，苏强会转三千二。
第二十二章
十一月十八号，我去了家政公司。
在菜市场楼上，一间小办公室，墙上贴着价目表。
“住家还是白班。”
“白班。”
“能自理的多少，卧床的多少。”
“卧床。气管切开。”
女的抬头看了我一眼。
“气管切开要加钱。”
“加多少。”
“四千二。”
“包什么。”
“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翻身，喂饭，擦身，换尿垫。”
“一天翻几次。”
“两小时一次。我们有人查岗，手机打卡。”
“能看记录吗。”
“能。家属随时看。”
我拿了一张名片。
回家路上，我把那张名片捏在手里。
四千二。
比三千二多一千。
一年多一万二。
一万二，是念念两年的英语班。
也是我爸一块烂到见骨的疮。
晚上苏强回来，我把名片放在他面前。
“这是市场价。”
“什么市场价。”
“卧床护工，白班，四千二。”
“那你去请。”
“我请。”
“你请得起？”
“我加班。”
“你加多少。”
“一个月加四个夜班，七百二。”
“还差二百八。”
“我少买两件衣服。”
苏强把名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
我用指甲刮了刮那个印。
是印上去的，刮不掉。
“老黄这个人，不坏。”
“我没说他坏。”
“他就是滑。”
“滑，就是坏。”
“你别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
“你就说他不合适。”
“他不合适。”
“对。”
“那就换。”
苏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换人，钱从哪出。”
“我说了，我加班。”
“你加班，念念谁接。”
“托管班到六点。我上夜班，你接。”
“我有时候回不来。”
“那就让她在托管班多待一个钟头。一个小时十块。”
苏强抬头看我。
“你算得真细。”
“我不算，没人算。”
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行。你换。”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
“有用。你不同意，我就不换。”
“那你还问我。”
“我问问。”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在下雨。
“三千二。”他说。
“什么。”
“他一个月三千二。”
“我知道。”
“这个价，请不到人。”
“请得到。四千二。”
“我没有四千二。”
“我有。”
他回头看我。
雨打在他肩膀上。
“你的钱，不是这个家的钱？”
“是。”
“那不就结了。”
我没说话。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头的红点在雨里亮了一下，灭了。
他站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
这回他没抽，就夹着。
烟烧到手指，他才扔掉。
第二十三章
十一月十九号，我请了假。
护士长在排班表上画了个圈。
“五天。”
“够吗。”
“不够再说。”
“谢谢。”
“家里的事，别拖。”
她说完就走了。
早上七点，我把念念送到学校。
回来的路上买了两斤排骨。
八点半进门。
公公醒着。
我把窗帘拉开，让太阳进来。
九点，我给他擦脸。
九点二十，喂粥。
十点，我坐在客厅，看着门。
十点十分，门没开。
十点半，门没开。
十一点，楼道里有脚步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上去了。
是六楼的。
十一点半，我给他翻身。
十二点，做饭。
十二点四十，喂饭。
一点，洗碗。
两点，门没开。
三点，门没开。
四点，我给他翻第二次身。
五点，天开始暗。
五点整，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没有人。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七个小时。
门一次都没开过。
我回到屋里。
公公看着我。
他的右手抬起来，在床单上划。
一下。
很慢。
划完，他的手停在布上。
我数了。
六十四。
新床单上的第十七道。
我把他的手拿起来看。
指甲不长，边缘有毛刺。
指甲缝里有棉絮，还有一点血丝。
我用棉签给他擦。
擦完，他闭上眼。
六点零五分，门开了。
老黄进来，看见我，脚在门口顿了一下。
“弟妹，你今天没上班。”
“请假了。”
“哦。”
他把布包放在沙发上。
“老爷子今天怎么样。”
“你问他。”
“我问了，他也说不了。”
“他今天没吃午饭。”
“怎么没吃。”
“我喂了。吃了一半。”
老黄看了我一眼。
“那我热热。”
他进厨房。
我站在客厅，听见微波炉响。
六点二十，他端着碗出来。
我看着他喂。
一勺，两勺，三勺。
公公的嘴闭着。
第四勺，他把勺子往嘴里送，公公把头偏开了。
老黄把碗放下。
“你看，他不吃。”
“他吃了半碗。你没看见。”
老黄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弟妹，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说。”
“有。”
“你说。”
“你白天到底来不来。”
“来。”
“今天来了吗。”
“今天……我家里有点事。”
“昨天呢。”
“昨天也有一点。”
“前天呢。”
“弟妹，你这是审我。”
“我这是问你。”
他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
“我不干了。”
“可以。”
“工资结一下。”
“结。”
“今天算一天。”
“算。”
第二十四章
十一月二十号，老黄没来。
早上八点，我把他的搪瓷缸装进袋子，放在门口。
那是他落在厨房的。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缸在门口。”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放下。
屏幕上是老黄的头像，一个风景照。
我把他拉黑了。
拉黑之前，我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饭桌的照片。
桌上有鱼，有肉，有一瓶酒。
这一天，家里只有三个人。
我，公公，还有电视。
上午九点，我烧了一壶水。
倒在盆里，兑凉水，用手肘试温度。
三十八度。
我把毛巾浸进去，拧到半干。
先擦脸。
从额头开始，到眼角，到鼻子下面。
他的鼻子里有一根胃管，用胶布贴在脸颊上。
胶布边缘起了毛。
我换了一条新的。
擦脖子，擦腋下，擦胸口。
肋骨一根一根，能数出来。
擦到肚子，他的肚子凹进去。
我把毛巾翻了个面。
擦腿。
他的左腿比右腿细。
细了大概两指。
我拿软尺量。
左大腿围二十八厘米，右边三十一。
差了三个厘米。
卧床一个月，腿围掉三厘米，是常见的。
我给他翻了个身。
他哼了一声。
这声音我熟。是压到了疮。
擦完，我给他剪指甲。
右手五个，左手五个。
左手的手指蜷着，掰开的时候有点阻力。
剪到小指，他突然动了一下。
“疼？”
他摇头。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
手心有一块茧。
在食指根部。
是划出来的。
茧硬得像一小块木头。
上午十一点，他看着我，嘴唇动。
我把纸和笔递过去。
他写了一个字。
“痒。”
“哪痒。”
他抬右手，往后背够。
够不到。
我把他侧过去，掀开衣服。
后背有一片红，是汗捂的。
我用温水擦，擦完拍了点爽身粉。
他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又写。
“水。”
我喂了两口水。
他含着，没咽。
我用勺子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咽了。
我又喂了两口。
第三口，他摇头。
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
能听见他的呼吸。
下午三点，太阳从西边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眯起来。
我把窗帘拉上一半。
四点，念念放学。
她进门，把书包一扔，跑到床边。
“爷爷，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公公看着她。
右手抬起来，在她手背上敲了两下。
“爷爷说好。”
“你怎么知道。”
“他天天敲两下。”
晚上八点，我给公公翻身。
他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数了数床单。
六十五。
新床单上第十八道。
第二十五章
十一月二十一号，第三天。
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老黄没来。
他也没发消息。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一上午，它没亮过。
这一天过得很慢。
我给公公用热毛巾敷了敷骶尾，敷十分钟。
敷完涂药，一层薄的，不能厚。
他疼。
疼的时候他不叫，只是呼吸变快。
我数他的呼吸。
一分钟二十四次。
正常是十六到二十。
我坐在床边，等它慢下来。
等到一分钟二十次，我才起身。
药是医院带回来的。
一支，七十八块。
医保不报。
我一次挤黄豆那么大。
中午我煮了面。
一个人吃。
吃完洗碗，把碗倒扣在架子上。
两点，我给他翻第三次身。
三点，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我看着那个门。
门上还贴着我贴的胶带。
已经起边了，一角翘起来。
胶带边上落了一层灰。
我用手指抹了一下。
我起身，把它按平。
四点半，楼下有孩子放学。
五点，天黑。
五点十分，我把客厅的灯打开。
六点零五分，门开了。
老黄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没有进来。
“弟妹。”
“嗯。”
“我来拿缸。”
“在门口。”
他弯腰，把袋子提起来。
“工资。”
“明天转你。”
“今天算不算。”
“算。”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
回到屋里，公公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
我在 ICU 干了十年，见过几百个躺着的病人。
他们不会说话，但他们都在数。
我伸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
他抬起右手，在床单上划。
一下。
我数了。
六十六。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那条床单。
从床头到床尾，全是横道。
有的深，有的浅。
浅的是那几天他没什么力气。
深的是那几天他发烧。
一道一道，像一条一条的日期。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横道。
布被划得起了毛。
指尖划过去，能感觉到一个小坑。
我把手收回来。
手心里有一点点棉絮。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擦干净。
指缝里有汗，有棉絮，有一点药膏。
六十六天。
他没有一天不算。
我也没有。
我数了六十六天，才数明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亮了。
有人在遛狗。
有人在打电话。
六楼有人在炒菜。
油烟味飘上来。
我把窗户关了一半。
这个小区和别的小区，没有区别。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
他还在看我。
他看着我，眼睛不眨。
我看着他，也不眨。
我把窗帘拉上。
屋里暗下来。
他的手还在动。
第二十六章
十一月二十二号，第四天。
早上七点，我把念念送走。
八点，我把家里的座机拔了。
怕有人打电话来，占线。
九点，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厅。
正对着门。
九点半，我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开着录像。
十点整，我开始记时间。
十点，门没开。
十点十五，楼道有脚步声，是五楼的。
我听见那脚步在我门口慢了一下。
然后上去了。
十点四十，有人敲门，是收废品的。
我开门，他说收旧家电。
我说没有。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说，就我和我爸。
他说，那你忙。
十一点，门没开。
十一点半，我起身给公公翻身。
十二点，我回到椅子上。
十二点二十，对门开门，关门。
一点，门没开。
两点，门没开。
三点，楼下的车响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有人下车，拎着菜。
不是老黄。
老黄的电动车是黑的，后座有个蓝箱子。
三点半，我给他喂水。
四点，门没开。
四点半，念念的托管班老师发消息，问今天谁接。
我回：她爸爸。
发完，我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在县里，问我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你声音不对。
我说，风大。
五点整，我站起来。
七个小时。
门一次都没开。
我把手机录相关了。
视频长度，六小时五十八分。
我走到门边，看那条胶带。
胶带完好。
我又看门把手。
缠的那两圈，指印还在。
我回到屋里。
公公正看着门的方向。
他的右手放在床单上。
食指的指甲有一道白痕。
我走过去。
床单上多了一道。
新的。
指甲印还翻着白边。
我数了。
六十七。
新床单上第二十道。
最后一道是今天早上划的。
我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拿起来。
他的手很轻。
“爸。”
他看着我。
“今天没人来。”
他眨了一下眼。
“明天也没有。”
他又眨了一下眼。
“以后不会了。”
他的喉咙里响了一声。
很短。
像一口气没接上。
我把他的手贴在我脸上。
他的手是凉的。
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
一块一块，像晒干的泥。
他从来没有一天划过两道。
过了很久，他把手抽回去。
在床单上，又划了一下。
我数了。
六十八。
两道挨着。
隔一指宽。
七点，苏强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床边。
“你怎么不开灯。”
“开着呢。”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单。
“这什么。”
“账。”
“什么账。”
我把手里的纸递给他。
上面写着六十八。
他看了很久。
“你疯了吧。”
第二十七章
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七点。
苏强把老黄叫来了。
三个人坐在客厅。
茶几上摆了五样东西。
一条床单，叠成方块，露出有横道的那一段。
一个软皮本。
两张纸，一张打印的，一张照片。
一张评估单。
一张称重记录。
老黄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提了提。
“弟妹，你这是开审判会。”
“不是。是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来的时间。”
“我天天来。”
我把打印的那张推过去。
“八月二十七号到十一月七号，你刷卡二十一次。”
“每一次都在六点以后。”
“没有一次在上午。”
“那是大门。我走的后门。”
“后门没记录。”
“后门坏了。”
“后门没坏。我走过。”
苏强开口。
“老黄，你坐下说。”
老黄的声音高了一点。
“我一天跑两家。早上五点起，晚上九点回。”
“两家加起来六千。你家给三千二，那家给三千。”
“我图什么。”
“图钱。”我说。
“对，图钱。我不偷不抢。”
“你偷的是时间。”
我把床单抖开。
横道朝上。
“这是他划的。一天一道。”
“四十七天，四十七道。”
“你来了六十九天。”
“你算算，他有多少天是一个人。”
老黄看了一眼床单。
“老爷子自己划的，闲的。”
“他划了四十七天，不是闲的。”
“那是什么。”
“是记数。”
“记什么数。”
“记他一个人待了几天。”
老黄哼笑了一声。
“弟妹，你想多了。他脑子都那样了。”
“他脑子清楚。”
“清楚他怎么不说话。”
“他气管切开。他说不了。”
“那他能写字吗。”
“能。”
我把那张小票拿出来。
“这是他用左手写的。两个字，无人。”
老黄接过去看。
他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字谁不会写。”
“他不会写别人的字。”
苏强把纸拿过去。
他看了很久。
“爸写的。”
“对。”
“什么时候写的。”
“十一月二号。”
苏强把纸放在茶几上，抹平。
“老黄。”
“强子。”
“你走吧。”
老黄愣了一下。
“强子，二十年的交情。”
“我知道。”
老黄把布包挎上肩。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强子，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爸这病，谁来都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人翻身，他不会烂。”
老黄看了我一眼。
“她是护士，她懂。”
门关上了。
苏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你满意了。”
“没有。”
“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说话。
第二十八章
苏强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
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点第四根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老黄白天不来。”
“九月。”
“九月二号。”
“你回了一个字。”
“我回了行。”
“为什么。”
“他说他晚上多待会儿。”
“他晚上待两个钟头。”
“他说多待。”
“你信了。”
苏强没说话。
“你信了，还是你不想问。”
他把烟摁灭在栏杆上。
“苏雯，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嘴上难听，手上的事不难看。”
“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天天在家守着？”
“我没让你守。我让你换人。”
“换人要钱。”
“一个月多一千。”
“一千块。”
“一千块，够念念上两个月的托管。”
“也够我爸少烂一块。”
苏强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算过。”
“算什么。”
“算过请人的钱，算过你的工资，算过房贷。”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凑合着能用。”
“他烂了。”
“我不知道他会烂。”
“你是他儿子。”
“我知道我是他儿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每个礼拜回去看他两回。”
“你回去看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躺着。”
“他有没有跟你划手。”
“划什么手。”
“在你手心划。”
“没有。”
“他跟我划过。”
苏强回过头。
“划什么。”
“划一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今天一个人。”
“我明天去派出所。”
“你去干什么。”
“报案。”
“报什么案。”
“虐待被看护人。”
“苏雯。”
“你去不去。”
“你要去，我不拦。”
“你不去，我也去。”
他看着我。
“你想过没有，报了案，这个家就散了。”
“家早就散了。”
“什么时候散的。”
“九月二号。”
他低下头。
“我那天应该去看一眼。”
“对。”
“我就看一眼。”
“对。”
我说了两遍对。
每一遍都很轻。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三十来岁，戴着眼镜。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床单，本子，门禁单，评估单，称重记录，小票。
他一件一件看。
看到床单，他把手放上去摸了摸。
“这是划的？”
“指甲划的。”
“多少道。”
“六十八。”
他抬头看我。
“你数过。”
“数了三遍。”
他把东西收进证物袋。
“我们受理。先做笔录。”
“要多久。”
“看伤情。你这个，得做鉴定。”
“好。”
“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同意吗。”
“不同意。”
他把笔帽扣上。
“那也没关系。这种事，不用他同意。”
第二十九章
十一月二十五号，社区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街道的，一个是卫生服务中心的。
他们看了疮，看了床单，看了记录。
走的时候，街道那个女的说：
“这个护工，我们会从名单里划掉。”
“名单？”
“居家护理推荐名单。我们街道有一个。”
“他在这上面。”
“在。干了四年。”
“四年里，有人投诉过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大家都说他嘴甜。”
她把本子合上。
“小苏，你做得对。”
“我不是为了做对。”
“那为了什么。”
“为了他不再划。”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我们又去了一趟派出所。
老黄来了，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民警问他，白天去不去。
他说，去。
民警把门禁记录推过去。
他看了两分钟。
“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六十九天？”
他不说话了。
最后是调解。
老黄退了三千二，算是补这个月的工钱。
赔偿医药费两千四。
写了一份保证书，摁了手印。
民警说，伤情鉴定要等，构不构成，得看结论。
我说，我知道。
老黄走的时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弟妹。”
“嗯。”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多挣点。”
“我知道。”
“你爸那个疮，能好吗。”
“能。要时间。”
他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后座上那个蓝箱子还在。
十一月二十六号，新护工来了。
姓周，五十二岁，以前在县医院做过护工。
四千八。
比市场价多六百。
我没还价。
她把身份证和健康证放在桌上，两张都是新的。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
是洗手，戴手套，掀被子。
“这个疮，多久了。”
“二十多天。”
“翻得不够。”
“对。”
“从今天起，两个小时一次。夜里也是。”
“夜里我来。”
“你上班。”
“我上夜班。”
“那白天我，夜里你。”
“行。”
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胳膊。
胳膊很粗。
她一个人把公公翻了过去。
没用枕头。
翻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太瘦了。垫个枕头，骨头硌得慌。”
苏强站在门口看着。
“四千八。”
“对。”
“比老黄贵一千六。”
“对。”
“早该换。”
他说完，进厨房倒水。
照护这件事，钱能算清，时间算不清。
我站在客厅，听见水声。
水声停了。
他没出来。
第三十章
十一月二十七号，早上八点。
周阿姨第一天正式上工。
她带了一个布包，一个搪瓷缸，一双布鞋。
进门换鞋，把鞋摆整齐。
“老爷子，我姓周。”
公公看着她。
“以后白天我在。”
公公的右手动了一下。
“你应我了。”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我先给你翻个身。”
她把他侧过去，手掌托着肩和胯。
翻完，看了看骶尾。
“比昨天好一点。”
“边缘不红了。”我说。
“对。还得半个月。”
她拿出手套，开始擦身。
水是三十八度，她用手肘试的。
和我一样。
我站在床边，一样一样交代。
“药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支。”
“饭呢。”
“粥，半碗。多了他咽不下。”
“大便几天一次。”
“三天。要用开塞露。”
“记住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翻开第一页，写日期。
“我记这个。翻身一次记一次。”
“我看看。”
她把本子递过来。
格子和老黄那个一样。
我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你记吧。”
她开始擦身。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屋里得透气。味儿太重，肺受不了。”
我说，对。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八点半，我要去上班。
五天假用完了。
护士长早上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
我回，今天。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走到床边。
“爸，我上班去了。”
他看着我。
“周阿姨在。有事她给我打电话。”
他的右手抬起来。
我伸手过去。
他把我的手抓住。
他的手很轻，但是抓得很紧。
周阿姨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然后他的食指在我手心里划。
从虎口，划到掌根。
一下。
很慢。
我数了。
一道。
新的。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知道了。”
他松开手。
我把手合上，握了一下。
胸口起伏得很慢。
我看了三秒，确认他在呼吸。
这是我十年的习惯。
手心那一道还在。
像一根线。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屋里。
周阿姨在给他擦手。
一条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单上。
床单是新的。
白的。
上面没有横道。
我开门，下楼。
楼道里有味道。
不是尿味。
是别人家煮的粥。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
窗户开着。
一条毛巾晾在窗外。
在风里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
我跑了两步。
跑的时候，手一直握着。
我往公交站走。
手心里那道还在。
我走一步，握一下。
走一步，握一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