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小白
1 烈阳下的人影
大理的七月，烈阳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吴原蹲在老院子的破屋檐下，指尖轻 轻挠着白猫的下巴。
小白猫肚子圆滚 滚的，胡须上沾着 点饼干渣，眯着眼睛打哈欠，尾巴慢 悠悠扫着他的手腕。
“又偷吃别人的东西，嗯?”
他用指 腹擦掉猫嘴边的渣，声音放得很轻， “给你带了猫粮， 还不吃，嘴这么挑。”
猫小白是只流浪猫，三个月前出现在 工作室巷口。
吴原第一次见它时，就
愣了很久——雪白 的毛，冰蓝色的眼睛，和高中那年他 跟方楠一起喂过的那只猫，长得一模 一样。
从那天起，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绕过来 喂它。
就像......在补很多年前没做完 的事。
手机震了震，是梦岩发来的消息:“老 原，三个实习生到了，赶紧回来见一 下。”
吴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 头看了眼天。
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乌 云，风里裹着点雨 意，凉快了些。
他大步往巷子里走， 原辰工作室的木门半掩着，院子里站
着三个小姑娘，都 是十九岁的年纪，脸上带着学生气的 局促。
“来了。”梦岩从屋里走出来，冲他 挤了挤眼，“都是大理大学的，来实 习三个月，专业都对
口。” 吴原“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去。
瘦高的叫秦岚，戴眼镜的叫原凡，最 后那个姑娘站在最边上，微微垂着头， 额前的碎发被汗 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似乎察 觉到视线，抬了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吴原的呼吸猛地顿 住。
一股尖锐的电流从心口炸开，顺着血
管窜到左手无名指指尖，麻得他手指
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那
张脸，喉咙发紧，几乎是下意识地，
低声吐出两个字:
“方楠?”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个小姑娘面 面相觑，梦岩也愣了一下，赶紧打圆 场:“什么方楠， 这是薛然。吴原你晒糊涂了?” 薛然眨了眨眼，眼里带着点疑惑，又 有点无措。
她微微歪了歪头，梨涡浅 浅陷下去:“你好，
我叫薛然。”
就是这个梨涡。
两边脸颊，浅浅的，笑起来的时候咯 很明显。
吴原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 固了。
烈阳晃得他眼睛发花，眼前的 人影和十七岁那年 的画面重重叠叠——也是这样的夏 天，也是这样的白裙子，只不过方楠 只有左边一个梨涡，女孩站在角 室门口，笑着跟他说:“吴原，我叫 方楠。”
七年了。
他找了她七年。
从宁夏到甘肃，从南方到北方，杳无 音信。
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你好?”
薛然又小声喊了他一句。
吴原猛地回过神，指尖冰凉。
他攥了 攥拳，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语气恢 复了平时的冷淡: “嗯。梦岩，秦岚和原凡跟你，薛 然......跟我。”
说完，他转身就往办公室走，背影绷 得笔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身后传来梦岩打趣的声音:“可以啊 薛然，老原平时都不带新人的，看来 对你格外照顾。”
薛然小声说了句什么，吴原没听清。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 喘气。
办公桌上的玻璃相框里，压着一张泛
黄的旧照片。十七岁的方楠抱着一只
小白猫，站在槐
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左边脸颊的梨
涡清晰可见。
和刚才的薛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
出来的。
吴原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
的脸。
怎么会这么像?
是巧合，还是......她真的回来了?
窗外的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百叶窗，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回椅子
上，点开信息通讯
录，翻到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七年前方楠发的:
「原哥，等我高考完，就回来找你。」
从那以后，石沉大海。
他去宁夏找了她三年，问遍了她老家 的亲戚邻居，有人说她搬家了，有人 说她转学了，没人
说得清她去了哪。
七年执念，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拔
不掉，也碰不得。
而今天，一个叫薛然的女孩，带着那
张一模一样的脸，撞进了他的院子里。
下午的时候，天阴了下来，淅淅沥沥
下起了小雨。
吴原翻了会儿文件，心神不宁。他起
身走到窗边，往屋檐下看——薛然正
蹲在那里，手里拿
着个一次性杯子，小心翼翼地给猫小
白喂水。
她侧脸对着窗户，睫毛很长，垂下来
投出淡淡的阴影。雨丝落在她头发上，
沾了一层细碎的
水珠。
小白猫蹭了蹭她的手心，她笑了起来，
梨涡陷下去，软得像一汪春水。
吴原的心脏又开始疼。
太像了。
连喂猫的姿势，都和当年的方楠一模
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伞，推门走了出去。
薛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他，眼睛亮
晶晶的:“这只小猫好乖啊，它叫什 么名字呀?”
“猫小白。”
吴原把伞撑在她头顶， 声音低沉，“别淋着雨，回去吧。”
薛然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有点不 好意思:“啊，对不起，我看它渴了， 就......” “没事。”
吴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 被雨打湿的发梢上，喉结动了动，“以 后想喂猫，跟我说
一声。”
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
两个人并肩往屋里走，灯光下的影子 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靠得很近。
薛然偷偷抬眼看他的侧脸，男人下颌
线紧绷，眼神望着前方，神色冷淡， 可刚才撑伞的时候， 伞面大半都歪在了她这边，他自己的 肩膀湿了一片。
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来之前就听学长说，原辰工作室的吴 原话少冷淡，是个很难接近的人。
可好像......也没那么凶。
走到办公室门口，薛然刚要道谢，吴 原先开了口:“明天上班，带件外套， 院子里阴凉。”
说完，他没等她回应，转身进了自己 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薛然站在门口，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 朵。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好像还残留着血 猫软乎乎的触感，还有刚才伞下，他 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道。 办公室里，吴原背靠着门板，闭上了 眼睛。
他刚才差点就忍不住，伸手去擦她脸 上的雨珠。
就像很多年前，他给方楠擦脸一样。
“疯了。”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她是薛然，不是方楠。
可为什么，偏偏长得这么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瓦片，噼 里啪啦地响。
吴原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旧照片，和
窗外屋檐下的身影，慢慢重合。
他找了七年的答案，好像在这个雨天，
悄悄露出了一点端倪。
2 猫粮与温柔
薛然分到吴原手下，做设计助理。
工作室是个两进的老院子，吴原的办 公室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屋 檐下的猫窝。
薛然 的工位就在外间，一抬头，就能看到 他坐在办公桌前的侧影。
他话很少，每天除了交代工作，几乎 不说多余的话。
可薛然总能感觉到，他对自己格外不 一样。
早上她刚到工作室，桌上总会放着一 杯热豆浆;
加班晚了，他会顺路开车 送她回宿舍;猫小 白的猫粮和水，他总让她去添，美其 名曰
“顺便活动一下”。
同事们私下都打趣，说老原这是铁树 开花，格外关照小实习生。
只有吴原自己知道，他只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忍不住想对她 好一点。
就好像，对她好，就是在弥补当年对 方楠的遗憾。
这天中午，太阳很大，薛然抱着猫粮 去喂猫。
小白猫正蜷在屋檐下睡觉，听到脚步
声，立刻抬起头，迈着小碎步跑过来， 蹭她的脚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薛然蹲下 来，把猫粮倒在小碗里，指尖轻轻点 了点猫的脑袋，“你 说，这老原为什么总让我来喂你 呀?”
小猫只顾着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因为你喂得好。”
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薛然吓了 一跳，猛地回头，吴原就站在她身后， 手里拿着两瓶冰 可乐。
他穿着简单的白 T 恤，额角 带着点汗，阳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 平日里的冷硬。
“吴原。”
薛然赶紧站起来，有点急 促。
吴原把一瓶可乐递给她:“天热，解 解暑。”
“谢谢。”
薛然接过来，瓶身的凉意 透过指尖传过来，她心里也跟着凉丝 丝的甜。
两个人并排蹲在屋檐下，看着小猫吃 东西。
“你很喜欢猫?”吴原问。
“嗯，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白猫，后 来跑丢了。”
薛然笑了笑，梨涡浅浅， “看到它就觉得亲
切。” 吴原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楠小时候，养过一只黑猫，后来也
跑丢了。
连这个，都很像。
他侧过头，看着女孩的侧脸。
阳光穿
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
光斑，她的睫毛很
长，鼻梁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越看，越像。
想到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时光倒流，
他又回到了十七岁的夏天。
“吴原，你为什么给它取名叫猫小白
呀?”薛然忽然转头问他。
四目相对，距离很近。
吴原甚至能看清她眼里自己的倒影。
他喉结滚了滚，移开目光，声音有点
哑:“随便取的。”
随便取的吗?
不是的。
当年他和方楠一起喂的那只流浪猫， 就叫小白。
方楠说，等以后毕业了，就把小白带 回家养，给它买最好的猫粮，铺最软 的窝。
可她没等到毕业，就走了。
猫也不见了。
薛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低 头看着小猫，小声说:“这个名字很 好听，白白的，很
可爱。”
吴原没说话。
他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
如果当年方楠没走，现在他们是不是 也会这样，一起养一只猫，在一个阳 光很好的下午，蹲 在地上，看猫吃东西。 正出神，薛然忽然“呀”了一声。
小猫吃完了猫粮，蹭了蹭她的手，又 跑去蹭吴原的裤腿，把爪子上的灰都 蹭在了他的裤子上。
“对不起啊，它把你裤子弄脏了。”
薛然赶紧掏纸巾，想去给他擦。
“没事。”
吴原按住她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薛然的手很软，带着点可乐的凉意。
吴原的手掌很宽，指节分明，温度很
高。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
蝉鸣声、风声、远处的车声，全都消 失了。
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一声比 一声响。 吴原先反应过来，猛地收回手，站起 身。
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回去上 班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有点急。
薛然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还 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掌心好像还残留 着他的温度，烫得
厉害。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小兔子。
小猫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远的
吴原，喵了一声。
薛然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小声嘀咕: “完了，薛然，你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天下午，薛然工作的时候总是走神。
一闭眼，就是刚才掌心相触的瞬间。
她偷偷往办公室里看，吴原坐在桌前， 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他面前摊 着文件，却半天
没翻一页。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梦岩凑过来，撞 了撞她的胳膊:“哎，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岩姐?”
“我们吴原啊，心里有个人。”
梦岩 压低声音，“高中时候的白月光，叫 方楠，后来失联了，
他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这么多年， 他身边连个女生都没有。”
薛然的心猛地一沉。
方楠...... 那天第一次见面，他脱口而出的，就 是这个名字。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梦岩看着她， 语气有点复杂，“薛然，你跟那个方 楠，长得有点像。 你自己......多留意点。”
说完，梦岩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 气走了。
薛然坐在工位上，浑身冰凉。
像......替身吗?
所以他才对她这么好，所以他总看着
她失神，所以他给猫取的名字，都带 着过去的影子。
窗外的夕阳落下来，染红了半边天。
薛然看着屋檐下蜷成一团的猫小白， 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他撑伞时倾斜的伞面，想起他 递过来的冰可乐，想起他指尖的温度。
如果这些温柔，从来都不是给她的 呢?
正发着呆，吴原从办公室走出来。
“下班了，我送你回去。”
他站在门 口，语气平淡，像往常一样。
薛然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 下颌线。
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很多
故事。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吴原，你看着我 的时候，到底在看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个实习生而已。 有什么资格问呢。
“不用了，我跟同学一起走就行。”
她挤出一个笑，声音有点哑。
吴原皱了皱眉:“顺路。”
“真的不用了，我们约好了要去古城 逛。”
薛然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吴原沉默了几秒。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拿了 外套，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空荡荡的。
薛然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明明才认识几天而已。
可心里，就是堵得慌。
那天晚上，薛然翻来覆去没睡着。
她打开手机，想找找有没有和自己长
得很像但又不熟的亲属，翻到妈妈家
族相册里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上是
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孩，抱着一只
白猫，笑得很甜。
她给亲属发消息，打电话，询问一些
情况。
那是她的一个表姐。
她很小的时候，表姐就走了。家里人
都不愿意提，只说她出了意外。
她的表姐在弥留之际最后一句话，
“原，哥”。
这两个字。
有人给她发来了表姐的信 写日记。
日记里写了很多高中的事，写了槐树 下的白猫，写了冰可乐，写了一个会 给她撑伞的少年。
她这次来大理实习，只是一个偶然的 机会，她原本不会来这里的。
可她没想到，故事会变成这样。
她想 难道这就是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薛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叹了口气。
怎么办呢。
好像有点糟糕。
3 旧照片
之后的几天，薛然刻意和吴原保持了 距离。
喂猫她尽量趁他不在的时候去，下班 早早跟同学一起走，工作上只说公事， 绝不聊半句私人
话题。
吴原很快察觉到了。
女孩不再像以前那样，眼睛亮晶晶地 看着他，不再笑着跟他说猫小白的趣 事，甚至连递文件 的时候，都只放在桌上，不肯碰他的 手。
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躲得远远的。
吴原心里很不舒服。
像空了一块，又闷又堵。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她，不该把她当
成方楠的影子。可他控制不住。
他忍不住想多看她一眼，忍不住想对
她好。
现在她刻意疏远，他反倒更难受。
周三下午，工作室线路故障停电了。
空调停了，屋里闷热得像蒸笼。梦岩
提议大家去院子里乘凉，顺便整理纸
质文件。
薛然抱着一摞旧档案，蹲在角落整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头发上，
泛着浅金色的
光。
她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鼻尖上沁
出细密的汗珠。
吴原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她。
梦岩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叹了口气:“吴原，你别这样。”
“什么?”
“你别把薛然当方楠的替身。”
梦岩 语气严肃，“对她不公平。方楠是过 去式了，七年了，你
也该往前看了。”
吴原没说话，手指攥紧了廊下的木柱。
往前看?
怎么往前看。
那个人，是他整个青春啊。
“她才十九岁，刚上大学，心思单纯。”
梦岩继续说，“你要是真的对她没那
个意思，就别对 她那么好，给了希望又让人家失望。”
“ 我 没 有 。”
吴 原 声 音 很 低 ，“ 我 只 是......” 只是看到她，就觉得那些过去的岁月， 好像又回来了。
只是看着她笑，就觉得心里的窟窿， 好像能添上一点。
“只是什么?只是把她当方楠?”
梦 岩打断他，“吴原，你自己好好想想， 你对她好，到底 是因为方楠，还是因为她是薛然。”
说完，梦岩摇了摇头，走了。
吴原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因为方楠，还是因为薛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到她笑，他会开心;
看 到她难过，他会心疼;
看到她躲着自 己，他会烦躁。
正出神，忽然听到“哗啦”一声。
薛然怀里的档案掉在了地上，散落一 地。
她赶紧蹲下去捡，手忙脚乱的。
吴原下意识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
“小心点。”
他低声说。 薛然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捡 文件:“谢谢。”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最底下的一个 牛皮纸袋。
指尖再次相碰。
薛然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
吴原的动作也停住了。
纸袋被碰开了，里面掉出一张旧照片。
不偏不倚，落在两人中间。
照片上，十七岁的方楠抱着一只白猫，
站在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左边脸
颊的梨涡，清
晰可见。
和薛然，几乎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了。
薛然看着那张照片，浑身的血液都凉
了。
真的像。
太像了。
难怪他第一次见她，会喊出方楠的名
字。
难怪他总看着她失神。
难怪他对她这么好。
原来真的是替身。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
喘不过气。她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
来。
吴原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赶紧把照片捡起来，塞进纸袋里， 语气有点慌:“别看了。”
薛然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委屈的小猫。 “她就是......方楠吗?”
她声音很轻， 带着点颤抖。
吴原沉默了。
他看着女孩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
扎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想说你别多 想，可说不出口。
是。
他确实是因为方楠，才格外注意她。
“是。”
他最终还是承认了，声音很 低，“她是我高中同学。”
“所以......”
薛然吸了吸鼻子，努力 挤出一个笑，
“你对我好，都是因为 我长得像她，对吗?”
吴原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 说什么。
否认吗?
可他最初的动机，确实如此。
承认吗?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他又说 不出口。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薛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像掉进了冰窖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她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到答案，还 是会疼。
“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 文件快速整理好，抱在怀里，
“对不 起，打扰到你了。”
说完，她抱着文件站起身，快步走回 了屋里。
背影很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吴原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 袋，心里又闷又疼。
他好像......做错事了。
他以为对她好是弥补，可原来，对她 来说，是伤害。
那天下午，薛然再也没出来过。
吴原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门板，坐了 一下午。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红着眼眶的 样子，还有梦岩说的话——
“你对她好，到底是因为方楠，还是 因为她是薛然。”
是因为谁呢?
吴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心脏骤停的瞬
间;想起她喂猫时温柔的侧脸;想起
她笑起来的梨涡;
想起她刚才红着眼眶，强撑着笑的样
子。
好像......早就不只是因为方楠了。
他会因为她的开心而开心，会因为她 的难过而难过。
这些情绪，都是薛然这个人带给他的， 不是记忆里的方楠。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已经把人伤到了。
快下班的时候，下起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 响。
吴原走到外间，薛然的工位已经空了。
原凡正在收拾东西，看到他，说:“薛 然说她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没 带伞，这么大的
雨......” 吴原心里一紧。
没带伞?
他抓起门边的伞，转身就往外冲。
雨很大，砸在脸上生疼。
他往大理大学的方向跑，沿路找过去。
终于，在公交站的站牌下，看到了那
个熟悉的身影。
薛然抱着膝盖，蹲在站牌后面。衣服
已经湿了大半，头发滴着水，肩膀微
微发抖。
她没哭，就安安静静地蹲着，看着雨
幕发呆。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吴原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也疼了。
他走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
薛然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吴原?”
“怎么不躲好。”
吴原的声音带着点 喘，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都淋 湿了。”
薛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事， 等雨小了我就走。”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她摇摇头，“不麻烦了。”
“薛然。”
吴原蹲下来，和她平视，“对 不起。”
薛然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下午的事，对不起。”
吴原看着她 的眼睛，语气很认真，“我不该让你 误会。
但是......我对 你好，不全是因为方楠。”
雨还在下，哗哗的雨声里，他的声音 格外清晰。
“最开始注意你，确实是因为你长得 像她。”
他坦诚道，“可相处下来，我 知道你是薛然，不 是任何人的影子。
你很认真，很温柔， 喂猫的时候会跟它说话，加班的时候 会偷偷给我放一 杯热水。
这些，都不是因为她。”
薛然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那你......”她声音发抖，“你喜欢 的是谁?”
吴原愣住了。
喜欢谁?
他自己也说不清。
七年的执念，和眼前的心动，缠在一 起，乱成一团。
他的迟疑，再次伤到了薛然。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没关系， 我就是随便问问。雨小了，我先走 了。”
说完，她站起身，冲进了雨里。
“薛然!”
吴原喊她。
她没回头，越跑越远，很快消失在雨 幕里。
吴原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伞，浑身 都湿了。
雨砸在伞面上，砰砰地响，像敲着他 心上。
他好像，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那天晚上，吴原失眠了。
他坐在阳台，抽了一整夜的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4 洱海边的风
第二天，薛然没来上班。
原凡说她发烧了，请假一天。
吴原心里一紧，肯定是昨天淋雨冻的。
他问了宿舍地址，买了退烧药和粥， 开车过去了。
女生宿舍楼下，吴原给薛然发消息: 「下来一下，我在楼下。」
过了很久，薛然才回:「不用了，我 没事。」
「我把药放宿管阿姨那，你记得拿。」
「......谢谢。」
吴原把东西交给宿管，没走。
他坐在车里，望着宿舍楼的方向，坐 了很久。
他想上去看看她，又怕唐突，怕她更 反感自己。
直到中午，才看到薛然下来拿东西。
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脸色苍白，没什么精神。
走路还有点 飘，一看就是病得
不轻。
拿了东西，她又慢慢转身上楼，背影 很单薄。 吴原坐在车里，心里揪得疼。
都是因为他。
下午回工作室，吴原特意交代梦岩， 薛然的工作先分给其他人，让她好好 休息。
梦岩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终于 想通了?”
吴原没否认，低头整理文件，耳根有 点红。
薛然休息了两天才回来上班。
病好了点，但还是没什么精神，脸色 白白的。
吴原没再提那天的事，只是默默照顾 她——给她泡温的蜂蜜水，把轻松的 工作分给她，下班 坚持送她回去，不容拒绝。
薛然没再躲着他，但也没之前那么亲
近了。
客客气气的，带着点疏离。
像普通的领导和员工。
吴原也不急，就慢慢陪着。
他想，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明白
的。
周末的时候，工作室组织团建，去洱
海边露营。
三个实习生都很开心，薛然也露出了
点笑意。
洱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她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苍山，眼睛
亮亮的，像盛着星
星。
吴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嘴
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梦岩撞了撞他的胳膊:“喜欢就去追 啊，杵在这干嘛。”
“别乱说。”
吴原嘴硬，目光却没从 女孩身上移开。
傍晚的时候，大家一起烧烤。 薛然不太会烤，拿着串鸡翅，翻来翻 去，烤得黑乎乎的。
她皱着眉，有点 苦恼。
忽然，手里的烤串被拿走了。
吴原站在她身边，把自己烤好的一串 鸡翅递给她:“吃这个。”
他烤的鸡翅外焦里嫩，撒了孜然和辣 椒粉，香气扑鼻。
“谢谢。”
薛然接过来，小声道谢。
“叫我老原就行。”
他看着她。
薛然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夕阳落在他眼里，温柔得不像话。
原 来喜欢一个人的眼神真的是不一样 的。
她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她赶紧低下头，咬了一口鸡翅。
很烫，也很香。
心里，好像也跟着暖了起来。
晚上，大家围坐在篝火边玩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到了薛然。
“真心话!”秦岚起哄，“薛然，你有 没有喜欢的人?”
薛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偷偷往吴原的方向看了
一眼。
刚好撞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又同时移开视线。
“有吧?肯定有!”
原凡也跟着笑， “是谁呀?”
“别闹了，没有。”
薛然摇摇头，端 起杯子喝水，掩饰自己的慌乱。
瓶子接着转，转到了吴原。
“老原也来真心话!”
梦岩笑着起哄， “吴原，你心里的那个人，放下了 吗?”
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吴原，薛然也抬起头， 屏住了呼吸。
篝火的光跳动着，映在男人脸上，明
明灭灭。
吴原沉默了几秒，目光轻轻落在薛然 身上。
“快了。”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轻 晰，“遇到一个人，快要放下了。”
薛然的心脏猛地一跳。 遇到一个人......
是谁?
是她吗?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可心里，却像揣了颗糖，慢慢化开， 甜丝丝的。
游戏玩到很晚，大家都累了，各自回 帐篷睡觉。
薛然睡不着，一个人悄悄走到海边。
夜里的洱海很静，海浪拍打着岸边， 发出轻柔的声响。
月亮倒映在水里， 碎成一片银光。
风有点凉，她抱紧了胳膊。
忽然，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带着熟悉的檀香味道。
薛然回头，吴原站在她身后。
“夜里凉，怎么不多穿点。”
他声音 很低，在夜里格外温柔。
“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
吴原走到她身边，和她 并肩看着海面，
“出来走走。”
两个人都没说话，静静地站着。
海浪声、风声、远处的虫鸣声，交织 在一起。
气氛很安静，却不尴尬。
“薛然。”
吴原先开了口，“之前的事， 我再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以前......确 实执念很深，总
活在过去里。”
“但是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
他 侧过头，看着她，“过去的就是过去 了。
人不能总抱着回
忆过日子。”
薛然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得飞快。
“其实......”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 问，“有件事......”
“怎么了?”
吴原小心翼翼地问。
吴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得厉害:“方楠。”
“我有件事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告诉 你，这次来这里实习的名额原本没有 我，
最后时刻我才被安排来这里，
或 许我来这里的意义就是为了告诉你
你等了七年的真相。
你说我和方楠长 得很像，
我就问了乡里的人，
我们真 的是同乡人，
他们说......
方楠，
七年 前就不在了。”
“高考完那天，她骑自行车回家，路 上出了车祸。
没救过来。”
风很大，吹得薛然的头发糊在脸上。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不清楚告诉他这个消息对不对。
可看着吴原这个样子，她心里还是疼 得厉害。
吴原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 的雕像。
他找了七年。
找了七年的人，原来早就不在了。
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吴原......”
薛然伸手，想碰他一下， 又不敢。
吴原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肩膀剧烈地发抖。
他没哭，可浑身散发出来的绝望，比 哭还让人心疼。
薛然也蹲下来，陪着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任何语言，在七年的执念面前，都显
得苍白无力。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坐了很久。
吴原一句话都没说，就那样蹲着，看 着海面。
薛然就安安静静陪着他，给他披紧了 外套。
直到天快亮，吴原才站起身。
他眼睛通红，脸色憔悴，声音哑得不 成样子:“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开得很慢。
薛然坐在副驾，偷偷看着他的侧脸。
男人下颌线紧绷，眼神空洞地看着前 方，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心里又酸又疼。
她忽然明白，方楠在他心里的分量，
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七年的执念，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的。
5 猫小白的窝
从洱海回来后，吴原消沉了好几天。
他每天都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旧 照片发呆。
话更少了，烟抽得很凶，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
瘦了下去。
薛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每天给他泡温的蜂蜜水，给他带清
淡的早餐，默默照顾着猫小白。她想
陪着他，哪怕只是
说说话也好。
可吴原总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 出来。
梦岩叹气:“七年了，忽然得知真相， 换谁都受不了。给他点时间吧。”
薛然点点头，没说话。
她能等。
她只是怕，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周五下午，下了场大雨。
薛然担心猫小白，冒雨跑到屋檐下。
猫窝被风吹翻了，小猫缩在墙角，浑 身湿透了，瑟瑟发抖。
“小白!”
薛然赶紧跑过去，把小猫 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外套裹住。
小猫冻得直往她怀里钻，发出可怜的 呜咽声。
“没事了，没事了。”
薛然轻轻摸着 它的头，转身往屋里跑。
刚跑到门口，撞上了吴原。
他手里拿着个新的猫窝，显然也是来 看猫的。
看到她怀里湿透的小猫，吴原皱了皱 眉:“怎么淋成这样?”
“窝被风吹翻了。”
薛然把小猫递给 他，“快给它擦擦，别感冒了。”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找了毛巾，给小 猫擦毛。
小白猫缩在吴原怀里，乖乖的，任由 他擦。
吴原的动作很轻，眼神很温柔。
薛然站在旁边，看着他和猫，心里软
乎乎的。
这样温柔的人，怎么就受了这么多苦 呢。
“谢谢你。”
吴原忽然开口。
“啊?”
“谢谢你照顾小白，也谢谢你......陪 着我。”
吴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 里带着点疲惫，也 带着点暖意，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方楠走了七年，我也骗了自己七 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总 觉得，只要我一直找， 总能找到她。现在才知道，早就找不 到了。”
“吴原......”
“没事，都过去了。”
他摇摇头，“人 总得往前看，对吧?她，肯定也不想 看到我这个
样子。”
薛然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能想通就好。”
吴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动。
他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湿意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怎么还哭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 点笑意。
薛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我、 我没有。”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吴原笑了。
这是他得知消息后，第一次笑。
像冰化了，春天来了。
那天之后，吴原慢慢恢复了过来。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会出来
跟大家一起吃饭，会跟薛然一起喂猫，
会在加班的时候，
给她带一份夜宵。
吴原给猫小白做了个新窝，木质的，
遮风挡雨，里面铺了软毯子。
薛然很喜欢，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
给小猫铺毯子，整理小玩具。
“你说，小白会不会喜欢这个窝呀?”
她蹲在窝边，回头问吴原。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
夕阳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肯定喜欢。”
吴原轻声说，“因为是 你布置的。”
薛然愣了一下，猛地回头。
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
空气里的温度，好像瞬间升高了。
她的脸，又红了。
小猫从窝里探出头，喵了一声，打破 了暧昧的气氛。
薛然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毯子:“那 就好。”
可他忘了，实习只有三个月。
也忘了，她从一开始，就是偶然才来 这里的。
离实习结束还有一周的时候，薛然接 到了家里的电话。
找到了方楠的日记和遗物，问她要不 要带回家。
薛然握着手机，看着不远处正在喂猫 的吴原，心里沉甸甸的。
她的秘密，还要瞒多久?
她是方楠的表妹。
这些，她都没告诉过他。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会觉得她骗了他吗?
会生气吗?
薛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越来越舍不得走了。
舍不得大理的风，舍不得屋檐下的猫，
更舍不得......吴原。
6 白裙子
实习结束前三天，薛然生日。
工作室的人凑钱给她买了蛋糕，在院 子里办了个小小的生日会。
傍晚的风很温柔，夕阳把院子染成了 暖金色。
大家围在一起唱生日歌，薛然站在中 间，闭着眼许愿。
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向吴原。
吴原也在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装 精致的盒子，眼神温柔。
“生日快乐。”
他走过来，把礼物递 给她，“打开看看。”
“谢谢吴原。”
薛然接过来，指尖有 点抖。
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条白色的连衣
裙。
款式很简单，雪纺的面料，裙摆上绣
着小小的牡丹。
很漂亮。
“喜欢吗?”
吴原问。
“喜欢，谢谢你。”
薛然笑着点头， 梨涡陷下去。
可笑着笑着，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条裙子...... 她在表姐的旧照片里见过。 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牡丹。
方楠十七岁生日那天，穿的就是这条 裙子。
薛然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手里的裙子，忽然变得很重。
所以......他还是记得的对吗?
他送她这条裙子，到底是因为她喜欢， 还是因为，这是方楠喜欢的?
“怎么了?不喜欢?”
吴原察觉到她 的不对劲，皱了皱眉。
“没有，很喜欢。”
薛然强撑起一个 笑，把裙子叠好，放进盒子里，“就 是......有点太贵重了。”
那天的生日会，薛然都心不在焉。
她时不时看向那条白裙子，心里乱糟 糟的。
像有一根刺，扎在那里，不上不下。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吴原送她回宿舍。
车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薛然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终于忍不 住，开口问:“吴原，这条裙子......”
“嗯?”
“你为什么会选这条呀?”
吴原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确实是因为方楠才选的。
当年方楠说过，十八岁生日想要一条
这样的白裙子，可她没等到十八岁。
他看到这条裙子的时候，下意识就买
了。
可他不是想把薛然当替身。
他只是......想弥补当年的遗憾。
也想，把最好的给薛然。
“就是觉得，很适合你。”他说。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
薛然的心，沉了下去。
适合她?
还是适合穿白裙子的“方 楠”?
她没再问。
问了又怎么样呢。
答案真的重要吗?
就算他现在喜欢的是她，方楠也永远 是他心里的白月光，是他过不去的坎。
而她，永远都带着那张相似的脸，或 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到了宿舍楼下，薛然拿着盒子下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的礼 物。”
她站在车边，看着他，“吴原， 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实习结束，我就走了。”
她声音很 轻，“以后......可能不会再来大理 了。”
吴原的心，猛地一揪。
“为什么?”
他解开安全带，也下了 车，“你不喜欢这里?还是......”
“不是。”
薛然摇摇头，“我家不在这 边，实习完我就毕业了。
我们......本 来就不是一个世界
的人。”
薛然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像含着泪。
“我怕我只是个替身。”
她终于说出
口，声音发抖，“我怕你对我好，都 是因为我长得像方楠。
我怕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的从来都不 是我。”
“我怕我动心了，到最后，只是一场 空。”
吴原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心里藏着这么多不安。
“薛然，不是的。”
他伸手，轻轻握 住她的肩膀，语气很认真，“我承认， 最开始注意你，是 因为你像她。
可后来，我喜欢的是你， 是薛然。”
“方楠是我的青春，是遗憾，我不可 能完全忘了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你 也不是谁的替身。” 他的眼神很真诚，带着点恳求。
薛然看着他，心跳得飞快。
她想相信他。
她真的想。
可那条白裙子，像一根刺，横着他们 中间。
“那条裙子......”
她咬了咬唇，“也 是因为我吗?”
吴原沉默了。
他没法骗她。
那条裙子，确实有一半是因为方楠的 遗憾。
他的沉默，再次刺伤了薛然。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涩:“我知道 了。”
“薛然，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她后退一步，挣脱他的 手，“很晚了，我上去了。
你也早点 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没有回头。
吴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 心里空落落的。
他又搞砸了。
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可为什么，总
是说不清楚。
他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十七岁那年，方
楠站在槐树下，穿着白裙子，笑着跟 他说:“原哥， 等我十八岁，你送我一条白裙子好不 好?”
他说好。
可他没做到。
所以看到那条裙子的时候，他下意识 就买了。
他以为是弥补遗憾，可没想到，伤到 了薛然。
是他不对。
是他没处理好过去和现在。
是他让她受委屈了。
吴原掐灭烟，拿出手机，给薛然发消 息:「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裙
子你要是不喜欢， 就别穿了。等你想通了，我再跟你好 好解释。」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薛然没回。
那天晚上，薛然抱着那条白裙子，哭 了很久。
她不是生气。
她是难过。
难过自己终究摆脱不了替身的命运。
难怪她动心了，可他的心里，永远有 另一个人的位置。
她翻出表姐的日记照片，有一页，写 着一行娟秀的字: 「原哥，等我高考完，就穿着白裙子
回去见你。」 薛然摸着那行字，眼泪掉得更凶了。
表姐到死，都想着他。
而他，记了表姐七年。
她算什么呢?
她只是个偶然闯进来的，长得像表姐 的人而已。
实习最后一天，很快就到了。
7 告别
实习最后一天，天气很好。
湛蓝的天，飘着几朵白云，风里带着 桂花的香气。
薛然很早就到了工作室，收拾自己的 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小箱子就装完了。
她走到屋檐下，跟猫小白告别。
小猫蹭着她的手心，呼噜呼噜的，好 像知道她要走了。
“小白，以后要乖乖的，好好吃饭。”
薛然摸着它的头，声音有点哑，“我 要走啦，以后不能
经常来看你了。”
小猫喵了一声，用脑袋蹭她的脸。
薛然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她舍不得这只猫，更舍不得院子里的 那个人。
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然回头，吴原站在她身后。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
眼底带着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收拾好了?”
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
薛然点点头，站起身，“这段 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客气了。”
吴原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挽留，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怕说了，她更反感。
“那......我走了。”
薛然拎起箱子， 对他笑了笑，“吴原，再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舍 不得。
“薛然!”吴原喊住她。
薛然停下脚步，没回头。 “以后......还会来大理吗?”他问。
薛然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 不 知 道 。”
她 说 ， 声 音 很 轻 ，“ 应 该......不会了吧。”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吴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 消失在巷口。
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风一吹，空荡荡的疼。
他以为还有时间。
可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来 得及说出口。
薛然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 一眼。
老院子的屋檐翘角，在阳光下静静立
着。
她知道，吴原肯定还站在原地。
可她不能回去。
回去了，就舍不得走了。
她吸了吸鼻子，拎着箱子，大步往前 走。
再见了，大理。
再见了，猫小白。
再见了，吴原。
原凡和秦岚在车站等她。
看到她红红的眼睛，都没多问，只是 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吧?”
原凡问。
“没事。”
薛然摇摇头，挤出一个笑， “就是有点舍不得猫。”
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
薛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 倒退的风景。
古城、洱海、苍山......一点点消失在 视野里。
就像她和吴原的相遇，短暂，又美好。
像一场梦。
醒了，就该散了。
车开出去几分钟，薛然的手机忽然响 了。
是梦岩打来的。
“薛然，你走了吗?”
梦岩的声音很 急。
“刚走，岩姐，怎么了?”
“猫小白不见了!”
梦岩说，“吴原找
了一下午都没找到，他现在整个人都 不对劲。
你......要 不要回来看看?”
薛然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猫小白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呢?”
“不知道，下午还在窝里睡觉，傍晚 就找不到了。吴原都快疯了，沿着巷 子找了好几圈。”
梦岩叹了口气，“薛然，小白跟你最 亲，你要是方便的话，回来帮着找找 吧。
吴原他......状
态很不好。”
薛然攥紧了手机。
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身边的同学。
“师傅，麻烦停一下车!”
她站起身， “我要下车。”
“薛然，你干嘛去?”
原凡惊讶地看 着她。
“小白不见了，我得回去找找。”
薛 然拿起箱子，“你们先走吧，我晚两 天再回去。”
车停了，薛然下了车，往回赶。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猫小白。 也想......再见吴原一面。
等她赶回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吴原不在。
梦岩站在门口，看到她回来，松了口 气:“你可回来了。吴原出去找猫了， 还没回来。”
“去哪找了?”
“沿着洱海门那边的巷子找去了。”
梦岩说，“都找了好几个小时了，电 话也不接。”
薛然放下箱子，转身就往外跑:“我 去找他。”
“哎，天黑，你小心点!”
夜里的巷子很静，路灯昏黄。
薛然一边走，一边喊:“小白!猫小 白!”
巷子很深，弯弯绕绕的。
她走了很久， 都没看到小猫的影子，也没看到吴原。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
吴原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什么，肩膀
微微发抖。
“吴原!”
薛然跑过去。
跑到他身边，她才看清。
他怀里抱着猫小白。 小猫闭着眼睛，身上沾着血，一动不 动。
“小白......”
薛然的声音一下子就哑 了。
她蹲下来，颤抖着伸手，碰了碰小猫 的身体。
已经凉了。
“被车撞了。”
吴原的声音很低，很 哑，像砂纸磨过，“刚找到的时候...... 就已经不行了。”
他抬起头，看着薛然，眼睛通红，布
满了血丝。
“它跑出来找你。”他说，眼泪终于 掉了下来，“它知道你走了，跑出来 找你，然后......”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薛然的眼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着小猫紧闭的眼睛，心里像被刀 割一样疼。
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如果她没走，小白就不会跑出来，就 不会出事。
“对不起......小白......”
她哭着说， “对不起。
” 吴原看着她哭，心里更疼了。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 别 哭 。”
他 声 音 沙 哑 ，“ 不 是 你 的 错。”
薛然靠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所有的委屈、难过、不舍，都在这一 刻爆发了出来。
她舍不得猫，也舍不得他。
吴原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怀里的人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失去了猫，不想再失去她了。
薛然靠在他怀里，哭声慢慢停了。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 力。
她还有秘密没说。
她骗了他这么久。
她推开他，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的眼 睛。
“吴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方楠，是我表姐。”
8 宿命
路口的路灯昏黄，飞虫绕着灯光打转。
吴原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你说......什么?”
“方楠是我表姐。”
薛然看着他，一 字一句地说，“我看过她的日记，日 记里写了很多关于你
的事。”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就是让我
表姐记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人。”
吴原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薛然，你走吧。”
他别过头，不看 她，声音冷得像冰，“也许，以后我 们不会再见面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猫小白，转 身跑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吴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 夜色里。
怀里的猫越来越凉，心口的疼越来越 重。
他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方楠留不住，猫小白留不住，薛 然......也留不住。
他抱着猫，蹲在路边，坐了一整夜。
从天黑，到天亮。
第二天，吴原把猫小白埋在了洱海边
的一棵梧桐树下。
就像当年，他和方楠一起埋掉那只小
猫一样。
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薛然真的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消息。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除了名字和学校，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她家在哪。
日子一天天过去。
工作室还是老样子，梦岩还是爱打趣，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又开。
只是屋檐下的猫窝空了，办公室里的 人，也越来越沉默。
吴原还是会每天去屋檐下站一会儿。
好像小猫还在那里，蜷成一团睡觉。
好像一转身，就能看到那个白裙子的 姑娘，蹲在那里，笑着跟他说:“你 看，小白又偷吃了。”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猫窝。
他时常会想起薛然最后说的话。
她说，方楠是她表姐。
她说，谢谢。
她说，对不起。
吴原摸着口袋里的旧照片，心里又酸
又涩。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她走了之后，他心里的窟
窿，更大了。
比当年得知方楠失联的时候，还要空。
9 梧桐落
三年后，大理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洱海边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 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碎金。
吴原蹲 在那棵老梧桐树下， 指尖轻轻拂过面前小小的土堆—— 猫小白就埋在这里，旁边摆着个小小 的陶瓷碗，碗里放着 它最爱吃的猫粮。
“又来看你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
岁月磨出来的沙哑，“今年院子里的 桂花开得晚，想来你
也等急了。”
三年了。
薛然走了三年，猫小白也走了三年。
工作室还是老样子，两进的老院子， 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
屋檐下的木质 猫窝还在，里面的 毯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干干净净的， 像随时在等谁回来。
吴原还是一个人。
梦岩劝过他很多次，让他往前看，让 他再找一个。
他总笑着摇头，说一个 人挺好，清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清静。
是心里住了两个人，一个走在十七岁
的夏天，一个消失在三十岁的路口，
挤得满满当当，再
也装不下别人了。
他时常会想起薛然。
想起她蹲在屋檐下喂猫的样子，想起
她笑起来浅浅的梨涡，想起她红着眼
眶说“方楠是我表
姐”的样子。
甚至后来慢慢想明白，那天在路口， 他说“你走吧”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他不是想赶她走。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对 她带着方楠的影子来，又带着自己的 心动走。
面对自己混
沌的心意，和跨不过去的七年执念。
可他没机会说了。
薛然走得很干净，像从没来过一样。
他托人打听过，听说她毕业之后出了
国，去了很远的地
方，再也没回来过。
吴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刚
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吴原?”
他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他缓缓转过身。
梧桐树下站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 姑娘，长发挽在脑后，手里抱着一个 旧牛皮本。她比三年
前瘦了点，也成熟了点，可那双眼睛， 笑起来浅浅的梨涡，一点都没变。
是薛然。
风卷起落叶，从两人中间飘过。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又好像倒 流回三年前的夏天，烈阳下的老院子 里，他第一次看见 她，心跳骤停的瞬间。
“你......回来了?”
吴原的声音有点 发紧。
“嗯，回来办点事。”
薛然笑了笑， 语气很淡，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老 朋友，“顺便来看看
小白。”
她走到土堆边，蹲下来，把牛皮本轻
轻放在旁边。
“这是我表姐的日记。”
她声音很轻， “她生前总说想来大理，想看苍山洱 海。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也算......圆 了她一个心愿。”
吴原看着那个泛黄的本子，喉咙发紧。
七年执念，三年怅惘，到最后，只剩 下一本日记，一抔黄土。
原来所有人和事，终究都会被时光埋 进土里。
“你......过得好吗?”
沉默了很久， 吴原低声问。
“挺好的。”
薛然点点头，“毕业了， 申请了国外的学校，这次回来，也是 最后一次了。
以后......
应该不会再来大理了。”
最后一次。
吴原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钝钝地疼。
他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她当年有没有真心喜欢过他，想
问她有没有恨过他，想问她这三年，
有没有一刻，想起
过大理的老院子和猫。
可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都过去了。
“挺好的。”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 勉强，“出去看看也好。”
薛然也没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洱海面的波光， 像很多年前那个篝火旁的夜晚，一样 的安静，却又完全
不一样。
那时还有试探，有心动，有未说出口 的期待。
现在只剩下平静的遗憾，和跨不过去 的距离。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薛然站起身。
“我该走了。”
她说，“吴原，你也往 前看吧。别总活在过去。”
吴原看着她，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试过了”，想说“我放不 下的早就不是方楠了”，想说“你能 不能别走”。
可他最终只是点点头，低声说:“一 路平安。”
薛然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白色的裙摆扫过满地金黄的梧桐叶， 像一只翩跹的蝶，飞进暮色里，渐渐 看不见了。
吴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路灯亮起，他才 慢慢蹲下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七岁的方楠 也是这样，穿着白裙子，转身走 进夜幕的深处，再也没回头。
原来他这一生，总是在看着别人的背 影。
总是在告别。
总是留不住。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桂花树
的沙沙声。
吴原走到屋檐下，忽然顿住了脚步。
空了三年的猫窝里，蜷缩着一只小小
的黑猫。
听见动静，它抬起头，怯生生地叫了
一声。
像极了当年的猫小白。
吴原蹲下来，指尖微微发抖，轻轻碰
了碰小猫的脑袋。
小猫蹭了蹭他的手心，软乎乎的。
他忽然就红了眼眶。
猫走了，会再有猫来。
可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屋檐下的风
铃轻轻响。
吴原抱着小猫，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坐了一整夜。
他终于承认。
他错过方楠，是年少的遗憾。
他错过薛然，是一生的活该。
天亮的时候，小猫窝在他怀里睡得安 稳。
吴原抬头看向巷口，晨光熹微，空空 荡荡。
再也不会有一个姑娘，抱着猫粮从晨 光里走过来，笑着跟他说:“你看，
小白又偷吃了。”
有些人，遇见就是为了告别。
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老院子还在，猫还会来，可那个夏天， 那个叫薛然的姑娘，永远留在了他三十岁这年的梧桐
落里。
往后岁岁年年，苍山雪，洱海月，都 再与她无关。
也再与欢喜无关
《猫小白》完
那天以后，吴原右手手掌长出了一颗
朱砂痣，后来一位老奶奶告诉他，如
果左手长出一颗痣，说明他有一位非 常爱的姑娘，而右手则代表，有一位 姑娘非常的爱他 ......
致 那年那个夏天
致 那年那个夏天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