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底盘先起来的。
江野趴在副驾位置上，脸贴着已经凉下去的玻璃，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像有人拿勺子敲他后脑勺。右肩胛那一块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夹克烧穿了一个洞。皮肉翻着，没流血应该是烫的。
雨打在车顶上,噼啪......噼啪......车厢里一股焦糊味，混着廉价香水的余味，副驾座底下那瓶矿泉水滚过来，碰着他的额头凉的。
他试着动了下右手，指尖碰到一团还发烫的金属。
是那块碎片.....第七块!
巴掌大。锌合金外壳，一角烧卷了边，正面蚀刻着罗马数字Ⅶ。背面是一排细小的盲文点。霍尔的偏执。他说过，第七块要能摸出来，瞎了也能认。江野用拇指蹭过那排点,生的凸的。
爆炸前两秒他闻到的不是汽油，是一种甜得发苦的化学味，C4 混了点别的。这味他闻过一回。三年前。也是从窗缝里飘出来的。甜、苦、像烂掉的杏。他没让自己往下想。
车是钟立德派的。
出事那天早上，钟立德在办公室拍他肩膀。小江。霍尔落网了，盘在他身上，部里刚立的案，你押回总部，走老盘山道。近。天亮前必须到。老盘山道去年塌过方，没人走。江野当时就该觉得不对，可钟立德是他师父，带他进局子的人，教他拆第一个加密硬盘的人他信。
车开出城。天还没亮。副驾上搁着那只银灰色的硬盘盒，霍尔被铐走的时候，盒还在他脚边。江野把它捡起来。沉。比普通移动硬盘沉一倍。霍尔在里头加了配重也加了机关。
这套东西江野半个月前拆过。北欧人是个偏执狂，把一块盘拆成七块物理模块，前五块是诱饵，里头是假数据；第六块是陷阱，谁插进普通读卡器它就自毁；真能解开全部机密的只有第七块，而第七块本身也是把钥匙，得跟另外六块同时校验。少一块。全盘是一堆乱码。
他当时写报告，说这人 paranoid 得可爱。钟立德看了报告，说小江，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什么都留了后手。
开到一半，江野摸到暗袋里多了一块铁。不是他的。是霍尔塞的。拘留所走廊，霍尔被铐着经过他身边，手一翻。第七块给你。前五块是诱饵，第六块是假的，真东西在第七。钟的人会来灭口你跑吧。
霍尔当天下午死在监室。官方说法：猝死。三十七岁。心脏。江野看过监控，霍尔死前两个小时，钟立德进去过，十分钟，出来时理了理袖口。
轰的一声。他记不清中间那段了。只记得车灯晃了一下，然后地就没了。
现在他趴在这堆铁旁边活着的。
车头那半截已经烧没了，远处的山道没有灯。森丁堡在二十公里外。他得先活到天亮再走过去。
他撑起上半身，左腿一阵抽痛，裤管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血。副驾门变形了，他拿肩膀顶开，冷风灌进来，山里的风像刀。他趴在路边吐了一次，没什么可吐的只有酸水。
手机在裤兜里。屏幕裂了。按了三下电源键，没开。定位模块应该也坏了，这是他唯一的好消息。
他回头看那堆还在冒烟的铁。霍尔的盘。前五块。第六块假的都在这堆灰里。
他把碎片塞进夹克内衬的暗袋，那地方他缝了三年就等今天。
雨小了。他沿着山路往森丁堡的方向走。一步。一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身后那团火光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弯挡住像从来没着过。
天亮的时候，废墟上来了七辆车。
领队的人姓邢，叫邢志远，七局行动队长。他没先看车，先看地，拿磁铁在灰里扫了三遍，又让人把方圆两百米的碎石过了一遍筛。
收上来的东西摊在防雨布上，一块一块编号。
一到五外壳烧变了形，数据区全空。第六块最好认，边缘有自毁烧穿的孔，插进去就是一堆乱码。这几块他都熟，霍尔设计的诱饵和陷阱。
第六块编完，编号的人抬头看了邢志远一眼。
再没有第七块。
部里为这案子刚立了最高调查机构，七号专案组，从四个省调的人，任务只有一项：把散落的碎片找齐。找了三天。山道翻了两遍，河沟捞了，连爆炸抛出去的保险杠都从坡下拖了回来。
六块......始终六块。
卷宗上第七碎片那一栏，最后写的是：失踪、未寻获。
押车的人也不在废墟里。车是局里派的，人是局里的技术骨干，盘在他手上炸的，他活着，跑了。结论顺理成章。携密潜逃，通缉令当天就发了出去。
专案组里没人明说，可谁都清楚这案子卡在哪儿。六块拼不出东西，少一块，全盘是乱码。第七块要是真烧没了，这案子就只能挂在这儿；第七块要是没烧没，那它在谁手上谁就捏着整盘棋。
所以搜索网一天比一天铺得开表面上追的是人，实际上找的是那块铁。
技术处把这六块拼了三回。三回都是乱码，屏幕上滚下来的字符一行都读不通。带队的工程师把键盘一推，说不用试了，缺的那块不是数据，是校验位，没有它前头六块连顺序都排不出来。
报告当天送到部里。回来的批示只有一句：限期找齐。
邢志远把通缉令和搜索网并到一张图上。图上森丁堡被红笔圈了个圈，圈得有点重，纸都划破了。那是江野的老家，这些他没写进报告。
会上他只说了一句：第七块找不到，这案子结不了。
江野走了一整夜。
山路没灯，雨停一阵下一阵，他不敢走大路，专挑运木材压出来的旧道。鞋里进了水，每一步都咕唧一声。走到后半夜，右肩的烫伤开始跳着疼，他把夹克脱下来搭在左肩，风一吹，牙关自己打起来，怎么都咬不住。
有一回山弯那头亮起车灯，两道白光扫过坡面。他扑进路边的灌木，脸贴着湿泥，等那辆车开过去。车顶没警灯，是搜山的民用车，车斗里坐着人，手电往林子里乱晃。光从他头顶三米的地方扫过去，他连气都没敢出。
车走远了，他才从灌木里爬出来，手背被刺划开几道，不深。他数着步子往前走，数到三百就重头数。数到第五轮天开始灰。
腿上那点伤开始发木，他不敢停太久，停下就站不起来。走到半坡的时候，他伸手按了按内衬，那块铁隔着布料硌着肋骨。还在。山下有条河，夜里听不见水声，只看得见一点白。江雪以前写过一封信给他，说森丁堡的河到了冬天会结一层薄冰，她拿石头砸过，砸不碎。她说哥，这地方看着软，其实硬得很。他那时候在警校，把信夹在课本里，后来搬了四次家，信不知道丢哪儿了。现在他站在这忽然把那句话想起来了一个字都没差。
天快亮的时候，森丁堡的轮廓在山谷里慢慢浮出来。白墙。黑瓦。几缕炊烟斜斜地飘。他靠着一棵松，又吐了一次，胃里空只呕出一点黄水。
一辆拉饲料的三轮从山道上晃下来。司机老魏看见路边这个人，踩了刹车，打量他一眼，没多问，掀开后挡板。江野爬进后备厢，干草垛的味道盖过了身上的焦糊。他闭上眼世界晃了一下。
三轮哐当哐当进镇。江野在车斗里闻着饲料的霉味和雨后的土腥。三年没回来，镇子没怎么变，老邮电所拆了，杂货铺还在。江雪以前就在杂货铺隔壁那间屋住，窗台上总摆一盆快死的绿萝，她养不活东西说她手毒。
三轮在杂货铺门口停。江野跳下来。腿有点软。老魏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
“你脸上有血”
“摔的”
老魏把烟点上，挪了挪屁股让出半截车板。
“你姓江吧。”他忽然说。“江雪的哥。”
江野顿了一下。
“她提过你。”老魏吐了口烟。“说她哥在省城。当兵。还是当警察。她没说清。她这人，话少。每年清明来镇上给我带两瓶酒，说她哥爱喝我寻思她哥也没回来过。”
“谢了魏叔。”
江野绕过杂货铺。八年前他来过一趟，江雪刚分到县里，拉他穿过一条晾着辣椒的巷子，说哥，你看这地方，多好，没人认识你，你不用绷着。他在省城读警校，天天练队列，绷了四年。那天下午他在后山睡着了，江雪坐在旁边剥橘子，皮扔了一地，风把碎皮吹得满坡滚。甜的晒过太阳的橘皮味。
江雪的屋锁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没了积了灰。他翻进后窗，屋里一股霉味，床还在，桌上那本蓝皮笔记也在落了薄灰。
江雪的字。她习惯用铅笔，一笔一画，像怕写重了纸会破。
他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两人站的合照。背后一行小字：哥、密码在老地方。
老地方！他懂。
他蹲下去，掀开床板。地板第三块松木底下，一个小铁盒。里面不是密码，是一枚旧工牌。江雪的。国安技术侦察局，编号他记得。还有一张纸条。
“如果有一天你被追。别信钟局。他来过森丁堡，问我认不认得你，我那时候还当他是好人。”
江野的手停了。
钟立德。老钟。带他进局子的人，三年前退休前最后一次见他，拍他肩膀说，小江，技术这行，干净比聪明重要。
江雪是死在钟立德来过之后的第七天。煤气、官方说法是漏气。
那天县局打电话来，说江雪屋里的煤气阀没关，人送医院，没救回来。他请了假，坐一夜火车回来，进屋闻到的就是那种甜苦的味。他当时以为是管子老了，镇上老房子都这样。
爆炸前两秒那股味，跟这一样。
他一直没往一处想。现在两股味在他脑子里对上了严丝合缝。
他重新看那张纸条。日期是她死前三天。
森丁堡的夜里没有路灯。江野蹲在屋檐下吃一包压缩饼干，是江雪留的，过期了，他还是吃了，胃里有了点底人才稳。
兜里的本地警报震了一下。不是信号，是预设的。七局的搜索网已经铺到镇外十公里，来得比他算的快。
他得在被人认出来之前，把第七块解码。
屋里没开灯。他把窗帘拉严，用一件旧外套挡住门缝，蹲在炕沿底下，把解码器放在膝盖上。江雪这间屋他熟，哪块地板会响，哪个抽屉卡住，闭着眼都摸得着。人不在了，东西还照原样摆着，连饼干筒搁的位置都没动。他伸手把筒推回原处，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碎片接上随身的解码器，屏幕亮了，绿色的字符往下滚，蓄水池一样安静的绿。
第七块不只是一把钥匙。它是霍尔留的账本。谁拿了哪一份，谁签的字，哪一笔钱从哪个账户过。名字一列出来第一个“钟立德”。
往下翻，还有一串。省里一个基建口的副主任，部里一个管测绘档案的处长，霍尔把这些人串成一条线，每一笔转账都截了图，每一个见面时间都标了经纬度。江野看着那些坐标，手指有点凉，他认得其中两个地方，都是他陪钟立德去过的。一次说是开会一次说是体检。
再往下，他看见江雪的名字。不是作为经手人，是作为举报人。她在内部的保密信箱里，连着三个月往上传材料，对象就是钟立德。最后一封的日期，是她死前两天。标题只有四个字：“我哥危险”。
江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去年春节她来省城，拎两盒桂花糕，说是镇上老魏给的。她坐在他那间租来的小屋里，暖气不热，她把外套裹紧，说哥，我调回县里了，离你近点。他当时正赶一份报告，头也没抬，说好。她说你别老熬夜，他说嗯。她说织网那类项目你少碰，他还是嗯。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说哥，你要是哪天觉得不对，就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他说知道了。门关上他也没送。
那是最后一面。她说的每句他都应了，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胃抽了一下。不是怕，是一种很钝的疼，像被人拿锤子敲在旧伤上。他一直以为江雪是意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盘棋里是被抛弃的那颗子。原来江雪早就替他盯着，原来她死是因为她盯得太紧。
他把屏幕光调暗。
第七块不能留太久。七局的人天亮就到，柯林的人也在镇上，谁先拿到这块铁谁就捏着整盘棋。局里举报通道是明路，可明路慢，他信不过；江雪那个保密邮箱只有他和江雪知道密码，是暗路，也是最安全的。他得在两面人扑上来之前，把这里头的东西送出去。
门外有脚步骤然停住。
“江野？”是个女人的声，压得很低。“我是苏晚。江雪的同事。你别动。门口那两个人不是镇上的。”
苏晚比江雪小两岁，短头发，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她把江野拽进里屋，从猫眼往外看。
“两个生面孔，开一辆黑越野，半小时前进镇的，问过杂货铺老板，说找姓江的北漂。”
“七局的人不会开黑越野问杂货铺。”
“那就更糟。”苏晚说。“外头那种人，江雪提过。她说有个左脸带疤的，半年里来过森丁堡三次。第一次，镇东头老刘家的牛丢了；第二次，小学的校车刹车被人动过；第三次，就是江雪走的那阵，那人来问过她，问森丁堡谁家有人在省城办事。”
左脸带疤。江野想起来了，霍尔的卷宗里有一张照片，境外安保承包商的现场主管，代号柯林。
苏晚和江雪是县里同一个办公室的，合用一张桌子。她说江雪这人看着闷，其实心里亮，总在午休时拿手机录一段话，说给省城的哥听，录完又不发，说等攒够了再一起发，省话费，江雪笑自己抠。
“她录的那些，后来我帮她整理遗物，手机里存了三百多条。最长的两分钟，最短的就一句。哥，今天镇上下雨了。”
屋子里只剩窗外的雨声。
外头那辆黑越野停在杂货铺对面，熄了火，没开灯。江野从猫眼里看出去，驾驶座的人影动了一下，像在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有人敲杂货铺的卷帘门，敲了三下，很客气老魏没应。
江野把解码器塞进灶膛，拿灰盖了。碎片贴着肋骨，硬得硌人。他退到里屋门后，棒球棍横在膝上。
“他们不会进镇上的屋子。”苏晚压着声。“白天不会。”
“天亮之前呢。”
苏晚没答。
“她最后那个月天天晚归。”苏晚把棒球棍在膝盖上转了一圈。“有天夜里我陪她走回去，她忽然说，晚儿，要是我哪天出事，你帮我告诉我哥，说我去省城开会那回，看见钟叔见的人。不对，我说什么钟叔。他来森丁堡那回，手里提着两盒桂花糕。我妈走十年了，除了我哥，没人知道她爱吃这个。一个省城的大领导，提着桂花糕来镇上这事邪。”
“她那晚说完，第二天就没来上班。我给她发消息，不回。第三天，镇上有人说江雪屋里有味，我拿钥匙开的门。她还穿着那件小格子睡衣，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录音界面，停在最后一秒。我点开，是给她哥的，录到一半没了。”
“我没敢听全。”苏晚说。“我怕听了，就真信她走了。”
江野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们不是来抓你的。”苏晚说。“他们是来拿你身上那块铁，然后让你消失。”
江野把解码器关了。
“你帮我一个忙。镇子后山有个废弃的蓄水池，江雪带我去过，入口在配电房底下。你帮我引开那两个人，往镇中心引，引得越久越好。”
苏晚点头，没问为什么。她把棒球棍塞给他，自己拎了把扳手出门。门带上的时候，江野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
“江雪要是还在，肯定让你这么干。”
江野从后窗翻出去。雨又大了，他贴着墙根往山后走。
蓄水池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后来换了新管网就废了。江雪说这地方像迷宫，小时候躲猫猫能藏一下午。那年她刚下派到县里，休班拉他来后山，说哥，这地方我谁都没带过，就带你。他问为什么。她想了想，说因为你不会把它写进报告里。他当时笑她电视剧看多了。
配电房门没锁。铁锈。他拉开，一股潮气扑脸。台阶往下，手电光扫过去，水泥通道，水渍，墙上的旧标语褪成白影。他在通道里走，光照见那些字，字迹早没了，可她当年的笑声好像还卡在水泥缝里。
他在第三根立柱后停下。霍尔给的坐标，地上有个铁盖，掀开，里面一个防水盒。盒里不是碎片，是一张 SIM 卡和一台一次性卫星终端。
霍尔想得周到。账是他自己记的，早在这台终端里存了一份副本，一按发送就会广播给两个预设地址：一个是七局的内部举报通道，另一个是境外媒体的信箱。
江野犹豫了一秒。境外那路不能发，那是霍尔留的后门，真发了，机密就彻底外泄，他拔掉了那根线。
然后他把江雪那个邮箱的地址敲了进去。只有他和江雪知道密码的暗路，得他自己加。
两个地址。
他按下发送。
屏幕闪了一下。发送中。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不知为什么想起江雪小时候非说蓄水池底下有鱼，蹲了一下午，最后捞上来一只蝌蚪，举着跑回来，鞋全湿了，妈骂她，她笑，说哥你别告状。
发送完成的提示跳出来。
然后通道尽头有光。
柯林从左脸的疤到下巴都是笑。他举着枪，枪口对着江野的眉心。
“碎片。”中文带着硬邦邦的口音。“霍尔说了，第七块在你身上。”
“霍尔还说什么了。”
“说你死了，盘就废了。所以你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江野没动。他算过，从配电房到蓄水池最里头三百米。柯林一个人进来，说明另一个在镇上被苏晚拖住了。
“你们的人已经拿到六块了。”江野说。“差这一块，你们也开不了。”
“开不开是老板的事。”柯林往前一步，军靴踩进水里，溅起来打在江野裤脚。“我只要把你和这块铁一起带回车里，剩下的，老板会处理。”
“钟立德让你来的吧。”
柯林笑意没了。“你话太多。”
枪口往前顶。江野往侧后方一滚，棒球棍扫过去，砸在柯林手腕上，骨头撞骨头的闷响。枪响了，子弹打在水泥上，溅起一片石屑，回声在通道里撞来撞去，像放了一串炮仗。
柯林骂了句，扑上来。两人摔进积水里，水凉得扎骨头。江野个子小，但他在局里练过擒拿，卡住柯林持枪的手往自己这边带，枪口顶住柯林自己的肋骨。柯林弯起膝顶在他肚子上，江野闷哼一声，手松了半寸。柯林趁机翻身上来，左手掐住他脖子，右手去抠那块碎片。江野右肩的伤还在渗血，他咬牙，用额头撞柯林鼻梁。柯林吃痛，手一颤，江野顺势把枪往回别。两个人在及踝的水里翻滚，手电从口袋掉出来，滚进暗处，世界只剩一片昏黑和水声。
枪还在江野手里。他没扣。他不想背一条人命。
“你动一下，这枪就走火。”江野说。牙齿在打颤，不是怕，是冷。“你老板是谁，霍尔的东西，谁在收。”
“你以为钟立德是最大那只？”柯林咧嘴，血从嘴角淌下来。“他上面还有人。你们这破地方，从部里到省里，一条线。霍尔只是个送快递的，钟立德也不过是个收件柜。”
通道上方传来脚步。很多人。手电光连成一片。
柯林眼神变了，猛地挣开，往反方向水道钻，水声哗啦，很快没了。
手电光打在江野脸上。
“江野。”是邢志远的声音，七局行动队长，江野带过他半年。“你被捕了。”
“先把这个打开。”江野把终端递过去。“我刚给局里内部举报通道发了东西。看看第七块里都有谁的名字。”
邢志远迟疑，还是接了。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滴的声音。滴。滴。
“……钟副局。”邢志远的声音有点哑。“这东西，是真的？”
“霍尔死之前塞给我的。”江野站起来，手举过头顶。“第七块在我身上，六块在你们库里。合起来，你们自己核对。我是不是泄密的人，你们看着办。”
邢志远看了他很久，把手铐收了回去。他冲后面挥了下手，两个队员追着水道下去，脚步声远了。他对着对讲机说，疤脸的往东水道跑了，堵住出口，活的优先。
然后他蹲下来，看了眼江野肩上的伤。“这得缝。等完事，我带你去卫生所。”
镇上的杂货铺亮着灯。苏晚坐在台阶上，扳手搁在脚边，看见江野，咧了下嘴。
“引完了。那两个人追我追到粮站，我翻墙跳进麦垛，他们不敢进，怕有埋伏。其实就我一个，我趴在麦子里，听见他们骂了半句洋文。”
“谢了。”
邢志远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往上报。钟立德的名字一旦出口，这案子就不再是追逃，是抓内鬼。
手机在他手里震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
“钟局跑了。”他说完，又补一句。“他车里搜出六块碎片的调拨单，他想把六块带出去，跟境外换身份。”
“可他跑了。”邢志远说。“山里，他熟，他当年在森丁堡蹲过点，就在这镇后头。”
江野忽然明白了。钟立德为什么非要他走盘山道，为什么江雪死在这，为什么柯林来得这么快。森丁堡不是逃亡的终点，是钟立德给自己留的后路。那六块碎片，他早打算好要从江野手里夺，或者从尸体上拿，拿全了他去境外，一辈子不用再低头。
“他要去蓄水池。”江野说。“霍尔的终端，他以为第七块还在那台机器里。他不甘心只拿六块，他要全的。”
邢志远带队往山后跑。江野跟着。苏晚也要去，江野拦了下，没拦住，她拎着扳手，说江雪的仇她也有份。
雨停了。月亮出来。上山的土路被泡了一夜，踩下去陷半只鞋，拔出来带一坨泥。苏晚跟在最后，扳手拄着地当拐棍，一句话不说。江野的肩伤随着步子一跳一跳，他把左手插进夹克内衬，按住那块铁。
快到配电房的时候，他停下了。
门口的烂泥上有脚印。新的，鞋底带棱，水还没渗满。往里去的，没有出来的。
邢志远也看见了，抬手比了个手势，队伍压低了身子。
山影黑沉沉的，配电房开着门，里面没有光。
江野打头，手电往下扫，通道到头，铁盖开着，防水盒空了。
钟立德站在盒子前面，背对着他们。他老了，背有点驼，手里捏着那张 SIM 卡。
“小江。”他没回头。“你比我想的能扛。”
“你杀了江雪。”江野说。不是问。
钟立德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见我去调霍尔的卷宗。”他说。“她是我带进来的，我以为是自己人，结果她把她哥的名字往上报。她不该那么聪明。”
“你用煤气。”
“我想吓她，让她闭嘴。”钟立德转过身，脸在月光下灰白。“她来省城开会撞见我去见那个人，没说破，回来就往保密信箱里塞材料。我收到提醒，连夜来森丁堡，手里还提着两盒桂花糕，想着话好说一点。她不听。她跟我说，钟叔，你教我进场，没教我怎么装瞎。我急了，推了她一下，她撞到灶台，阀门松了。我本来想扶。可我想，她要是活着的，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我就没扶。”
通道里很静。只有水滴。滴。滴。
“第七块你解码了，也发出去了。”钟立德说。“你比我狠。我当年不敢发，我怕。”
“你怕什么。”
“怕从头再来。”声音忽然很轻。“我从山里考出来，花了二十年，走到副局。他们先是请我吃饭，然后给我看了一段视频，我女儿在墨尔本读书，夜里一个人走回公寓，后面跟着两个影子。他们说，钟局，你女儿乖，别让她出事。我那时候就该报警，我没报，我回了家，把那段视频删了。第二天，账户里多了一笔钱，我妈的坟头有人去扫了，摆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我妈走十年了，除了我，没人记得她爱吃这个。”
他眼圈有点红。不是悔，是累。
“境外给我开的价，是我一辈子工资的两百倍。我就挪了一次。一次。后来就收不住了。霍尔的盘，部里有人要，省里有人接，我不过是其中一只手。你以为抓了我，这条线就断了？”
江野盯着他。月光底下，那张脸皱得像揉过的纸。他想起钟立德教他拆第一个硬盘的样子，手把手，说小江，慢一点，证据不会跑。
“你教我拆硬盘。”江野说。“说证据不会跑。你猜怎么着，证据真的没跑，它就在你口袋里那张卡上。”
钟立德没抬头。
“钟副局。放下。你被控制了。”邢志远在后面举枪。
“控制？”钟立德看了一眼江野手里的暗袋。“第七块在他身上，你们谁也别想拿全。小江，你把第七块给我，我保你平安回来，这案子就说霍尔一个人干的，你立功，江雪的事，我给你一个交代。”
“你给不了。”
江野往前走一步，暗袋拉开。第七块碎片在掌心，烧黑的边，刻着罗马数字Ⅶ。
“这东西已经发出去了。”他说。“局里，江雪的邮箱，都收到了。你跑不了，你烧不了。”
钟立德的眼神塌下去。手里的 SIM 卡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邢志远上去铐人，钟立德没挣扎，经过江野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妹妹，是真的聪明。”他说。“可惜。”
他被带出通道，月光打在他后背，江野盯着那道瘦影子，一直到看不见。
邢志远在配电房门口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
“我进局子第一年，钟副局给我上的第一课，说干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外头的人，是身边信错的人。我当时还记了笔记。”
江野在他旁边坐下，肩膀靠着冰凉的水泥墙。
“第七块你发出去了。局里举报通道收到了，江雪那个邮箱也收到了。明早技术处会用六块加你这块，把霍尔的盘拼回来。钟立德车里的调拨单，对得上。”
“对得上才能钉死他。”江野说。“盘里那条线，部里省里都有名字，光抓钟立德一个，不够。”
“够不够不是你我现在能定的。”邢志远把烟按灭。“你跟我回去，这次不是被捕，是配合。你身上的伤得先处理，你妹妹的事，等材料核完，会有人重查。”
江野点点头。他没说谢谢，这种时候说谢谢很怪。
镇卫生所的值班姑娘被叫醒，缝了四针。江野咬着一根筷子，没出声。邢志远在门外打电话，安排人守住水库出口，也安排人去省城。
天快亮的时候，他一个人往镇子后头走。
江雪的墓在半坡上。没有碑，只有一块她自己搬来的石头，上面用铅笔刀刻了个雪字，被雨打得快没了。
他把第七块碎片放在石头前面，烧黑的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石头旁边长出几丛野草，他伸手拔了拔，草根带出湿土，指甲缝里塞满泥。江雪生前最烦坟前长草，给爸妈的坟拔过好几回，一边拔一边念叨，说你们俩也不自己收拾收拾。他蹲着没动，就这么把那几丛拔干净了，手背上蹭了道口子，不疼。
风从山口灌过来。松脂味。湿泥味。还有一点三年前那天的甜味，他现在敢想了。
江雪。哥把你欠的，还了。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是苏晚塞给他的那张江雪的旧手机卡，三百多条录音。他一直没敢听，怕听了就真的承认她不在了。他决定回去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些听一遍，从最短的那句开始。哥，今天镇上下雨了。
他坐下来，陪她待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镇上的灯一盏盏灭了。森丁堡安静得像从来没出过事。
七局内部通道回了三条消息。第一条，钟立德羁押。第二条，六块碎片入库比对。第三条，让他回去配合问话。
他没回。把手机搁在石头旁边和第七块并排。
山口泛起灰白，镇上第一声鸡叫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江野站起来，拍了拍裤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雪字的石头。石头前面那块烧黑的铁，在晨光里没了昨晚的冷光，就是一个被火烧过的、普通的方块。
然后往镇口走。
邢志远在杂货铺门口等他，车发动着，引擎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回去？”
“回去。钟立德那条线，得有人从头捋，江雪的材料，得有人递上去。”
他拉开车门，又停了一下。
“魏叔那两瓶酒。”他说。“我替江雪补上。”
邢志远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接话。车过镇口那道减速带，颠了一下，江野肩上的伤口裂了点，他没吭声。
“有件事。”邢志远说。“技术处那边，明早拼盘的时候得有人在场看着。六块加一块，少一块都开不了。局里能验这套结构的，就你一个。”
“我在。”
“你还是嫌疑人。”
“那就铐着我看。”江野说。“盘拼开了，里头有什么，你们自己读，读完我再说别的。”
邢志远笑了一下，很短。车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山往后退，雾一层一层地薄下去。
森丁堡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盖住，像从来没来过。
七号专案组的卷宗上，第七碎片那一栏，会一直写着：失踪。未寻获。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