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在一张验房单上签了“合格”。三个月后，那家的新郎洗澡时被电死了。
从此我每验一套房，必撬一块瓷砖看等电位端子箱。这次撬开——铜排没了。
装修公司经理把验收单拍在我脸上：“前一个验房师打了勾，合格。”转头起诉我损害商誉，在业主群骂我“害死过人的人”。
他们拆走铜排卖几十块。一条命，几十块。
我不签“合格”了。我签“我看了”。
第1章 撬开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五年前在一张验房单上签了“合格”。
就三个字。签字用了不到两秒。两秒，一条命。
我叫方建国，四十六岁，干装修监理二十一年。青岛这边，老小区、新楼盘、二手房，验过的房子少说两千套。别人叫我老方。工具箱里常年放三样东西：万用表、电笔、一把用了十几年的凿子。凿子柄上缠着黑胶布，磨得发亮。胶布换过七八回，凿子头磨短了一截，我没舍得扔。
这行干久了，人会养成毛病。我的毛病是看见瓷砖就想敲。听见空鼓声，心里记一笔。看见卫生间，第一反应是找端子箱。找不到，就问一句：端子箱在哪。
装修队烦我这个。有回一个工长当着我的面把图纸摔在桌上，说方监理，你能不能别老盯着那块砖，这都啥年代了，谁还装那玩意儿。我说你把瓷砖撬开，铜排在，我走人。不在，你补。他最后没撬。那套房子我签了“拒验”，单子上写了四个字：端子箱疑。
五年前我写过“合格”。两个字，要了我半条命。
那天是十一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多。天阴着，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我蹲在卫生间地面上，膝盖底下垫了张旧报纸，凿子抵住瓷砖缝，回头看了一眼买家。
“我撬开看端子箱。撬坏了算我的。你点头，我录下来。”
买家姓陈，二十七岁，在软件园上班，年底结婚。他站在门口，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愣了一下。羽绒服是新的，袖口还带着折痕。身边站着他对象，短头发，攥着手机，没说话。
“撬坏了……真算你的？”
“算我的。这块砖我赔。人工我出。”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项目经理马某，又看回我，点了头。
我掏出手机，按下录音。
“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业主陈某同意我撬开卫生间这块瓷砖，检查等电位端子箱。撬坏了我赔。”
“同意。”小陈说。
我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上，录音的红点在闪。凿子落下去。瓷砖裂了一道缝，白色瓷面崩开一小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第二下，整块翘起来。我伸手把瓷砖拿开，放在报纸上。手电照进去。
空的。
端子箱里，铜排没了。两个M6螺丝孔裸露着，孔壁发亮，说明螺丝是最近才拆的。进线线头露在外面，绝缘皮内侧有一道焦黄的痕迹，像被火燎过。
我蹲在那儿，没动。手电光柱照着那两个空孔，像两只眼睛。这种二百乘三百的底盒我太熟了，标准件，里面本该压着一根二十五乘三的紫铜排，两头搪锡，用M6螺栓固定在箱体上。现在螺栓没了，铜排没了，只剩线头孤零零地翘着。
干这行二十一年，我撬过四百多个端子箱。空的，我见过。但每一次看见，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五年前那套房子，我也是这么蹲着。业主姓周，三十出头，做工程的，验房那天穿件灰夹克，给我递烟，红塔山，软盒的。我接了，夹在耳朵上，蹲下去撬砖。端子箱也是空的。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单子上写了“合格”。
周工在旁边问了一句：“方师傅，这个箱子没装没事吧？”
我说：“现在都这么干，没人查。”
“那行。”他笑了笑，“你签字，我放心。”
我没再说什么，把单子递给他。他签了字，我签了字。
三个月后，他死在浴室里。热水器外壳带电，端子箱是空的，电从他身上走，没走地线。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撬它干什么。”
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姓马，三十五六，夹个皮包，站在卫生间门口。他第一句话不是问端子箱，是问验收单。
“前一个验房师打了勾。端子箱那一栏，合格。”
我没回头。把凿子放在瓷砖碎片旁边，掏出手机，翻出GB 50303截图，屏幕转过去，手指点在那一行上。
“国标写的。位置应便于检修，不得封死在不可拆卸的装饰层内。”
我抬头看他。
“你们封死了。里面二十五乘三的紫铜排，搪锡的。铜排呢。”
马某扫了一眼屏幕，嘴角撇了一下。
“那破铜排拆下来还能卖几十块。现在都这么干。你去问问，哪家装修不拆端子箱。”
我把手机收回来，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舔了一下嘴唇。干的。
我没接他的话。转向小陈。
“这房子你打算什么时候住进去。”
“年底结婚。”
“端子箱里没有铜排。热水器漏电的时候，电不走地线。你洗澡的时候身上是湿的。”
我停了一下。
“二十五乘三的铜排，拆走卖几十块。一条命，几十块。”
马某打断我：“你别吓唬人。”
我没理他。举起手机拍端子箱。快门声刚响，马某走过来，把小陈手里的验收单抽走了。
他把验收单翻到端子箱那一栏，蓝勾朝外，手指弹了一下纸面。
“前一个验房师打的。你拍一百张照片，验收单上写的是合格。这张单子我收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照片在。又抬头看了一眼马某手里的验收单。蓝勾。名字不是我的。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手在口袋里按了一下录音键。录音还在走。
马某把验收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你拍你的。单子在我这。”
我没争。蹲回去，把端子箱里那根裸露的进线线头拨开看了一眼。绝缘皮内侧有一道焦黄的痕迹，铜芯边缘发黑。我拍了第二张照片。
然后给小陈发了一条微信，只写了五个字：
“端子箱，空的。”
发送。
马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嗯，他还在。”
我听见了。没抬头。
小陈的对象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啥是端子箱？”
我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二十多岁，脸上还带着妆，像是刚下班赶过来的。
“卫生间里所有金属的东西——热水器外壳、水管、暖气片、洗手台下面的角阀——都得用一根铜线连到一个箱子里，再通到大地。万一哪个电器漏电，电就顺着铜线走地下去了，不走人身上。”
我指了指那个空箱子。
“现在铜排没了。这条线断了。电没地方去，就找最近的金属。谁摸谁挨。”
姑娘的脸白了。
马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上课了。小陈，你签不签？不签我走了，后面还有三套房要交。”
小陈看了我一眼。
我说：“签不签是你的事。但这块砖我已经撬了。回头我把照片和检测数据发给你。你留着。”
小陈点了点头。
马某拎着皮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方监理，你这是砸自己饭碗。”
我没接话。
收拾工具的时候，我把那块撬下来的瓷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水泥还湿着，说明封上去没多久。瓷砖背面用记号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端子。
画圈的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封上去的时候，故意留了个记号，怕以后自己都忘了。
我把瓷砖翻回去，放在报纸上。
等他脚步声下了半层楼，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我按了漏保测试按钮，跳了。可热水器外壳带一百多伏的电，人摸上去，漏保为什么不跳？
我蹲回去，把测试线重新掏出来。
第2章 当面打脸
马某在楼下听见动静，又折回来了。站在卫生间门口，抱着胳膊。
“你自己接的线，故意制造读数。”
我没说话。一头夹热水器外壳金属螺丝，一头夹端子箱进线接地端子。万用表电压档。
读数：零。
松开鳄鱼夹。
读数从零跳到一百一十七。
马某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小陈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洗手台边缘上，漱口杯晃了一下。
我把万用表屏幕转向小陈。
“湿皮肤电阻是干皮肤的十分之一。安全电压不高于三十六伏。这一百一十七伏，超了三倍。卫生间等电位电阻要求三欧姆以下。铜排没了，电阻是无穷大。”
小陈低头看了一眼读数，又抬头看了一眼马某。马某的脸从白转红。
“你这个测法不标准。万用表准吗？校准过吗？”
“标准等电位测试。你把铜排装回去，读数就是零。”
我看着他。
“你装了吗。”
马某没有回答。视线从万用表上移开，落在端子箱那两个空螺丝孔上。
“你还不服。”我把测试线收起来，走到配电箱前面，打开盖板，指着那个标着“T”的按钮，“这是漏保测试按钮。我按一下，你看着。”
我按下去。
“啪”一声，总闸跳了。卫生间里瞬间黑了，只有我手电还亮着。
小陈的对象“呀”了一声。
我把闸推上去，灯又亮了。
“漏保是好的。但它保护不了你。”我转过身，看着马某，“漏保跳闸有门槛。国标是三十毫安。你摸热水器外壳的时候，穿的是橡胶底鞋，地面又干，身上电阻大，流过你身体的电流不到三十毫安。漏保不跳。”
我把线绕了两圈，放进工具包。
“可要是你媳妇摸呢。她刚洗完澡，脚是湿的，手是湿的。皮肤电阻掉到干的时候的十分之一。电流一下就过三十毫安了。到那时候，漏保会跳。但人已经让电过了。”
小陈的脸色变了。
“电流从手进去，从脚出来。过心脏。零点一秒，心脏就可能停了。”
马某冷笑一声：“你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干了二十一年，见过两个。一个救回来了，一个没救回来。”
我看着他。
“你不信没关系。你现在把铜排装回去，当着我面测。读数归零，我走。今天这单我不收钱。”
马某不说话。
小陈说：“这房子我们不买了。”
马某说：“定金不退。”
小陈说：“不退就不退。”
小陈的对象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抖：“那定金……多少。”
“两万。”小陈说。
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马某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两万……是咱俩攒的那个数吗。”
小陈没吭声。
姑娘眼圈一下红了，别过头去。
我把工具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对小陈说：“定金的事，你把合同给我看。我帮你问。”
“你帮我问？”小陈愣了一下，“你又不认识人。”
“我认识合同。定金条款怎么写，退不退，白纸黑字。他要不退，我陪你去住建局。”
马某站在卫生间门口，没有让路。我走到他面前，停了一秒。他侧了一下身。
我走出去。在楼道里听见马某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三个字：
“投诉他。”
我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掏出手机，把录音文件重命名：“第1章-买家同意撬砖”。
刚建好文件夹，老婆的电话打进来了。
屏幕上“老婆”两个字亮了不到一秒，我接了。
“传票。损害商誉。装修公司起诉你了。”
“知道了。”
“你还管？”
“管。”
“家里房贷——”
“我知道。”
老婆挂了电话。
我站在楼道拐角，手机攥在手里。工具包夹层里，五年前那份报告的复印件还空着位置。我伸手摸了一下夹层拉链。
拉链是开的。
我记得出门的时候是拉上的。
我重新拉上，但没有拉到底——留了条缝。下次再有人动，我能看出来。
第3章 签收
第二天上午九点，住建局信访窗口。
我把照片、视频、五年前那份“合格”报告的复印件、GB 50303截图，一样一样放在台面上。
窗口的人一页一页翻。翻到五年前那份报告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这份是你签的。”
“是。那套房子死过人。”
“哪套。”
“市北区，十五楼。五年前，新婚丈夫洗澡触电。”
窗口的人低头又看了一眼报告，手指在签字栏上点了点。
“你当时为什么签合格。”
“端子箱是空的。装修公司说不用装。我那时候刚干没几年，没坚持。”
“现在为什么又来。”
“现在我撬了四百多块砖。空的，我记着。”
窗口的人没再问。把材料理齐，签收，出具受理回执。
“我们受理。转辖区所，七个工作日给答复。”
“好。”
回执递过来，我伸手接了。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编号。手写的。0-4-7-1。
我把回执折了一下，塞进工具包夹层。
走出住建局大门，台阶上有六级。我下到第三级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老婆发来微信：
“你真去递了？”
“递了。”
“律师费你自己想办法。”
我没回。把回执从夹层里抽出来，重新折成四折，塞进最里面的夹层，和五年前那份报告的复印件贴在一起。
走下最后三级台阶。
手机又响了。马某发来一张截图，没有文字。
截图是业主群的聊天记录。马某发的那条长消息已经发出去了，配图是五年前那套房子的新闻截图。
标题写着：“新婚丈夫洗澡触电身亡。”
配文只有一行：“这个姓方的监理五年前签的合格。”
我把截图存下来。然后打开业主群。
消息还在。群里没有人说话。
第一个说话的人，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头像。
头像说：“真的假的。”
马某回：“真的。法院传票在我手里。”
第二个头像冒出来：“我们这栋楼不会也有问题吧。”
第三个头像：“我家热水器外壳也麻手，是不是这个事？”
第四个头像：“我家冰箱门也麻，我一直以为是静电。”
我盯着第四个头像那句话，看了很久。
冰箱门麻手。静电。
多少人就是这么以为的。
我把那个头像点开，记下了她说的楼号和单元。明天，先去她家。
第4章 一个电话
当天晚上七点，我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是传票。
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打开五年前的验房记录。
照片里，五年前那套婚房的卫生间端子箱，也是空的。
我签了“合格”。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然后翻到业主联系方式。
电话拨出去，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是我。方监理。”
对方沉默了两秒。
“你还有脸打过来。”
“我那时候签了合格。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对方又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孩子的哭声。
“你过来。”
“什么时候。”
“现在。”
我站起来。
老婆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
“你去哪。”
“去还五年的账。”
“传票还在桌上。”
“官司输了赔钱。这笔账不还，赔命。”
我走到门口，弯腰穿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松了，解开，重新系。站起来的时候，工具包在手里。拉了一下拉链。拉链是紧的。
走出门。马某发来微信：“业主群你看了没有。”
没回。
电动车在楼下。跨上去，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没有启动。又拧了一下。启动了。
骑出去。工具包夹层里，住建局回执和五年前那份报告的复印件叠在一起。每颠一下，纸角就蹭一下腰。
骑到第二个路口，法院的短信来了：庭前调解通知。案由：损害商誉。日期：下周三。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老婆。没有回。
骑到小区门口，停下来。在电动车上坐了一会儿。
五年前那套房子，在十五楼。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亮着灯。楼下的花坛还在，五年前种的是月季，现在换成了冬青。门禁换了，以前的密码锁，现在是个刷卡机。门口的小卖部还在，招牌换了，以前叫“利民超市”，现在叫“友客便利店”。
停好电动车，上了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轿厢镜子上贴着一张开锁广告，“24小时上门”。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十五楼，门开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墙皮上有一道水渍，从顶上一直拖到踢脚线。走廊尽头那户人家门口放着一双小孩的鞋，红色的，鞋底朝外。
我站在那扇门前，抬手，又放下。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件旧毛衣。他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方监理。”
“是我。”
“进来吧。”
我往里走。门口摆着一双红色的小拖鞋，跟走廊里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第5章 八万
婚房女主人的客厅。茶几上放着婚纱照。男人在笑。
女人坐在对面。她没有倒水。我也没有要。
她三十出头，头发扎得很紧，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比五年前瘦了。旁边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抱着个布娃娃，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男人——她公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说话。手里攥着个茶杯，没喝。
“他洗澡的时候，热水器漏电。端子箱是空的。装修公司说跟他没关系。”
“端子箱没了，漏电保护器跳了也没用。电从你丈夫身上走，不走地线。”
“我当时不懂端子箱是什么。我以为是热水器的问题。我找热水器厂家，厂家说机器没问题。”
她顿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我怀孕七个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小女孩从布娃娃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妈妈，叔叔是来修电的吗。”
女人摸了摸孩子的头，没说话。
公公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哑：“修什么修。人都没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五年了。你现在来，有什么用。”
我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五年前那份报告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复印件旁边是婚纱照。男人的笑脸在纸的上面。
“我签的。合格。”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哭。把复印件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用手指在空白处摸了一下。然后放回茶几上，边角对齐，摆正。
“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回头。
“装修公司赔了你多少。”
“八万。”
“八万买一条命。”
“你那条命值多少。”
我没有回答。把门打开，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听见女人在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我没有听清。
下楼走的是楼梯。十五层，一层一层往下走。楼梯间里堆着杂物，旧纸箱、破自行车、一袋没扔的垃圾。走到七楼，有人在楼道里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走到三楼，一户人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电视在放动画片。
走到一楼，掏出手机。老婆的短信：“你再管，就别回来了。”
没有回。
拨了小陈的电话：“端子箱我修。铜排我出。不收钱。”
小陈说：“房子退了。钥匙还在你手里。”
“我知道。所以我去修。”
“方师傅。”小陈叫住我，“你图什么。”
“图我晚上睡得着。”
挂了电话。工具包夹层里，五年前那份报告的复印件已经不在了。留在茶几上了。伸手摸了一下夹层。
空了。
把拉链拉上。电动车停在楼下。跨上去。钥匙拧了一下。没有启动。又拧了一下。启动了。
后视镜里，那个女人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没看我。她在看那张复印件。
第6章 撬第二块
第二天下午，用留的钥匙打开那套二手房。
门锁有点涩，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屋里一股新装修的味道，甲醛混着胶水，呛鼻子。地砖上还铺着保护膜，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
走进卫生间，蹲下去。凿子停在瓷砖边缘。
撬了。
瓷砖比上一块难撬。水泥标号高，凿子进去，崩得费劲。我一点一点剔，剔了十几下，整块才翘起来。
端子箱还是空的。
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铜排。二十五乘三的紫铜排。搪锡的。我自己买的。包装纸上贴着价签。九十五块。
把价签撕下来，放进口袋。
铜排装进端子箱。先把进线线头剥出一截新铜，压进线鼻子，用压线钳压紧。压轻了接触不良，压重了铜芯断。我压了两下，拽了拽，不动。然后把线鼻子套进端子，M6螺丝拧紧。
拧到第三圈的时候，改锥滑了一下，戳在虎口上。没有出血，但留了一个白印。停下来，看了一眼，继续拧。拧到力矩够，停手。
拧完，万用表测热水器外壳对地电压。
零。
又测了一遍端子排和接地端子之间的导通电阻。表针压在零附近，动了一下，零点零几欧姆。
拍了照。照片里，铜排、螺丝、线头、读数，都在。
给小陈打电话：“端子箱修好了。你不要这套房没关系。下一任房主搬进来的时候，它是好的。”
“方师傅，马某在业主群说你。”
“我知道。”
“你图什么。”
“图我撬完这一块，下一块不用犹豫。”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
“房子我退了。但钥匙你先留着。等端子箱的事完了，我再还你。”
“行。”
挂了电话，把改锥放回工具包，蹲下去，把端子箱的盖子扣上。盖子有点紧。用手掌拍了一下。扣上了。
站起来，退后一步。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白色塑料面板，跟周围瓷砖颜色差不多。不撬开，谁也看不见里面。
又站了一会儿。手电照了一圈墙面。北面次卧的承重墙拐角，电笔扫过去，没亮。厨房的插座，测了，正常。
走出卫生间，马某发来微信：“业主群，你看了没有。我发的东西，你最好回一下。”
“我回。用铜排回。”
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铜排的包装纸从拉链缝里露出来一角。伸手按了一下，纸角缩回去了。拉链重新拉上。
手机屏幕亮着。业主群的消息停在马某那条。下面有人回了一个问号。没有看是谁。
刚走出楼道，手机又震了。物业群发的：“各位业主，近期有人冒充电工上门检查端子箱，请注意防范，必要时报警。”
底下第一个回复的，是马某。就一个字：
“该。”
第7章 反噬
晚上八点，打开业主群。
马某的长消息配着五年前那套房子的新闻截图：
“这个姓方的监理五年前签过死人的单子。他签了合格，人家新郎洗澡电死了。你们信一个害死过人的人？”
下面紧跟着物业那条“冒充电工”的通知。两条消息挨着，谁看了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看完，把手机放下。
拿起工具包，出门。
还是那套二手房。我用钥匙开的门。进屋，走进卫生间，蹲下去，铜排拆下来，重新拧。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拧完一遍，又拧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让邻居拍了视频。镜头对着端子箱，铜排、线头、螺丝，都在画面里。没有脸。
邻居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拿着手机，手有点抖。
“方师傅，这样拍行吗。”
“行。拍清楚铜排和螺丝就行。”
“你为啥要拍两遍。”
“一遍是装给别人看的。一遍是装给我自己看的。”
大姐没听懂，但没再问。
视频发到业主群。只配了一行字：
“端子箱，铜排在。二十五乘三的紫铜排，搪锡的。GB 50303，不得封死。你们家的，自己拆一块瓷砖看。空的，打我电话。我是冒充的？你来，我当面测给你看。”
群里安静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小陈。发了一个字：“在。”
接着是一个头像：“我家不敢拆，方师傅你能来看看吗？”
另一个头像：“我家热水器外壳也麻手，是不是这个事？”
马某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但一个字没发。
也没有在群里回任何一条@我的消息。
给小陈发了一条微信：“房子我不劝你买。但端子箱现在是好的。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什么时候在。”
小陈回：“明天下午。”
蹲下去，把铜排上的最后一颗螺丝又紧了一遍。改锥放回工具包。拉链拉上。拉链声很响，在空卫生间里弹了一下。
法院庭前调解通知的正式短信来了。案由：损害商誉。
把通知截图发给老婆。老婆回了两个字：“收到。”
站起来，看了一眼端子箱。铜排在。
走出卫生间，把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锁上了。
手机又响了。马某。接了。
“调解那天，我带律师。你带什么。”
“我带铜排。”
马某挂了电话。
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隔壁的邻居。一个老头，拎着菜篮子。
“你是修电的？”他问。
“验房的。”
“我家那个卫生间，瓷砖也封着。里面有没有你说的那个什么箱？”
“有。”
“那……能不能也帮我看看？”
“能。等我忙完这阵子。”
老头点点头，拎着菜篮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铜排，多少钱一根？”
“九十五。”
“不贵。”他说，“比命便宜。”
第8章 调解
周三上午，法院调解室。
对面是装修公司的律师。四十来岁，戴眼镜，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我把五年前那份报告的留底、端子箱照片、住建局受理回执放在桌上。
律师说：“我的当事人起诉你损害商誉。你在业主群发布端子箱照片，配文‘封死’，导致订单下降。这是订单流失的统计表。”
他把一张表推过来。我没接。
“照片是真的。端子箱是空的。铜排被拆走卖了几十块。商誉不是我损害的，是你们自己拆的。”
把手机录音打开。小陈说“同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律师听了几秒，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住建局受理回执上。他没有说话。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看了看两边，问：“愿不愿意和解。”
“愿意。条件是把五年来经手的房子端子箱查一遍。空的，补上。”
律师说：“这不可能。五年的量，查不过来。”
“查不过来，就一家一家查。我查第一块的时候，也不知道后面有多少块。”
调解员问律师：“你们那边，能不能接受分批查？”
律师说：“我的当事人不接受。”
“那就不和解。商誉官司我应诉。住建局的整改通知，你们得执行。”
调解员把材料收起来，说：“择日宣判。”
把手机和回执收进工具包，站起来。
律师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儿，翻着那沓材料，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手指在那页纸上按了两秒，然后合上了。
走出调解室，在走廊里看见马某。靠在墙上，手机在手里转。
“你五年前那张单子，家属要是告你，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也认。你呢，你赔得起下一张单子吗。”
马某的手机不转了。
走下台阶，给婚房女主人发消息：“合同找到了吗。家属要是追责，我的责任我认。”
没有回。
工具包夹层里，回执和五年前那份报告的留底贴在一起。伸手摸了一下。纸角是齐的。
骑上电动车。骑出去三百米，手机响了。婚房女主人回了一条语音。
停在路边，点开。五秒。
女人的声音：“我公公说，他不见你。他让我把合同寄给法院。”
第9章 按过错赔
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
手机上是住建局短信：“装修公司已按整改通知恢复三套房屋的等电位端子箱。”另一条是婚房女主人：“合同寄了。法院会找你。”
商誉官司，律师核实照片真实性后主动撤诉。
民事赔偿另案调解。死者家属依据我签字的“合格”报告提起民事赔偿。装修公司承担主要责任。我因签字失实承担补充责任。
监理责任是补充责任，相对于施工责任而言，有过错也只对施工行为造成的损害承担补充赔偿。
在调解中说：“主要责任是装修公司的。我签字失实，我补我该补的那份。”
金额以调解为准。我不报数。
家属代表是婚房女主人的公公。
老人没有看我。看的是那份五年前报告的复印件。
“你签的字。”
“是我签的。”
“我儿子没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赔我该赔的。然后我以后每签一张单子，写‘我看了’。不写‘合格’。”
老人把复印件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孙女今年四岁。她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出差了。”
他说完这句话，手在门把上按了一下，没立刻拧。过了两三秒，才拧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坐在调解室里，把工具包拉链拉开，把铜排从包里拿出来，数了数。
十三根。不够。
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字：“买铜排。”
当天晚上，十七条回复。十三条是空的。
一条一条回：“我明天来装。不收钱。铜排我出。”
回完第十三条，老婆的微信弹出来：“律师费从你下个月生活费里扣。”
回了一个字：“好。”
铜排在桌上，十三根。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十三。
把便签贴在工具包内侧。贴了两下，第一下没粘牢，翘了个角。又按了一下，粘住了。
明天出门之前，先买铜排。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了。
“是方师傅吗。我是婚房女主人的公公。合同我寄了。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写‘我看了’。我儿子的房子，你看过吗。”
沉默了三秒。
“看过。签了合格。”
老人挂了电话。
第10章 十三条
第二天早上八点，店里。十三条“空的”回复。
一条一条回完，把铜排和工具装进包里。
十三条里，有六条是同一个小区的。我回：“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你们小区门口等。带钥匙。”
有一个回得很快：“方师傅，我家钥匙在物业，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你报我名字，姓刘。”
有一条是个老太太发的，字打得歪歪扭扭：“师傅，我家儿子不在家，我也不会拆，你能不能来看看。”
我回：“能。你把地址发我。”
她回了一个地址，后面又跟了一句：“我腿不好，下楼不方便，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开门。师傅你快点，我总觉得屋里有股糊味。”
糊味。
我把这条微信看了两遍，回了两个字：“马上。”
还有一条来自婚房女主人：“我家的端子箱，我自己找人装了。不用你来。你把自查表发给我，我转小区群。”
把自查表发过去。表上只有一行字。她转进了小区群。
装完那批铜排的第三天，马某的装修公司接到物业电话：“你们经手的房子，端子箱全部要查。不查，别在这个小区接活。”
老婆没有回来。但发了一条微信：“法院那边，我帮你请了律师。钱从下个月生活费里扣。”
回了一个字：“好。”
把铜排放进工具包，数了数。十三根。又数了一遍。十三根。站起来，把工具包拉链拉上。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是方师傅吗。我家卫生间瓷砖刚贴完。我想拆一块看看端子箱。”
“能。我带着铜排来。”
出门。工具包在肩上。铜排碰在包壁上，响了一声。没有低头看。知道在。
电动车在门口。跨上去。
骑到半路，停下来。工具包夹层里，五年前那份报告的留底和回执贴在一起。把留底抽出来，看了一眼。纸的右下角，五年前签字的地方，墨水已经洇了一点。把纸折回去，塞进夹层。继续骑。
拐过三个路口，我又停住了。那个老太太的“糊味”，越想越不对劲。调转车头，往她那个小区骑。
第11章 我看了
老太太住在一楼，门开着，门口放着一双棉拖鞋。我敲了敲门框。她在厨房应了一声，让我进去。
厨房里一股焦糊味。电饭煲的插头烧黑了，插座面板上有一道焦痕。老太太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抹布，不知道怎么办。
“师傅，我就热个饭，它自己就冒烟了。”
我把插头拔了。拆开插座面板一看——地线孔是空的，根本没接线。电饭煲漏电，没地方走，全从插座上冒出来了。
“阿姨，你家地线也没接。跟那个端子箱一个事。”
“那怎么办。”
“先别用这个插座。我回去带根线来，给你接上。”
从老太太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工具包里的铜排用掉两根，还剩十一根。
第二天下午，去婚房女主人那边。她前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端子箱装好了，让我去看一眼。我说你不是不用我来吗。她说，别人装的，我不放心。
没有寒暄。蹲下去，摸了一下铜排，掏出万用表，测热水器外壳对地电压。零。
“你不用测了。我装的时候看着的。”
“我要测。”
把万用表收起来，在验房单上写了一行字：
“端子箱铜排在位。热水器外壳对地电压零。”
没有写“合格”。写的是“我看了”。
女主人看了一眼，说：“我没见过验房师这么写。”
“以前我也写合格。后来不写了。”
“为什么。”
“合格是给别人看的。我看了，是给我自己看的。”
她把单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你写这个，法院认吗。”
“法院认不认我不知道。我自己认。”
把单子折好，放在洗手台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客厅里，婚纱照旁边多了一张婴儿照片。
“照片是上个月拍的。他先会叫的是‘妈’。”
小女孩从沙发上下来，跑到门口，仰着头看我。
“叔叔，你以后还来吗。”
“来。”
“来干什么。”
“来撬砖。”
“撬砖干什么。”
“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她没听懂，笑了，跑回去了。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女主人说：“方师傅。”
回头。
“你写‘我看了’。我丈夫要是遇到你这样的人，可能还在。”
没有回答。把门打开，走出去。
走出单元门。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是方师傅吗。我家卫生间瓷砖刚贴完。我想拆一块看看端子箱。你能来吗。”
“能。我带着铜排来。”
工具包里的铜排还有十一根。伸手摸了一下。都在。
刚走到电动车旁边，老婆的电话来了。接了。
“调解书我看到了。赔多少。”
说了一个数。
“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你自己想办法。”
“好。”
“你还在撬？”
“在撬。”
老婆沉默了两秒。
“那个端子箱，真那么要命？”
“真要命。”
老婆挂了电话。
第12章 清单第一行
下午，办公桌前。把自查表改成正式验房清单。
第一行不是“装修良好”。是“端子箱铜排是否在位。二十五乘三紫铜排，搪锡。GB 50303：不得封死。”
把清单发给几个同行。
有人回：“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麻烦比人命便宜。二十五乘三的铜排，九十五块。一条命，八万。装修公司赔的。”
又有人回：“业主不让你拆怎么办。”
“不让我拆，我就写‘未检’。他签不签是他事。”
“那业主不签呢。”
“不签我不验。钱退他。”
“你这样干，单子接不着。”
“接不着就接不着。总比签一张‘合格’强。”
对方没再回。
接了一个新单，老小区。
走进卫生间，蹲下去，敲马桶旁边的瓷砖。声音是实的。没有拆。在单子上写：“端子箱位置瓷砖实心。无法确认铜排状态。建议拆检。”
业主说：“你不是验房师吗。拆一下不就知道了。”
“拆可以。但我拆了，你得让我装回去。装回去的铜排，我出。”
“你出？你验房还倒贴铜排？”
“铜排九十五块。比赔命便宜。”
业主看了我一眼。“你这人有点轴。”
“轴点好。轴点不出事。”
“你拆。”
掏出锤子和凿子，蹲下去。凿子尖抵住瓷砖缝。手没有抖。
锤子举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没有接。锤子落下去。瓷砖裂了一道缝。
业主说：“你这一锤子，比我见过的验房师都实在。”
没有抬头。把凿子换了个角度，继续撬。手机还在响。听见了，但没有停。
瓷砖整块撬下来的时候，手机不响了。把瓷砖放在旁边，手电照进端子箱。铜排在。伸手摸了一下。积了一层灰。把灰擦掉。
看了一眼未接来电。陌生号码。回拨过去。
“方师傅，我家端子箱——”
“地址发我。我带着铜排来。”
“你不用带。我家铜排还在。我就是想让你看一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拆开才知道。”
第13章 铜排在包里
第二天上午，把瓷砖撬开。端子箱里，铜排在。用手摸了一下，新的，但积了一层灰。
用抹布擦干净铜排，把线头重新压了一遍。瓷砖装回去，白水泥勾缝。
业主说：“多少钱。”
“验房费里含着。铜排没换，不收钱。”
业主愣了一下：“不收钱？你大老远跑来。”
“验房费收了。铜排没换，就不收。”
走出楼道，碰见马某。
入冬以后了。他瘦了一圈，手里拎着工具包。以前那个皮包不见了。
“我现在自己干。只装端子箱。”
看了他一眼。
“铜排要二十五乘三的。搪锡的。GB 50303，不得封死。”
“记住了。我儿子刚出生。我不想让他以后洗澡的时候，端子箱是空的。”
“公司把你开了？”
“开了。我想了想，别的也不会，就会这个。”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铜排，跟我那根一样的，二十五乘三，搪锡。包装纸上贴着价签。
“你从哪进的。”
“你上次在群里说九十五，我按这个价找的。”
“进价多少。”
“七十八。”
“那你卖多少。”
“九十五。跟你一样。”
点了一下头，走了。
骑上电动车。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是方师傅吗。我家卫生间瓷砖刚贴完，我想拆一块看看端子箱。”
“能。地址发给我。我带着铜排来。”
工具包里的铜排碰在车架上，响了一声。没有低头看。知道在。
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舔了一下嘴唇。
干的。
手机又响了。老婆。接了。
“生活费扣完了。下个月房贷你自己还。”
“好。”
“你还在撬？”
“在撬。”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铜排多少钱一根。”
“二十五乘三的，九十五块。”
“买十根够不够。”
“够。”
“买二十根呢。”
我愣了一下。
“你要那么多干什么。”
“我在小区群里说了。我们这栋楼，我挨家问，谁家没拆的，统一买。”
“老婆。”
“别叫我老婆。房贷你自己还。”
“行。那你问的时候，跟人家说清楚。铜排二十五乘三，搪锡的。别买薄了。”
“知道。你群里的消息我看了。”
电话挂了。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张图——她自己画的表格，歪歪扭扭的，第一行写着：
“端子箱铜排是否在位。”
底下跟了一句：“给我也印十份。”
工具包里，铜排还有两根。
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往前走了。
前面路口红灯。停下来。手伸进工具包，摸了一下铜排。
两根。都在。
红灯变绿。拧油门。
骑出去十几米，手机又响了。老婆发来一条微信：
“买铜排的钱，从你下个月烟钱里扣。”
回了一个字：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