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他调钴蓝。
那天的光线其实很好。下午三点刚过，太阳从西窗灌进来，把画室里飘的松节油尘雾照得像金粉。
我蹲在调色台前头，拿刮刀一点点碾那坨钴蓝颜料，碾到细得涂在指甲盖上分不出颗粒才算完。
这活儿我干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碾——周明远画得烂，但材料上从不含糊，颜料全是从意大利订的，一管够我买两双鞋。
“看看，王总那边开了八万。”他弹了弹烟灰，落在画架上我上周的速写上。
我抬头扫了一眼。
合同打印得挺正规，甲方王建国，乙方空着。
条款列了七八条，核心就三行：出席商务宴请、陪同出差、晚宴着装指定品牌。
最后贴心地加了一行备注：不用过夜。
“八万。”我把刮刀搁在调色盘边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行情不好。”周明远往椅背上一靠。
他那件定制的亚麻衬衫皱了，领口蹭了块赭石色，估计是昨晚喝多了拿画架当扶手的下场，“画廊压了三十多幅画，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仔细看了看他。
四十七岁，发际线后退得跟他画里的人体比例一样离谱，但胜在收拾得干净，指甲修得比我齐，胡子每天刮两遍。
当年我就是被他这副“老派绅士”的皮骗进来的——三年前他在美院门口拦住我，说看了我毕业展那组人体素描，想请我当模特，每月五万。
我那时候刚毕业，穷得叮当响，租的地下室潮得墙皮往下掉渣。
五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问他画什么风格，他说古典写实，又说自己开了间画室，收藏了不少老画册，可以随便看。
我去了。
第一个月他规规矩矩画了十二张素描，每次三小时，中间休息还给我倒茶。
第二个月他手开始不老实，但钱给得痛快，五万变八万。
第三个月他把我按在沙发上，事后多打了两万块，备注写“额外灵感”。
我算了笔账。
按那会儿的市场价，美院毕业的人体模特时薪两百算高的，一周排满也就挣两千四。
他给十万。
我告诉自己，这行就这样，老男人花钱买青春，我拿青春换钱，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
但等价交换的前提是“等价”。
八万三个月，这他妈叫跳楼大甩卖。
“周先生，”我把合同推回去，手指头按着纸面推得稳稳当当，“您这金丝雀养了三年，怎么越养越抽抽？”
他脸色变了变。
我掏出手机按计算器：“我这儿一个月十万，您抽两万，给人家八万，合着您还赚个介绍费？”
周明远脸涨成猪肝色，烟灰弹歪了，落在合同上烫出个小洞。
他没想到我算得这么清楚。
事实上他每次“转介绍”都抽两成，我早知道。
去年有个护肤品广告找上门，他替我去谈的，回来跟我说品牌方预算低，一条片子给五万。
后来我碰见那牌子的媒介经理，人家说报的是八万，含税。
我没戳穿。
他画得烂归烂，但人脉确实有些，偶尔介绍个杂志内页或者小品牌lookbook，抽成就抽成吧，当渠道费了。
但王建国那秃头我见过，上回画廊酒会他搂着我腰的手指头缝里还有韭菜叶，隔着真丝裙子都硌得慌。
他跟我说“小林啊，你这手真软”，口水喷我耳环上。
“不当就不当。”我当着他面把合同撕了。
撕得特别匀，四条四份，纸屑扔进他刚调好的群青里。
那盘群青我碾了四十分钟，他还没蘸一笔，白瞎了。
“林昭！”他拍桌子站起来，“你知不知道外头什么行情？美院今年毕业三百多个画画的，模特一抓一大把，十八岁的都有——”
“那您找十八岁的去。”
我摘下围裙扔在调色盘上。
爱马仕，橙色的，他去年生日送的，说是配货搭来的，我当工作服穿了整一年，前胸蹭了至少二十种颜色，拎起来跟迷彩似的。
1 摔门出走
00“金丝雀自降身价，笼子就成鸡窝了。您这笼子本来就旧，现在连食儿都克扣，鸟待着没意思。”
他骂我不知好歹，说外头想接王总活的能排到通州去。
我没理他，把围裙兜里东西往外掏：两支刮刀、一盒松节油皂、半包纸巾、一把画室钥匙。
钥匙搁鞋柜上，想了想，把脖子上那条梵克雅宝也摘了——他上个月送的，说是客户抵账抵来的，我戴着画了两次画，坠子老磕调色盘，后来干脆当项链坠挂笔洗边上。
摘下来跟钥匙排一排，挺好看，中产版静物画。
“林昭你走试试！”他在身后喊，“出了这门，你什么都不是！”
我头也没回。
走到玄关又折回来，从包里把手机卡抠出来搁钥匙旁边。
那卡是他办的副卡，每月话费他交，我嫌脏——上回他拿这号给我闺蜜发消息，问人家“要不要来画室看看新画”。
“话费我自己交得起。”我把卡壳也摘了，
“周先生，以后有事微信联系。哦对了——”我指了指画室角落那幅没画完的《侧卧的珍妮》，画的是我，腰上搭了块灰毯子，“那幅画别卖了。你没权利卖。”
门关上的时候听见里头砸了个什么东西，大概是那个淘来的北宋陶罐。
碎得好，那玩意儿他非说是真的，找了三拨人鉴定，三拨人都说是上周的。
2 两买老板娘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井的风声。
我靠在消防栓旁边站了半分钟，松节油味散了，对门画廊飘来的薰衣草香薰味儿灌进鼻子，甜丝丝的，有点像洗衣液。
我敲了敲玻璃门。
“拾贰”画廊，招牌是沈拾自己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笔画里头填的金粉。
他开三年了，我在这楼里进进出出三年，跟他说话统共不超过二十句。
大部分时候他就趴在柜台后面，拿个放大镜看邮票，我路过点个头，他抬抬下巴，完事。
有一回我半夜下楼扔垃圾，看见他蹲门口喂流浪猫，嘴里念念有词：“大黄你让着点小花，人家是母猫……”我那天憋着笑回了屋。
“哟，林模特。”沈拾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圆眼镜滑到鼻尖上，额头上印着放大镜的圆箍印。
他看了眼我空荡荡的脖子，“今天没戴那鸽子蛋？”
“听说您出二十万？”我走进去，在柜台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
画廊里头一股旧纸味儿混着薰衣草，靠墙堆着些没拆封的画框，正中间供着个玻璃罩子，里头是张邮票，红彤彤一只猴子，底下标签手写着“1980”。
我心想着这人真怪，开画廊不展画，供张邮票跟供佛似的。
“二十万是收画的价。”沈拾把眼镜推上去，认真看了我三秒。
他眼睛其实挺好看，摘了眼镜更明显，瞳仁颜色浅，咖啡冻那种透亮。
随后他拉开抽屉，摸出本支票簿，“不过我可以出两百万——买你离开周明远，顺便当我老板娘。”
我愣了两秒，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我仅存的法律常识：这算性骚扰吗？
算。
但一个集邮男拿支票簿说这话，杀伤力约等于零，甚至有点滑稽。
我憋住笑：“沈老板，您这邮票看多了吧？猴票看多了也不能把人看成猴啊。”
“我认真的。”他把支票簿合上，两只手交叠搁在柜台上，姿势像开董事会，“我观察你三年了。每周二四六下午，雷打不动进对门。三点进，六点出，有时候七点，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的，脸上有铅灰。画了三年，周明远没卖出一幅你的画。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他画的你，一点灵气都没有。”沈拾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那纸袋都磨毛边了，可见翻过很多回。
里面厚厚一沓照片，全是我。
在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的，蹲路边喂野猫的，下雨天举着画板往楼里狂奔的，还有一张是我穿着睡衣下楼扔垃圾，头发炸成鸡窝，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黄瓜，脚上趿拉着一双鸳鸯拖鞋。
“我拍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本来想攒够一百张办个展，叫《对门姑娘》。”
“……”
“已经攒了八十七张了。”他补充，“还差十三张。结果你今天就过来了，打乱我计划了。你要不再等俩月再走？”
我翻了翻照片。有一张是去年冬天，我站在楼门口等外卖，冻得直跺脚，他把快门按得贼快，我鼻涕泡都拍出来了，拿红笔圈了个心形。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圆珠笔写着：可爱。我怀疑他集邮集出毛病了，看啥都像邮票，见啥都想拓下来存档。
“两百万是月薪。”他把支票簿又翻开，“五险一金，双休，法定节假日三倍工资。年终奖看画廊效益，效益不好就把周明远那幅赝品买下来当众烧了，算团建。”
“你等会儿。”我按住他笔尖，“什么赝品？”
沈拾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像憋了很久终于能说的那种松快：“你先答应当我老板娘，我再告诉你。”
“你先说。”
“你先答应。”
“沈老板，”我把照片一张张收进纸袋，“你这叫乘人之危。我刚撕完合同就被你逮住了，你算好时间的吧？”
他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撕合同那声儿挺大，我在对门听见‘刺啦’一声，就知道机会来了。”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五秒钟。
“行。但两百万月薪免了，我要跟你谈合伙。你先把赝品的事说清楚。”
3 合伙揭造假底
沈拾讲事有个毛病，喜欢从盘古开天地讲起。
他泡了壶普洱，从柜台底下摸出半包苏打饼干，然后开始了——
“我师父叫陈望年，画油画的，八九十年代挺有名，后来不画了，改做鉴定。我跟他学了七年，一直在华辰拍卖行做艺术顾问。”
他咬了口饼干，饼干渣掉柜台上，他拿手指头捻起来吃了，“三年前行里接了一单，周明远拿一幅陈望年的《秋塘》来拍。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我师父画画有个习惯，所有荷叶梗的末端都藏个小圈，跟句号似的，认章一样。那幅《秋塘》荷叶梗是直的，一笔到底，没有圈。”
“他仿谁的？”
“仿我师父。”沈拾苦笑，“但仿得挺高明，构图用色全对，连画布都做旧了，拿茶水浸过再烤干，纤维老化的年轮都做出来了。坏就坏在他画荷叶梗的时候偷懒了。我师父画荷叶梗要一笔三折，每一折收笔都顿一下，形成小圈。周明远估计是拿放大镜照着看的，没注意那个圈，一笔撸到底。”
“所以你就没让他拍成？”
“没拍成。”沈拾把饼干放下，手指头敲了敲柜台，“但我当时没证据说他是故意造假——人家可以说自己看走眼了，买的仿品来送拍，拍卖行不保真嘛。我就把画退回去了，没往下追。结果周明远转头拿那幅画去银行做了抵押，贷出来三百万。银行找华辰核价，那幅画在我手里退过一回，档案里有记录，一查就露馅。行里查下来，觉得我知情不报，我自己辞职了。”
“那你开这画廊……”
“就为了盯着他。”他指了指对门方向，“我查了三年，发现他不光造假，还偷稿——周明远卖出去的那些‘原创’，全是拿你的废稿改的构图。”
我后背发凉。
难怪他从来不让我带走画完的成品，连废稿都锁在铁皮柜里，密码是我生日，我却从来没查过。
我以为他只是控制欲强，画得烂还怕人偷师。
“你怎么知道的？”
“我捡的。”沈拾拉开第二个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废稿纸，每张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边角贴着便签纸注明日期和地点。
“你每周从画室出来，手里都攥着废稿纸，走到楼下垃圾桶扔掉。我跟保洁阿姨说好了，她那片的纸壳我包了，一个月给她两百块，她帮我把你扔的稿纸单独留着。”
我翻了翻那些稿纸。
有我画废的人体结构、试色块、随手勾的猫，还有几张是正儿八经的构图草图。
有一张我画了个女人侧卧在灰毯子上，腰线弧度改了四稿，最后那版特别满意，结果周明远说“太瘦了没肉感”，让我擦了他重画。
那张废稿的构图，跟后来他卖给一个山西煤老板的《春憩》一模一样，只是毯子从灰的改成了红的，人从侧卧改成趴着。
“《春憩》卖了八万。”沈拾说，“煤老板后来找拍卖行出手，行里鉴定出来构图跟另一幅画雷同，退回来了。煤老板找上周明远，周明远说是巧合。煤老板不干，闹到行里来，行里查底稿，查到你那堆废稿纸——当然他不知道是你画的，以为是我拿废纸做的伪证。”
“所以你出两百万……”
“一半是真心。”
他看着我，眼睛从镜片后面直直望过来，咖啡冻色的瞳仁映着画廊暖黄的灯光，“一半是想请你帮忙。我需要你那些废稿当证据。法院认这个，时间戳、原始手稿、加上你师姐在版权局存的电子底稿，三样对得上，他跑不掉。”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然后笑了。
“沈老板，你早说啊。”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有个师姐叫方黎，在版权局管作品登记，我所有画的电子底稿从大三开始都存了，带时间戳的，改一稿存一版，比她妈记她生理期都全。”
沈拾眼睛亮了，亮得跟看见猴票似的。
“不过，”我把支票簿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两百万月薪是开玩笑的对吧？”
他脸红了：“那个……可以谈……”
“一口价，”我抽出他的钢笔，笔帽上还刻着“华辰拍卖行”五个小字，“五百万。其中三百万算我投资你这画廊的，我要百分之四十股份。剩下两百万算你雇我当艺术总监的签字费。工资另算，月薪十万，跟我以前一个价，但我不脱衣服了，画别人。”
沈拾张了张嘴：“那我还赚什么？”
“赚个老板娘啊。”我低头签字，笔尖在支票上划拉，“顺便赚周明远那三百万的追偿款——官司打赢了五五分。你出证据我出人，咱俩合伙把他底裤扒了。另外你那八十七张照片归我，版权算我的，以后我死了要进美术史的，那都是早期影像资料。”
他愣了半天，突然乐了，虎牙露出来，跟个刚捡了钱包的小孩似的：“林昭，你挺黑啊。”
“金丝雀变土匪了。”我把签好的支票拍他胸口上，“对了，晚上吃火锅？楼下新开了家潮汕牛肉——”
“你请客。”
“当然你请！”他跳起来往楼上跑，“我先去把隔壁写字楼那间空屋子租下来当你的新画室！带落地窗的，朝南，比你那破画室强一百倍——”
我冲他背影喊：“顺便把我那三十多幅底稿偷出来！铁皮柜密码我生日！”
他差点绊在台阶上：“你生日多少？”
“你拍了我三年照片你不知道我生日？”
“……我查的社保记录，不敢问。”
“0731。”
他掏手机记，嘴里嘟囔：“难怪你狮子座的，脾气真大……”
4 隔音棉大作战
当天晚上我们真去吃了火锅。
沈拾不能吃辣，要了鸳鸯锅，白汤那边从头到尾没开过，红汤那边他涮一片牛肉喝半瓶豆奶。
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周明远把对门画室转租了。”他放下豆奶，“租给一个叫刘姐的，做直播带货，卖床上用品。明天就搬进来。”
“这么快？”
“他这是冲我来的。”沈拾夹了片毛肚涮过头了，嚼得跟橡皮筋似的，“知道我在查他，故意恶心我。刘姐直播嗓门巨大，喊‘家人们冲啊’能把整层楼震塌。”
我想了想：“你那画廊隔音吗？”
“不隔。”
“那明天我帮你装隔音棉。我以前在建材市场打过工，知道哪儿能批发，便宜。”
沈拾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你还会装隔音棉？”
“我还会刷墙、铺地板、拉电线。”我把豆奶推给他，“你以为我在美院那几年光画画？穷学生啥活不干。周明远那画室的墙都是我自己刷的，他嫌工人刷的贵，让我顶上，一天给我加两百块。”
沈拾沉默了两秒，然后特郑重地说：“林昭，你那五百万签约费，我再加五十万。”
“为什么？”
“因为你太值了。”
第二天刘姐真搬进来了。
三十来岁，烫一头小卷，嗓门果然巨大，在楼道里打电话：“我跟你说那四件套成本价三十五，卖九十九，家人们抢疯了你信不信——”她看见我蹲地上量画室门框尺寸，愣了一下：“你谁啊？”
“新来的画廊艺术总监。”我头也没抬，“刘姐，您直播那屋我建议装层隔音棉，不然我这边办展的时候您喊‘家人们冲啊’，观众以为闹鬼。”
刘姐倒挺通情达理：“行啊，你帮我弄，我请你吃饭。”
沈拾从对门探出脑袋，一脸警惕：“你别挖我墙角。”
“谁挖你墙角了！”刘姐一嗓子吼回去，整层楼声控灯全亮了，“我就请人吃个饭！你这人怎么这么抠！”
后来隔音棉是我和刘姐一起装的，她出钱我出力，装完她送我一套四件套，水洗棉的，挺舒服。
沈拾酸溜溜地说：“你俩关系倒好”，“你少废话把我那三十多幅底稿偷出来没有？”
“偷了，但是铁皮柜密码不对，试了0731、07310、731731，全打不开。”
“你试过倒过来吗？”我说。
“1370？”
“不是。我设密码的习惯是——先输入正确的，再按一下确认，再删掉，再输一遍，再按确认。得输两遍。”
沈拾沉默了一会儿：“你这密码是防谁的？”
“防周明远的。他记性差，输一遍锁不上，得连输两遍，第二遍他准忘。”
沈拾当天晚上真把底稿偷出来了。
三十七张，加上我后来从自己网盘里翻出来的电子版，一共四十二张。
方黎那边调了版权登记记录，时间戳清清楚楚，最早一张是2019年11月，最近一张是今年3月。
周明远卖出去的所谓“原创”一共十一幅，构图跟我的废稿对得上的有九幅，另外两幅他稍微改了点，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妈生的。
证据链齐了。
沈拾找了个律师，姓何，专打知识产权官司的，据说赢过一桩画家告画廊的案子，赔了八百万。何律师看完了材料：“稳赢，但周期长，至少一年。”
“一年就一年。”沈拾说，“我等得起。”
“我有个问题。”我翻了翻那十一幅画的买家名单，其中三个是画廊常客，一个是我认识的收藏家，“这些人知道买的是假的吗？”
何律师推了推眼镜：“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不知道的那部分可以争取过来当证人。知道的那部分……得看周明远怎么分账。”
“他分账？”我愣了。
“有些画廊会跟买家通气，低价卖高仿，买家拿出去装门面，画廊赚差价，合谋骗下家。这种叫‘知假买假’，法律上照样追究。”
何律师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林女士，你那些废稿的原始文件还在吗？硬盘、网盘、邮箱附件都行。”
“都在。我连草稿纸都留着。”
“那就更稳了。”
5 怼走前渣男
周明远是第十天才找上门的。
那天沈拾出门收画去了，画廊就我一人，正拿刮刀修一幅新画的边——画的是刘姐直播间的场景，手机支架、补光灯、堆成山的四件套，挺有意思。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周明远走路有特点，脚跟先着地，皮鞋后跟打掌，咔哒咔哒的。
“林昭。”他站在柜台前面，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个纸袋，“咱俩谈谈。”
“谈呗。”我没抬头，继续刮边。
“那沈拾什么来路你知道了吗？他以前在华辰拍卖行干，因为收黑钱被开除了——”
“他是自己辞的。”我放下刮刀，“因为退了你的假画。”
周明远噎了一下，纸袋搁柜台上：“行，就算他辞职的吧。那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信？他说我偷你稿，证据呢？”
我拉开抽屉，把那摞文件袋拿出来，一张张摆柜台上：“2019年11月3号，我画的女人侧卧图，你让我擦了，说太瘦没肉感。2019年12月，你卖给煤老板那幅《春憩》，构图一样，毯子从灰改红。这是我废稿，底下有时间戳，这是方黎那儿的版权登记，这是你卖画的拍卖记录——”我翻到最后一页，“喏，成交价八万，你给人家开票开了五万，剩下三万走你私人账户。”
周明远脸白了。
“还有，”我又抽出一张，“今年一月，你让我画的那组静物草图，我画了三个苹果，你说不行要画四个，让我重画。我废稿上画了四个苹果的版本，你后来卖给一个河北画廊的《平安图》，四个苹果，每个角度都一样。何律师说这叫‘实质性相似’，告到法院一告一个准。”
他伸手要抓文件，我往后一撤：“别碰，复印件。原件在律师那儿。”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换了副面孔，把纸袋推过来：“林昭，咱俩三年交情，非得闹成这样？这里是二十万，你拿着，那些废稿给我，咱私了。沈拾给你多少我给多少，你回来，条件随你开。”
我低头看了看那纸袋，牛皮纸的，跟沈拾装照片那个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沈拾那八十七张照片里有一张是我蹲路边吃烤红薯，嘴角糊了一圈黑，他在背面写“想吃”。
我把纸袋推回去：“周先生，二十万您留着买新陶罐吧。我听说您上回那个北宋陶罐碎了，又淘了一个？”
他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
“刘姐说的。”我笑，“刘姐直播那屋窗户正对着您新租的画室，她看见您搬进去个纸箱子，上头写着‘仿古摆件’。”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得地板吱一声：“林昭，你别后悔。你那些画，没我包装，谁认？”
“有没有你包装，我画的都是我画的。”我把文件收进抽屉，锁好，“倒是您，没了我的稿，下个月拿什么卖？”
他走了，门摔得玻璃直晃。
晚上沈拾回来听说这事，气得拍大腿：“你怎么不叫我回来！我准备了三套话术没用上！”
“你那话术留着法庭上用吧。”我把火锅底料扔锅里，“何律师说明天交材料，你去不去？”
“去去去！”他洗手坐下，“对了，我今天收了一幅陈望年的真迹，《秋塘》系列第二稿，跟我师父那张一个尺寸，荷叶梗上有圈，我拿放大镜看了一下午。”
“多少钱收的？”
“八万。”
“你师父的画就值八万？”
“对方不知道是真的，当装饰画卖的。”沈拾嘿嘿一笑，筷子伸进锅里捞肉，“我捡漏了。回头挂画廊里，跟周明远那张假的摆一块，旁边放我师父的画册，翻到荷叶梗那一页——你觉得这布展方案怎么样？”
“损。”我给他倒豆奶，“但我喜欢。”
6 官司赢麻了
官司是三个月后立的案。
何律师效率高，把材料递上去不到两周法院就受理了。
周明远收到传票那天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又给沈拾打，沈拾接了，外放，让我在旁边听。
“沈拾你他妈真要把事做绝？”周明远声音劈了，估计喝了酒。
“老周啊，”沈拾慢悠悠地说，“你那幅假《秋塘》在银行还有一百多万没还吧？官司输了银行追债，你画室那点租金怕是兜不住。”
“你少吓唬我！我找人了！你等着！”
电话挂了。
沈拾看了看我：“他说找人了。”
“找呗。”我把新画的《刘姐直播间》挂墙上，“何律师说他上个月把画室抵押了，贷出来八十万，全打给一个什么文化公司，估计是想转移资产。”
“能追回来吗？”
“何律师说能。那公司法人是他小舅子，一查一个准。”
开庭那天我去了。
周明远坐在对面，穿得挺正式，但领带歪了，估计自己打的。
他请了个律师，年轻小伙，看起来刚拿证，念答辩状磕磕巴巴，说“原告所主张的废稿与被告画作不构成实质性相似”的时候，法官翻了翻证据，抬头问：“被告，原告提供的底稿时间戳比你画作完成时间早四个月，这个你怎么解释？”
周明远站起来：“那是我教她画的！底稿是我画的，她拿走了！”
我差点笑出声。
何律师不紧不慢地递上第二组证据：“法官，原告附带了创作过程录像，2019年11月3号下午拍摄于被告画室，画面中原告正在绘制那张侧卧草图，被告入镜说‘太瘦了改改’，全程有录音。需要当庭播放吗？”
周明远的脸从红变白再变青，跟调色盘似的。
他律师小声跟他说了什么，他坐下不吭声了。
调解阶段法院给了方案：周明远赔偿我版权侵权损失八十四万，加上他之前跟买家合谋骗的差价，退一赔一，又判了六十七万。加起来一百五十多万。
沈拾那三百万抵押贷款银行另案处理，周明远把画室退了，搬去了燕郊。
刘姐那天在楼道里碰见我，兴奋得直拍我肩膀：“妹子你太厉害了！我直播的时候提了一嘴这事，家人们嗷嗷下单，四件套卖断货了！你那画廊啥时候办展？我去给你拉人气！”
沈拾从对门探出脑袋：“你别添乱——”
“谁添乱了！”刘姐一嗓子，声控灯又亮了，“我粉丝三万呢！我就说‘我邻居大画家’，咋了！”
沈拾闭嘴了。
后来我办第一场个展，刘姐真来了，举着手机直播，从进门开始喊：“家人们看这幅，《对门》！画的是咱沈老板！看那耳朵红的，哎哟喂——”沈拾在边上恨不得钻地缝。那场展卖出去七幅画，最贵的一幅卖了三万八，刘姐的粉丝买了两幅，说挂直播间当背景板。
沈拾酸了三天：“我画廊三年没卖这么多画。”
“你那三年光顾着看邮票了。”我给他泡了壶普洱，“沈老板，你猴票到底卖不卖？我盯很久了。”
“不卖。”他捂着胸口，“那是镇店的。”
“那你这画廊到底靠什么挣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摸出本新支票簿：“靠老板娘。”
7 猴票定情
沈拾把两百万支票拍我面前的时候，我们认识三年零四个月。
那张支票他开得郑重，字写得跟刻章似的，边角还拿尺子比着裁过。
“签字费。”他说，“另外五十万加薪。”
“加什么薪？”
“你昨天给刘姐那直播间画背景墙，她粉丝打赏了八千，分你一半。剩下的是精神损失费，我听了仨小时‘家人们冲啊’，头疼。”
我把支票收进包里，从柜台上拿起那张《对门》的价签，拿马克笔把五百万划了，改成一千万。
沈拾看见了，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你疯了一千万谁买！”
“不卖。”我把画挂回原位，“就放着气周明远用。他上个月在燕郊开了个新画室，据说改行画行画了，批量生产那种。”
“那他看见这价签……”
“气死他。”
沈拾乐了，虎牙露出来，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个丝绒盒子：“对了，这个给你。”
我打开。
里头是张邮票，1980年的猴票，玻璃罩子里供的那张。
“你真给我？”
“给你。”他挠了挠头，“我查过了，这玩意儿现在市场价一万二。你那个五百万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先拿这个抵个头款。”
我把邮票揣兜里，又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拍他面前：“那这个给你。”
他低头一看，是我那串梵克雅宝，坠子磕掉了个小角。
周明远送的，我走的时候摘了搁鞋柜上，后来刘姐装修捡着了给我送回来。
我拿去修了修，修不了，缺口填了点金缮，还挺好看。
“这算什么？”
“聘礼。”我站起来往楼上走，“沈老板，明天我搬下来住，你那两居室我租了。房租从你分红里扣。”
他在楼下喊：“那你到底是不是我老板娘？”
“你猜。”
后来我搬下来那天，沈拾在画廊门口贴了张告示，毛笔字歪歪扭扭：
“本画廊老板娘已到位。以后买画送邮票，买邮票送老板娘白眼。概不还价。”
刘姐从对门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扯嗓子喊：“妹夫！你这字太丑了！我帮你重写一张！”
沈拾捂着耳朵逃进画廊。
我坐在柜台后面，拿他的放大镜看那张猴票。
放大镜下头，猴子眼睛旁边有个小标记，我仔细看了看，是沈拾用针尖刻的，米粒大的两个字：
“对门。”
窗外阳光灌进来，照得玻璃罩子上的金粉一闪一闪的。
楼下有人喊“家人们冲啊”，刘姐又开始直播了。
沈拾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林昭，你那幅《刘姐》卖不卖？我表舅想收。”
“卖。八万。”
“你昨儿不是说三万八吗？”
“今儿涨价了。”我把猴票放回罩子里，“狮子座不打折。”
他苦着脸掏手机转账。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三年前在美院门口被周明远拦下来那会儿，要是往对门多走两步就好了。
不过也没差。
该遇见的，绕一圈还是遇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