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纳妾那日，我雇了六个搬货的伙计进谢府。
婆母听见消息，拄着拐杖赶来时，正有两个人抬着我的紫檀木柜跨过二门。柜子沉，门槛又高，左边那个伙计一脚踩空，吓得春桃叫了一声。我赶紧扶住柜角，叫他们停一停，先把底下垫的毡布扎紧。
婆母看着满院箱笼，脸都白了。
“沈清蘅，你这是做什么？”
“搬嫁妆。”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知道。”我把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正因为知道，才想着早些搬完，省得误了府里开席。”
她瞪着我，好半天才说：“你存心叫谢家丢脸？”
那只木柜是我出嫁时母亲陪送的。柜门内侧还留着一处浅浅的划痕，是我十四岁时拿剪子乱刻的。婆母见过许多回，此刻却仿佛第一次认出它原来姓沈。
“这是我的东西，”我说，“当年的嫁妆单上有，谢府库房也留着副册。母亲若不放心，可以叫管事来对。”
“你还敢提嫁妆单！”
她的拐杖在青砖上敲得响。我忽然想起来，成亲头一年她很少拄这根拐杖。那时她腿脚还好，常拉着我在院里看花，说我来了，宅子总算热闹起来。
院门外响起人声，谢临舟穿着一件新裁的月白袍子走进来。他并没穿喜服，衣领却用了新料，腰间的玉佩也换了。我认得那块玉，是我前年送他的生辰礼。
“阿蘅，”他先看了母亲一眼，才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答应了今日不闹。”
我望着他：“我答应了不砸东西，不吵架。你要纳妾，我搬自己的东西，两不相干。”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知道，你这些日子很难。”我说，“先让一让，柜子卡在门口了。”
伙计们见主人站着不动，肩膀都僵了。谢临舟侧身给他们让了道，柜子过了门，春桃在后面数着：“紫檀衣柜一口，妆台一张，描金木箱二只……”
我在册子上打了两个勾。
谢临舟伸手按住那张纸。
“阿蘅，母亲只想家中有个孩子。柳氏入府，并不会动你的正妻之位。我说过，往后仍是你掌家。”
这番话我听过太多次了。第一次听是在端午，第二次是秋后，第三次就在昨夜。他每说一回，我都问：“你还记不记得成亲前答应过我什么？”他第一次说记得，第二次劝我体谅母亲，到了昨夜，索性不再回答。
我把他的手从册子上轻轻挪开。
“谢临舟，我不想掌家了。”
他皱眉：“你先回房。这事等晚上再谈。”
“晚上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旁边的管事咳嗽一声，过来问库房的两箱绸缎是不是现在起运。那些绸缎是我母亲陪送的，平时存着防潮，三年间我只动用过四匹。管事怕出了岔子，特意将印鉴和收据都拿来了。我核了封条，叫他先抬一箱，剩下一箱登记后明日再搬。
婆母忽然发了火：“嫁过来三年，吃的是谢家的饭，住的是谢家的屋子，如今连一匹布都舍不得留下？”
我听见春桃吸了一口气。
“母亲，”我把册子合上，“这三年我经手的谢府田租和铺账，进项花用都有据。您说我吃了谢家的饭，自然不假，我做的是谢家的家务，三年里不曾拿工钱。如今若要把夫妻共有的东西分清楚，我也愿意一笔笔对。”
谢临舟抿住嘴唇：“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那便不说了。”
我不再同他们争辩。今日只搬已经核清的陪嫁物件，陪房田契、我自己出资入股的那间香料铺，还有谢家拿我银钱周转的两笔款项，都得另约日子算。车马在府门外候着，误了时辰，伙计们要多收半日钱。
柳月娘是在这时候到的。
她坐的青布小轿停在侧门，抬轿人往里探了一眼，见满院的人，也不知该不该继续。柳月娘由一个年长妇人扶着下轿，头上簪了两朵小绢花，手指死死攥着袖口。她看见我，立刻垂了眼。
婆母叫人先领她去后院。
我让开道路。柳月娘走过我身旁时，轻轻说了一声：“姐姐。”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可看着她不过二十出头、吓得肩膀发紧的样子，也没心思给她难堪。
“我姓沈。”我说，“你叫我沈姑娘便是。”
她愣在原地。扶她的妇人连忙催促，两人匆匆走了。谢临舟站在一旁，眼神里有责备，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倦。
“她并没有得罪你。”他说。
“我知道。”
“那你何必……”
“我今日不是冲她来的。”我打断他，“我来拿我的东西。”
谢临舟一时哑了。
将近午时，三辆车装满了。春桃去同门房核对通行单，我在最后一张收据上按下指印。谢临舟跟着我走到门外，街上已有邻居在看热闹。他似乎怕被人听见，声音压得很低：“阿蘅，你先回娘家住几日，消消气。等你想通了，我去接你。”
我扶着车沿，忽然看见对街卖汤饼的小摊。三年前迎亲那日，谢家的喜轿也是从这条街走过的。那时我隔着帘子听见外头有人喊新郎官，偷偷掀开一线，看见谢临舟骑在马上，回头找我的轿子。他年轻，紧张得不敢笑，见我露出半只眼睛，连忙伸手拽住缰绳，差点撞到卖汤饼的棚子。
如今卖汤饼的老汉换了一个，棚子也重搭过。谢临舟依旧生得好看，只是我再也没有心思看他。
“我回去不是为了消气。”我说。
他伸手想牵我，我避开了。
“等余下的嫁妆清点妥当，我们再谈和离。”
他的手停在半空。
“和离？”
我点头。
他看着我，似乎觉得这个词陌生得很。
“阿蘅，我们是夫妻。”
“如今还是。”我上了车，“以后就不是了。”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车轮缓缓往前。谢临舟没有再拦。他站在府门口，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我听见婆母在门里叫他的名字。谢家的侧门有红绸挂下来，被风吹得一摆一摆。
春桃放下车帘，偷偷看我。
“姑娘，咱们真的不回来了？”
我低头摸了摸袖口。早晨出门忙乱，针线还别在那儿，差点扎了手。我把针拔出来，插进针包。
“先把东西运回去。你叫人小心那只瓷缸，底子薄，经不起磕。”
她没再问。等车走过两条街，才轻声道：“姑娘，您要不要哭一会儿？”
“我现在真哭了，你会不会把账册替我算完？”
春桃瘪了瘪嘴：“不会。”
“那留着晚上再哭。”
她忽然也笑了一下，笑完便低着头抹眼睛。我伸手替她扶住车上摇晃的箱子，没去劝。
娘家在城南，离谢府隔着一条河。我让车先停在后门，好叫伙计们不必穿过前头的铺面。沈家的布庄正在清早盘货，院里堆着未拆的木箱。父亲闻讯从账房出来，手上还捏着一支秃头笔。
他早知道我今日要回来，也答应替我找搬货的人。可真看见三辆车、六个伙计和春桃抱着的一大摞册子，还是站着愣了一会儿。
“全搬了？”
“先搬能搬的。”
“谢家没拦？”
“拦了，没动手。”
父亲抿了抿唇，原本想问的话又咽下去，先叫老伙计魏叔过来清点。母亲听见我回家，连鞋都没换，从后院匆匆跑来。她第一眼便看我的脸，又把我上下摸了一遍，确定没受伤，才长出一口气。
“回来了便好。”
这句话不知怎么叫我鼻子酸了。
小时候我贪玩，夏天同邻家孩子去河边捞虾，鞋丢了一只，裙摆也湿透。父亲去寻我，拎着我的领子一路骂。回家后母亲也是这样，先看我伤着没有，再说回来了便好。然后她便拿鸡毛掸子打了我两下。
今日她没有拿掸子，替我把鬓边松掉的簪子扶正了。
“饭吃了吗？”
“还没。”
“我叫厨房做面。细面还是宽面？”
“细的。”
“加鸡蛋？”
“两个。”
她点点头，转身叫人去准备。父亲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既打定主意，我不劝你回去。但和离并非搬几箱东西这么容易。谢家那边若不肯签字，你得有准备。”
“知道。”
“你和谢临舟有没有当面说过？”
“说过。”
“他怎么答的？”
“他以为我在发脾气。”
父亲冷笑一声，又叹气：“那小子读书不少，到这事上倒糊涂。”
我没接话。父亲比我还喜欢谢临舟。当年提亲时，他看人家家里虽比从前清贫，行事却有规矩，谢临舟也肯自立，便觉得这女婿挑得极好。成亲后父亲提起谢临舟，总说我有福气。后来听见谢家催生，他也曾劝我多体谅婆母，毕竟老人家一辈子盼着谢家有人续香火。直到谢家递话要纳柳氏，他才气得将茶杯摔在地上。
“他说过不会纳妾。”父亲那天骂道，“白纸黑字没有，倒成了空口许诺。”
母亲比父亲更早知道谢家的意思。她没有立刻发火，先问我：“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不肯。”
“那就别肯。”
她答得这样快，反叫我愣住。母亲叹道：“他们家要孩子是他们的念想，你要个不纳妾的丈夫也是你的念想。两样若容不下，不能单叫你退。”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话会让我撑过后来几个月。
搬来的嫁妆大半进了旧院子。我出嫁前住的屋子还在，母亲每隔一阵便叫人打扫，连床边那只矮凳都没换。窗下添了一张桌，上面摆着一盆绿萝。她说我走后屋里空着难看，便养些草木，想起时过来浇一浇。
我进屋，先把首饰盒放到桌上。盒盖一开，里面一对金镯碰出轻轻的响声。那是谢临舟成亲第一年买给我的。他那时还没有多少积蓄，揣着银子到店里转了三趟，最后只够买最轻的一对。我嫌细，他说细的好看，我戴着做针线也方便。
后来他每逢上元、七夕，总会添一两样小东西。有时候是耳坠，有时候是小银梳。我也会给他做衣裳，买书和纸笔。那时候谢家的老仆常笑我们新婚夫妻，一点小物件也宝贝得很。
金镯没有列在陪嫁里，自然不归今日搬的那几箱。但我还是把它带回来了。不是想着占他便宜，只因它是他送我的，我若留下，谢府的人将来反倒不知该如何收拾。
春桃见我看着镯子出神，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姑爷以前……也很好。”
“是。”我说，“他以前很好。”
她神色更难过了。我把镯子装回盒里，叫她去帮魏叔数箱子。待屋里无人，我坐到床沿，摸了摸床架上的旧花纹。这地方住了十几年，离开三年，坐下来还觉得有些熟。街外有孩子打闹，院里伙计喊着让路，母亲叫人快些端面来。原来一个人离开夫家，天地并不会因此停下来。
可我也不是当下便好受。早晨在谢府忙着搬东西，样样都有事做，连难过的工夫都没有。如今坐下，看着那只旧首饰盒，我忽然想起婚后第一年，谢临舟趴在窗台上替我剥石榴。
那天是八月，他在书院读了一天书，夜里回来看见我手上沾红了，问我怎么了。我说石榴好吃，就是剥得烦人。他便把碗拿过去，费了半天劲剥出满满一碟，手指染得比我还红。
他把碟子推给我，说：“以后你只管吃，我来剥。”
后来我每逢八月仍爱买石榴，谢临舟却渐渐不回正房吃晚饭。他总有书要读，有朋友来访，有母亲吩咐的事需要先去办。我嫌石榴弄脏手，有时便不买了。
我没在谢家哭。如今母亲端着热面进来，见我坐在床边，眼泪便忽然落下来。
她把碗放下，坐在旁边，也没问我是不是后悔。只是将袖子递给我。我靠着她哭了一阵，哭得鼻子堵住，后来怕面糊了，才接过来吃。
“慢些。”她说，“家里不缺你这一口饭。”
我含着面条点头，一边吃，一边又掉眼泪。母亲起身关上门，让外头的人别来打扰。
那一夜，谢府办完了纳妾的酒。听说席上不算热闹，有人见我搬嫁妆，找借口早早告辞。谢临舟送走宾客后，独自在书房坐到半夜。来回传话的婆子说，他将原先给我买的一包桂花糕放在桌上，一口没碰。
这些事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那晚我只知道自己的膝盖酸得厉害。坐了一天车，蹲着数了许多箱子，衣裳里都是木屑味。我洗了个热水澡，睡在小时候那张床上，半夜醒了一回，习惯性伸手去摸旁边的被褥。
摸了个空。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回家。
谢临舟和我成亲，并非全由两家长辈撮合。
头一回见他，是在沈家布庄。那年我十八，正跟父亲学着看货。铺子新到一批素罗，验货时发现其中几匹有细小的织疵，伙计们都说不打紧，顾客未必看得出来。我不肯，非让他们挑出来另记价钱。几个人嫌麻烦，正在柜台前争论，一个年轻男子进门，问能不能借纸笔。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抱了一卷书，站在铺门口等得很安静。春桃以为他是来赊账的，神情有些防备。他见状便解释，说书院的先生急着要他送一封信，路上遇雨，纸沾湿了，想借张干净纸重新誊一份。
我叫伙计拿了纸笔给他，自己仍忙着拣布。后来他写完信，走到柜台前问：“姑娘，这一匹怎么单独放着？”
“有疵。”
他低头看了半晌，竟真的看见那根跳出来的线。我原以为他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忍不住问：“你也懂布？”
“不懂。只是你刚才说得那样认真，我便多看了几眼。”
他把纸笔还来，付了钱。我说借一张纸不必收，他却不肯，最后买了一方素帕，非说做个答谢。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父亲生意伙伴的外甥，姓谢，名临舟，才从书院回来探母。
父亲问我觉得谢家公子如何。我说：“会写字，性子好像也不坏，就是挑帕子的眼光差些。”
父亲笑了半天，没说他正有意替我议亲。
后来又见了几回。有时是书院的雅集，有时是父亲请人来家里吃饭，席间有长辈在，我们说不了许多话。谢临舟不爱出风头，旁人谈诗论文，他便静静听，遇上说得不对的，才慢慢纠正。可他记性好，我随口提过城西那家豆花甜得过头，下回他便带我去另一家，说那家的豆花不放糖，我若爱吃甜的，可以自己加桂花蜜。
他说话不花哨，也不会写什么缠绵悱恻的情诗。定亲前，他认真问我：“你是跟着令尊学做生意的，成亲后可还想继续？”
我答：“想。但若家里有事情要做，也总得先顾着家里。”
他笑道：“那便一起商量。读书也好，做生意也好，都得有个做正经事的地方。”
我那时觉得，能将我的事当成正经事来听的人，便值得托付。
两家换了庚帖，定下婚期。谢府不像从前那样富裕，谢临舟父亲早亡，留下的田产不多，书房却堆了三面墙的书。婆母请了媒人来问我的嫁妆，不曾狮子大开口，婚礼也办得得体。母亲陪送了我布庄的一小笔份子、两处田地和许多箱日用衣物，还千叮万嘱要我记清自己带去的东西。
那时我嫌她啰唆：“我是嫁人，又不是去盘货。”
母亲却把嫁妆单塞到我手里：“你爹做了半辈子生意，还常被人赖账。你个姑娘家，更得知道自己有什么。”
我如今想来，恨不能回去向她说一句，多亏您当时啰唆。
成亲后头一年，谢临舟待我很好。白天他去书院，傍晚若无事便回家。下雨时他会给我捎糖炒栗子，冬天嫌灶房冷，他便陪我在那里等水开。有一回我想换后院的葡萄架，他蹲在泥地里替我挖坑，鞋上沾得全是土，婆母见了直摇头，说一个读书人何必做这样的活。他笑道：“阿蘅想种葡萄，儿子也想吃。”
婆母那时也高兴。她喜欢我给她梳头，说春桃不懂轻重，只有我梳得舒服。她胃口不好，我便叫厨房把肉炖得软些；她不爱喝苦药，我做了蜜渍梅子放在药碗旁。她偶尔同邻居说起我，总夸我能干，也夸沈家会教女儿。
到了第二年，情形慢慢变了。
那年清明，婆母去祠堂上香，回来时见别人家的小孙儿满院跑，夜里便同我说：“你们成亲也有些日子了，家里该添个孩子。”
我脸红，说这事急不得。
她当时还笑着应。后来每逢哪家添了孙子，她便会多问我几句。到入冬，已开始张罗请大夫。我本来月事就不大准，自己也想调理，便由着她安排。大夫问了许多话，开了些温补的药，又叫我平日不要劳累。药喝了一个月，仍没有消息。
婆母着急，找来另一个大夫。那位年纪很大的先生问诊后，说女子体质各有不同，子嗣的事不能单凭脉象断定，还问过谢临舟的饮食作息。婆母听了不大高兴，私下埋怨这先生不懂规矩。
谢临舟当时却劝她：“娘，若要调养，我同阿蘅一起便是，何必只叫她喝药？”
我感动得不行。那晚我抱着他在被子里笑，说他倒比许多读书人明白事理。他摸着我的头发，说自己既已娶了我，总不能叫我一个人受难为。
他没骗我。那时候他确实这样想。
只是等第三年仍没有动静，婆母不再说调养的事，开始谈纳妾。谢临舟第一次同她争得很厉害，我站在门外听见他道：“我答应过阿蘅，此生不另娶。”
婆母说：“不另娶？我没叫你另娶正妻。添一个服侍的人，将来有了孩子，也由阿蘅养着。谁家不是这样？”
谢临舟说：“我不愿。”
那晚他回房，脸色很难看。我问了几句，他说已经同母亲说清楚了，叫我不用多想。我便真的没有多想。
春天过去，婆母开始常常生病。多半是旧疾发作，太医看了也说不至于危急，她却总念叨自己年岁大了，谢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临舟这一代。我替她熬药，听见这话便沉默。她见我不接，转而叹气，说她守寡多年，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只盼着临死前有人能叫一声祖母。
我心疼她，也委屈。谢临舟起初仍劝她，后来便不大提了。他读书有事要忙，常早出晚归，回房时满脸疲惫。我若问他今日母亲又说了什么，他便叹一口气，叫我别放在心上。
可他不说，我便得日日听。婆母不会去书房对着儿子哭，只会趁着我给她梳头、奉药、送饭时，一遍遍说起家里如今没有孙儿的苦处。我见她哭得喘不上气，又不能扔下她不管。
有一回我病了三日，躺在床上咳个不停。婆母叫人送来一碗药，又托人带话，说她年轻时生养也辛苦，女子做妻子的总得多为夫家想想。我喝完药，鼻子堵得厉害，半晌没说话。
谢临舟回房时，我问：“你娘今日又说纳妾的事，你怎么想？”
他正脱外袍，闻言停了一下。
“阿蘅，今日我在书院同先生谈了一整日，实在累得很。”
“你只要告诉我怎么想。”
他将衣袍挂上，回过身来：“我当然还是想同你好好过日子。”
“那你替我同母亲说明白。”
“我不是没说过。再等等，她兴许就想通了。”
这是他头一次叫我等。那时候我尚不知道，往后他会越来越喜欢说这两个字。
柳月娘进谢府之前，我见过她两次。
头一回是六月。婆母说娘家一个远房亲戚来投靠，家里出了事，母亲又病，想在京城寻个活计。我听了，便叫厨房添了菜，又将西厢房收拾出来。姑娘坐在花厅里，穿一件旧粉衫，头发梳得整齐，一双手却粗糙得很。我问她从前在家做什么，她说帮着洗衣、养蚕，偶尔接些针线活。我听着觉得亲切，便留她在谢家小住几日。
婆母却忽然问我：“你瞧月娘如何？”
我以为是在问她能不能做针线，便说：“手巧，人也懂礼，若在城里找户正经人家做事，不愁没活。”
婆母脸上笑容淡了些。
过了两日，我无意中听见她同嬷嬷说话，说月娘出身虽低，却是安静肯吃苦的，若给临舟做个屋里人，将来生下儿子，阿蘅也可少些烦恼。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给婆母送的药，药碗烫得掌心发疼。
那夜我问谢临舟：“你娘想把柳氏给你做妾，你知道吗？”
他先说不知道。我看着他，他沉默一会儿，又说，母亲确实提过一嘴，只是还没定，自己不想让我徒增烦恼。
“她住进我们家，你不告诉我，是怕我烦恼？”
“阿蘅，不必这样说。”
“那该怎么说？”
他捏了捏眉心：“我还没答应。”
“那你是不答应？”
他迟迟没有应。我望着桌上的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从前不曾想过的念头：原来他不答应的那一回，并不算永远不答应。
我只好自己去找婆母，直说我不愿柳氏入府。婆母听完很不高兴：“我又没叫你让出正妻的位置。你从前不是最识大体吗？”
“母亲，我愿意敬重您，料理家里大小事，也愿意同临舟一起想子嗣的办法。唯独这件事，我做不到。”
“为何做不到？”
“因为我成亲时，他答应过我。”
婆母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一个男人年轻时说几句好听话，便能不顾祖宗？清蘅，我原以为你是懂事的。”
我请她给我一段时日，容我与临舟商量。婆母叹了口气，口头上答应，隔天却仍叫媒人来府里。柳月娘在后院见了我，神色很不安，问自己是不是要搬走。我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块缝了一半的帕子，忽然有些不忍。
“你自己愿意进谢府做妾吗？”我问。
她看着我，半晌才道：“姑母说谢公子是好人。若能在这里安身，我娘吃药的钱也有着落。”
“我问的不是你娘。”
她低头看帕子，轻声说：“我没想过旁的。”
我没有再问。那些话她若不愿说，我逼着她答也无用。她的母亲病着，族里长辈又替她作主，所谓嫁个好人家，也许只是她眼前能走的一条路。
我转身去找谢临舟，告诉他柳月娘没有想清楚，不能这样轻易定下。他听了却有些为难，说母亲已经给柳家回了信，如今若反悔，会坏了姑娘的名声。我听见这话，只觉得荒唐。
“你尚未答应，她怎么就非嫁你不可？”
“不是非嫁不可，只是事情传出去了。”
“那传出去的是谁？”
谢临舟不说话。
“临舟，我问你。她的名声既然要顾，我的呢？咱们当年成亲时，你同我说不会纳妾，谢府上下人人知道。如今你要收个姑娘进房，是不是也该先问我？”
他半晌才道：“阿蘅，你把这事想得太重了。”
我听了有些怔。
他又说：“我同你有三年夫妻情分，绝不会因此薄待你。月娘不过在后院有一间屋子，逢年节也不会越过你。”
我说：“若她生下孩子呢？”
“自然由你做嫡母。你不是喜欢小孩吗？将来你们一起教养，家里热闹些，也不坏。”
我记得那天桌上放着一盘新蒸的芡实糕。谢临舟说话时，顺手给我递了一块，一副认真替我筹划以后日子的神情。那块糕落在桌上，我没接，甜香混着热茶的水气，闻得人发闷。
“我不是在问孩子归谁养。”
“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想再问。他当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那日我与他谈到半夜，最后只剩两个疲倦的人。一个不肯答应，一个劝对方别想太多。
又过了十日，谢临舟来告诉我，柳家的聘礼已经议定，母亲选了下月一个日子，叫柳月娘入府。
“你答应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娘为这事病了一场。大夫说她心绪郁结，再这样下去，对身子不好。我想着……”
“你想着我不会病？”
他抬眼看我：“阿蘅，别拿这个同母亲相比。”
我捏住桌角，好一阵才缓过来。他见我不说话，终于伸手握我的手，低声道：“我待你没有变。你想买的那处小铺面，我也同意了。只要你还肯留在这里，往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
我从前想买个铺面，确实同他提过几回。那是一间临街小门面，地方不大，适合卖些我自己挑的素布。可几次说起，他都觉得女子在外抛头露面辛苦，又怕我顾不上府里的事，总劝我先缓缓。
如今他突然答应，倒像拿它换我点头。
我把手抽出来：“铺子我可以不买。”
他皱眉。
“你若决意纳妾，我便离开。你不必拿别的事补给我。”
“离开？”他被这话吓了一跳，“你要回娘家住？”
“我要和离。”
那是我第一次当着他讲出这两个字。
他听完坐了很久，后来竟笑了一声，似乎觉得我说的是气话。“阿蘅，别拿这样的事吓我。等母亲心事了了，我们照旧过日子，不好吗？”
我没答。
又过几日，他终于送来一纸置办妾室起居的清单，叫我替柳月娘挑个院子，顺便按惯例备些物件。我接过纸看完，交回他手里。
“这件事你自己安排。”
“后院一直是你管的。”
“往后可以不是。”
他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他第一次对我动了真怒，问我是不是非要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我说既然你们已经定下，又何必问我。他便拂袖出了门。
那晚他没有回正房。
我独自坐到三更，将嫁妆单从箱底找出来。旧纸边角已经发黄，有几处沾了药汁，是我前两年替婆母熬药时不慎滴上去的。我翻过一页，又翻一页，看见母亲当年亲笔记下的“紫檀木衣柜一口”。那柜子原先放在我的闺房，出嫁时几个人抬着，门槛都险些过不去。
我拿出另一张纸，开始写给母亲的信。
写到“我要回家”时，笔尖顿了许久。我擦掉一滴落在纸上的水，又重新誊了一遍。第二日一早，便叫春桃送了出去。
回娘家的第三日，谢府送来一封信。
不是谢临舟亲笔写的，是管事周成按着府里的旧规矩拟的一张清单。上头写着我尚未搬走的物件，除两箱布料、嫁妆柜内余下的衣物，还有几件添在谢家正房的桌椅。我一看便知道他们不是不愿还，而是有几笔不清楚如何算。
例如那张黄花梨书案，买的时候用了我娘家带去的十五两银子，又从谢家的公账补了二十两。案上还添过两个抽屉，是谢临舟后来找工匠改的。我若把整张案子搬回来，谢家吃亏；留下，又少了我的银钱。还有我陪嫁香料铺的份子，这几年赚的银子曾借给谢府翻修老宅，账面写着借支，至今没还完。
我把周成请到沈家账房，魏叔也在，三个人对着旧账算了一个上午。
周成是个细心人，跟着谢家二十多年，知道我做事一向有据，说话还算客气。他先把有凭证的列出来，分不清的则请我暂时留在谢府，容他回去查。
“少夫人，三年前您带来那副花鸟屏风，后来老夫人做寿时借去过，如今在寿安堂。若要搬，我去同老夫人说。”
“你叫我沈姑娘吧。”
他愣了愣，终究没改口：“是。”
“屏风若好搬便还我。若舍不得，按当年入府价钱折银也成。”
魏叔记下数目，周成又说到香料铺的借款。我算了一遍，应归还三十一两四钱，并没有把这几年谢府已经给我的利钱算进去。
周成面露难色：“府里这个月入账少，若一口气拿出来……”
“可以分两次还，写明日子就行。”
他松了口气，赶紧拿笔记下。我并非不知谢府近年的难处。谢临舟父亲在世时留有些老田，后来水患两次，收入少了。谢临舟读书、结交师友都有开销，他又不肯为钱委屈体面，一家人用钱比旁人以为的紧得多。三年里我亲手核过他们的账，自然知道该怎么才不至于逼得一家人卖田。
午前对账告一段落，周成却没走。他站在门边，犹豫半天，终于开口：“少夫人，公子让我问一句，您何时回府？”
我把印泥盖好：“你看见我今日算的这些账了吗？”
“看见了。”
“那你回去告诉他，等账算清楚，再约他来沈家谈。”
周成沉默片刻，低声道：“公子这两日都睡不好。”
我心里疼了一下，手里的盖盒险些拿不稳。可我还是将它放好，说：“他难受，便叫大夫看看。旁的事我帮不了。”
周成叹了口气，告辞走了。
沈家那间铺面原先铺着木地板。周成走后，我站在窗前，看见父亲正在院里同送货人吵一批布的重量。送货人说秤上就是这些，父亲却说上回的货卷捆得紧，今日捆得松，不能照卷头算。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重新抬秤，把货一卷卷称明白。
我看了会儿，忍不住笑。
父亲进屋见我还坐着，问：“看什么？”
“看您做买卖。”
“这有什么好看的。”他洗了把手，又问，“谢府的账算得如何？”
我把册子递过去。他看得很慢，看完只说：“你做得公道。”
我忍不住问：“爹，您会不会觉得我太心软？那些银子原本就该一次拿回来。”
父亲放下册子：“生意讲究账清。人家的难处若是实在的，准许宽限便宽限。你若明知他们拿不出，非要把人逼急，最后两边都吃亏，算什么本事？”
我点头。父亲又说：“但宽限要有字据，别只听人说好听话。”
我笑了：“您这话同我娘一模一样。”
“她管着家里的钱，比我精明。”
那日下午，谢临舟亲自来了。
他不是空手，提了两包杏仁酥，又带了一罐我从前爱喝的茉莉花茶。父亲同他在前厅坐了片刻，才叫人来喊我。我换了衣裳过去，看见他站在窗边，身形消瘦了些。前些日子新裁的袍子已换成旧青衫，肩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折痕，想来是仓促拿出来穿的。
他见我，脸上露出一点笑，像从前每回下学回来那样。
“阿蘅。”
我在他对面坐下，让春桃添茶。
“谢公子今日来，是为了清点余下的东西？”
他脸上的笑淡了。“你一定要这样叫我？”
“我还没有和离，按礼数原该叫夫君。只是这会儿叫了，怕你又以为我愿意回去。”
他眼神一痛，迟迟没接话。过了一阵，他把杏仁酥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喜欢这家的。前两日我去买过，没买到，今日赶早去排的。”
我没伸手。
“你怎么知道我还爱吃这家的？”
他一怔。
“咱们刚成亲那年，你每回经过都要买半包。”
“我前年吃了一颗，起了满嘴小疹，大夫叫我别再吃了。”
谢临舟看着纸包，脸上渐渐没了血色。“我不知道。”
“那年我写了张纸，贴在厨房柜上。后来你忙，没留意吧。”
我本来没打算拿这种事刺他。他带东西来，总算是好意。可他那样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竟令我突然有些说不出来的疲倦。我陪他过了三年，他竟还停在成亲头一年那间小铺门口。
“茶也是旧年我爱喝的。如今我睡得浅，下午喝了茶，夜里要醒好几回。”
谢临舟把茶罐慢慢推回自己身边。
他看我一会儿，声音很轻：“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抬起头。
“我告诉过。”
他没有说话。
“临舟，你忘了，我不能替你记一辈子。”
他低头攥住茶杯，指节微微发白。好半晌才道：“是我这阵子忙，没照顾到你。你回来，我慢慢改。”
“柳月娘呢？”
“她在西院，不会来打扰你。娘也答应，往后你想出府做生意，便由你去。”
“你看，你还是要我回去。”
谢临舟抬眼：“你是我的妻子。难道叫我眼睁睁看着你在娘家住一辈子？”
我不想同他吵，可这话听着又叫人难受。
“你想要妻子回去，是因为你舍不得我，还是府里离了我不好管？”
“当然是舍不得你。”他答得极快，“我从没想过同你分开。”
“可你也没想过不纳妾。”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道：“你何苦要我在你和母亲之间选一个？”
我望着窗外。院里传来伙计们搬布的声音，父亲正叫人来量一匹新罗。过了一会儿，我把头转回来。
“不是要你在我和母亲之间选。你可以好好孝敬她，也可以不纳妾。若她不高兴，咱们一起去劝。若最终还是不成，咱们也可以有别的商量。可你没有问我要不要，便自己定了。”
谢临舟急道：“我问过你的意思，你一直不肯。”
“是。我不肯，所以你就当我没有说过。”
他被这句话堵住，坐了好一会儿。临走前他终于说：“阿蘅，你在气头上。我再给你些日子，等你不难过了，我们好好谈。”
我送他到院门，没有再解释自己并非只在气头上。他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那对金镯，你带走了吗？”
“带了。”
他眼里浮出一点亮色。
我知道他想什么。我带着旧日的东西，便是放不下旧日的情分。可一件物件并不能替我决定将来。那对镯子戴了三年，手腕上有它压出的印子，如今想摘，亦不能说摘便全无痕迹。
我只道：“那是你送我的，我收着。你若想要回去，我也可以给。”
他摇头，几乎有些狼狈地转身走了。
那年冬天来得晚，城南街上却早早摆起了卖羊皮袄的小摊。母亲说我回来已有十多日，不如去铺里帮忙，免得日日关在屋里想事。我没推辞，换上从前惯穿的窄袖衣裳，跟父亲去看货。
沈家做的是布匹生意。父亲年轻时拉着车走街串巷卖土布，后来才攒下临街两间铺面。如今铺里卖的有松江棉布，也有从南边运来的细罗和绸缎。他不擅长新式花样，进货总按前几年卖得好的来，顾客嫌颜色旧，他便说这些花色耐看，用不着年年换。
我小时候便跟着摸过料子。哪匹布经了水容易缩，哪种绢受潮会起毛，父亲边做生意边教我。我成亲后也偶尔来帮忙，只是谢家大小事多，总待不久。如今重新站到柜台后头，先觉得手生，过半日便熟了。
午后来了个年轻姑娘，想给新做的棉袄买一匹藕色细布。柜上没有她喜欢的颜色，只剩偏暗的豆沙色和一匹稍贵的杏红。伙计一味劝她买贵的，说颜色好看，姑娘却犹豫再三。我走过去问她要做给谁穿，她说给自己，过年要穿出去见未婚夫家的人。
“那还是别买这匹杏红。”我拿起料子，“光看好看，做棉袄未必合适。你若不赶工，月底有新货到，我替你留一匹浅藕色的，价钱也不比这贵。”
姑娘听了高兴，留下姓氏和住址。伙计见人走了，埋怨我把一笔到手的生意推掉。
我问他：“你敢保证那杏红的冬天洗了不褪色？”
伙计不说话。
“人家穿新衣去见公婆，头一回洗便掉色，回头会不会来找你？买卖不是只做这一回。”
父亲在旁听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晚上关门后，他却将近三个月的账拿出来，叫我看看哪里能改。
我抱回房中，连着算了两日，发现有三样布积得太多，旁的常卖颜色反倒总缺。父亲说行商路远，每回运来新货都要押银子，宁可多订一种卖得稳的，也不敢冒险。我琢磨半天，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先拿少量新花色试卖，记清买的人大多什么年纪、做什么衣裳，过两月再决定要不要添。
父亲听完，皱眉问：“谁来记？”
“我来。”
“谢家那边你还有事呢，别把铺子里的事也揽过来。”
“正好谢家的账要算清，总得等他们回话。闲着也是闲着。”
父亲半晌没说话，最后把账册推过来：“那你先试半个月。若亏了，从你的份子里扣。”
我笑了：“您真是亲爹。”
他也笑：“亲爹做生意也不能只给你赚，不给你赔。”
半个月里，我重新整理了柜上的样布，拿些裁剩的小块缝成手帕，好叫客人知道洗过会是什么样。挑货时碰见一批绣边不甚齐整的粗帕，我没有全退，而是同卖家商量降价，买回来拆去绣边，重新包缝。母亲看我忙，还叫家里两个手巧的婶子来帮。
这事不大，却也见了效。几位做针线的姑娘买了手帕，回去又带来朋友；先前订藕色细布的那位姑娘，也真按约来取。月底一盘账，手帕没赚几两，却把原来积压的一批薄布卖掉不少。
我将账册拿给父亲看，心里有点得意。他戴上老花镜，慢慢翻完，只道：“成了，以后这柜花样归你管。”
我笑着应下。走出账房，才发觉天已经黑了。沿街的油灯照在青石路上，几家铺子正收摊，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成亲前谢临舟便说过，我若有兴趣做生意，他不会拦着。可后来，我一心照顾谢家，将自己的喜欢一点点挪到了后头。这三年我替婆母记药方，替谢临舟挑纸笔，替宅里管事核对过无数张清单，偏偏很少替自己算一笔账。
我把这些日子记下的样布册放进包袱，回家吃饭去了。
日子稍安稳，闲话却渐渐多起来。
姑母来沈家时，一进门便叹气。她见我坐在桌边裁布，先夸衣裳颜色好，又问我在谢家究竟出了什么事。母亲在旁道：“清蘅已说过不愿纳妾。你们家有喜事，便是办喜酒，她去不去都由她。”
姑母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临舟这么好的人，有学问，家世也体面。男子纳妾虽不是人人都愿意，却不算稀罕。清蘅才二十三，真要和离，往后再找能有这么好的？”
我放下剪子：“姑母，那若是我点头了，您能替我保证以后过得好？”
她一噎，笑道：“这谁敢保？”
“您既不敢保，便别替我答应。”
姑母脸色有些难看。母亲连忙给她添茶，换了话题，她仍嘀咕女子还是该守着自己的夫家。我听不下去，去后院清点刚送来的布，站了好一阵才消气。
晚间母亲问我，是不是怨她今日没替我顶回去。我摇头：“她说什么便说什么，过几日也就忘了。”
母亲却道：“不会忘的。亲戚的嘴最会记事。你若真的和离，往后还会有人说。”
我坐在她身旁，靠了一会儿。母亲拍着我的背，叹道：“我年轻时也听了许多话。你爹生意做赔那年，有人说我嫁错人，有人劝我回娘家。后来他赚了钱，那些人又夸我眼光好。话都是他们说的，日子总得咱们过。”
我从她怀里抬起头，问：“那您当初想过回娘家吗？”
“想过。”
“怎么又留下了？”
“因为你爹认错认得快，东西也真肯改。有回他把给我买冬衣的钱拿去押货，害我冬天只能穿旧袄。我气得三日没理他。后来他自己挨冻，把新袄买回来给我。”
母亲笑了笑，又说：“当然，他也有许多不讨喜的地方。你若问我为何还愿跟他过，就是有事他肯同我说，错了也肯认。我若实在不愿，便不会留下。”
我听了许久。母亲不是要我离开，也不是替谢临舟说情。她只是告诉我，夫妻过日子没有一个能照着抄的方子。
“娘，您那时候也会害怕吗？”
“怕得很。可再怕，早上也得起来生火、吃饭，铺子的门也不能一直关着。”
我被她说笑了。她给我掖了掖衣领，叫我早些睡，明早陪她去买菜。
腊月初六，谢府派了两辆车来还余下的陪嫁物件。
车上除了那副花鸟屏风，还有两只铜盆、一架绣绷和一箱我年少时收藏的绢花。周成亲自跟车，搬完后请我验收。我逐样看过，发现屏风右下角磕掉一块漆，便在单上注明，没要求赔。周成似乎想说什么，几次抬头，最后还是忍住了。
等我落了印，他才轻声道：“老夫人前两日又犯了腿疾。”
我握着印盒的手停了一下。
“请大夫了吗？”
“请了。原先吃的药还能用，倒不算大毛病，只是老夫人不肯好好歇着，日日惦记少夫人。”
“她身边的人如今是谁？”
“柳姑娘在侍奉，还有李嬷嬷。”
我点头：“李嬷嬷知道她的旧疾，按方子熬药就行。若药不合适，再请大夫来。”
周成看着我，像是觉得我不如从前心软，半晌才道：“少夫人，老夫人虽嘴上厉害，心里还是疼您的。”
“我知道。”
这是真话。我嫁过去时，她亲手替我戴过一支玉簪；我生过一回重病，她夜里也曾来摸我的额头，叫厨房给我熬清粥。她盼孙子是真，疼我也是真。可她若一直要拿前一样压住后一样，我便只能离开。
“以后别叫我少夫人了。”我说，“你将这张验收单带回去，烦劳再同谢公子核一遍。”
周成终于垂下头：“是，沈姑娘。”
我想了想，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交给他。“这是老夫人那味汤药的做法。天气冷时易凝，煎过要趁热滤渣，李嬷嬷知道的，但你带回去也无妨。”
周成接过来，眼眶竟有些红。我别开眼，叫春桃送他出门。
过了三日，柳月娘自己来了沈家。
她没有带谢府的人，只雇了一个脚夫送她到巷口。见我出来，她第一句话便是：“沈姑娘，姑母不知道我来。”
我看她神情惶惶，领她到旁边小厅，叫春桃上了茶。
柳月娘坐了半日没喝一口，手里一直捏着一只小布包。我问她有什么事，她把布包放到桌上，推给我。
“这是您留下的一方帕子。”
我拆开一看，是一方鹅黄绢帕，角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那是我从前练针线时绣坏的东西，忘在谢府书房。谢临舟每见我拿它都要笑，说鸭子像个肥鹅。
“你从哪里找到的？”
“谢公子书案下头。”她低声道，“我去送茶，见它掉在地上，原想交给他，后来又想着是姑娘的东西……”
她把话断在这里。我拿起绢帕，指腹摸到一处旧针脚，原来上头早有一小块补过的裂口。连我都忘了它是什么时候破的。
“多谢你。”
柳月娘忽然红了眼。她低着头说：“沈姑娘，我那日不该进府。”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晚了。”
“可我……我不知道谢公子答应过您不纳妾。”
我望着她，心里没起什么怒气，只觉得疲倦。她或许当真不知，或许早有人告诉过，只是她不敢信。我并不能凭一句话断定她好坏。
“你如今在谢府，可过得惯？”
柳月娘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她抹了抹眼角，说住的地方暖和，吃穿都好，谢老夫人也待她不坏，只是谢临舟许久不去西院，她连见他一面都难。
“我既已经进门，便是谢家的人。可他们都不大高兴。我娘听说后，叫我多生个心眼。我从前连县城都没出过，哪里知道这些事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细瘦的手。她指甲边缘有针刺的小口子，想必这段时日仍常做针线。她来谢府，图的是衣食有靠，母亲有药吃。只是在别人定下的宅院里，再暖的屋子，也未必过得自在。
“你娘的药还缺钱吗？”
她急忙摇头：“府里每月按约给了，我都叫人送回去了。”
“那便好。你今日来，不必同我说谁对谁错。你若有自己的打算，最好早些想清楚，别全叫别人替你定。”
她抬头，眼里有些茫然。
我没再说得更多。她今日来送帕子，已经冒着惹怒婆母的风险。我留她吃了碗热汤圆，她起初推辞，后来慢慢吃了两个，才不那么紧张。
临走时，她忽然说：“谢公子近来在书房，常翻以前的东西。前两日我听见他问李嬷嬷，您以前喝的那味药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她又道：“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没说话。
等她走后，春桃问：“姑娘，她来做什么？专程给您送帕子？”
“也许是。”
“您信她？”
“她若有坏心，今日带着这东西来，也占不了我什么便宜。”
春桃皱眉：“您不生她的气？”
“有时候生。”我把帕子叠好，“但如今她也是进了谢府的人。我要离开的主意，不是见她才有的。”
春桃想了想，没再问。
我后来将那方绢帕放进首饰盒，压在金镯下头。谢临舟曾经喜欢它，如今见了或许仍会觉得可笑。可那只绣坏的小鸭子，本来便是我自己的东西。
几日后，父亲从城南商会回来，说有两家人劝他替谢家说和。
“谁？”
他报了两个名字，都是与谢家沾亲带故的老商户。一个说谢临舟是有前程的年轻人，和离损的是沈家名声；另一个干脆说女子无子，本就该退让些，免得将来没人养老。
父亲气得摔了账册，骂这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倒没有他那样激动，先问：“他们可还愿同咱们做生意？”
“生意还是照做。他们又不是傻的，能赚钱的买卖谁肯丢。”
“那您消消气。”
父亲看着我，反倒笑不出来。他叹道：“你若难受，跟爹说一句。别在外头样样都撑着。”
我沉默片刻，老实说：“其实我也怕。怕谢家不肯签，怕亲戚整日念叨，怕我回头做生意给沈家添麻烦。”
父亲听完点头，忽然问：“那你后悔搬回来吗？”
“不后悔。”
“那便先做眼下能做的。谢家不给签，便请两边族长来谈。生意亏了，总有法子补。别人爱嚼舌头，让他们嚼去。”
他顿了顿，又道：“你不曾偷拿他们家一根线，怕什么？”
我被他说笑了，伸手把摔歪的账册摆正。
入了正月，布庄来了件麻烦事。
父亲从南边订了一批水绿色的轻罗，原是给春日嫁衣和薄衫备的。货到那日，头几匹打开看着都好，底下却有二十余匹受了潮。表面不大显，凑近闻却有霉味，迎光一照，还能看见一片片颜色不匀。
送货的牙人说路上赶上大雨，实在没法子，叫我们将就卖。父亲气得脸都青了，同他在柜台前争了半日，最后只肯收下无损的那部分。牙人反过来说当初订货有定金，若退得太多，他回去无法交账，两边僵着，连铺门都堵了。
我看见几位要买布的客人站在门外，犹豫着不敢进来，便先叫伙计把受潮的布挑到内院晾开，随后将牙人请到账房。父亲还在气头上，我给他倒了杯水，叫他先回去歇一歇。
“你要怎么谈？”他问。
“先把好坏分开，再看看银子怎么退。人家在门口吵，客人不敢来，咱们更吃亏。”
父亲哼了一声，倒真出了门。
我同牙人坐下，按原单逐匹核验。牙人见我年轻，起先还想混过去，说染色不匀不过是春天料子都有的毛病。我没同他吵，只叫他拿出我家从前买的同样花色，放在窗前一比，他便不说话了。
我们谈到中午，最后议定无损的按原价收，受潮但能经处理再用的按折价收一部分，其余退回，由他们承担返程运费。牙人一张脸皱得厉害，终于还是写了字据。
可留下的那些布怎么卖，又成了难题。轻罗薄，不适合做厚衣；颜色有差，卖给讲究的客人又容易被埋怨。我琢磨两日，找了城南做绣袋的潘婶来商量。她原先专替大户人家绣香囊，近来眼睛不好，做不动细密花样，却还会裁剪和教徒弟。
我把布铺在桌上，问能不能裁成小幅，做窗纱、灯罩和素面香袋。潘婶捻了捻料子，说有些地方霉得厉害得扔掉，剩下的水洗晒干后倒也能用，只是要耐心挑。
于是我们雇了四个做零工的妇人，按日给工钱，先拆布、挑布，再分别裁剪。母亲帮着验货，父亲出了一间仓房。头几日总有裁错的，有一回一个年轻妇人把该做灯罩的长条裁成了窄方块，吓得要哭。我看着满地碎布，也很想叹气，最后拿了把尺子重新量，发现还够做小香囊，便让她接着做。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姑娘，这么做真能赚回本钱吗？”
我也不敢保证，只能道：“先把能用的做出来，卖了再算。”
我们折腾了整整半月。第一批香袋送上柜台时，几乎没人问，反倒是灯罩被一个办宴席的人家看中，一口气订了十只。那家的管事嫌颜色不够一致，我便给他挑了颜色接近的，又让潘婶改了边口。管事走时带了两只样品，第二日回来补订十只。
我拿到账本，高兴得在铺子里多走了两圈。父亲正在喝茶，看我这副模样，忍不住道：“赚了多少？高兴成这样。”
我报了个数。他摇头：“忙了半个月，才赚这些？”
“还没算完呢。剩下的布可继续做。再说咱们原先是准备赔钱的。”
父亲嘴上嫌小，晚上却给潘婶和几个妇人添了一道肉菜。母亲瞧见他悄悄摸回库房，去数还剩多少灯罩料子，笑得不行。
那批货的事传开后，城里几个做小物件的商户来问能否长期从我这里拿零碎料头。我不敢马上答应，先问清他们要的颜色和数量，再估算父亲店里裁布时能剩多少。这样过了一个月，倒真做出一条小小的买卖。我把它另记在册上，算作自己负责的营生。父亲替我把账过了一遍，同意由我拿其中一部分利润做新货的本钱。
忙起来的时候，我连谢家那边的消息都顾不上打听。
可谢临舟来了。
那日天刚擦黑，我正同潘婶核对几位妇人的工钱，门外有伙计说谢公子在找我。我让潘婶先把手头的账结完，才走出去。
谢临舟站在柜台旁，手里捏着一只水绿的小香袋。那正是我们用受潮轻罗做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见我来了，问：“这东西是你想出来的？”
“是。”
“做得很好。”
我点头：“多谢。”
他似乎还等着我说些什么。见我只站在柜台后，便轻轻叹了一声：“阿蘅，你这些日子都忙这个？”
“嗯。”
“生意如何？”
“刚有起色，还得慢慢来。”
他点头，忽然从袖里取出一张名帖：“我有位同窗在户部一位主事家里做西席，听说那家常年采买布料。我可以替你引见，兴许能接到一笔大买卖。”
我没有接。
谢临舟皱眉：“我是真想帮你。”
“我知道。只是我如今做的都是几文几钱的小生意，真要供人家大宅里的用度，未必接得住。况且你同窗的人情，不该拿来替我换生意。”
“你把我当外人了？”
我慢慢道：“我们已经在谈和离了。”
他神情变了。手里的名帖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我还没有答应。”
“我知道。”
他看了看我身后忙碌的伙计，声音低下来：“阿蘅，你宁愿整日做这些累人的活，也不愿回谢家？”
我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指了指桌上的账本：“昨日一匹轻罗卖得不好，是我自己定错了价。今日潘婶来同我商量，我改了两样做法，补回一部分损失。做得不对，有人指出来，我便重来。忙是忙些，可我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他不解地看着我。
“谢家那边我也忙了三年。”我说，“你娘的药，你的衣裳，庄上的粮价，还有管事们的账。我也不是不愿做。只是有些决定，你们从来不必问我。如今我不想再做这些了。”
谢临舟垂下眼，过了一会儿问：“难道我以前待你的一点好，你都不记得了？”
“记得。”
“那为何如此？”
我有些想哭，却忍住了。“我不能因为记得好，就当后来那些事没发生。”
他站了许久，最后把名帖收回袖中。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正拿起账册，听潘婶说灯罩里有两只边口缝歪了，得拆开重做。他似乎想叫我的名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同潘婶讲完，抬头时人已经走了。
春桃凑过来问：“姑娘，谢公子买的那个香袋，您收了钱没有？”
我一愣：“没看见他给钱。”
春桃撇嘴：“他若真拿走了，咱们岂不亏本。”
我瞪她一眼：“这么大个谢家公子，还能赖咱们这几个铜钱？”
春桃笑了：“您刚才说的，做买卖账得算清。”
我也被逗笑，叫伙计去查账。原来谢临舟进门时便付了双倍的价钱，掌柜怕得罪人，给他找零，他又不肯要。于是我叫掌柜将多出的银钱记入预收款里，下回来买照数抵。掌柜觉得麻烦，我说：“你若不想算，便由我来。”
写完这笔账，我在纸上盯了片刻，竟有些恍惚。成亲头一年，我若想要什么，他总怕自己买得不够好。如今他买我的东西，倒也想多给钱。可我们隔着柜台，连这多出的几十文该怎么记，都要照规矩来。
二月里，谢府来人请我过去一趟。
传话的是李嬷嬷，她说婆母想当面谈谈，并不逼我回去，只盼着我去坐一坐。我犹豫了很久。那宅子里住着我成亲后三年的日子，虽说早就搬走，真要再跨过那道门，心里还是难受。
母亲不赞成：“有什么话不能来咱们家说？你若过去，他们又把你留下怎么办？”
父亲却道：“若是谈正经事，去也无妨，带上人便是。”
我想了想，叫上魏叔和春桃。他们陪我到谢府门口，在前厅等着，我独自去了寿安堂。
院里的老梅树开花了。去年冬天我叫人修过枝，枝条比前一年少些，反倒开得密。台阶旁的一只陶缸还在，里面养了三尾红鱼，是我成亲那年买来的。换水的婆子见我进来，手一抖，差点将桶碰翻。
婆母坐在窗前，腿上盖着薄毯。她见我进屋，先有片刻不自在，随后才道：“总算肯来见我了。”
我行了礼，在对面坐下。
她比我走时瘦了些，鬓边白发似乎也多了，但精神尚好。她叫李嬷嬷端茶来，又问我母亲身体如何，问布庄生意如何。说了半刻钟家常，终于开口：“清蘅，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我望着她。
“临舟这阵子也不好过。他原先喜欢同我说书院的事，如今回来只顾看书，吃饭也没胃口。我从小养大他，何曾见他这样。”
我没有答。
她继续道：“月娘是个懂事的姑娘，我叫她伺候，也不过想着谢家有个后。你是正妻，她便是生了儿子，也要由你教养。到时屋里热热闹闹，岂不好？”
我握着茶杯，听得有点发冷。
“母亲，您叫我来，是想劝我回去？”
“难道你不愿回来？你同临舟从前那么好。”
“从前好，我记得。后来我不愿的事，他也做了。”
婆母叹气：“男子三妻四妾自古有之，难道真叫他为你断了香火？”
“断不断香火，谁也不知道。”我说，“我二十三岁，他二十六岁，大夫又没说过我们一定不能有孩子。就算往后真的没有，那也是我们夫妻该商量的事。您盼孙子，我明白，可我也想好好过日子。”
“你还说好好过日子。”她提高声音，“你都搬走几个月了！”
“我不是一开始便搬走的。”
婆母看着我。我忽然觉得，与她争什么也没用。她早已为自己想明白了所有道理，唯独容不下我不愿意的那一部分。
“母亲，我嫁过来那年，您说我像亲女儿。我那时真高兴。”
她神情微动。
“后来您生病，我守在床边，您让我去歇，我也不肯。别人都说我孝顺，我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善事，只因为您是临舟的母亲，也待我好。可我如今不想继续做谢家的媳妇，您便觉得我从前三年的孝顺全是假的。”
她低下眼，手指搓着毯边。
“清蘅，我没有说你不好。”
“我知道。您只是不肯叫我走。”
她许久没接话。后来忽然问：“你就不怕日后没人要你？”
我胸口一痛。婆母似乎也意识到这话重，忙补了一句：“我是怕你吃亏。和离的女子往后再嫁不容易。”
“那我便不嫁。”
“说气话。”
“不是气话。我若遇见合适的人，自然愿意成亲；若遇不见，自己有手有脚，做些营生，总不至于饿死。”
婆母看了我半晌，眼圈一点点红起来。她忽然伸手，想拉住我的袖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也想哭。
“以前我也以为，只要一家人肯往一处使劲，什么事都能慢慢好。可有些事，只有我肯使劲，是没有用的。”
婆母收回手，背过身去。我坐了一会儿，轻声说该回去了。她没有留我，只叫李嬷嬷送客。
走到院门口时，柳月娘正在回廊边晾药。她看见我，连忙垂头行礼。我点了点头，没有停。出了寿安堂，谢临舟却站在石桥旁等着。
他显然知道母亲叫我来，脸上的神情又是期盼，又像有些不安。
“娘同你说什么了？”
“劝我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不回。”
他眼中的光慢慢暗了，半晌道：“你就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留？”
“你指哪一件事？若是嫁妆、借款和和离的字据，咱们可以慢慢商量。若是我愿不愿回去，已经想好了。”
谢临舟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就不能看在我们夫妻三年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想到他会在院里这样问。两旁的仆妇低着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我站着有些发窘，直到他自己也意识到失态，才缓下语气。
“阿蘅，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们从前过得那么好，怎么忽然便走到这一步？”
“不是忽然。”
他看着我。
“我曾同你谈过许多次。你娘要你纳妾，我问你肯不肯，你一开始说不肯。后来你说她身体不好，再后来你说柳家已经定下。最后你说不过是多一间屋，多一个人。我每回都跟你说我不能接受。你如今说不知道怎么走到这一步，临舟，你总该记得其中有哪一步是你自己走的。”
他慢慢低下头。
我越过他往前走，忽然又停了停：“你若当真想知道我为何离开，不妨去问问周成，我嫁进府里这三年做过哪些事。不是叫你觉得欠我，只是往后若再娶妻，别总想着她自然会把所有事情做妥。”
谢临舟站在桥边，脸色发白，没有拦我。
回到沈家，母亲问谈得如何。我说没有结果，婆母仍想让我回去。她叹了口气，叫春桃将热饭端来。我坐下时才发觉自己脚酸得厉害。往年在谢府，日日往返正房、寿安堂和库房，不觉得那宅子有多大。今日只走了一趟，竟累得不愿起身。
春桃给我盛饭，轻声问：“姑娘，老夫人还好么？”
“还好。”
她想了想，又问：“您往后还去吗？”
“若是她病得厉害，去看看无妨。只是别再叫我回去过日子了。”
春桃点头，给我夹了一筷子热菜。我没有告诉她，临走时看见石桥下那排新栽的花，我还是想起了谢临舟。成亲头一年，他从城外背回几株芍药，兴冲冲同我说来年便能开花。我嫌他种得太密，叫他挪远些，他却说花开成一片才好看。
后来芍药果然开了。如今想来，似乎也有那么一两株因为挤着，始终长得不好。
几天后，周成带着谢府的新账房来沈家对最后几笔账。
新账房姓冯，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账做得很细。他一来便将谢家的田租、公中支用、借款和赔补一一分开。我们三个人对了一上午，反倒比从前省事。冯先生算到香料铺的那笔借款，发现谢府前年有一笔已经还过三两银子，只因收据夹在另一册里，前回没看见。我核对后，便将应还的数减去三两。
周成看着我，神情有些愧疚：“少夫人真是公道。”
“做账本来就该这样。”
冯先生却没急着夸我，他低头算了片刻，忽然问：“这笔田租怎的比往年少了两成？账上只写灾损，没记减了哪几户。”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前年留下的记法。当时一场大雨，谢府南庄几户佃农的田被淹，我同周成商量先免了一部分租，等第二年收成好再补。后来事情多，我只在另一册田契簿里作了批注，没来得及补到总账上。冯先生问得对，我便叫春桃把存着的副册取来，逐条对照。
他看完点头：“那便清楚了。若将两处的账相互注明，往后谁来接也不会糊涂。”
我笑了：“先生说得是。那时做事仓促，是我漏了。”
周成看着我，眼圈竟有些发红。他说自从我走了，府里重新整理旧账，才发现许多事原来都有来龙去脉，只是过去大家一问便来找我，从没想过把这些记在纸上。如今冯先生来了，总算一步步理清。至于婆母的药，李嬷嬷会熬；换季的衣裳，也由绣房的婆子收拾；庄子上的事自有管事去办。没有我，谢家不会塌，只是人人都得重新学会做自己那份事。
“这不挺好。”我说。
周成点头，又叹气：“公子也是这么说。前两日他还亲自查了药材的单子，叫李嬷嬷以后不必事事往您那里问。”
我望着桌上的账本，久久没出声。
原来他终究能学。只是学会这些以后，能不能懂我为什么离开，却是另一回事。
正月到二月，谢临舟开始常常给我写信。起初信里说母亲身子如何，府里哪里修好了，后面便会问我吃得好不好、最近做些什么。第一封我回了，说家里一切安好，余下账请周成来谈。第二封只回了几句，第三封送来时，我正忙着验布，便搁在桌边，隔了两日才想起。
我不是存心冷落他。从前刚成亲时，他出门访学，我也这样日日写信。他若三五日没有音讯，我便守着门口看，生怕路上出了岔子。如今再收到他问寒问暖的信，我却常常要等做完手里的事情才拆。
某日沈家来了一个读书人，姓顾，是父亲的旧相识。他来买布，恰巧碰见谢临舟从后门进来。我正陪顾先生挑料子，手里拿着两块样布，顾先生问我哪种适合给女儿做春衫，我拿一块轻罗向着光比了比，说这匹颜色淡，做出来不会显得老气。顾先生笑着说我懂行，临走时又订了两匹。
等他走后，谢临舟看着我，忽然说：“你如今同外人说话，比从前开朗。”
“我从前也会说话。”
“我的意思是……”他想了想，苦笑道，“在谢家，你近来总是愁眉不展。我还以为你性子变了。”
我把样布挂回去：“谢家的事多，难免没心情。”
谢临舟看着那两匹布，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账目清单，轻轻道：“原来你做生意时是这个样子。”
我回头：“你以前来过我家铺子。”
“来过，但那时只想着找你说话。”
他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懊恼。那一年他借纸笔时看见我在验布，后来定亲前也认真问过我愿不愿继续学做生意。他不是从没见过我做这些事，只是成亲以后，他逐渐把我看成了谢家的媳妇。每逢我提起别的营生，他先想到的都是谁来给母亲熬药、谁来管库房、谁来替他整理衣物。
“阿蘅，我错了不少事。”他慢慢说，“不只是纳妾。”
我拿着笔的手停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想过，娘如今有人照顾，府里的账有冯先生，后院也不缺管事。你要在外做生意便去做，若想住在娘家，住多久都成。只要你还愿意认我是你丈夫，往后的日子，我们可以重来。”
我听得难过。他终于替我把从前那些为难的事想了一遍，若是早半年，不，只消早一个月，我大约会高兴得抱住他。
可他没有说柳月娘怎么办。
我问出口。他神情僵了一下，答道：“月娘在府里已有名分，若要她走，也不是不能商量。我可以给她一笔银子，另找个安稳去处。”
“你同她商量过吗？”
“还没有。”
“那你如今说这些，同当初先替我安排好一切又有什么不同？”
他被我问得站住了。
我不是为了柳月娘能不能留下才离开谢府。她入了府，是谢临舟和婆母的决定，她也有自己的顾虑。谢临舟若当真意识到自己错了，不该再把她当一件挪走便能把屋子恢复原样的物件。
“临舟，你先前想着让她进来，家里便能有孩子。如今想着让她出去，我便会回来。你问过她想怎么活，也问过我还想不想回来吗？”
他张了张嘴，终于垂下眼。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你不想了。我只是……还舍不得。”
这一句叫我险些掉泪。我背过身去，将尺子收回柜里，等情绪平了些才说：“舍不得是常事。我也舍不得过。可舍不得，也不能当没发生过。”
他坐了会儿，没再劝，临走时只问我能不能帮忙把冯先生那份账中的几笔旧数核出来。我应了，给他写好一张清单，交代哪几册旧账还存着副本。他将纸折起来，放在贴身的衣袋里，像收了一封极珍重的信。
我没提醒他，那只是一张账目清单。
我原以为谢临舟肯承认自己做错，便离签和离书不远了。谁知他仍拖着不肯动笔。
每回两家约好谈文书，他不是说母亲旧疾犯了，便说还要翻一翻祖宗旧例。我不觉得他在撒谎，婆母确实腿痛，谢家的宗族也确实没有轻易和离的先例。可他若有心，事情总能往前走一步。如今各样理由摆出来，倒与当初纳妾时一模一样。
魏叔说，他从前在商会见过不少拖账的人，口头答应归还，真正拿银子时却总有难处。“那时候不能只听人说难，得看他想不想解决。”
我坐在账房里，把最后的嫁妆单与应还款项重新核了一遍，决定再给谢家一个明确的期限。不是急着催他们付银，而是把需要商议的条目、见证人和拟好的字据一起送过去，说明月底以前须当面谈定。若谢临舟不肯，就请两家族亲坐下，逐项说清。
父亲看完，点头说这样办。他托人去请沈家一位伯父出面，也同谢家熟识的长辈打了招呼。走到这一步，我心里反而不再像从前那样慌。搬嫁妆时最怕的，是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如今至少有事情可以一项项处理。
那日午后，柳月娘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来送东西，而是来问一件事。
“沈姑娘，”她坐在廊下，手里握着茶盏，“若我想离开谢家，该怎么做？”
我看着她。她似乎比上回瘦了，脸上的怯色却少了些。
“你同谢公子说过吗？”
“说过。”她点头，“他问我自己的意思。我说想回去照顾娘亲，起初还怕他怪我，没想到他答应了。只是我入过谢府，往后怕不好再找人家。”
“你如今想再嫁？”
她摇头：“不想。我娘会做针线，我也会。若有一间小屋，我们俩能做些活。只是不知道够不够过日子。”
我认真替她算了一遍。她若想在城里赁屋，先得有半年租金，还得留够吃穿和母亲吃药的钱。若留在亲戚家，租金省了，恐怕又难免受人使唤。我问她手里有多少积蓄，她红着脸说出一个数。谢府给的月例不少，可她按月送回了大半，余下不算多。
“你可以同谢公子商量个妥当的补偿。”我说，“毕竟当初是他许你入府，如今你若愿离开，安置也该尽心。要立字据，别只口头说。”
柳月娘听得怔住：“他会答应吗？”
“这个我做不得主。不过他既问了你的意思，你便好好同他说。”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姑娘，您是不是很恨我？”
我拿着账册，想了想。
“你进府那天，我确实很不高兴。可若谢临舟不肯，谁也不能替他纳妾。我要和离，是因为他违了对我的承诺，不是因为你这个人。”
柳月娘听完，半晌说不出话。后来她忽然哭了，拿袖子胡乱擦眼睛。我叫春桃拿块干净帕子给她。她哭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自己入谢府后原本以为只要听话便能过安稳日子，没想到老夫人盼她早些有孕，谢公子又总是心事重重，她既怕被怪罪，也不敢同家里说实情。
“我总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她说。
“你做错的事，若有，日后自己去改。”我道，“但旁人的委屈，不能全算在你头上。你也不是只为叫别人高兴才活着。”
她哭过以后，神情竟轻松了些。告辞时，她很认真地向我行了一礼，我赶紧扶住：“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告诉你一些做买卖和过日子的办法。往后的路还是你自己走。”
她点头走了。
几日后，谢临舟将一份为柳月娘安排去处的字据送到了沈家。字据上写着返还她带来的物品，另外给一笔安置银钱，容她自愿离府；若日后她愿意留下，也按旧约供养，但双方须重新议明往后的名分与义务。柳月娘最后选择离开，带着母亲迁去城东，向两位相熟的绣娘学做成衣。
婆母气得病了几日，后来终究也没有强拦。
谢临舟再来时，仿佛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说月娘已经走了，自己也同母亲谈妥，往后不会再纳妾。然后便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替他倒了一杯水。水壶是母亲前两日刚买的，小小一个，壶嘴出水不太顺。我倒得慢，桌上一时安静得只剩水声。
“临舟，”我放下壶，“你做这些，是因为觉得应该对她公平，还是盼着我回来？”
他坦然道：“两样都有。她的事我从前没想周全，如今该补的补。可我也盼着你回去。”
“谢谢你肯告诉我实话。”
他笑了一下：“那……”
“我仍然要和离。”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知道他一定难以接受。他纳妾时没想过我会走，柳月娘离开后又以为我会回来。可这些日子我不是守在娘家，日日等他悔过。我有自己的活，自己的打算，也已经逐渐习惯了没有他同我商量的日子。
“是因为你不信我以后不会再犯？”他问。
“我信你如今是真的不愿再纳妾。但我不确定自己还愿不愿同你做夫妻。”
他低头坐了许久，喉头动了动，最后说：“我是不是再怎么做都没用了？”
这句话听着难受。我原想回他几句硬话，最终却没有。
“不是没用。你把月娘安置好，不再叫她无处可去，这便是好事。府里的账你自己过问，往后母亲不舒服也有人照料，这也是好事。只是这些不必非换我回去。”
谢临舟抬眼，眼里有了泪。他像不习惯在我面前落泪，赶紧转过脸去。我们坐在桌子两边，谁也没再开口。外头街上有卖热栗子的吆喝，孩子们从窗下跑过去，我听着那些寻常声响，觉得自己的难过也慢慢有了实处。
他离开时没有问何时来接我，只说月底的商议他会到场。
约定商议的那天，下了小雨。
父亲原本想让两家长辈都到沈家来，我却觉得不必大张旗鼓。谢临舟已经答应，剩下的是清点和文书，若叫十来个亲戚坐满一屋，少不得又添许多闲话。最后两边各请了一位知事的长辈，连同账房、管事一并在沈家后厅坐下。
谢临舟来得很早，穿一件浅灰色旧袍，头发束得整齐，手里只带了一个小匣子。婆母没有来，托李嬷嬷送了句话，说她身子不适，今日谈什么，都由儿子自作主张。
我不知道她是真病，还是不愿看见我们签字。只是听见这话，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酸。我在谢家那三年，曾真心把她当长辈，如今要离开，竟连一面也见不上。
账房先算财产。嫁妆原物大部分已经归还，余下黄花梨书案经双方商量留给谢府，折价退我十五两。谢家欠香料铺的款项分两次归还，首笔已经交清，剩余以一小块田的收益作担保，不涉及将田契直接抵给我。婚后两人共同添置的家什各有记录，日常衣物各自归各自，争议不多。倒是一架新做的葡萄棚，谢临舟说不必算，那是院里的东西。我也没争。
魏叔将账算完，递给我核对。我逐笔看了，发现其中有一项十两银子的支用，原是成亲第二年为谢临舟买的一套书。我记得那时书价极贵，父亲看着都替我心疼，谢临舟却喜欢得几日睡不好，日日翻到夜深。他如今在结算单上写明愿退还这笔钱。
我用笔轻轻划掉。
“这是我当年送你的。送出去的东西，哪能如今又要回来？”
谢临舟看着我，眼里有些动容。
我把笔放下，解释：“其余的按账办，这一笔不必算。”
他喉头动了一下，低声说：“好。”
双方都核过后，轮到和离文书。谢家的伯父拿着纸看了很久，问我：“清蘅，虽说年轻夫妻闹得不快，可真要和离，往后不免受人议论。如今临舟已将柳氏安置妥当，也答应不再纳妾，不如回去再试一年？”
我抬头看着老人。他并非恶意，也不曾拿长辈架子压我，只是把自己觉得好的路又说了一遍。换在半年前，我也许会被这句“再试一年”打动。如今我却清楚知道，自己不想再试了。
“伯父，”我说，“我知道临舟如今肯改，是好事。但我回娘家已有半年，想过许多回，也同他谈过。若我只是因为纳妾发火，等柳氏离府，自会回去。如今我还是不愿，便不是一件事能说清的了。”
老人叹气，转头问谢临舟。谢临舟看了我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是我有负当年的约定。阿蘅要走，我不拦。”
屋里忽然静了。
我原以为听见这句话会松口气，结果心里先是一阵难受。原来我们当真走到了这一步。谢临舟从来舍不得说要我走，如今肯亲口说，不知用了多大力气。
谢家伯父又问了两句，见我们都已定意，便不再劝。文书按两边商定的内容写下，说明双方自愿和离，嫁妆归属与借款清算另附单据，各无强迫。我们分别画押，再由在场长辈作见证，按当地手续送去存档。写到我名字时，笔尖停了一瞬。
我从小跟父亲学写账，写自己的名字不知写过多少回。这一回却觉得字比往日更难写。沈清蘅三个字落在纸上，墨迹未干，我便看见谢临舟在另一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落笔仍旧工整。成亲头一年，他教我临过几页帖，说写字最要紧的是心稳。我当时不服，嫌他教得像书院先生，如今看着那熟悉的笔画，忽然想起灯下两个人并肩练字的样子。
签完后，他把笔慢慢搁下。
“阿蘅，我能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父亲看了我一眼。我点头，起身带他去了后院。廊下已经停了雨，青瓦上还滴着水。母亲养的绿萝爬出盆沿，叶子沾了几滴细水珠。我们在廊下站着，谁都没先说话。
许久之后，谢临舟从袖里拿出一个小荷包。里头是那对金镯的另一副扣环。原来当年买时一只扣得不大紧，他偷偷请匠人另做了一副，后来一直没拿给我。
“你走那日，我翻箱子找旧信，才找见这个。”他声音发哑，“你若还愿留着，便拿去。”
我接过来看了看。小小的扣环，做得倒精致。我想了片刻，又交回他手里。
“谢临舟，镯子我收着，是因为你当年送我时，我们确实好过。如今不必再添什么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荷包，半晌才点头。
“阿蘅，我很后悔。”
我望着廊下的水沟，没有说话。
“从前娘说什么，我都想着先叫她舒心。你受了委屈，我总觉得哄一哄便成。你说想做生意，我怕你累，也怕家里没人管。可如今想想，你做谢家的事，难道便不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临舟，你若早些想明白……”
我没把话说完。早些是多早？是柳月娘来府之前，还是婆母第一次催生的时候？若他那时肯同我站在一处，我们也许会走另一条路。可如今说这些，没有法子叫已经发生的事重来。
谢临舟伸手想替我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他终于知道，即使仍心疼，也不能再想碰便碰。
“你以后若遇见难处，”他说，“还肯来找我吗？”
我看着他，想了好一会儿。
“真有需要，会开口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里却没有多少喜色：“你从来不轻易求人。大概也轮不到我。”
这一次，我没有否认。
谢临舟走时，父亲送他到门口。他对父亲深深行了一礼，父亲扶住他，似乎说了几句什么。我站在廊下看不清，只看见他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走到巷口却停了一瞬。后来他仍往前走，终于不见了。
春桃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姑娘，往后怎么办？”
我抹了把脸，回过身去。母亲已经叫厨房备了晚饭，魏叔在账房催父亲核一笔新账，院里的水还要扫，潘婶明日要来取布。
“先吃饭。”我说，“明日照常开铺。”
她笑了一下，也擦了擦眼睛。
那晚我将和离文书收进箱底，旁边放着嫁妆单和一叠铺子的账册。我没有把谢临舟送的金镯扔掉，也没把婚时的红帕拿出去烧。那些东西放着便放着，等什么时候想整理，再来整理。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成亲第一年，谢临舟在厨房学煮面，锅底糊成一团。他手忙脚乱地拿水浇，烟冲得满屋都是，我笑得喘不上气。他回头瞪我，说不许笑，要笑便过来帮忙。我醒时枕边湿了一小片，窗外天却已经亮了。
我起身洗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前院开门。
和离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并没有想象中痛快。
早上起来照旧忙布庄，午后核账、看货，到了傍晚，见街上有人买了新鲜石榴，仍会下意识想问伙计买几个回去。话到嘴边，又想起谢临舟不在这里。回房收拾衣裳，翻到一件袖口被他不小心烫坏的小袄，便会想起他当年笨手笨脚替我熨衣裳，明明烫坏了还不肯承认。
这些记忆不至于让我改变主意，却也没有因为一纸文书便立刻消失。
母亲看我常常坐着发呆，偶尔便叫我陪她上街买菜。父亲不大懂这些，只知道将几册新账推到我面前，叫我替他算。我起初觉得他太会使唤人，后来才明白，手里有事做的时候，反倒不容易把自己关进旧日的念头里。
布庄的料头生意慢慢有了门路。我同潘婶商量，想从父亲的铺子里分出一个小柜台，专卖素袋、灯罩、绣边和便宜的布样。父亲听完，先问要占多少地方，需不需要请新的伙计，又问货卖不出去怎么办。我拿出记了三个月的账，逐笔算给他听。
“新柜台不能再挤在正门边上，客人要挑布，旁边有人来买香袋，两边都不方便。”我指着铺子的平面图，“后门这半间仓房空着，隔一道板墙，再开个小门，既能从正铺进去，也能由侧巷进货。柜台用旧木料改，先不必做新的。”
父亲看完，问：“你自己出多少银子？”
我说了个数。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那是我拿回的一部分嫁妆银，加上这几个月做买卖赚的。若花出去，手头又不大宽裕了。
“你不怕亏？”
“怕。”我老实答，“所以先只改半间。若做不成，还能重新用来放货。”
父亲笑了一下：“你倒比以前谨慎。”
我也笑：“被谢家那几册账磨出来的。”
他听见谢家二字，神情顿了顿，却没有劝我避着。过了片刻，点头应了。母亲知道后，叫人把她从前藏着的几块旧帘布拿出来，说能做隔墙的门帘，省得另买。我忍不住笑她比父亲还会节省，她白我一眼：“钱不是风刮来的。”
那半间仓房改得很慢。请来的木匠原先说七日能完，到了第四日又有别的活要赶，跑了两趟才继续做。新开的侧门遇上大雨漏了一线水，我只得让人拆了重安。潘婶带来的两个女徒弟手艺有高有低，头一批缝出来的袋子大小不一，还得逐只挑。
春桃看着满屋子忙乱，问我：“姑娘，您真不如好好给老爷看店，何必又开一处？”
我也有些烦：“是啊，何必呢？”
她一愣，以为我生气，忙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我摆摆手，叫她坐下喝口水。
“我就是想着，往后即使爹不在铺里，我也能养活自己。如今借着家里的门面学做买卖，亏了还有人帮我兜着；等攒够本钱，再真正租一间自己的铺子也不迟。”
春桃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以后能不能学着管账？”
我抬眼看她：“你从前不是总说算盘一响就头疼？”
“那是从前。”她红着脸笑，“如今看姑娘日日算，倒觉得学一点也不坏。以后万一我想自己开间小铺子卖头绳，总不能事事来问您。”
我笑了：“成。明日起，先从算进货钱学起。”
春桃立刻后悔：“明日就学？”
我把算盘递过去：“要不今天？”
她一溜烟跑了，惹得我坐在柜台后笑了好一阵。
真正开张那日，没有大宴宾客。我只在侧门贴了张红纸，写明做香袋、灯罩和针线小物，叫潘婶带着徒弟们来吃了一顿饭。父亲嫌我弄得寒酸，非要叫人挂两盏新灯。我劝他把灯钱留着买纸张，父亲瞪我，说沈家的女儿第一次自己做买卖，门口总得亮堂些。
我便没再争。
新柜第一天卖了七只香袋、两方手帕和三套窗纱，赚的钱不够请客吃饭。第二日更惨，只卖出两只香袋。到了第三日，倒来了一个做灯笼的老匠人，问我们能不能长期供浅色的薄绢。我试着报了价，他觉得贵，讨价还价半晌，只订了少量样货。
我把他的地址和要求记得清清楚楚，又写了收货日子。若他以后肯常来，或许便能做成一笔长久生意。若不肯，也算学过一回怎么谈。
那晚我关柜时，母亲来送夜宵，见我还在看账，忍不住问：“怎么，头三日便后悔了？”
“没有。”
“那怎么愁眉苦脸？”
“数目太少。”
母亲拿起账册看了看，笑道：“可你上个月还说，能卖出一只便高兴。”
我想想也是，便接过夜宵。灶上熬的是青菜肉粥，撒了些胡椒，热得舌头发麻。我边吃边同母亲商量，若以后开了独立的铺子，要把桌子摆在哪里，给潘婶他们留多少做活的地方。母亲听得认真，偶尔说我想得太远，又会给我添些她见过的主意。
吃完粥，春桃端碗出去。我独自坐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一整日没有想起谢临舟。
这事没有叫我特别高兴，也不让我难过。我只是拿笔，在账上把当天卖掉的两只香袋记好，合上册子，准备回房睡觉。
真正叫我吃了苦头的，是五月里一批青灰色的窗纱。
那批料子从城外染坊运来时，颜色清雅，潘婶和两个徒弟都喜欢。我心里想着夏天闷热，家里换一层薄纱，窗边看着清凉，兴许好卖，便一口气订了四十匹。父亲提醒我先拿几匹试试，我嫌来回运费高，又怕等再订时染坊没了同色的货，还是按原数买了。
头十几匹卖得不错，有位姓陈的客人买了八匹，说要给新修的宅院装窗。她挑得仔细，连每匹料子的宽窄都比过，我便叫徒弟按尺寸裁好，收了钱，亲自送去。
没过半月，陈家便来人退货。送货的伙计说窗纱在日头下晒了几日，竟有几幅褪出一块块黄印。陈家管事说原先答应给新婚的女主人住，如今像旧货一般，叫人怎么用。
我起初不信，拿了两匹自己库里留的，架在院里晒了三日，果然也变了色。问题出在染坊用的青灰颜料不稳，外头看着好，一受强光就泛黄。我没有提前试晒，也没有问清染料，自然难辞其咎。
父亲看完，只问：“如今怎么办？”
“先把陈家的钱退了。装上去的我叫人拆回来，若人家另买布料，我帮着重裁，工钱我们出。”
父亲点头：“损失算清楚了没有？”
我报了一遍，喉咙发紧。那数字几乎抵得上新柜一个月的进项。若加上手里其他同色料子的贬值，恐怕还要更多。
父亲看我脸色难看，没急着骂，只道：“这回吃教训了。以后碰新染的布，先试洗、试晒，再谈多订。”
我点头，拿着退货单去了陈家。
陈家管事起先气得不肯听，说沈家做了这么多年布庄，竟还能卖这样的东西。我没有推责，把试晒的结果给他看，又将退货及换货的办法一条条说明。他听完仍不高兴，却也没再为难我。我同他约好日子，三日内先退银，再派伙计拆换窗纱。
事情办完回铺里，潘婶正坐在桌边发愁。她怕手下两个徒弟没有活做，问我是不是要停工。我将一半还没裁的青灰料子拿给她看，想听她的主意。她摸了摸布，说既然不耐晒，做窗纱不成，做放在室内的物件兴许可以，但最好别再当原色卖。
“可以重新染吗？”我问。
“能试。但成本要涨。用什么颜色压住那黄印，还得找行家。”
我们找染坊的人来看。那人把料子翻了半日，说可以退色后重新染成深靛，只是轻罗经不得反复洗，废掉几匹也说不准。我坐在柜台后，算了两遍，心里越发没底。
春桃见我低头许久，问：“姑娘，要不算了，剩下的便当赔了？”
我摇头：“先试几匹再说。若真不合算，再停。”
我们拿五匹去试染，果然废了两匹，另外三匹成色尚可，却也不能卖高价。算下来，继续染损耗更大。我便停了这条路。余下的料子中，质量好的裁成室内帐幔、包裹内衬，注明不宜久晒；泛黄严重的按残布价卖给做填衬的人家，连成本都收不回。
那个月盘账，我负责的小柜亏了整整十二两七钱。父亲看过账，没有替我补，也没有因此把柜子收回去，只说亏损记在我自己的份上，往后赚回来便是。
我点头，回房时难过得不肯说话。春桃端来晚饭，看我半日不动筷子，便劝：“姑娘，您别总想那十二两银子，咱们又没饿肚子。”
“你不知道，十二两能买多少匹布。”
“我知道。近来跟您算账，天天知道。”
她说着，将一碗粥推过来。“可您若不吃饭，明日谁去同染坊算？”
我被她逗得没忍住笑。吃完饭，又把账册摊开，把亏损前后每一步重新写了。哪里看错了，哪里急了，哪件事下回应当先办，我列了十来条。写完已近三更，母亲敲门叫我睡，我才收起笔。
过了两日，那家染坊的掌柜亲自来赔礼，说染料的事他们也没预料到。原先想叫我们替他们继续卖，我没有答应，只就前一批有问题的货争取折返一部分货款。掌柜起初不肯，怕其他商户都照此来讨；我带着试晒过的样布和原先的报价单，谈了半个下午，最后他同意退回五两银子，并将往后订单必须说明染色耐久程度的条款写进了新契约。
春桃听说要回五两，乐得在柜台前数了两遍。我却没那样高兴。亏损少了些，毕竟仍亏。只是事情解决了，夜里总算睡得安稳。
后来我才知道，城里几家铺子也进过那种颜色的料子，只是卖得不多，尚未出事。消息传出去后，他们纷纷来问我如何处理，有人还同我借了那份新契约作参考。我一一说了，倒没藏私。
这事之后，父亲对我宽了些。遇见几笔生意不再处处提醒，只在我拿不定主意时，才叫我把账拿出来一起看。有一次他看我在柜台边试着扯布，忍不住笑：“从前你做谢家少夫人，旁人见你都行礼，如今叫个卖染料的气得半日吃不下饭，后悔吗？”
我把布卷放好，想了想：“气归气，但不后悔。”
父亲笑道：“那便成。做买卖不能光盼赚，赔了还肯好好算，才有再赚的本事。”
我心里记住了这话。再以后，有年轻姑娘来买布，我总会问一问做什么用。有时候她们嫌我多嘴，觉得我不如别家伙计会讨人喜欢；也有人因为我一句提醒，回头带朋友来。铺子还是那间小铺，日子倒比从前充实得多。
那年六月，谢家的最后一笔借款还清了。
周成来送银票和收据时，我正在柜台后帮人裁布。见他站在门口，我先把客人的生意做完，才领他到侧屋对数。他仍叫我沈姑娘，却比从前自在了些。银票、印鉴都核实后，他忽然笑道：“冯先生说这回的账比上回好查，公子还特意交代，务必今日送到。”
我点头，让春桃收好。
他从袖里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公子的亲笔收讫书。他说事情清了，往后您不必再为谢府的旧账费心。”
我展开看了。字迹仍端正，只写谢府借支沈清蘅名下商股银款，现已全数清偿，双方凭据齐备，再无未结款项。末尾署着谢临舟的名。
我读完，把字据折好。
“烦劳回去说一声，谢公子费心了。”
周成迟疑片刻，道：“公子如今常去书院讲学，比从前忙。他不大再提起您，但每逢听见城南布行有消息，总会问几句。”
我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他若做得高兴，便很好。”
周成看着我，似乎想寻一点旧日的情分，最后还是告辞离开。我站在门边，看见他走过街口，忽然想起昔日他总替我送药材，帮我收庄上送来的信。谢府里这些熟悉的人，往后也会慢慢同我不再往来。原来真正分开，不是那张文书上的名字，而是那些曾经日日来往的人和事，渐渐都能各自安放。
入秋后，小柜的生意终于稳下来。原先只做香袋和灯罩，后来又添了几样绣边、布袋和素色桌帘。潘婶带来的两个女徒弟做熟了活，针脚比从前齐整，客人愿意付的价钱也高了些。春桃能算简单的进出账，偶尔还会替我挑错，得意得连走路都快了半分。
可随着货越摆越多，那半间仓房渐渐挤得厉害。一天有个客人来订窗帘，正碰上后门卸货，搬木箱的伙计差点撞到她。她吓了一跳，连连道歉，最后匆匆离开。我看着满地散放的布料，头一回认真想起，要不要在外头租间真正属于自己的铺子。
城南有一处小门面，原先卖茶叶，东家要随儿子迁去外地，愿意将桌柜一并留下。房子不大，但有朝街的门，也有后头的小院，适合裁布和做针线。租金比我如今的小柜高出不少，父亲知道后，又替我算了半日。
“你去年刚赔过一笔，手里银子有数。若搬出去，铺面租金、人手工钱样样都得自己出，你想清楚没有？”
“想了。”我拿出近半年的账，“现有几家老客按月订货，多少能撑住日常花销。若有两个月生意差，我还留着应急银子。”
“那若三个月都差呢？”
“便得想法子降成本。实在不成，退租再回来。”
父亲皱眉：“你把做买卖说得太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我认真道，“但如今正是试的时候。我还年轻，亏了能慢慢补。若一辈子只守着家里半间仓房，赚的总是小钱。”
母亲在旁听完，倒先笑了。她说我小时候非要学骑驴，父亲怕我摔坏，拦了三日，最后还是叫我骑上去。结果驴子才跑出两丈，我便掉进泥坑，哭着爬起来，第二天又要骑。
父亲听了直皱眉：“那都是哪年的事，还提。”
我笑着望向他。他想了许久，最后说：“我不替你出租金。你若真想租，自己去谈。但那屋子地势低，后头排水不好，你先看清楚。”
我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当下便拿着纸笔去了。
新铺租下来时，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多了不起的人。头一回看见租约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只觉心里发紧，怕哪一日交不起租，叫人把门板卸走。母亲来帮忙收拾，见我在屋里转来转去，笑道：“怎么，比出嫁时还紧张？”
我想了想，竟点头：“是。”
她听得哈哈笑起来。
我们将旧柜台搬过去，修好后门，又请木匠在墙边搭了宽宽的裁布台。潘婶挑了两个能独立做活的徒弟过来，余下的仍在沈家小柜接零活；春桃跟着我，负责接待客人、记账和安排送货。父亲派了一个老成的伙计帮忙跑货路，但工钱由我出，账也不再同沈家大铺混着。
开张那日，母亲带着一篮点心来，春桃嫌牌匾上的字太瘦，我觉得挺好看，潘婶说只要别叫人认不出是卖布的便成。我们商量半天，最后仍沿用旧名，叫“清蘅布作”。
牌匾挂起后，街上有几个人停下来瞧。其中一个妇人认出了我，朝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她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也猜得出来。春桃气得要出去理论，我拦住她，让她把门口的布样摆整齐。
“姑娘，您就不气？”
“气。但若人人说两句，我都出去吵，咱们今日还做不做生意？”
春桃憋了半天，终于低头去摆货。午后那两位妇人倒又回来了，挑了几样布袋，问能不能再便宜些。我叫春桃照原价卖，她们讨价还价一阵，还是买了。
我看着她们出门，忍不住笑。
春桃瞪大眼：“姑娘，您笑什么？”
“你瞧她们进门前还在议论我，真到了买东西，价钱却算得比谁都细。”
她也笑了，站在门边叫了声欢迎下回再来。
生意日渐有起色，但我不再像从前一样每晚熬到三更算账。我叫春桃把账分门别类记好，每五日核一次。潘婶负责裁剪，徒弟们各自领活，做错了便在账上注明，照约定分担损耗。这样一来，我有空去看新货、走访客人，偶尔还能陪母亲去城外上香。
有回母亲看我挑了两匹新料子，问是要做什么。我说想给自己做身秋衣。她大为惊讶：“你终于舍得给自己花钱了？”
我笑道：“总不能天天穿去年那件旧袄。”
她将料子拿过去，左看右看，说其中一匹青色的衬我。我原本更喜欢藕色，便同她在柜台前争论。争到最后，干脆两匹都买了，算自己的私账。
回家时春桃笑着问：“姑娘，您不怕亏本？”
“穿衣裳怎么叫亏本？”
“您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想了想，也跟着笑。从前在谢府，每逢换季，我先记得婆母要添什么、谢临舟喜欢什么，最后才轮到自己。如今我有心思替自己挑两匹好看的布，竟还觉得有点新鲜。
新铺开了三个月，来往的商户渐渐多起来。其中有个姓何的年轻掌柜，名叫何知行，替南边几家织坊运货，也替城里铺子找货源。他第一次进门，穿着一身沾了尘土的短褂，脚下靴子湿了半边，问我收不收几匹换下来的样布。
我瞧见他的靴底，先让春桃拿块旧布给他垫着，免得弄湿刚扫干净的地。他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门外把泥蹭掉，才进来同我说话。
那几匹布是织坊打出来的新花样，颜色不错，却因幅宽不合规，没能卖给原先的大商户。何知行舍不得退回去，想拿到城里零售。他开价不低，我一听便摇头。
“这幅宽用来裁衣裳费料，做成小物又太贵。”
“您先摸摸，料子确实好。”
“料子好我知道，价钱也得合适。”
他见我不肯让步，便把布放下，问：“那沈掌柜觉得多少能收？”
我报了个数。他吓了一跳，笑道：“您这不是还价，是要我把船钱也贴进去。”
我也笑：“那便先不买。您若能找到出价高的铺子，自然卖给人家。”
他没有生气，收起布走了。过了七日，他又来了，说自己走了几家铺子，确实没人愿按原价收，问我可还肯买。我重新验过货，按当时说好的价钱收下两匹。他临走时瞧见柜台边一排做好的布袋，问能不能拿几只去南边卖。
“能。”我说，“不过先给现钱，不赊账。”
他哈哈笑起来：“您倒真有沈老掌柜的脾气。”
我抬眼看他：“认识我爹？”
“从前送过两回货。他也是这样，买货时把银子算得细，卖货时半文都不肯少。”
我笑着摇头，给他写了收据。
此后何知行每月来两三回，有时送货，有时替我从南边带新式花样。我们谈生意时常争，争完照样喝茶。有一回他自以为新找的染坊稳妥，给我运来一批深蓝布，结果布边上沾了铁锈。我当着他的面拆开两卷，叫他自己看。他看完脸都红了，连声赔礼，说这次运货时捆扎不慎，愿按契约赔损。我见他认错爽快，便将能洗掉的留下，坏得厉害的退回。他有了这次教训，以后装货格外仔细。
“您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他后来打趣。
“情面讲得太多，银子便讲不清了。”
他想了想，点头：“也对。上回我若在船上多查一遍货，便不会叫您退了。”
我们就这样熟起来。
何知行比我大四岁，早几年接手家里的船行，父亲仍在，母亲爱种花，家里有个尚在读书的弟弟。他说起生意有时滔滔不绝，说到婚事便会摸鼻子，笑说自己常年跑船，哪家姑娘愿意跟着东奔西跑。我问他为何一定要叫妻子跟着跑，他愣了愣，说：“倒也是，家里有人守着，总比两个人都在船上颠好。”
我听得好笑，便不再问。
城里知道我和离的人不少，何知行自然也听说过。他从不当面打探，直到有一回我们谈一笔货的付款日子，我随口说如今手头的本钱全是自己攒的，短期内不打算冒险。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难怪您做事这样谨慎。”
我有些不自在，以为他要提谢家。谁知他接着说：“我刚接船行那年，差点把父亲的老船赔掉。后来做每一笔买卖，先想着若出事，能不能拿出钱来赔。”
他把自己的旧事说得坦然，我也放松些。我们谈了许久如何留应急银子，又谈到去年那批褪色的青灰布。他听完笑我胆子大，一口气订四十匹，我说年轻时候谁没犯过傻。他摇头，说他头一回跟船，还把两个客人的货牌系错了，差点将一船茶叶送到卖药材的人家去。
我笑得连账都算不下去。
何知行偶尔会替我带些南边小吃，不是贵重礼物，多半是路上顺手买的麻糕或蜜枣。我有时收下，便给他带回几只新做的香袋。他从不多说什么，我也没急着往别处想。成过一次亲的人，并不因此就怕见男子；但要再认真同谁过日子，我心里还没准备好。
母亲倒留意到何知行常来。有一回吃饭时，她问：“那位何掌柜的家里人怎么样？”
我低头喝汤：“您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人家帮你跑了这么多趟货，总得知道些。”
我瞧她笑得那样，哪里还不明白，只好说：“娘，我们眼下是做生意。以后会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母亲并不逼我，倒笑着说：“我又没叫你明日嫁他。”
我听了也笑。她把一盘新炒的笋片推到我面前，说若喜欢便慢慢相处，若不喜欢也不必勉强。她如今既知道我离开谢家的缘由，便不会再替我做婚姻上的主。
我想想，觉得这话很对。成过一次亲，我并没有忽然变成什么都看透的人。买一匹布尚且要先摸纹理、看颜色，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更该慢慢看。
到第二年春天，我的布作已经能养活自己和铺里的几个人。账面说不上多富余，但租金、工钱和日常花销都能按时付，偶尔遇上生意好的月份，还有些盈余。我没有急着把铺子开大，只先将旧账做稳，又给两位做工的妇人涨了些月钱。
潘婶听说后，先嫌我涨得太快。我给她看了这几个月的出货量，说她们做熟了活，返工比从前少，每月多做的东西足够抵上增加的工钱。潘婶听完，便笑道：“你做东家，比你爹还会算。”
我说：“我爹若知道，准说我乱花钱。”
那两位妇人却高兴得很。一个姓马，家里有两个孩子，丈夫在外帮人搬货，工钱时多时少；另一个姓余，年近三十，一直没出嫁，独自照顾生病的父亲。她们每月拿到银钱便存一部分，想自己做些小买卖。我便让她们多学几样活，往后若能独自接针线订单，也不必一直在我的铺子里做工。
春桃听了，私下问：“姑娘，您这样教，日后人都走了怎么办？”
“走了便再请人。”
“您不心疼？”
“有本事的人留在铺里，是因为在这里做事稳妥、工钱公道。若她们出去能做得更好，我拦也拦不住。”
春桃琢磨半日，忽然认真说：“那我以后要自己开铺子，您也不拦？”
我笑：“你先把月底那三张账对清。”
她立刻苦了脸，抱着册子回柜台去了。
那年清明前夕，我在铺里遇见了谢老夫人。
她坐着一辆小车，李嬷嬷陪着，带了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篮子。春桃见她来，脸色变了变，赶紧上楼告诉我。我下去时，婆母已经坐在柜台旁，正看着墙上挂的几块新布样。
隔了一年多不见，她的头发更白了些，腿脚却比上回好了不少。看见我下来，她略一迟疑，问：“你这里如今忙吗？”
“还好。母亲要买布？”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自在。我们已经和离，我本该叫谢老夫人，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生分。好在她也没纠正。
“我家一个侄女出嫁，想寻块细罗做披帛。听说你这里有新花色，便过来看看。”
我拿出几块素色样布给她挑。她从前偏爱鲜亮颜色，如今却挑了一匹浅杏色，说年轻姑娘穿着秀气。我按正常价钱报了，她点头，不再讨价还价。李嬷嬷去付钱时，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口。
“清蘅，”她轻声道，“你瘦了些。”
我笑道：“前阵子忙，吃得不准。近来好多了。”
“临舟说你在外头做得不错。”
我没接话。
她低头捏着手里的布，过了许久才说：“我从前觉得，你进了谢家便该以谢家为重。你做得好，我高兴；你有别的想法，我总怕你顾不上家。如今想来，未必全是你的不是。”
我望着她，有一会儿没说话。
谢老夫人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她没有说自己往后再也不盼孙子，也没有突然变成一个什么都懂的长辈。她仍觉得家里有孩子是福气，只是如今似乎知道，不能叫旁人为了她的念想把日子过坏。
“我那时候说话重了。”她又道，“你若怨我，我也认。”
我不知该如何答。以前在寿安堂，老夫人一皱眉，我便想着去哄，如今她当面认错，我竟也不觉得自己必须立刻说原谅。
“母亲，”我终于说，“以前的事，我有时想起仍会难过。但您如今身子好，我也放心。”
她眼圈有些红，点头说了声好。
临走前，她将那只篮子交给春桃，说里头是家里今年第一茬青梅。她记得我从前喜欢拿青梅做蜜渍，叫我带回去尝尝。我原本想推辞，见她拿着篮子的手有些发抖，最终还是收了。
“多谢。”
她坐上车，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匾额：“清蘅布作。名字好。”
我笑了笑：“是我自己取的。”
她点头，叫车夫走了。
春桃等车转过巷口，才问：“姑娘，您怎么不叫她留下喝杯茶？”
“她不一定想坐。”
“那您还怨她吗？”
“有时会。”我说，“不过她今日肯来，也算有心。”
我把那篮青梅交给厨房，叫人分一半给铺里的伙计，另一半送回家给母亲做蜜渍。春桃洗了两颗尝，酸得皱起脸，直说这东西哪能入口。我被她逗笑，拿了一颗蘸糖，仍酸得牙根发软。
那日下工回家，母亲问起谢老夫人，我便从头说给她听。母亲听完，替我将那篮青梅放进瓷缸，问：“你有没有后悔和离？”
我认真想了想。
“没有。只是如今能这样好好说话，也挺好。”
母亲点头：“过去的事不必日日想，可也不用逼自己全忘了。有人来赔个礼，你收着便是，日子还要往下过。”
她盖上瓷缸，叫我去吃饭。我去洗手时，闻见灶房里炖的鱼香，忽然觉得饿得很。那晚我吃了两碗饭，饭后又同父亲下了一盘棋，输得满脸不服气。父亲得意，说我算账再快，棋也未必下得好。我缠着他再来一盘，母亲在旁笑着骂我们父女俩没个消停。
同年夏天，我头一回亲自去南边挑货。
从前沈家布庄的货都是父亲或伙计去进，我最多在家里看样布，凭手感和旧账定价。可这回何知行说南边几家织坊新出了细密的平纹布，颜色比往年耐看，若我肯亲自挑，兴许能定到合适的货。父亲听完不大放心，说南边路远，码头又乱，我一个年轻女子何必跑那一趟。
我想了两日，决定去看看。
并非一时逞强。往年父亲挑的多是大布庄爱卖的整匹料子，我这里做的是小物件和细活，真正需要哪种布、怎样的幅宽，只有自己摸过才清楚。我同何知行约好日子，又叫上春桃和魏叔，带够路费，前一夜把银票、契约和样布分开收好。母亲不放心，还给我带了一整包干粮，生怕路上饿着。
她一路送到城南渡口，仍在叮嘱：“记着住熟人的客栈，夜里别随便出门。银子分着藏，别全放一个包里。”
我笑着应下。等船开了，见她还站在岸边，便朝她挥手。春桃坐在旁边，紧张得不敢挪，嘴里念叨自己从前只在城里见过这么大的船。我一边安慰她，一边也不免有些心慌。毕竟出嫁后三年，我去得最远的地方不过谢家的庄子，从没真正一个人做主出过远门。
船走得慢，途中停了两回。何知行既要看货，也要管两艘船的装卸，一路上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回他拿着货牌来同我商量，我正在船边看河水，吓得他连忙叫我别靠太近。我回头笑他胆子小，他却认真说：“上回有个伙计脚下打滑，摔进水里，差点误了半船货。您若掉下去，您爹怕是要把我家船行拆了。”
春桃听得脸都白了，赶紧把我拉回来。何知行见状哈哈笑，我抬手作势要打，他赶紧拿货牌挡住。
到了南边的织坊，我才明白父亲为何每回回来都说做生意不容易。看样布不过半日，真正谈价却谈了整整两天。织坊的东家按整匹报价，我只要小幅布料，对方嫌零碎不愿单独织；若按大匹买，裁剩的边料又会多。何知行替我介绍了几家人，我仍没找到合适的做法。
最后一晚，我同春桃在客栈里摊开纸笔，把这两天看过的料子全部列出来。春桃已经学会算简单的料钱，帮我算着算着，忽然问：“姑娘，咱们原先那些灯罩，不也用得到宽布？为何不能把剩下的给潘婶做灯罩？”
我一怔。
她又道：“您以前买受潮轻罗，不就是这样分开用？如今若挑了两种颜色相近的料子，宽的做桌帘，窄的做袋，岂不是都用得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不只会跟着算账了。
第二日我带着她重新去织坊，将自己的打算说给东家听。对方起初觉得麻烦，我便提出不要求他们另开机织，只从现成布卷里挑符合尺寸的，再按质量分两档付价。最后谈成了两批小订单，虽然没有拿到最低价，却省下后头不少损耗。
货定下来那晚，我请春桃和魏叔吃了顿热饭。何知行也来了，听说是春桃想到的办法，专门夸她一句聪明。春桃高兴得脸都红了，饭后却偷偷拉着我问：“姑娘，我这回能不能多拿些工钱？”
我瞪大眼睛：“刚夸你一句就涨价？”
她笑着说：“您从前不是也这样向东家讨工钱吗？”
我一时答不上话，最后只能笑着说回去按账算，该给的不会少。
返程时，我坐在船篷下，望着岸边一户户亮起的灯，突然想起从前谢临舟不愿我出远门。他不是怕我闯祸，只是总觉得我在家里便最安稳。那时我也认为，出嫁后的女子该尽量照顾家里，少往外跑。
如今真的走出来，才发现世界并没有像我原先想的那样处处为难我。有些事情当然难，有些人也会因为我是女子而多看两眼，但更多时候，人们看我能不能按约付钱、能不能认清货、能不能把买卖做长久。
春桃见我靠在窗边发呆，递给我一块干粮，问我是不是想家了。我接过来咬一口，笑道：“想了。回去先吃我娘做的酸笋鱼，再好好睡一觉。”
她点头：“我想吃糖醋藕。”
“你连着吃了三日南边的菜，还没吃够？”
“外头的哪有家里的香。”
我笑着将干粮分她一半。何知行从外头进来，听见我们说吃的，也凑过来说想吃北街的驴肉汤饼。我们争论半日，谁也没说服谁，最后商量回城后各买一份，坐在铺子里一道尝。船沿着河道慢慢往前走，风把篷布吹得鼓起来，天快黑时，远处终于能看见熟悉的码头。
回家后，父亲见我带回的样布，先问价，再看质量，最后把春桃想出来的分料办法翻来覆去算了两遍。他终于点头说这批货订得不错。春桃站在一旁，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父亲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碎银，叫她拿去买两件自己喜欢的东西，说算是添的赏钱。
春桃高兴得差点把银子掉在地上。我看着她，心里也高兴。
晚饭时母亲问我，出远门这么多日，有没有想过谢家的事。我想了想，说路上忙，倒没怎么想。她点头，没再追问，只给我夹了一块鱼肚上的好肉。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谢府的院子，也没有谁在书房等我。只梦见满船布料堆在眼前，我拿着尺子量来量去，怎么也量不完。醒来后我忍不住笑自己，做生意做得连做梦都在算钱。
南边那批货到城时，正赶上七夕前后。城里的姑娘爱买新香袋和发带，清蘅布作连着忙了十来日。潘婶笑着说若年年都这样，自己怕要忙得头发全白。我叫春桃记下每日卖得最好的几种花样，等明年提前备货，省得临时赶工。春桃如今算账已经快了许多，嘴上仍爱抱怨，却再不会见着算盘便躲。
那年七夕，我没有出门看灯。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铺子做了一笔成衣订单，几个妇人忙到天黑。我给她们买了热汤饼，叫大家吃完便回家，剩下的活明日再做。余娘子收拾东西时却磨蹭着不走，等旁人都离开，才来问我能不能借半盏茶的工夫说话。
我以为她家里出了难处，忙叫她坐下。
余娘子低着头，半晌才说：“姑娘，我要定亲了。”
我替她高兴，问是哪户人家。她说是城西修木器的方师傅，年纪比她大些，妻子早年病逝，没有孩子，为人厚道，平日帮她修过几回桌椅，来往久了，便托人来问。
“这是好事。”我说，“可你怎么像要哭？”
她搓了搓手：“我怕成了亲，便不好来做工。”
“方师傅怎么说？”
“他说随我高兴。但他家里有位老婶娘，替他管着饭食，听说我在铺子里做针线，便问成亲以后谁来做饭。我心里不大踏实，又怕自己问多了，叫人觉得不识抬举。”
我听完，想了想才道：“你先同方师傅把这事说清楚。他说随你高兴，总得知道以后日子如何安排。若他愿意，便同老婶娘一道谈谈。别只因别人催着成亲，自己却连担心什么都不敢说。”
余娘子点头，又小声问：“沈姑娘，您会不会觉得，我太计较了？”
“过日子本来要商量。你若不说，将来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再来后悔，不更为难？”
她想了会儿，笑起来：“也对。”
过了几日，方师傅真的陪她来了。他穿一件干净褐衫，木匠的手粗糙，说话却有些腼腆。两人告诉我已经谈妥，成亲后余娘子仍在铺子做工，午间若方便便回家吃饭，忙时提前说。方师傅也愿意按时分担家务，只是刚开始难免有做得不周的地方，两个人再慢慢改。
我听着，替他们高兴，也忍不住想起自己成亲前同谢临舟说过的话。那时候我们也谈得很好。后来日子慢慢变了，人心也会变，谁都不能保证说出口的话永远算数。可这并不表示年轻男女便不该认真说清将来，只是说过的话要往后一直记着，遇事还得彼此肯商量。
余娘子出嫁前向我请了几日假，我照旧给她结清当月工钱，还托潘婶做了一套好用的针线工具，算作贺礼。她拿着东西，眼睛红红的，说自己原以为嫁了人便要离开铺子，没想到还能继续做活。我笑道：“可别说得这样早。成亲后若忙不过来，你便先歇几日，想好了再回来。”
她点头，说一定回来。
婚礼那日，我也去喝了喜酒。方师傅没什么阔亲戚，席面办得寻常，新房里却收拾得干净，连给余娘子做针线的桌子都提前安好了。她拉我进去看，一边笑一边说那桌子是他自己做的，边角都磨圆了，怕勾破布。我伸手摸了摸，果然平整。
出门时何知行恰巧来送货，听说我去吃喜酒，便问是哪家的。我告诉他，他笑道：“做木匠的娶做针线的，以后家里衣裳和桌椅都不愁了。”
“还得有人做饭。”
“那便谁有空谁做。”
我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只会煮面，烧别的东西容易糊。”
我忍不住笑出声：“那也比不会强。”
他看我一会儿，忽然问：“沈掌柜，你近来有没有空？”
“看做什么。”
“城南新开了家汤饼铺，听说不错。我想请你去尝尝。”
我怔了一下。做生意这些日子，我们一道吃过饭，却大多是谈货时顺便在铺里吃，如今他这样问，意味便不一样了。
我没有立刻答。他也不催，只笑着将货单放下：“不急。你若忙，改日再说。”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把话说得含糊。
“何掌柜，你是不是想同我谈买卖之外的事？”
他耳朵一下红了，倒没否认。“有这个意思。若你不愿，便当我没问。”
我想了想，说：“我如今不打算很快再成亲。”
“我知道。”
“以前的事，你也知道？”
“听人说过些，但不全知道。你若愿讲，我听；不愿讲，也不必。”
我望着他，心里有一点暖，又有几分迟疑。何知行待人不差，做生意也讲信用，可仅凭这些，我仍不能知道两个人过日子会如何。我已经吃过一次太着急相信承诺的亏，如今不想把谁想得十全十美。
“汤饼可以去吃，”我终于说，“旁的事，慢慢来。”
何知行笑起来：“成。那先吃汤饼。”
第二日中午，我们真的去了。铺子里人多，汤饼烫，老板忙得连桌子也顾不上擦。我嫌汤太咸，他说面倒筋道。吃完付钱时，他先掏钱，我也拿出一半。他笑道：“下回该你请了。”
我答应下来。走回铺子的路上，我们聊的是南边又涨的运费和城里新开的染坊，谁也没有再提婚嫁。我觉得这样的相处很自在。
回家后母亲问我去了哪里，我如实说了。她先是一愣，随后笑着道：“那汤饼好吃吗？”
“面好吃，汤太咸。”
母亲笑得连针线都拿不稳：“你呀，哪天见着顺心的人，也能先谈价钱、再挑菜咸淡。”
我也跟着笑。那晚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翻来覆去想一个男人究竟会不会娶我，只把明日要做的事情写在纸上，收好灯，睡了个安稳觉。
那年冬月，谢临舟来过一回清蘅布作。
我正陪两个客人看冬衣料子，春桃从门口进来，低声说谢公子在外头。我抬眼，便看见他站在檐下，怀里抱着一卷书，身上穿一件深蓝长袍，肩头落了些雪粒。他没有直接进来，似乎怕打扰我的生意。
那时我们和离已经近两年。许久没见，他的眉眼仍旧熟悉，只是神色比从前沉稳，脸上添了些风霜。过去两年里，我偶尔从人嘴里听见他的消息，说他在书院讲学，后来又接了府学里一部分课业，也有书商请他校书。他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仍是个爱读书的人，照顾母亲，料理家里，与旧友来往。只是谈到婚事，听说一直没有着落。
我让春桃先招待客人，走到门边。
“谢公子，进来坐？”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片刻怔忡，随即笑了笑。
“不了。我是路过，见你新换了招牌，便来看看。”
我也笑：“前两月刚换的。旧的被风吹裂了。”
他望着匾额，又看了看柜台里摆着的货，问我生意可还好。我说近来忙冬衣布，做小物件的少些，算起来还行。他点头，神情很认真，仿佛在听一件同自己有关的大事。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取出一册小书。
“我在书院替人校书，见里头有几张织染旧方，想着你兴许用得上。想了想，还是带来了。”
我接过翻了两页。书中确实记了几样旧式染料的做法，有些原料如今已少见，有些却可以拿来同染坊的先生讨教。纸页边还标了几处字，是谢临舟写的，清清楚楚，连疑点都注明了。
“这东西不错。”我说，“多谢。”
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随手看到。你若用不上，便当闲书翻翻。”
我想了想，问：“这书是你自己的？”
“是。”
“那我能留着吗？等看完还你。”
他沉默一瞬，点头：“送给你了。”
我没有再推辞。我们站在檐下说了几句家常。他问父亲母亲身子如何，我说都好。问起柳月娘，我只知道她如今在城东与母亲一道做成衣，偶尔托人来我这里买碎布，至于别的便不了解了。谢临舟说她近来已能自给自足，谢府不再替她做主。他说到这里，轻轻舒了口气，像终于能安心一些。
天渐渐冷，街上卖烤栗子的摊子冒着热气。谢临舟瞧着远处的摊子，忽然笑道：“从前你最爱吃那家的栗子。”
我也笑：“如今还是爱吃，就是他家老人已经不做了，换他儿子接手。”
他点头，过了片刻，低声说：“我那时总觉得，家里许多东西会一直留着。你爱吃什么、爱穿什么，院里的花何时开，都同从前一样。后来才知道，哪有这么多不会变的事。”
我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他望向街边那棵老槐树：“阿蘅，你如今可还怨我？”
这话他从前也问过。那时我心里乱，答不上来。如今过了这么久，我倒能想清楚些。
“有时会想起难过的事。但也不至于日日想着。”
谢临舟慢慢点头。他把书卷抱回怀里，忽然发现送来那册已经在我手中，便又放下手，轻轻一笑。
“我从前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好，如今想起，仍觉得愧对你。”
我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他看着我，没有问我是否愿意回头，也没有问何知行是谁。只说：“你比从前精神好。”
“忙起来便没工夫胡思乱想。”
他摇摇头，笑道：“你从前也忙。我那时候……倒没留意你累不累。”
我抬眼看他。雪粒落在他衣袖上，很快化成水点。我忽然想起成亲头一年，他有一回从书院回来，衣裳都湿了，站在门边不肯进屋，说怕弄脏新铺的地毯。我跑去拿布巾，替他擦头发，他还笑我比书院里管学生的先生更凶。
那时候我们是真的好过。
我喉咙有点发紧，便把书册收好，说：“谢公子，天冷，早些回去吧。老夫人身体要紧，冬日里别让她受寒。”
谢临舟应了一声，转身往街上走。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
“阿蘅。”
我看向他。
他犹豫片刻，问：“你如今……过得好吗？”
我望了望身后的铺子。潘婶正在跟徒弟说一件冬袄袖口该如何缝，春桃一边算账一边同客人讲价。楼上有新货要验，灶房里煮着一锅红豆粥，母亲说今日要来替我挑两匹布。何知行前几日送了信，说南边的货船已到渡口，明日兴许能赶回来。
我笑着点头。
“挺好的。”
谢临舟看着我，好半晌才笑了笑。
“那便好。”
他这回没有再回头。我站在檐下，看着他穿过街口的人群，深蓝的背影渐渐被来往车马挡住。春桃走过来，问我怎么不请他进屋吃杯茶。我说他不过顺路来送本书，外头冷，便叫他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我拿起那册书，翻到其中一页，发现谢临舟在一处染色方法旁写了细细的小字：“此法恐不适薄罗，须先试。”他从前爱将事情想得妥当，替我找了这样一本旧书，自然是好意。只是如今我们不必再拿彼此的心意去换什么。
傍晚关门后，我把书放进柜里，决定等哪日不忙，再去问问潘婶和染坊的师傅。写完当天的账，窗外雪已经停了。我套上新做的青布袄子，提灯回家。
那年腊月，我将铺子的账重新清点了一遍。
这一年进货比去年多，日常亏损却少了。夏天去南边订的那批布卖得不错，原先专做香袋的小柜如今添了成衣和帐幔，潘婶又带出两个熟手，能独自带着徒弟接活。账册算到最后，扣去铺租、工钱、货款和应留的周转银子，我竟攒下了一笔不算小的盈余。
我把账带回家给父亲看。父亲端着茶，翻了很久，最后只说：“能养活一铺子人了。”
“那您觉得我做得如何？”
“勉强。”
我白他一眼：“当年您可说过，我若自己做买卖，怕把本钱赔个精光。”
他装作没听见，继续翻账。母亲在旁笑他嘴硬，拿起册子瞧了瞧，虽有些数看不懂，仍替我高兴。她说年后可以给自己添件新衣裳，不必再把所有银子都压在货上。我答应了，还说要给她做件新的夹袄。
父亲听见，赶紧道：“那我呢？”
我笑得不行：“您不是说我做得勉强？勉强的东家可没那么多闲钱。”
他瞪我一眼，倒自己先笑了。
年关前，何知行来找我核一笔货款，见我刚看完年账，便问可愿意出门吃碗热汤饼。我把桌上的笔收好，答应了。他这回没再挑那家汤咸的铺子，而是去了城北，说听人夸那边面汤清鲜。
我们坐在临窗的小桌旁，外头行人裹着棉袄来来往往。何知行说起家里的弟弟，又说父亲年纪大了，往后打算将船行慢慢交给他。我听得仔细，偶尔问两句，发现他也有许多难处。水路好时，船行挣钱；若赶上汛期或码头封河，几艘船停在那里，养船工和修船仍得花钱。他看着乐呵呵，夜里也常为银钱睡不着。
“你以前总说自己会赔钱，”我笑他，“我还当你是谦虚。”
“是真的赔过。”他也笑，“去年有个伙计将货装错船，赔了半个月的船钱。我爹气得三日不肯同我说话。”
我们谈着谈着，便说起过年怎样安排。他问我可要去城外上香，我说母亲早在准备，正想叫我陪她去。何知行想了一会儿，问：“那我若想同去，可合适？”
我知道他在认真靠近我。自从上回吃过汤饼，他并没有急着托人说媒，却也从不装作只是公事来往。忙时送货，闲时问候，我若说不方便，他也不追问。我喜欢这样的分寸。
“你若愿意，便同我们一道去。”我说，“不过我娘腿脚慢，山路恐怕要走半日。”
“我也不快。”他笑，“小时候背书总被先生罚站，脚底板至今怕爬山。”
我没忍住笑。他说完自己也笑，随即认真问：“清蘅，你还是不打算很快成亲？”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却不见催促。我想了想，答：“是。我如今过得很好，若以后真要同谁成亲，总得慢慢相处，不想只为图个安稳便嫁。”
何知行点头：“我懂。你也不必怕我等得辛苦。若哪日觉得我不是合适的人，直说便好。”
我笑了：“你倒把话说得痛快。”
“做生意若总把话藏着，容易赔。”
“成亲又不是做生意。”
“那就更该先把心里话说清楚。”
我听完，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果然比城南那家清鲜，只是面条稍软了些。他问我如何，我老实说了，他便笑着说下回再换一家。我们吃完各自付了一半的钱，走到城南桥头时分开。我没有因为他肯等，便立刻想着许给他什么；也没有因为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便一口回绝旁人的善意。
我觉得如今这样，挺好。
入冬前，柳月娘也来过我的铺子。这一回她不是来赔礼，也不是来讲谢家的事，而是拿着几件自己做的短袄，问我肯不肯收。她同母亲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屋，平日替街坊做针线，渐渐也有些熟客。如今想试着做几件现成的儿童衣裳，却不知道哪种布料合用，便带着样子来问。
我将衣裳摊在桌上，一件件摸了针脚。她做工确实仔细，袖口压得平，里衬也齐整，只是有两件领口开得太窄，孩子穿脱不方便。我指给她看，她听得认真，当场拿笔记了。她说自己从前只照着别人给的尺寸缝，如今要做成衣，才知道要顾的地方多。
“沈姑娘，您看我这批做得如何？”
“手艺没问题，若要拿来卖，先改这两处。”我报了个试卖的数，“你若愿意，留四件在我这里代卖，卖出去再结钱。若一直卖不动，过了半个月便拿回去，不占你工钱。”
柳月娘惊喜得几乎不敢接话。她问我不嫌她从前进过谢府吗，我看着她，笑道：“你是来卖衣裳的，我看的是衣裳。那时候我劝过你，往后的日子得自己想清楚。如今你肯拿着做好的衣裳出来谈生意，我替你高兴。”
她怔了怔，也笑起来：“我还记得。您那时候说的话，我后来想过许多回。”
“那便好。你做的衣裳有本事卖出去，不必因为我肯收就只想着谢我。”
她将衣裳留在柜台，按我说的写了寄售单，又仔细核对银钱。临走时忽然问我，若日后想开间小成衣铺，应先攒多少本钱。我没直接报数，叫她回去把每月进出银钱记清楚，下回来再算。她认真点头，说会带着账本来。
看着她离开，我才发觉当初在谢府低头不敢说话的姑娘，如今也敢自己上门谈价了。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往后或许还能做成几笔生意，或许只此一回，但无论哪样，我们都不必再因谢临舟的选择彼此为难。
半个月后，那四件短袄卖掉了三件。剩下一件领口略宽，我叫春桃同她商量改窄些再卖。柳月娘来取时高兴得很，说收的钱比她原先想的多，回去便要给母亲买双冬鞋。春桃帮她算完账，又教她如何另记裁布损耗，她听得仔细，走时连连道谢。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刚学做买卖时，见父亲肯让我独自出门谈一笔生意，也曾这样高兴。
我没有问她谢府近来如何。她也没有问我是否想过再嫁。我们一同把账算明白，便各自回去忙自己的事。过了些时候，城东有人托我买她做的短袄，我便按她留下的地址将客人引过去。日后有人说起柳月娘，我首先想到的也不再是当年坐小轿进谢府的姑娘，而是那个针脚细密、肯动脑筋做衣裳的年轻掌柜。
腊月二十八，铺里的伙计们分到年钱，陆续回家。潘婶把最后一批绣袋装箱，叫我核对后就能关门。春桃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今年总算赚到了钱，明年一定要请我给她涨工钱。我笑着叫她先看年后出货量，她当场皱起脸，说东家果然只认银子。
我反问：“你今年拿的赏钱呢？”
春桃笑得合不拢嘴，扭头去关窗。
大家走后，我独自站在铺子里，忽然有些舍不得关灯。刚开张时，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卷样布，如今墙边添了新柜，屋里也有了绣架，后院晾着才洗好的布。无论好坏，都是我一点点做起来的。
我想起母亲那只旧紫檀柜。
它从谢家搬回后一直放在我的旧屋里，里面收着首饰盒、嫁妆单，还有几件不常穿的衣裳。因为柜身厚，母亲还笑说再过几十年，木头也不见得坏。年初我曾想将它搬到铺里放账册，后来嫌太重，也舍不得叫人碰坏，便仍留在家里。那只柜子是我成亲时带出去的，如今又回到家，像在原地转了一圈。
可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回到了从前。
从前我在家学做生意，最盼的是找个愿同我过日子的丈夫。后来我成亲，真的喜欢过一个人，也为他做过许多事。如今我不再是谢家的少夫人，仍是沈家的女儿，却又不止是那个尚未出嫁的沈清蘅。那些年在谢府学会的管账、理事、照顾人，后来在布庄碰过的壁、赔过的钱，都留在了我身上。
有些日子我仍会想起谢临舟。街上有人穿着月白长衫走过，我偶尔会多看一眼；听见别人说新婚夫妻如何恩爱，心里也会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我不认为这些念头丢人，也不必因为自己选择离开，就装作过去三年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副金镯，我仍收在盒子里。前些日子母亲收拾东西时问我，是不是要拿去打成别的首饰。我想了想，说先留着。她没有多问，将盒子放回柜里。
一件东西留着，不表示我想回头；一件东西收起来，也未必是在惩罚谁。许多事情做过便是做过，想起来会疼，也有想起来会笑的时候。我如今有自己的买卖、家人和朋友，旧物便不必再替我作什么决定。
我将最后一册账放进柜中，吹灭两盏油灯，拎起余下的半篮绣袋，准备回家。
出门时，春桃却忽然从巷口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姑娘，您怎么还没关门？老夫人叫我来催，说饺子要下锅了！”
我笑道：“就来了。你不是早回去了吗？”
“我忘了拿给我娘买的布！”
她说着便往柜台跑，差点撞到门框。我赶紧替她把布卷拿出来，又检查一遍门锁。她接过布，还是忍不住问：“姑娘，明年咱们的生意会不会更好？”
“谁知道呢。”我说，“年后先去把欠着的那三笔货款催回来，再谈好不好。”
春桃笑了，接过我手里的灯，替我照着脚下的路。
回家的路不远。过桥时，卖栗子的老摊仍在，只是收摊比从前早了些。我买了半斤，包在纸里，想给母亲尝尝。春桃在旁问我是不是又要把这些钱记进私账，我说今日过年，先不记了。
她惊得停住脚步：“姑娘，您竟也有不记账的时候？”
我笑着打她一下。她抱着布卷往前跑，我提着栗子在后头追，走到沈家门前，已闻见厨房里热腾腾的饺子香。
母亲站在门口等我，见我回来，第一句话便是：“怎么这么晚？汤都要凉了。”
我把栗子塞到她手里，笑着答：“铺里还有点事，耽误了。”
“明年再忙，年夜饭也不能不回来吃。”
“知道啦。”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父亲正嫌春桃把灯挂得歪，厨房里有人喊开饭，隔壁的孩子放起第一串爆竹。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母亲回头叫我快些洗手。
我应了一声，将外袄挂好，去灶房端菜。
全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