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三十二岁。法医写的是"洗澡时晕倒，颅内出血"，属于意外。棺材盖没盖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光从那儿进来，正好照在我左手边。我看见嫂子蹲在灵堂角落数份子钱，一百的一沓，五十的一沓，用橡皮筋捆。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哥进来了，她抬头说了一句：六万八，够了。我哥说，够了就别说。我就躺在那儿，把这句听完了。
一
死的那天是周三，三月六号。
我记得水温。我记得浴室的镜子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下来，是我上个月自己撞的。我记得我把洗发水挤在手心，泡沫顺着胳膊往下走。
然后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拖鞋，那双拖鞋是深蓝色的，鞋头有一块磨白，是工地上穿出来的。我哥的拖鞋。他一双，我一双，去年过年一起买的，二十九块九，超市促销。
我说，哥，你出去。
他没出去。
后来的事我记不全了。我记得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力气很大，我脚底下一滑。我记得后脑撞上浴缸沿的那一下，闷，比疼先到。我记得水一直流，流到我的耳朵里，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我记得最后看见的是他那双拖鞋，站在瓷砖上，一动不动。
二
再睁眼，我在灵堂里。
我的灵堂。永安厅，一天六百，我哥跟人砍到五百五。我算过这个价，因为我活着的时候最会算这些。
我的遗像挂在正中间，用的是身份证上的照片，白底，头发别在耳后。那张照片我从来不喜欢，说我像个犯人。现在它挂在那儿，一米宽，谁进来都要看一眼。
我坐在自己的棺材上。棺材是松木的，漆成暗红色，摸上去凉。我能坐，能站，能走，能听见所有人说话。我出不了这个厅，走到门口就像撞在一层很软的墙上，不疼，就是过不去。
我试了十几次。后来我不试了。
三
来的人不少。
我妈六十三，穿一件黑棉袄，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她一直不舍得穿。她坐在我棺材边上的小马扎上，一只手搭在棺材沿上，另一只手攥着纸巾，纸巾已经揉成一小团，湿的。
她没哭出声。她就是坐在那儿，隔一会儿叫一声我的名字：巧巧。隔一会儿再叫一声：巧巧。
我叫陈巧。
我侄子八岁，叫豆豆，穿一身黑，是他妈临时给他买的，袖子长了一截。他在厅里跑，跑到花圈后面躲起来，又跑出来，被他妈抓住，按在椅子上。
他坐在那儿，两只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他问我妈：奶奶，姑姑为什么不动。
我妈说：姑姑睡着了。
他说：那她什么时候醒。
我妈没答上来。
我哥在门口迎客，见人递烟，说辛苦了，说麻烦你跑一趟。他眼睛是红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红的，可能是揉的，也可能他真哭过。
四
嫂子叫王丽，三十五，在商场卖化妆品。
份子钱是她收的。她在灵堂角落支了张小桌，桌上一个红皮本子、一支笔、一沓白包。来一个人，她先接白包，捏一下厚薄，再问名字，写在本子上，写完把白包压在手边的布袋里。
人走了以后她就数。
她数钱的样子我太熟了。她数钱的时候嘴唇会动，不出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走。数完一沓用橡皮筋捆上，捆完在手心里磕两下，磕齐。
那个红皮本子我认得，是我店里卖剩下的记账本，一块五一本。
她数了三遍。第一遍数完她皱了一下眉，第二遍数完她笑了一下，第三遍她抬头跟我哥说：六万八，够了。
我哥说，够了就别说。
她说，办酒的钱还差四千，回头从这里面出。
我哥说，先别动。
她说，我知道。
五
我哥跪在灵前哭过一次，是下午三点，人最多的时候。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响。然后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说巧巧啊，是哥没照顾好你。
有人在旁边扶他，说小陈你别这样，你妹妹看着呢。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有泪。他说我妹妹从小就跟着我，我爸妈走得早，我把她带大的。
这是真的。我爸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出的事，一辆货车，两个人都没了。我哥那年十九，刚从技校出来，在工地上搬砖。他供我念完初中，念完中专。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哭。我想说，哥，你抬起头，你看我一眼。
他抬不起头。他低着头，哭得很专心。
六
亲戚们在厅外的走廊上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听得见。
"太可惜了，才三十二。"
"她那个店听说一年能挣二十来万。"
"洗澡摔的？我怎么听着不像。"
"别瞎说，法医都出报告了。"
"她哥那人，年轻时候不也……"
"嘘。"
我三婶把我妈扶到走廊上透气，说嫂子你坐会儿，别一直守着。我妈说不坐，我坐着她就一个人了。
我三婶眼圈红了，说你这当妈的，命怎么这么苦。
我妈说，我命不苦，我闺女孝顺。
我店里的店员小李第二天来了，捧着一束白菊，站在门口不敢进。她哭得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姐，店里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办。
王丽在旁边听见了，说小李你别急，回头我跟你算。
小李说，嫂子，这店……
王丽说，这店先关着，等你姐的事办完。
小李哦了一声，走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遗像，鞠了个躬。
我看着她走。那店里还有一箱春装没上架，是我三月四号刚进的，一千八百块。
七
头一天晚上，厅里只剩我们几个人。
我妈不肯回去，说要守夜。我哥劝了两次，她说你再劝我就跟你急。我哥就由着她，给她搬了张躺椅，铺了条毯子。
半夜两点，我妈起来了。她走到棺材边，把手伸进去，摸我的手。
我的手是凉的，我知道，因为我自己摸过。她摸着摸着，把我的手翻过来，看我掌心的纹路，看了很久。
她说，巧巧，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妈给你捂捂。
她把我的手捂在她手心里，两只手包着，像小时候我冻着了那样，往上面哈气。哈了三口。
我站在她旁边，把手伸出去，想放在她肩上。我的手从她肩膀上穿过去了。
我试了七次。第七次我蹲下来，跟她的脸一样高，看她眼睛。她眼睛里有我，就是遗像上那个我。
八
第二天上午，豆豆说了一句话。
他坐在椅子上晃腿，晃了一会儿，突然跟他妈说：妈妈，姑姑是被人推的。
厅里当时有五个人。空气像被人掐住了。
王丽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捏着笔。她过了两秒才转过去，声音很轻：豆豆，你说什么。
豆豆说，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爸爸的鞋在门口。
王丽一把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说不许瞎说，你做梦呢。
豆豆说我没做梦，我还看见——
王丽捂住他的嘴，把他抱到走廊上去了。回来的时候她脸色不太对，跟人说是孩子吓着了，说胡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我侄子。他八岁，他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九
我哥要钱，要了两年。
我那店开了四年，卖女装，四十平，在步行街二楼。第一年赔了六万，第二年平，第三年挣了十九万，第四年我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了。我一个人进货、一个人看店、一个人算账。店员只有一个，叫小李，二十三岁，我教她怎么跟顾客说话。
我想结婚，是真的想。去年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开货车的，人老实，我们吃过三次饭。我哥知道以后说，那男的图你钱。我信了他的话，后来就没再联系。
第一次是二〇二二年，他说工地垫资，借八万。我给了，他半年就还了，还请我吃了顿火锅，说妹子你救了哥一命。
第二次是去年三月，他要十五万，说有个项目能挣三十万。我给了十二万，我说我只有这么多。他脸沉了一下，说行。
第三次是今年一月，他要三十万。
我说哥，我没有三十万。我店里的钱要压货，我手里就十几万，那是我的救命钱。
他说你那店一年挣二十多万，你一个人花什么。
我说我要结婚，我要买房子。
他笑了一下，说你还结婚，你都三十二了。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他走的时候把门摔了，我家的门锁就是那次坏的，锁舌卡不住，我一直没修。
我记得他站在楼道里回头说了一句：陈巧，你别后悔。
十
三月六号晚上八点四十，他来了。
我在店里盘完货回家，八点半到楼下。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盒牛奶，两个茶叶蛋，老板娘还跟我说明天有新鲜的豆腐。
我上楼，开门，换鞋。我把门反锁了——我平时不反锁，那天反锁了，因为一月那次吵架以后我开始反锁。
八点四十，门铃响了。
我看了猫眼。是他。
我开门的时候还在想，他大概是来道歉的。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妹子，哥跟你聊聊。
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水。他坐在沙发上，橘子放在茶几上，一个都没打开。
他说，巧巧，那三十万，你就当帮哥最后一次。
我说哥，我真的没有。
他说你有，你那个店值钱，你把店抵了。
我说那我吃什么。
他说你嫁人啊。
后来他站起来了。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后悔没听清的话，好像是"你就是不给"，又好像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多少"。
他往浴室那边走。我说你干什么。他说我洗把脸。
我跟过去，我说哥，你坐下，我们好好说。
浴室的门开着。他站在洗手台前面，从镜子里看我。
然后他转过身来。
十一
他推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
他的脸没有很凶。他的眉毛是皱着的，嘴抿着，像在干一件麻烦的活，比如搬一袋水泥。就是这个表情，我记了一辈子，虽然我只剩三天。
我摔下去的时候手抓了一下浴帘，浴帘的杆子松了，被我拽下来一半。我后脑撞在浴缸沿上，撞完那一下我还能看见东西，就是看的东西开始变形，天花板往一边倒。
我倒下去的时候，右手抓着浴帘，左手撑了一下地。地上有水，我撑不住。我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后脑。
我想喊。我张了嘴，出来的声音像漏气。
我听见我自己在喘，喘得很快，然后慢下来。我脑子里还有很清楚的一件事：我今晚没锁门。我明明反锁了，可我还是在想，我今晚没锁门。
我听见水在流。水是我开的，我本来要洗澡。
我听见他喘气。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蹲下来的声音，膝盖碰瓷砖，"咚"的一声。
他说：巧巧？巧巧？
我没应。我应不了。
他伸手探我的鼻子。他的手在我脸上停了三秒。三秒以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浴帘的杆子扶了一下，扶不正，就放下了。
十二
他站在浴室门口，看了我四分钟。
我数了。灵堂里没有钟，可我数得很清楚，四分钟，二百四十下，我数到二百四十的时候他动了。
他先掏出手机。我以为他打120。
他打给了王丽。
他说：你过来一趟。现在。
王丽在电话里问了什么。他说：你别问了，你过来，从后门上楼，别让人看见。
他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他走到茶几边上，把那袋橘子拎起来，又放下。他把我的手机从我口袋里拿出来——我摔下去的时候手机掉在浴室门口的地垫上——他捡起来，按了两下，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塞进自己兜里。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工人来送货。
十三
王丽是九点二十到的。她走的后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
她进门先脱了鞋，只穿袜子，袜子是灰的，脚后跟有一块破洞。她走路很轻，一步一步，走到浴室门口才停下。
她进门先看了浴室。我站在浴室门口，看她。她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没有叫，没有捂嘴，她就是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说：你怎么弄的。
他说：她自己滑的。
她说：她自己滑的，你手上有伤吗。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我抓的，指甲刮的，不深，但看得见。
王丽说：洗手。
他去了厨房。她跟过去，把水开到最大，说多搓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浴室，蹲下来，用我的浴巾擦地。她把浴巾扔进洗衣机，按了启动。她把我拽下来的浴帘杆扶起来，试了两次，扶不正，她就把浴帘整个摘下来，卷起来，塞进洗衣机旁边的桶里。
她捡起我的拖鞋，一双粉色的，摆在浴室门口，鞋头朝里。
她做完这些，站在客厅中间喘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叫救护车吧。
九点四十七分，我哥打了120。
十四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凉了。医生摸了脉，翻了眼皮，说不行了，让报警。
民警来了两个，问了话，看了浴室。我哥说他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浴室有响动，进去看见我躺在地上。他说我妹妹有低血糖，早上不吃饭。
民警问，你几点到的。
他说，我八点多来的，来看看她。
民警问，你为什么来。
他说，我妹妹一个人住，我常来看看。
民警在本子上写。写完问王丽，你怎么在这儿。
王丽说，我老公打电话叫我来的，我住得不远。
民警问，你来了以后做了什么。
王丽说，我打了120。
她没说浴巾，没说洗衣机，没说浴帘。
民警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门，看了一秒，走了。
十五
法医的报告第三天出来：颅内出血，溺水，意外。
"溺水"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我是被浴缸里的水呛的。我摔倒的时候水还在流，流了不知道多久，流到我的口鼻里。
我哥在殡仪馆签的字。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他签完字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会儿，点了根烟。他抽烟抽到一半，把烟摁在台阶上，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说：保险公司那边，我问了，意外险能赔，要一堆材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催。
我哥去交警队、去派出所、去保险公司，跑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他坐在车里，副驾上摊着一堆纸，他一张一张看，看完了靠在座椅上闭眼睛。
他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巧巧，你别怪哥。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说完睁开眼，看了一眼后视镜，把车打着了。
十六
灵堂第二天下午，人少了，王丽回了一趟我家。
我跟着她。我发现我能跟着人走，只要不出那层很软的墙的范围——她走到哪儿，那层墙就挪到哪儿，像影子。
她进了我家，先开衣柜。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翻，翻得很快，翻完把柜门关上，没关严。
她翻我的床头柜，翻出两本存折、一张银行卡、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三千块现金，她数了数，塞进包里。
她翻我的梳妆台，把我那瓶香水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最后她进了厨房，把冰箱打开，把我买的牛奶拿出来，看了一眼保质期，又放回去。她把我那两个茶叶蛋扔了。
她走之前，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看见茶几上那袋橘子。
她把橘子拎走了。
十七
那天晚上，我哥和王丽在灵堂后面的小屋里吵了一架。
小屋里堆着花圈和纸扎，一股浆糊味。我站在门边上听。
王丽说：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哥说：我没想。
王丽说：你没想你就推她？
我哥说：我没推，我就是拉了她一下。
王丽说：拉一下能拉成那样？
我哥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王丽说：她手机呢。
我哥说：在我这儿。
王丽说：你赶紧处理了。
我哥说：我知道。
王丽说：她那个店，还有她那些钱，怎么弄。
我哥说：先别想这个。
王丽说：现在不想什么时候想？她那个闺蜜今天一直看我。
我哥说：你别自己吓自己。
王丽说了一句，声音很低：陈军，我这辈子就跟着你干了这一件缺德事。
我哥说：行了。
十八
我妈第三天问了一句话。
她问我哥：巧巧的手机呢。
我哥愣了一下，说手机摔坏了。
我妈说：坏了给我，我留着。
我哥说：妈，那手机进水了，修不好。
我妈说：修不好我也要。
我哥说：妈——
我妈说：我闺女的东西，我要。
我哥去车里拿了个袋子，把手机掏出来。手机屏幕碎了，是摔的，不是进水。我妈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那个卡通贴纸还在，掉了一角。
我妈说：这手机不是摔的。
我哥说：妈，你懂什么。
我妈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说我不懂，我就是看看。
她那天晚上没睡。她坐在灵堂的椅子上，把手机按了又按，屏幕亮一下就灭，亮一下就灭。她不会用，她连解锁都不会。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
十九
小云是第二天晚上来的，从杭州赶回来，坐了六个小时高铁。
她是我从初中到现在的朋友。她一进厅就哭了，哭完抹了脸，走到我棺材边，看了我很久。
小云进厅的时候先看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是热的。
她说：巧巧，你头发乱了，我给你理理。
她理完，转身问我哥：哥，她那天晚上穿的衣服呢。
我哥说：什么衣服。
小云说：她死的时候穿的那件。
我哥说：扔了。
小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扔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想到的事：她掏出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的手机在我妈手里，屏幕亮了。
小云愣了一下，说阿姨，这手机怎么在您这儿。
我妈说，她哥给我的。
小云说，她手机一直有密码的，您怎么解的。
我妈说，我没解，我就拿着。
小云看了我哥一眼。我哥站在门口，正跟人递烟。
小云那天晚上没走。她坐在我妈旁边，问我妈要了手机，试了三个密码：我的生日，我哥的生日，还有一二三四五六。
第三个开了。
我站在她后面，看着她划屏幕。我知道她会看到什么——我哥前一天晚上在这个手机上按过。他删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按了很久。
二十
小云在我手机上翻了一个小时。
她先翻微信，翻到最后一条语音，是我三月六号晚上八点三十七分发的，四十六秒，我说：小云，我哥又来了，他今天要是再提钱，我就跟他翻脸。
那条语音是八点三十七分发的，八点四十他按的门铃。
她听了三遍。第三遍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听完把手放下来，手在抖。
她翻我的相册，翻我的备忘录。我备忘录里记着账：一月十七号，哥来要钱，三十万，没给。二月三号，哥又来，说我不讲情面。
她翻完，问我妈：阿姨，您家那个门铃，是不是能录像的？
她翻到最后，翻到我的相册最下面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存的户型图。我看中的房子在城东，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总价九十七万。我把首付算过三遍，二十七万。那笔钱我攒了三年。
我妈说，什么门铃。
小云说，就是门口那个，黑的，有个摄像头。
我妈说，那是巧巧装的，她说一个人住害怕，装个能看见人的。
小云说，那个录像存在哪儿。
我妈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那东西连着我家的网，存在云端，一个月九块九。我买的时候还跟小云说过，说这玩意儿比养狗强。
二十一
小云第二天一早回了我家。
她用我的手机连上了那个门铃的APP。密码是我的生日，她一次就试对了。
录像存三十天。三月六号那天，晚上八点四十，我哥进门。晚上九点二十，王丽进门。晚上九点四十七，救护车的人进门。晚上十点零五，民警进门。
还有一条，是三月七号上午十点十二分：王丽进门，用钥匙。
三月七号上午十点二十五分：王丽出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鼓鼓的。
小云把这几段视频都下载了，存在自己手机里，又发了一份给她一个做律师的表哥。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还有我那袋橘子的塑料袋印子，圆圆的，一圈灰。
她给我哥打了个电话，说哥，巧巧的门铃录像我看了。
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七八秒，说：什么录像。
小云说：你八点四十进的门，九点二十嫂子进的门，你们俩在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救护车九点四十七才来。
我哥说：小云，你别乱来。
小云说：我乱来？我在给你机会。
我哥说：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云说：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我哥说：我们见面说。
小云说：好，明天头七，灵堂见。
头七前一天，王丽找过小云。
她约在楼下的奶茶店，点了两杯，一杯推给小云。她说小云，你跟巧巧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难受。她说巧巧那些钱，我们打算给阿姨养老，你放心。她说你一个姑娘家，别掺和这些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这是三万，你回去的路费。
小云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她说嫂子，你知不知道巧巧借过我八千块钱。
王丽说，那我一起还。
小云说，她借我八千，是因为她哥要钱，她手里不够。
王丽把信封收回去了。
二十二
头七那天，人不多。按规矩，头七是自家人。
我妈一早来了，带了四个菜，摆在我灵前，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还有一碗米饭，米饭上插了双筷子。
她坐在那儿说：巧巧，吃饭。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碗饭。米饭是我爱吃的那种，硬一点的。
我哥来得晚，进门的时候看了小云一眼。王丽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小云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我妈说，都坐下吧，给巧巧磕个头。
我哥跪下去，磕头。磕到第二个的时候，小云说话了。
她说：哥，你别磕了，我们说说三月六号的事。
我哥没抬头，说小云，今天是巧巧头七。
小云说：我知道今天是头七，所以我才说。
她把手机翻过来，点了播放。
门铃的画面很小，能看清的是一个人的头顶和一双拖鞋。深蓝色，鞋头磨白。
我哥从地上站起来了。
二十三
王丽先崩的。
她把果篮放在地上，说小云，你什么意思。
小云说，嫂子，九点二十你进的门，你为什么从后门上楼，为什么不走正门。
王丽说，我走哪个门关你什么事。
小云说，楼道灯坏了半个月，你摸黑上楼，你怕什么。
王丽说，我怕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小云说，那你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二分，一个人进巧巧家，出来拎着一袋东西，那是什么。
王丽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哥这时候说了一句：那是我让她去拿东西的。
小云说，拿什么东西。
我哥说，她的存折。
小云说，存折现在在谁手里。
我哥不说话了。
我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我哥面前，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那个耳光很响。厅里的花圈晃了一下，纸做的白花掉了两朵。
我妈说：陈军，你妹妹的手是我捂的，捂了一夜都是凉的。
二十四
警察是下午三点来的，来了三个人。
我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警察面前，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两只手捧着递过去。
她说：同志，这是我闺女的手机，你们看看。
警察接过去，问：您知道密码吗。
我妈说：我不知道，是她朋友解开的。
她说完退后一步，站在灵堂中间，看着我哥。她的背有点驼，站得很直。
她说：陈军，你抬头。
我哥没抬头。
她说：你抬头看看你妹妹。
小云把手机给了他们，把下载的录像、我的语音、我的备忘录，一份一份说清楚。她说话的时候很稳，一句废话都没有。
我哥一开始还辩，说他是去看看妹妹，说王丽是来帮忙的。
警察问他：你八点四十进门，九点四十七才打120，这一个多小时你在干什么。
他说：我吓傻了。
警察说：吓傻了还能打电话叫老婆，不能打120？
他说：我……我先想到她。
警察说：你手上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他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藏了一半，又拿出来，说搬东西划的。
警察说：你跟我们走一趟。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灵堂。他看的是我的遗像。
我站在他旁边，他没看见。
我想推他一把。我的手从他肩膀上穿过去了。
二十五
后来的事，是小云一点一点讲给我妈听的，我都在场。
警方调了我家楼下和小区后门的监控。三月六号二十点三十九分，我哥进单元门。二十一点十八分，王丽从后门进。二十一点四十七分，救护车。
浴帘杆子上有指纹，两个人的。洗衣机里的浴巾，检测出了清洁剂残留——她擦过地，而且擦得很急，浴巾上有一块没干透。
我的手机被恢复了一部分数据。三月六号二十一点零五分，有人在手机上删了十七条微信记录，删的是我和我哥的聊天。删除时间，正是王丽在屋里的那段时间。
法医重新做了鉴定，把"意外"改成了"他人致伤后溺水"。
那份重新出的报告我看了三遍，"他人致伤"四个字，写得比我活着时候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我哥被刑拘是头七后第四天。王丽是同一天，帮助毁灭证据。
二十六
他们在里面互相咬。
我哥说，是她让我去要钱的，说妹妹手里有钱，不逼不出来。
王丽说，是他自己去的，我连那天晚上都不知道。
我哥说，她第二天去拿存折，是她自己要去的。
王丽说，他让我去的，他说那些钱本来该是他的。
最后查出来，我那张存折上有二十三万七。我哥在我死后第三天，去银行问过怎么取。柜员说需要继承手续，他问要多久，柜员说要看有没有遗嘱。
他没有遗嘱可看。我确实没写。
我要是写了，我大概会写：钱给我妈。
二十七
判下来是第二年九月。
我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无期。王丽，帮助毁灭证据，二年，缓刑三年。
民事赔偿，法院判了四十七万，我妈一分没要，全给了豆豆，做了个教育金。
豆豆后来跟着我妈过。他九岁那年问过一次：奶奶，姑姑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妈说，姑姑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说，那她为什么不带我。
我妈没答上来。
豆豆有一回趁他妈不在，跑到我的遗像前面，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糖，橘子味的，放在香炉旁边。他小声说：姑姑，这个给你，你别告诉妈妈。
那颗糖在那儿放了三天，化了，黏在台面上。我妈擦的时候擦不掉，用指甲抠，抠了十几分钟。
二十八
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七天。
头七那晚，人散了，厅里只剩我妈一个人。她把四个菜一样一样收进饭盒，收完坐在我的棺材边上，说她明天就回老家了，说她会常来看我。
她说：巧巧，你别怪妈没本事。
她说：妈要是早点看出来，你就不至于。
我说妈，不怪你。
她听不见。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手背上。这一次，我的手没有穿过去，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手背，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凉。
厅里的香烧到最后一段，火苗歪了一下，灭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那层很软的墙这回没有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