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的灯，三天没亮。
我记了时间。周一晚上九点四十，灯灭的。
今天周四。我数过，七十二个小时。
猫眼是黑的，门缝底下也没有光。
我把耳朵贴上门，听了两分钟。
里面有电视声，很小，像没人在看。
我敲门。三下，停十秒，再敲三下。
门里没有脚步声。
物业说那户有护工，天天在。
可门岗登记本上，这三天没人进出。
我回屋拿了手电筒。
十点整，我站在她家门口，抬手。
第一章
十点整，我敲了第四遍。
“林奶奶。”
没人应。
我又敲，指节敲在铁门上，声音发闷。
“我是对门的小周。”
楼道安静，能听见声控灯的电流声。
这楼是老的，六层，没电梯，一层两户。
我住 601，她住 602。
搬来四年，我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她姓林，八十一，一个人住。
儿子在澳洲，一年回来一次。这是她自己说的。
说这话那天她在楼道里择菜，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我说地上凉。
她说坐惯了。
就这一句，没再往下。
我把手电筒压低，照她家门缝。
门缝里没有光。
我用手背贴门板，凉的。
门是老式铁门，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锈。
地垫是红的，印着“出入平安”。
四个角都压得很平。
一个三天没出门的人，地垫不会这么平。
我把这条记下来，又骂自己一句。
职业病。
我干查勘十年，看什么都想找不对的地方。
上个月有个客户说车停路边被撞了。
我去看，雨刮器底下压着三片叶子，方向一致。
车在树下停了一夜，不在路边。
这种事我一眼就看出来。
现在我看的是一块地垫。
我退后一步，抬头。
门框上有一道白印，十厘米长，离地一米二。
像钥匙捅过，没对准。
我把耳朵贴回门上。
电视声还在。
很小，像音量开到了三。
耳朵背的老人，电视不会开这么小。
我又敲。
“林奶奶，您要是听得见，敲一下门。”
十秒。
二十秒。
门里响了一声。
不是敲门的声，是东西掉在地上，闷的。
我手心出了汗。
我下楼找门岗。
老陈在打瞌睡，桌上摊着登记本。
我翻到今天那页。
“602 这三天有人进出吗？”
“没有。”
“她家有护工。”
“护工也得进出啊。”
他把本子拿回去，往前翻两页。
“上礼拜有。这礼拜没写。”
“为什么没写？”
“我哪知道，我又不能挨家问。”
“能上去看看吗？您这儿有备用钥匙吗？”
“没有，钥匙都在业主手里。”
“那报警呢？”
“报什么警，人家电视还开着。”
他抬了下下巴，意思是，你看，有人。
我回头看六楼。
窗户是黑的。
电视开着，灯不开，三天。
在我们这行，这叫异常。
异常不等于事故，可异常得先记下来。
我回六楼，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
十点二十。
我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口袋。
那盏灯还是黑的。
楼道灯灭了。
黑里，我听见对门有脚步声。
很轻，两步，停了。
我站起来。
脚步声没有了。
我把手放到她家门把手上，没敢动。
第二章
我叫周瑾，三十八，保险公司的查勘员。
说白了，就是查“意外”是不是意外。
有人从梯子上摔下来，我要看梯脚的橡胶垫有没有磨平。
有人厨房起火，我要看灶台上那口锅，油在哪一边。
有人溺水，我要看岸上的鞋，摆得朝里还是朝外。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叫现场不会撒谎。
撒谎的是人。
我包里常年放着三样东西：卷尺、手电、一次性手套。
卷尺量长度，手电照缝，手套用来翻东西。
翻完要归位，一分一毫不能差。
这是师父教我的。
师父说，你看的不是东西，是顺序。
谁先动，谁后动，东西上留着。
我学了十年，改不掉。
买菜会看秤盘底下有没有吸铁石。
住酒店会看床单的折痕对不对。
前夫说跟我过日子像被查账。
他走的时候，把抽屉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我一眼就看出来，少了一个首饰盒。
里面是我妈给我的银镯子。
我没追。
一个镯子，换一个人走干净，值。
离婚三年，我一个人住 601。
房子是租的，六十平，离公司骑车十五分钟。
我妈在老家，七十六，腿不好。
我给她请了人，姓王，一个月三千二。
每周三、周六，我打视频。
“妈，今天吃什么？”
“面。”
“谁做的？”
“你王姐。”
“好吃吗？”
“好吃。”
她总说好。
我信，也不全信。
上个月我回去,掀开米缸看了一眼。
米是新米，可她爱吃的那个牌子的咸菜，一罐没动。
我没问。
问了她就哭，哭了血压就上来。
我把咸菜换成她爱吃的，又塞了两百块钱在枕头底下。
回来的车上，我坐了两个小时没说话。
我给别人查了十年意外，轮到自己家，我也不敢往下查。
这也是我不管闲事的原因。
管了，就要管到底。
管不到底，不如一开始别伸手。
我给自己定过规矩。
一，不问别人家的门里事。
二，看见不对，记下来，别插手。
三，忍不住的时候，想想我妈。
这三条我守了四年。
602 的林奶奶，我只帮她提过两次菜。
一次是她买了米，一次是下雨，她的伞骨断了。
她说了两声谢谢，第二声很轻，像怕麻烦我。
她家门口那块地垫，我看了三天。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六点五十。
602 的门关着，灯还是黑的。
我站了十秒，下楼。
中午我在公司填单子，笔停在半空。
我想的是那声闷响。
下午四点，我提前回来了。
第三章
楼道里有股味。
不是垃圾，是那种门窗关久了，混着饭菜和药的味。
602 门口的地垫换了方向。
昨天四个角朝里，今天朝外。
我站住。
门开了。
出来一个女人，四十上下，圆脸，扎个马尾，穿深蓝色的工作服。
她手里拎着垃圾袋，袋口打了两个结。
“你找谁？”
“我住对门。这家人三天没开灯，我有点担心。”
“哦，你是小周吧，阿姨提过你。”
她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
“我叫小马，是阿姨的护工，来三个多月了。”
“她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睡得早。”
“灯怎么不开？”
“灯泡坏了。”
她说得很顺，像早就想好了。
“坏了三天？”
“我这两天忙，没顾上买。”
“我家有，我拿一个。”
“不用不用。”
她笑了一下。
“阿姨怕费电，不让开。”
我看了眼她身后的门。
门里是黑的。客厅的窗帘拉着，只从边上漏一条灰白。
“白天也不开？”
“她说省一点是一点，老人家都这样。”
她把垃圾袋往身后挪了挪。
袋子很沉，底下坠着，勒得她手背发白。
“我看看她。”
“刚睡下。”
“那我晚上再来。”
“行，我跟她说。”
她侧身把门带上，动作不快，也不慢。
门锁“咔”了一声。
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
楼下的垃圾桶就在单元门口。
她把袋子扔进去，拍了拍手，往小区外走。
我下楼，掀开桶盖。
最上面那个袋子没系紧，露出三个纸盒。
快递盒，胶带还没撕。
收件人一栏，写着“马”。
三个。
同一个人，同一天，三个。
我把盖子放回去，手上沾了点汤水。
我在桶边站了一会儿。
一个护工，一天三个快递，很正常。
可她说她忙，忙到三天买不了一个灯泡。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对。
晚上七点，我端着一碗汤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
门缝里是她半张脸。
“林奶奶，我炖了汤。”
“小周啊。”
她把链子取下，让我进去。
屋里没开灯。
客厅只亮着电视，画面是戏曲，声音很小。
她走路的时候手扶着墙。
“灯还没换？”
“小马说明天买。”
“我这儿有。”
“不用，她说她买。”
她说到“她”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我把汤放在桌上。
桌上有一只碗，碗里剩半碗粥，表面结了一层皮。
我把碗端起来，她伸手拦。
“别倒，晚上还吃。”
第四章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把汤盛出来，推到她面前。
“您先喝。”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咸了。”
“我口重。”
“不咸，挺好。”
她又喝了一口。
电视里在唱，唱到高腔，她的嘴跟着动了两下。
我看见她的眼睛。
眼白里全是红丝，下眼睑肿着，像没睡。
“您这几天没睡好？”
“睡了。”
“眼睛红。”
“上火。”
她说完抬手揉了一下。
那只手背上有块青，铜钱大，边缘发黄。
“这怎么弄的？”
“碰的。”
“碰哪儿？”
“柜子上。”
她家的柜子在客厅东墙，一米高，边角是圆的。
圆的角碰不出这种青。
我没说话。
她把袖子往下拉，拉到手背。
“小周，你别来了。”
我抬头。
“我一个人清静。”
“我就送碗汤。”
“我知道你是好意。”
她的声音很平。
“可我这屋里，不想让人看见。”
这句话说完，她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戏曲的声音盖住了屋里别的动静。
我站起来。
“汤您喝完，碗我明天来拿。”
她没应。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背有点驼，手放在膝盖上。
灯没开，电视的光打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我回到家，把门关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我给自己定的第二条，看见不对，记下来，别插手。
我记了。
我记了三页。
第二天我上班，路过物业办公室，进去了一趟。
“602 的护工，是业主自己请的？”
物业的小张在电脑后面抬头。
“自己请的，跟我们没关系。”
“她来登记过吗？”
“护工不用登记。”
“那她每天进出，门岗不记？”
“小周，我们这小区六个门，三千多人。”
“我就问 602。”
“我们不管家里事。”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顺，像贴在墙上的制度。
“她儿子在国外，你们联系得上吗？”
“业主信息不能给你。”
“我不是要信息，我是说，万一老人出事。”
“出事有 120，有 110。”
他低头继续敲键盘。
“我们物业，管公共区域。”
我回公司，下午去看了个现场。
一个老头在菜市场门口摔了，股骨颈。
家属说是地滑，要赔。
我蹲在地上看了四十分钟。
地砖是干的，他摔倒的位置离台阶一米八。
他脚上的鞋，右鞋底磨得只剩一层。
我说，这是自己绊的。
家属骂了我半小时。
我一句没回。
我拿出手机，翻到物业的电话，没拨。
我算了一下。
从我家门口到 602 门口，四步。
这四步，我走了四年，没走进去过。
第五章
晚上我端了汤，又去了。
这次她没挂链子。
门开着一条缝，像留给我。
屋里还是黑的。
“灯呢？”
“小马说，明天一定买。”
我把汤放下，顺手把窗帘拉开一半。
楼道的灯照进来，屋里有了点轮廓。
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三个药盒。
一盒降压药，一盒活血的，一盒钙片。
我拿起降压药看日期。
有效期到明年三月。
药盒是满的，锡纸没拆。
“这药您天天吃？”
“吃。”
“一天几片？”
“一片。”
一盒二十八片，够二十八天。
盒子是满的。
我把药盒放回去，位置摆正。
“林奶奶，您这药谁给您买的？”
“小马。”
“她知道您吃哪种？”
“她知道。”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小周，你坐。”
我坐下。
“你多大了？”
“三十八。”
“有孩子吗？”
“没有。”
“那你轻松。”
她说完这句，笑了一下，嘴角没动。
我不知道接什么。
屋里静下来，能听见冰箱的声音。
冰箱嗡嗡响，响了很久，没停。
“您晚上起夜吗？”
“起。”
“几次？”
“两三次。”
“灯不开，摔了怎么办？”
“我摸着走。”
她抬手比了一下。
“从这儿到厕所，十二步，我数得清。”
“数得清也会摔。”
“摔了也不打紧。”
“怎么不打紧？”
“摔了要花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
“小马说，摔一次，半年的钱就没了。”
我没听清，问了一遍。
“什么？”
“我说，摔了要花钱，住医院更花钱。”
她把“花”字说得很重。
我低头，看见她的脚。
两只拖鞋，一正一反。
左脚的鞋头朝里，右脚的朝外。
一个自己能数清十二步的人，穿鞋不会穿反。
我把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您先喝，凉了有腥味。”
她端起来喝。
我趁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
左手腕内侧有一块青，两厘米，比手背上那块新。
右手腕没有。
一只手有青，另一只手没有。
这不是碰的。
碰的伤，两边都会有。
我站起来。
“碗我明天来拿。”
“放着吧，我自己洗。”
“您别洗，我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
“林奶奶，明天我在家，您要是有事，敲墙。”
“敲墙？”
“三下，我听得见。”
她看着我，没说话。
“三下，记住了？”
“记住了。”
我关门。
门一关上，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是她。
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卧室那边传出来。
我站在门外，没动。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
“你跟对门那女的说什么了。”
第六章
第二天我休息，七点下楼，在单元门口站着。
快递员八点二十到。
他抱出一摞盒子，我伸手接。
“不用，我自己送。”
他跟到六楼，敲 602 的门。
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
小麦色，指甲剪得很短。
不是老人的手。
我拦住下楼的快递员。
“602 一天几个？”
“三个，有时候四个。”
“都是这家的？”
“都是马女士，我送了半年。”
“半年前呢？”
“半年前没这么多。”
我回屋拿了个本子。
四天，十三个。
我记了收件人，也记了时间。
“地址写的是 602？”
“602，收件人马女士。”
“老人叫什么？”
“单子上就一个姓。”
他把签收单翻给我看。
三张单子，签的都是“马”。
字迹一样，写得很快。
十三个盒子，没有一个是老人的名字。
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太，四天没有一个件。
我把本子合上。
晚上六点，602 的灯还是黑的。
我敲门，三下。
里面的说笑声停了。
小马开门，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小周啊。”
“我来拿碗。”
“碗洗了，在厨房。”
她侧身让我进。
屋里还是黑的。
“灯还没买？”
“买了，明天装。”
“明天是第几天了？”
她看我一眼。
“小周，你这是查我呢？”
“我问一句。”
“你问得有点多。”
她把盒子往身后放，盒子上印着“按摩仪”。
“阿姨呢？”
“睡了。”
“六点就睡？”
“她白天不睡。”
我往卧室看，门缝底下有一道白光。
“她屋里有光。”
“她看手机。”
“八十一岁的人看手机，不开灯？”
她没接。
“碗在厨房，你自己拿。”
我进厨房，窗台上摆着三个空药盒。
其中一个，是降压药。
客厅茶几上那盒，是满的。
我拿着碗往外走，经过卧室门口。
门里有人说话，很小。
“我不签。”
三个字，说得很慢。
小马在我身后开口。
“阿姨说梦话。”
“她天天说？”
“天天。”
“说什么？”
“听不清。”
我把碗抱在胸前。
“那我走了。”
“小周。”
她在背后叫我。
“你别总来。”
“为什么？”
“你一来，阿姨就多想。”
“想什么？”
“想些没用的。”
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手上有洗碗液的味。
那天夜里我十二点才睡。
睡前把耳朵贴在门上。
对门很安静。
安静得像没人住。
第七章
小马每天八点出门买菜，九点半回来。
这个时间我记住了。
这天八点十分，我敲了两下门。
“林奶奶，我带了豆腐脑。”
过了一会儿门才开。
她穿着棉袄，头发没梳。
“小马不在。”
“我知道，我看着她走的。”
屋里拉着窗帘，白天也黑。
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光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层灰。
“您坐。”
她坐下，两只手放膝盖上。
手背上的青淡了，手腕上那块还是深的。
“这手腕怎么弄的？”
“抓的。”
“自己抓的？”
“痒。”
“抓不出四个手指印。”
她不说话。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谁抓的？”
“没人。”
“您看着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
“小周，别问了。”
“我就问这一句。”
“问了也没用。”
她把手缩进袖子。
我去厨房倒水。
暖瓶是空的，拎起来轻的，一滴没有。
“暖瓶怎么是空的？”
“她收起来了。”
“为什么？”
“说我夜里倒水，会烫着。”
“那您渴了怎么办？”
“不喝。”
“一口都不喝？”
“晚饭少喝汤。”
她说得很平常。
一个八十一岁的人，为了夜里不起夜，白天就不喝水。
“您一晚上起几次？”
“以前三次，现在一次。”
“灯呢？”
“灯坏了。”
“坏了可以修。”
“修了要花钱。”
“一个灯泡几块钱。”
“几块钱也是钱。”
她低头看手。
“您儿子知道吗？”
“他知道什么。”
“知道灯坏了，暖瓶收了。”
“他忙。”
“再忙也能打电话。”
“打了。”
“说什么？”
“问我好不好。”
“您怎么说？”
“我说好。”
她抬起头。
“我说好，他就放心了。”
“您不好。”
“我说好，他就放心了。”
一个字没变。
“他多久打一次？”
“一个月。”
“说多久？”
“三分钟。”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钟，够说什么。”
窗外的光移过来，移到她脚上。
两只拖鞋，一正一反。
“我给您烧点水。”
“别烧。”
“为什么？”
“她回来看见壶是热的，要问。”
我把壶放回去。
壶底有一圈水垢。
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袖子。
“小周。”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敲两下。”
“为什么是两下？”
“她敲三下。”
“好，两下。”
我出门，把门带上。
门关严之前，她把窗帘拉上了。
第八章
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小马八点出门，我八点零五敲了两下。
“林奶奶，我看灯。”
“灯泡坏了。”
“坏了也得看。”
我搬了自家的小板凳进去。
客厅的灯在正中间，圆的，直径四十厘米。
我站上凳子，抠开灯罩的卡扣。
“您扶一下。”
她扶住凳腿。
灯罩摘下来，灯泡还在。
螺口，白的，九瓦。
我伸手摸了一下。
温的，不烫。
“这灯今天亮过？”
“没有。”
“灯泡是温的。”
“我不知道。”
我打开手电，照灯座。
灯座边缘有一圈灰。
灰上有三道印子。
并排，弧形，把灰擦掉了。
指腹的宽度，一厘米。
方向是斜的，从右下往左上。
拧东西的手，才留这个方向。
我捏住灯泡，试着转了一下。
转得动。
松的，像只挂了两圈螺纹。
我没敢再转。
“别拧。”
她在背后开口。
“您知道它是松的？”
“我不知道。”
“那您怎么知道我要拧？”
她不说话。
“这灯谁动过？”
“没人。”
“上头有手印。”
“我看不见。”
“您站凳子上就看得见。”
“我上不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
“小周，你下来。”
“我再看一眼。”
“你下来。”
她的声音变了。
我下来。
“怎么了？”
“别看了。”
“为什么？”
“看了也没用。”
她把灯罩递给我。
“装上。”
“灯泡是好的。”
“装上。”
我扣回去，一个个卡扣按紧。
按到最后一个，我停住。
“林奶奶，这灯泡没坏。”
“坏了。”
“它是松的。”
“松了就是坏了。”
“拧紧就行。”
“你别拧。”
她抓住我的手腕。
“你别拧。”
“为什么？”
“拧亮了，她就知道有人动过。”
她的手在抖。
“她知道，会怎么样？”
她没答。
“您不说，我就不走。”
“那你坐着。”
她说完就不看我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灯罩最后一下按紧。
我把凳子搬回原处，凳脚蹭出两道白印。
手电关了，屋里一下黑到底。
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我听见。
“我走。”
她没应。
走到门口，我回头。
“灯泡我不拧。”
她抬头。
“但我不信它是坏的。”
我关上门，掏出手机翻照片。
三道印子，斜的。
放到最大，最上面那一道有一小块纹路。
不是灰，是指纹压出来的油。
我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名字打了三个字。
“602”。
第九章
下午小马回来，两只手拎着菜。
胳膊上还挂着塑料袋，袋里三个盒子。
我开门出去。
“小马。”
“哟，小周。”
“灯泡是松的。”
她脸上的笑没变。
“那可能是震的。”
“六楼，谁震？”
“楼上装修。”
“楼上没装修。”
“那就是没拧紧。”
“没拧紧的灯泡，会自己往下掉。”
“我不懂电。”
她把菜换到另一只手。
“我明天找师傅。”
“拧一下就行。”
“那也得专业的人来。”
“我就是专业的。”
“你？”
“我查了十年现场。”
她扯了一下嘴角。
“你是查勘员，不是电工。”
“拧灯泡不用电工。”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出了事算谁的？”
“九瓦的灯泡。”
“九瓦也是电。”
她往门口走了一步，挡在门前。
“小周，我知道你好心。”
“我不是好心。”
“那你是啥？”
“我看着不对。”
“哪儿不对？”
“灯不对，暖瓶不对，手不对。”
“她手腕上的青是她自己抓的。”
“痒能抓出四个手指印？”
她不说话。
楼下有人在切菜，声音一下一下。
“小周，你有你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日子。”
“她也是你的日子？”
“她是我的活儿。”
“活儿？”
“一个月四千五，二十四小时。”
“一小时六块。”
“我一天都在她家。”
“晚上也在？”
“她睡了我才能睡。”
“你别跟我算这个。”
“这钱不好挣。”
“你知道不好挣，还拦我？”
“我拦的不是灯泡。”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拦的是我这四千五。”
我没接。
“你回去吧。”
“灯泡我自己跟她说。”
“她不会让你拧。”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拧亮了会怎么样。”
她开门进去，回头。
“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我没把你想坏。”
“那你天天盯着我？”
“我盯的是那盏灯。”
门关上。
里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从客厅拖到阳台。
我回屋，站到自家阳台上。
六楼阳台是通的，中间一道墙。
墙那头堆着东西。
两把椅子，一个塑料盆，一个折叠梯。
椅子腿朝上，摞着。
铁的那把，座面一层灰。
木的那把，座面是干净的。
干净的座面，有人踩过。
风从楼下上来，带着饭菜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奶奶一米五二。
她家的灯，离地两米二六。
中间差七十四厘米。
七十四厘米，正好一把椅子的高度。
第十章
第二天我买了一个灯泡。
九瓦，暖白，和原来一个型号。
我拿着去敲门。
两下。
门开了，是小马。
“我来装灯泡。”
“我说了等师傅。”
“师傅什么时候来？”
“明天。”
“这句话我听了四天了。”
我往前一步。
“小周，你别逼我。”
“给我，我装。”
“我现在装。”
“不行。”
“为什么？”
她盯着我，眼睛不动。
“因为阿姨夜里起来，会摔。”
“所以你把灯泡拧松？”
“我没拧。”
“那为什么不让装？”
她吸了一口气。
“她夜里起来三次，一次二十分钟。”
“起来干什么？”
“上厕所，喝水，坐着。”
“坐着？”
“坐着不睡，坐到天亮。”
“那是失眠。”
“是怕。”
“怕什么？”
“怕黑，怕摔，怕一个人。”
她声音低下去。
“她一晚上叫我四回。”
“叫你干什么？”
“陪她坐着。”
“你陪了吗？”
“陪了三晚，后来我坐着睡着了。”
“我四十了，我也有家。”
“家里有谁？”
“一个上初中的儿子。”
“那你接二十四小时的活？”
“不接这个，我儿子学费谁给。”
楼道里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把灯泡拧松了。”
“我没拧。”
“那灯为什么松？”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她眼睛红了。
“小周，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她八十一，儿子在澳洲，一年回来一次。”
“她夜里摔了，谁负责？”
“你。”
“我负不起。”
她说得很轻。
“她摔一跤，住院，护工费，我三年白干。”
“所以你让她看不见。”
“她看不见，就不下床。”
“不下床，就不喝水。”
“不喝水，就不起夜。”
“不起来，你就睡得着。”
她没否认。
“我也是人。”
“她也是人。”
“我知道。”
她低下头。
“我知道她也是人。”
我把灯泡捏紧了。
“灯泡给我。”
“不行。”
“我报警。”
“你报。”
“说我拧松了灯泡？”
“对。”
“证据呢？”
“灯座上有手印。”
“能验出是谁的？”
我答不上来。
“小周，你查了十年，你比我懂。”
“这种事得有伤，得有案。”
“没有伤，就是家事。”
她把门关到一半。
“你回去吧。”
我伸手挡住。
“灯泡我放门口。”
“你别放。”
“她要是想亮，自己装。”
“她够不着。”
“那你装。”
我回屋，关上门。
手指还在抖。
晚上十点，对门有动静。
椅子拖动，很长。
然后一声“咔”。
门缝底下亮了一道光。
很亮，白的。
我盯着那道光。
三秒。
光灭了。
第十一章
夜里十一点二十，我听见对门有响动。
不是椅子，是脚。
拖鞋擦着地，一下，停一下。
我从猫眼看出去。
楼道灯没亮。
她扶着墙，从门口往电梯那边走。
走了四步，停下来。
“林奶奶。”
我开门。
她站在黑里，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我接点水。”
“您家没水？”
“暖瓶收了。”
“自来水呢？”
“厨房的龙头我拧不动。”
我让她进屋。
我家的灯是亮的。
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
“亮。”
“进来坐。”
她换鞋弯不下腰，我给她拿了个凳子。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捧着杯子。
我给她倒温水。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您晚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就粥？”
“还有半个馒头。”
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煮了两个。
她看着锅，没说话。
“小马不知道您出来？”
“她睡了。”
“她睡得沉？”
“她累。”
“她白天干什么？”
“买菜，做饭，洗衣服，看手机。”
“夜里我起来，她得起。”
“她起几次？”
“我叫她，她就起。”
“您为什么叫她？”
“我怕。”
她把杯子放下。
“我怕黑，怕摔，怕死在这儿没人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
我把鸡蛋剥了，放在她面前。
“您吃。”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我三年没进过别人家。”
“为什么？”
“她不让我出门。”
“为什么不让？”
“说我摔了，她赔。”
“那您就不出？”
“我出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去哪儿？”
“下楼，走到花坛，坐了十分钟。”
“她说什么？”
“她把我扶上来，哭了。”
“哭了？”
“她说她要是看不住我，这活就没了。”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小周。”
“嗯。”
“你这儿真亮。”
她抬头看我家客厅的灯。
看了很久。
“我家的灯，以前也这么亮。”
“灯泡没坏。”
“她说坏了。”
“她说坏了，您就信？”
“我不信。”
她低下头。
“我不信，可我不敢拧。”
“为什么不敢？”
“拧亮了，她就走了。”
我手里的鸡蛋壳捏碎了。
“她走了，谁管您？”
“没人。”
两个字，说得很轻。
她把第二个鸡蛋揣进棉袄口袋。
“我带回去，明天早上吃。”
“不了。”
她站起来。
“我得回去，她半夜要来看我一眼。”
我送她到门口。
她扶着门框，回头。
“小周，你别跟她说我来过。”
“为什么？”
“她知道了，会不高兴。”
门关上。
那天夜里，我把家门留了一条缝。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上午，我敲了两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
“谁？”
“我，小周。”
她把链子取下。
屋里有股味，酸的在里面。
“您不舒服？”
“没事。”
她走路比昨天慢，右手一直扶着墙。
我扶她坐下。
她的脚踝露在外面，肿的，按下去一个坑。
“这肿多久了？”
“几天。”
“吃药了吗？”
“吃了，一片降压的。”
我拿起茶几上的药盒。
锡纸是鼓的，一格没动。
“这盒没拆。”
“那是新的。”
“旧的呢？”
“她收起来了。”
“为什么收？”
“说是药三分毒，吃多了伤肝。”
“谁说的？”
“小马。”
“她懂医？”
“她说她照顾过好几个老人。”
“您血压多少？”
“一百七。”
“什么时候量的？”
“前天。”
“在哪儿量的？”
“社区。”
“她让您去？”
“我偷偷去的。”
“一百七，得吃药。”
“我知道。”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纸包。
卫生纸包的，包了三层。
打开，里面是七片药。
有降压的，有活血的，还有半片白的。
“这是我藏的。”
“藏了多久？”
“十来天。”
“她不给我，我就自己留。”
“您一天吃几片？”
“原来三片，现在一片。”
“另外两片，她不给我。”
“为什么？”
“她说复查要花钱。”
我把那七片药摊在茶几上。
有一片是阿司匹林。
“这个不能停。”
“我知道。”
“您知道还停？”
“我没办法。”
“小周，你别管了。”
“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就别管。”
她说得很直。
我把药一片片包回去，包好，塞回她枕头底下。
“这个位置别换。”
“她要是翻，翻不到。”
她看着我，眼睛动了一下。
“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
“那你怎么懂？”
“我查现场，看人藏东西。”
“藏什么？”
“藏钱，藏药，藏酒瓶。”
“藏了，说明有人不让他用。”
她低下头。
“我就是不让她用。”
“您想用，就自己拿着。”
“我拿不住。”
她把右手伸出来，抖得很细。
“这手，端不住碗。”
“那您怎么藏的药？”
“用左手。”
她把左手伸出来，五个手指弯着。
“左手还能动。”
我握住她的左手。
凉的，皮很薄，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小周。”
“嗯。”
“你别跟他儿子说我藏药。”
“为什么？”
“他会觉得我麻烦。”
“他不觉得。”
“他会。”
她说得很肯定。
“他从小就不喜欢麻烦。”
她把纸包塞回枕头底下，压了压。
“这个，比他管用。”
第十三章
小马休息那天。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了，背着一个包，八点出门。
我等了十分钟，敲了两下。
“林奶奶，我来借个东西。”
“借什么？”
“灯泡。”
她愣了一下。
“你要我家的灯泡？”
“我家的坏了。”
“你家不是刚换？”
“厨房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让开身。
我搬凳子，摘灯罩，捏住灯泡。
“我拧了。”
“你拧。”
我转了一圈，灯泡下来了。
螺口是干净的，螺纹上有一层白霜。
“我拿走了。”
“拿吧。”
“您不怕她问？”
“她问，我就说不知道。”
我把灯泡揣进兜里，回屋。
我家的台灯是螺口的。
我把灯泡拧上去，按下开关。
亮了。
白的，暖的，没有一点闪。
我在灯下站了很久。
灯丝是完整的，两头挂着，玻璃没有一丝黑。
这不是坏灯泡。
这是好灯泡。
一个好好的灯泡，被拧松了一圈。
松到不亮，松到像坏了。
我关了，又开。
又关，又开。
每次都亮。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
我查了十年现场，见过把刹车油放掉的，见过把护栏锯一半的，见过在楼梯上抹油的。
那些都是想要人命。
这个不是。
这个只是想让她在黑里待着。
让她不敢下床。
让她不喝水。
让她不起夜。
让她安安静静，一觉到天亮。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声，是公司的群。
我没看。
我站起来，把灯泡拧下来，用毛巾包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出门，敲了两下。
“还你。”
“这么快？”
“我家的没坏，是开关的事。”
“哦。”
她把灯泡接过去，捧在手里。
“这个，是好的？”
“是好的。”
“那她为什么说坏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看着我。
“小周，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说。”
“我说了，您敢听吗？”
她没说话。
“您敢不敢，把它拧亮？”
她把灯泡放在桌上。
“不敢。”
“为什么？”
“亮了，她就走了。”
“她走了，您怎么办？”
“我一个人。”
“您现在不是一个人？”
“现在也是一个人。”
她说得很慢。
“可她在，屋里有个人喘气。”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干的。
“小周，你回去吧。”
“灯泡我给您放桌上。”
“放吧。”
我出门，把门带上。
走到楼道口，我停下来，掏出手机。
“602 的护工，在你们那儿备案了吗？”
“没有。”
“那她算什么人？”
“算业主自己请的。”
“出了事，物业管吗？”
“不管。”
我挂了电话。
楼道灯灭了。
我站在黑里，手上有灯泡的温度。
第十四章
我把自己家的灯泡拧下来，做试验。
拧到底，亮。
退四分之一圈，还亮。
退半圈，开始闪。
退一圈，灭。
她家的那个，也是退一圈。
不是随手拧的。
是知道拧到哪儿才灭的人拧的。
我把这个写在本子上。
写完，我又写了一句。
意外都有个像样的说法，现场不一定同意。
第二天，我把这半个月的事排了一遍。
灯灭的第一天，周一，晚上九点四十。
第四天，周四，我敲门，门开了，她眼睛红。
第六天，我第一次进她家。
第十二天，她说暖瓶被收了。
第十四天，灯亮了三秒。
我把时间写成一条线，贴在冰箱上。
冰箱上原来只有一张外卖单。
现在多了一条线。
我站在冰箱前看。
看到第三遍，我发现一处不对。
她说买不到灯泡，说了十四天。
可这四天，她收了十三个快递。
四天，三个，四个，三个，三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在第二天。
那天，小马收了一个大件。
大件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把这一条圈起来。
本子上画了三列。
左边写日期，中间写灯，右边写快递。
灯那一列，十四天，全是黑。
快递那一列，只有四天，十三个数。
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 602 的垃圾袋在桶边。
袋子没系，我打开看。
里面是泡沫、纸箱、一张说明书。
说明书是血压计的。
盒子上贴着快递单，收件人马女士。
付款方式：代收货款，三百九十八。
我抬头看六楼。
602 的窗户是黑的。
一个血压计，给谁用？
给老人用，为什么药不给吃？
给小马用，她买它做什么？
我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
大件，三百九十八。
我把说明书折起来，装进兜里。
上楼的时候，我碰见四楼的邻居。
“小周，你天天往 602 跑？”
“我送点东西。”
“你少去。”
“为什么？”
“那家的保姆，嘴不好。”
“怎么不好？”
“上次我家孙子在楼道里跑，她说吵着她家老人了。”
“她说得不对？”
“对什么对，那老太太耳朵背，能听见什么。”
我没接。
“再说了，人家儿子都不管，你管什么。”
她说完就上楼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张说明书。
纸很薄，边角扎手。
我把说明书夹进本子，合上。
本子已经记了九页。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
最后一页，三百九十八。
第十五章
上午，老人给我打电话。
她不会用手机，打的是座机。
“小周，你帮我找个东西。”
“找什么？”
“医保卡。”
“在哪儿？”
“抽屉里。”
我过去，小马开的门。
“阿姨叫你？”
“她让我找医保卡。”
“我找过了，没有。”
“我再找找。”
她让开。
老人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
“在最下面那个抽屉。”
我蹲下，拉开。
抽屉里是证件、老花镜、几盒没拆的药。
医保卡在最里面，压在一个信封下。
我把卡拿出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角蓝色。
“这个是什么？”
“存折。”
“您的？”
“我的。”
我把信封抽出来。
存折是蓝色的，封皮磨白了。
我翻开。
最后一笔取款，是上周三。
两千。
再往前，十天前，两千。
再往前，十天前，两千。
三笔，六千。
“您取钱了？”
“我没取。”
“这上面是取款。”
“我不会取。”
“密码谁知道？”
“小马知道。”
“您告诉她的？”
“她说的，她帮我取，取了给我。”
“给了吗？”
“给了两百。”
“哪次？”
“上个月。”
“另外的？”
“没给。”
我把存折合上。
“您怎么不问她？”
“问了，她说存着，怕我丢。”
“您信？”
“我不信。”
“那您怎么不说？”
“我说了，她就走。”
又是这句。
“这个，您自己收好。”
“我收不住。”
“放枕头底下。”
“她翻枕头。”
“那就放米缸。”
“米缸她也要看。”
我看着她。
“那放我这儿。”
她抬头。
“你？”
“我给您写个条，您按手印。”
“按手印？”
“写明是您让我保管的。”
她想了很久。
“小周，你不怕？”
“怕什么？”
“怕她知道了，找你麻烦。”
“她找过我。”
“那你还管？”
我没答。
我从包里拿出纸笔，写了两行。
“今有林秀兰存折一本，交周瑾代管，随时可取。”
我把纸递给她。
“您看得清吗？”
“看得清。”
“那按个手印。”
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印泥盒。
铁盒，红印泥干了。
她用指头蘸了点唾沫，按了按。
按在名字旁边。
一个红印，圆的，缺了一角。
门外有钥匙声。
她把存折往抽屉里一塞。
“别让她看见。”
我把那张条子折好，放进内兜。
门开了。
小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
“找什么呢。”
第十六章
第二天下午，我端着洗好的碗过去。
开门的是小马。
“放厨房吧。”
我进去。
老人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相册。
“小周，你过来。”
我坐下。
“我的存折不见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
“放哪儿了？”
“抽屉里。”
“找了？”
“找了，没有。”
小马在阳台收衣服，隔着玻璃门。
“阿姨，您又找存折。”
“我找我的东西。”
“我帮您找过了，没有。”
“昨天还在。”
“昨天您在哪儿看见的？”
老人看了我一眼。
“我记错了。”
我把碗放下。
“我帮您找找。”
我拉开抽屉，一件件翻。
证件，老花镜，药盒，一个铁皮饼干盒。
饼干盒里是针线。
没有存折。
我蹲着，往沙发底下看。
沙发底下有灰，一个瓶盖，一根拐杖头。
没有存折。
我站起来，看见沙发上的包。
黑的，拉链开着。
里面露出一角蓝色。
“这个包是谁的？”
“我的。”
小马从阳台进来。
“阿姨，衣服收好了。”
她把包往自己身边挪了一下。
“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存折。”
“你翻我包？”
“我不翻，我看一眼。”
“你凭什么看？”
“凭她刚说存折丢了。”
“她老糊涂了。”
老人坐在沙发上，手抓着相册。
“我没糊涂。”
小马扯了扯嘴角。
“阿姨，您昨天还说煤气没关。”
“煤气我关了。”
“您看，您自己都记不清。”
老人不说话了。
她的手在相册上抓出一道印。
“小马。”
“嗯。”
“存折要是在你那儿，你给她。”
“不在我这儿。”
“你包里那个蓝的是什么？”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的。”
“你的存折是蓝的？”
“我的医保本。”
“医保本是蓝的？”
“是。”
她说完，把包拉上，抱在怀里。
“小周，你该回去了。”
我站着没动。
“把包打开。”
“你谁啊？”
“我对门的。”
“对门的就能翻我包？”
“不能。”
“那你说什么？”
“我说，把包打开。”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老人忽然站起来。
“打开。”
小马转过头。
“阿姨。”
“打开。”
老人的声音不大，屋里一下静了。
小马把包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拿出一本蓝色的本子。
不是存折。
是医保本。
“看见了吧。”
我没说话。
她把本子塞回去，把包抱起来。
“我出去一趟。”
门关上。
老人坐回沙发，手还在抖。
“小周。”
“嗯。”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她包里，本子底下，还有一本。”
第十七章
“您看清了？”
“看清了，蓝色的，比医保本厚。”
“厚多少？”
“一指。”
她伸出手指比了一下。
“她拿医保本的时候，手压着下面那本。”
我把这条记下来。
“小周，我问你个事。”
“您说。”
“按手印，算不算签字？”
我抬头。
“什么手印？”
“她让我按一个手印。”
“按在哪儿？”
“一张纸上。”
“什么纸？”
“她说我看不懂。”
“您没看？”
“我看了，字小。”
“上面写的什么？”
“什么扶养。”
“遗赠扶养？”
“对，就是这个。”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她什么时候让您按的？”
“上个月。”
“按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按？”
“我说等我儿子回来。”
“她怎么说？”
“她说我儿子不会回来。”
“她还说什么？”
“她说，签了，她给我养老送终。”
“不签呢？”
“不签她就走。”
“她走过吗？”
“走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上上个月，走了三天。”
“那三天您怎么过？”
“自己过。”
“吃饭呢？”
“家里有挂面。”
“灯呢？”
“那三天灯是亮的。”
我看着她。
“她回来以后，灯就坏了？”
“回来第二天，灯泡就坏了。”
我把这句记下来。
日子对上了。
“小周。”
“嗯。”
“你说，我签不签？”
“您想签吗？”
“我不想。”
“那就别签。”
“不签她走了，我怎么办？”
“您儿子呢？”
“他在澳洲。”
“让他回来。”
“他忙。”
“忙也得回来。”
“他不回来。”
她说得很平。
“他上一次回来，是去年三月。”
“待了几天？”
“四天。”
“四天能办什么事？”
“办了。”
“办了什么事？”
“给我买了个冰箱。”
她抬手指了指厨房。
“冰箱是新的，他把旧的扔了。”
“旧的呢？”
“还能用。”
“他为什么扔？”
“他说旧的费电。”
她低下头。
“他给我买东西，从来不问我缺什么。”
“小马说，签了就不送我去养老院。”
“您怕去养老院？”
“我不怕。”
“那您怕什么？”
“我怕没人。”
她说完，把相册翻开。
第一页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站在一个厂门口。
“这是我二十岁。”
“好看。”
“那时候我说什么，都算数。”
她把相册合上。
“现在我说什么，他们都当我说胡话。”
第十八章
下午，小马出去买菜。
我在阳台上看见她出了单元门。
我敲两下，老人开门。
“她走了。”
“我知道。”
“我进去坐坐。”
“进来。”
屋里没开灯，白天靠窗那点光。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压着两张纸。
纸是打印的，A4，边角对齐。
上面压着一个玻璃杯。
“这个是什么？”
“她放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我把杯子挪开，拿起纸。
第一页，标题五个字。
遗赠扶养协议。
甲方：林秀兰。
乙方：马金凤。
我一页一页看。
第一条，乙方负责甲方生养死葬。
第二条，甲方自愿将坐落于本市的房屋一套，遗赠给乙方。
第三条，甲方不得单方撤销。
第四条，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我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签名处，写着“林秀兰”三个字。
字很稳，横平竖直。
一个右手抖得端不住碗的人，写不出这样的字。
乙方签名处，是“马金凤”。
日期那一栏，空着。
“这是您签的？”
“不是我写的。”
“是您按的手印？”
“没有。”
“那这名字谁写的？”
“她写的。”
“您看着她写的？”
“她让我看，我说我不看。”
“那您没拦？”
“我拦了。”
“她怎么说？”
“她说先写上，等我按了手印才算。”
我把纸放下。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留着？”
“我撕过。”
“撕了？”
“撕了，她又打了一份。”
“打了几份？”
“我不知道。”
我把两张纸拍了照。
拍完，我把纸放回原处，杯子压回去。
“小周。”
“嗯。”
“你拍这个干什么？”
“留着。”
“留着有用吗？”
“不知道。”
“没用你还拍？”
“拍了才知道有没有用。”
她看着我。
“你这个人，怪。”
“怎么怪？”
“别人看见这个，躲都来不及。”
“我躲过。”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答。
窗外的光落在纸上，把那五个字照得很白。
“林奶奶。”
“嗯。”
“这房子，是您跟老伴儿的？”
“是。”
“他知道吗？”
“他走了十二年了。”
“儿子知道这协议吗？”
“不知道。”
“您跟他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说了他就回来。”
“回来不好？”
“回来是吵架的。”
“他回来，住四天，吵四天，走的时候把冰箱换了。”
“换冰箱不好？”
“他以为我需要冰箱。”
她看着茶几上的纸。
“我需要的是有人跟我说句话。”
我把手机收起来。
日期那一栏是空的。
空着，就还能改。
第十九章
我从老人那儿要来了她儿子的号码。
号码写在一个旧电话本上，字是钢笔写的。
“这个号码，多久没打了？”
“半年。”
“他换过吗？”
“没换。”
我回屋，算时差。
澳洲比这儿快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那边五点。
我拨过去。
响了七声，接了。
“喂。”
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是林伟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住您母亲对门。”
那边停了两秒。
“我妈怎么了？”
“她没事。”
“没事您打电话？”
“她家的灯坏了，快一个月了。”
“灯坏了换一个。”
“换不了。”
“为什么换不了？”
“护工不让。”
“小马？”
“对。”
“她为什么不让？”
“她说您母亲夜里起来会摔。”
那边停了一会儿。
“那她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道理？”
“我妈夜里起来，摔过。”
“什么时候？”
“前年。”
“摔得重吗？”
“骨裂，住了半个月。”
“那她现在夜里起来吗？”
“小马说不太起。”
“因为她不给她水喝。”
“什么？”
“暖瓶被收走了，夜里不喝水，就不起夜。”
那边又没声了。
“周女士。”
“嗯。”
“您跟我妈，是什么关系？”
“对门。”
“对门。”
“周女士，谢谢您。”
“我不是要谢。”
“那您要什么？”
“我要您管。”
“我管了。”
“您怎么管的？”
“我请了人。”
“请人不是管。”
“那什么是管？”
“知道她一天吃几片药，知道她灯亮不亮，知道她存折在谁手里。”
那边没说话。
“周女士，我在澳洲。”
“我知道。”
“我一年回去一次。”
“我知道。”
“我回去，也待不了几天。”
“我知道。”
“那您让我怎么办？”
“视频。”
“视频我每周都打。”
“打给谁？”
“打给小马。”
“您母亲呢？”
“她不太会弄手机。”
“所以您每周看的是小马的脸。”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周女士，有人照顾就行。”
“她不是被照顾。”
“那是什么？”
“是被看着。”
“周女士，我这边是半夜。”
“您那边是五点。”
“您母亲一天没开灯。”
“我会跟小马说。”
“说什么？”
“让她把灯修好。”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药，暖瓶，存折，协议。”
“什么协议？”
“您不知道？”
“什么协议？”
“遗赠扶养协议。您母亲的房子，给马金凤。”
电话那头静了。
静得我以为断了。
“林伟？”
“我在。”
“您知道吗？”
“我……”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
第二十章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知道。
他知道协议，知道房子，知道小马。
他还说“有人照顾就行”。
我把这句写在纸上，写完又揉了。
我打开电脑，搜那家家政公司的名字。
公司叫“安顺家政”，在城西，门面不大。
我打电话过去。
“我想问一个护工，马金凤。”
“您是哪位？”
“雇主家属。”
“哪个单子？”
“602，林秀兰家。”
那边有键盘声。
“马金凤，去年三月派过去的。”
“她有护工证吗？”
“有。”
“有效期到什么时候？”
键盘声停了一下。
“到去年十二月。”
“现在几月？”
“十一月。”
“那过期了十一个月。”
“过期了也能干。”
“为什么？”
“续证要培训，要交钱。”
“你们不管？”
“她后来自己跟雇主签了，不在我们名册上。”
“那她算什么？”
“算个人。”
我挂了电话。
个人。
没有公司，没有备案，没有证。
一个没有证的人，住在一个八十一岁老人的家里。
我把这条写进本子。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十分钟。
风把树叶吹得响。
我掏出本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写的是：周一，灯灭。
我翻到最后一页，写的是：证过期十一个月。
中间九页，全是她。
晚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小马。
她拎着一袋橘子。
“小周。”
“嗯。”
“吃橘子。”
“不用。”
“拿着吧，挺甜。”
我接了。
“小马。”
“嗯？”
“你的证，过期了。”
她的手停在袋口。
“你查我？”
“我打电话问的。”
“你凭什么查我？”
“我查事故，先查人。”
“我这儿没事故。”
“现在没有。”
她看着我。
“你盼着有？”
“我不盼。”
“那你天天咒我？”
“我没咒你。”
“你查我证，查我快递，查我包。”
“我查的是灯。”
“灯有什么好查的？”
“灯是人拧的。”
她把橘子往我怀里一塞。
“你吃吧。”
“小马。”
“你别叫我。”
她上楼，走到一半，回过头。
“小周，你要真有本事，你去跟林伟说。”
“我说了。”
她愣住。
“你说什么了？”
“我说灯坏了，药停了，存折没了。”
“他怎么说？”
“他说有人照顾就行。”
她站在楼梯上，没动。
楼道灯灭了，又亮。
“他真这么说？”
“真说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好看。
“你看，我早就知道。”
第二十一章
上午，我去了居委会。
居委会在小区西门，两间房，墙上贴着通知。
主任姓吴，五十多，戴眼镜。
我把手机递过去。
“吴主任，602 的事。”
“602？”
“林秀兰，八十一，独居。”
“我知道她。”
“她家的灯泡被人拧松了，一个月没开灯。”
“拧松了？”
“我试过，灯泡是好的。”
他把手机拿过去，一张张翻。
翻到协议那两张，他停住了。
“这个你哪儿来的？”
“她桌上。”
“你进她家了？”
“她让我进的。”
“她让你进，你就进？”
“她给我开门。”
他把手机还给我。
“小周，你是她什么人？”
“对门。”
“对门。”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
“对门管不了这个。”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来问，谁能管。”
“她儿子。”
“她儿子在澳洲。”
“那也有儿子。”
“儿子说有人照顾就行。”
“那不就行了。”
“什么叫就行了？”
“有人照顾，就是有人管。”
“她一天吃一片药，血压一百七。”
“那是她儿子的事。”
“她存折被拿走了六千。”
“你有证据？”
“三张取款单。”
“她报警了吗？”
“没有。”
“那就不算。”
“为什么不算？”
“当事人不报，我们不受理。”
“她不敢报。”
“那还是家事。”
“吴主任。”
“嗯。”
“你们平时管什么？”
“邻里纠纷，环境卫生，独居老人探访。”
“探访？”
“一季度一次。”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翻桌上的本子。
“七月。”
“现在十一月。”
“对。”
“该去了。”
“我们人手少。”
“两个人管三千多户。”
他把本子合上。
“小周，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这种事，我们要管，得有依据。”
“什么依据？”
“老人自己来反映，或者有伤害。”
“等有伤害就晚了。”
“那也没办法。”
他把手机推回来。
“你要是不放心，你接回家养。”
我看着他。
“您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真不放心，你接回家。”
“她有儿子。”
“儿子不在，你在。”
“我不是她家属。”
“对啊。”
他摊开手。
“你不是家属，你管不了。”
“我是她邻居。”
“邻居能做的，就是有事打个电话。”
“打了。”
“那就够了。”
我站起来。
“吴主任。”
“嗯。”
“如果她出事了，你们有责任吗？”
“我们按规定办事。”
“规定里有没有一条，独居老人一个月没开灯，要上门看一眼？”
他看着我，没说话。
“有没有？”
“没有。”
第二十二章
从居委会出来，我给林伟发了条微信。
“你妈的协议，我要发给你看。”
他回得很快。
“不用。”
“为什么不用？”
“我看过。”
“你看过？”
“小马发给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行字。
“她什么时候发的？”
“上个月。”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了。”
“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也没反对。”
“那算什么？”
“算默认。”
我打了一段话，删了。
又打一段，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
“你妈的灯坏了。”
他回了一个字。
“嗯。”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个聊天框。
头像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名字是“小马”。
第一条：“奶奶今天很好。”
配一张照片。
第二条，隔了七天：“奶奶今天吃了半碗饭。”
第三条：“奶奶今天晒太阳了。”
我往下滑。
一共十三条。
十三条，三个月。
我把十三条从头看到尾。
配文几乎一样。
“奶奶今天很好。”
“奶奶今天很好。”
“奶奶今天很好。”
十三条里，有九条是这五个字。
我一条条看照片。
第一张，老人坐在沙发上，穿灰毛衣，面前一杯水。
第二张，老人坐在沙发上，穿灰毛衣，面前一杯水。
第三张，老人坐在沙发上，穿灰毛衣，面前一杯水。
我把三张存下来，放在一起看。
窗帘的褶子一样。
水杯的位置一样。
杯子里的水位，一样。
连老人左手压着的那本书，翻开的页码都一样。
三张照片，是同一个下午。
我又把剩下的十张看了一遍。
九张里，客厅的灯是亮的。
只有最后一张，灯是黑的。
那张的配文是：“奶奶今天睡得早。”
我给他发过去。
“这三张是同一张。”
他过了很久才回。
“是吗。”
“你看不出来？”
“我没细看。”
“你看了三个月，没细看？”
“我忙。”
“你忙什么？”
“上班，接孩子，还房贷。”
“你妈一个月没开灯。”
“我知道。”
“你知道还只回一个嗯？”
那边不回了。
我给他打了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
我等了十分钟。
屏幕亮着，又暗下去。
我想起他说的那两个字。
默认。
默认最省事。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又翻回来。
我打了一行字。
“你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删了。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门口的地垫歪了。
昨天是正的，四个角朝里。
现在是斜的，右上角翘起来。
我蹲下看，地垫底下有一道灰印。
门锁上有一道新划痕，横的。
我拿钥匙试了试，锁没坏。
钥匙孔边上有一点点油。
她把钥匙插进来过。
上午我照常上班。
中午回来，楼道的声控灯不亮。
我用手电照到六楼。
602 的门开着一条缝。
小马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
“小周。”
“嗯。”
“你昨天去居委会了？”
“去了。”
“你还给林伟发照片了？”
“发了。”
“你凭什么？”
“凭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协议，存折，药。”
“那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管？”
“我住对门。”
“对门多了，怎么就你管？”
我没答。
“小周，我跟你说。”
“你说。”
“我做这行八年，见过五种家属。”
“哪五种？”
“一种不管的，一种只给钱的，一种天天查的，一种接走的。”
“第五种呢？”
“第五种就是你这样的。”
“我这样怎么了？”
“你不是家属，你比家属还凶。”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去居委会吗？”
“你去居委会？”
“我去了。”
“干什么？”
“我去问，邻居能不能随便拍我家东西。”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不能。”
“那不是你家东西。”
“那是阿姨的东西。”
“阿姨让我拍的。”
“她让你拍，你就拍？”
“对。”
她看着我。
“你把照片删了。”
“不删。”
“你删了，咱们还能好好说话。”
“不删。”
“小周，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
“你已经在逼我了。”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没接。
“你知不知道，我要是丢了这份工，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就没了。”
“你知不知道，她要是摔了，我三年白干。”
“这两件事，可以都不发生。”
“怎么不发生？”
“你把灯拧亮。”
她不说话了。
楼道里很静。
“灯亮了，她夜里起来，摔了，算谁的？”
“算我的。”
“你负得起吗？”
“负不起。”
“那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在她起来的时候，扶她一把。”
“我一天二十四小时。”
“她一天二十四小时。”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你删不删？”
“不删。”
第二十四章
她走了。
走的时候，把 602 的门关得很重。
我回屋，坐在沙发上。
手机里有十七张照片。
协议两张，存折三张，药一张，快递单两张，灯泡三张，聊天截图六张。
我一张张看。
看到灯泡那张，我把手机放下。
晚上十点，我下楼。
小区里没什么人。
花坛边上有两张石凳，我坐了一张。
六层楼，六个单元，我数亮着的窗。
一单元，四户亮。
二单元，两户。
三单元，五户。
四单元，一户。
五单元，三户。
六单元，六户，其中一户是 602，黑的。
我数了三遍。
二十一户亮着。
整栋楼七十二户。
二十一户。
我坐在石凳上，风从背后过来。
七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衣架碰着栏杆，一下一下。
她收完，把阳台灯关了。
整栋楼又暗了一格。
三楼有人在吵架。
一个女人说，你妈的事你自己管。
一个男人说，我管不了。
然后门关上了。
我抬头看六楼。
602 的窗户是黑的，玻璃上反着路灯。
我不是她女儿，不是她侄女，不是她单位的人。
我连她爱吃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知道她家的灯亮不亮。
我想起我妈。
她一个人在老家，七十六。
我每周三、周六打视频。
她总说好。
上个月我回去，掀开米缸看了一眼。
米是新米，咸菜一罐没动。
我没问。
我怕问了她哭，哭了血压上来。
我给我妈请的人，姓王，三千二。
我给她打电话。
“王姐，我妈今天吃什么？”
“半碗面。”
“吃了多少？”
“半碗。”
“菜呢？”
“吃了两口。”
我说好。
我从来没问过，那半碗面是谁做的，我妈吃了几口，碗洗了没有。
我跟林伟，差在哪里？
差在我还会掀米缸。
他连米缸都不掀。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伟的微信。
红色的感叹号还在。
我点开小马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
最新一条是一个男孩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
配文：“开学了，加油。”
我把手机收起来。
楼下的门禁响了一声。
有人回来了。
脚步声从一楼到四楼，停住。
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坐着没动。
十二点，我上楼。
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走。
到六楼，我在 602 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底下是黑的。
我把手贴上去，门板是凉的。
我回屋，把灯打开。
坐在灯下，我写了一句。
我查了十年意外。
我最怕的不是有人害她，是没人管她。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晚上，她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她站在外面，手里没拿东西。
“能进去说吗？”
“进来。”
她换了鞋，坐在沙发边上。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学生。
“小周，我跟你说说我这三个月的日子。”
“你说。”
“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
“她起这么早？”
“她四点就醒，我不敢起，等到五点四十。”
“为什么？”
“起早了她就跟着起，她一起来我就得看着。”
“她自己不能倒？”
“暖瓶我收走了。”
“为什么收？”
“她倒水，洒一地，我拖。”
“拖地要多久？”
“十分钟。”
“十分钟你都不愿意？”
“不是十分钟。”
她抬起头。
“她一夜叫我四回。”
“第一回十一点，第二回一点，第三回三点，第四回五点。”
“每次多久？”
“二十分钟。”
“加起来八十分钟。”
“不止。”
“还有呢？”
“她叫我，我就得醒。醒了就睡不着。”
“所以你睡几个小时？”
“四个，有时候三个。”
“三个月？”
“三个月。”
她低下头。
“我儿子在县里上初中，住校。”
“学费多少？”
“一学期三千八。”
“你一个月四千五。”
“我还要交房租，八百。”
“剩下多少？”
“剩不下。”
“你男人呢？”
“离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抬眼看我。
“第一个月，我真是好好干的。”
“第二个月呢？”
“第二个月她夜里摔了一次。”
“摔在哪儿？”
“厕所门口。”
“伤了吗？”
“膝盖青了，没骨折。”
“然后呢？”
“然后她儿子打电话来，问怎么摔的。”
“你怎么说？”
“我说她自己起来没开灯。”
“他没说什么？”
“他说，你多看着点。”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她扯了扯嘴角。
“多看着点，说得轻巧。”
“所以你把灯泡拧松了。”
“我没拧。”
“那是谁拧的？”
她看着我，不说话。
“小马。”
“你别问了。”
“我问最后一句。”
“你说。”
“协议是谁提的？”
她沉默了很久。
“她。”
“她？”
“她说，谁给她送终，房子给谁。”
我看着她。
“那你就写了？”
“我写了。”
“你写了她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我没有拿她的钱。”
“你取了六千。”
“那是她让我取的。”
“存折上没写。”
“她按了手印。”
“按在哪儿？”
“按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呢？”
“我撕了。”
我看着她。
“你撕了。”
“撕了。”
她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小周，我就是想睡个整觉。”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
门一开，她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
背靠着墙，两只手抱着膝盖。
“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你。”
“等多久了？”
“一个小时。”
“起来。”
“你先答应我。”
“答应什么？”
“不管 602 的事。”
“不答应。”
她站起来，挡在楼梯口。
“小周，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你说。”
“她儿子都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房子的事。”
“他签字了吗？”
“他口头同意。”
“口头不算。”
“在他那儿算。”
“在法律上不算。”
“法律管得着澳洲？”
我看着她。
“你眼睛肿了。”
“我哭了一晚上。”
“为什么哭？”
“因为我要丢工作了。”
“你还没丢。”
“快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
“林伟刚给我发消息，让我跟你好好说。”
“他怎么说的？”
“他说，别把事情闹大。”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会跟你沟通。”
“他没有跟我沟通。”
“他删了你。”
“对。”
她把手机收回去。
“小周，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管这个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那你图什么？”
“我不图。”
“人做事总得图点什么。”
“我图晚上睡得着。”
她愣了一下。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那你图什么？”
“图以后睡得着。”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小周，我四十了。”
“我知道。”
“我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
“我知道。”
“我要是没了这份工，下个月房租都交不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逼我？”
“我没逼你。”
“你就是在逼我。”
她往前一步。
“你让开。”
“你先让。”
“这是我上班的时间。”
她不动。
楼道里有脚步声，四楼的人下来倒垃圾。
“小马。”
“嗯。”
“你把灯拧亮，我什么都不说。”
“你说得轻巧。”
“拧一下。”
“拧一下，她夜里起来，摔了，我赔。”
“我陪你赔。”
“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
“那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不睡整觉。”
她看着我。
“你说什么？”
“你一个月四千五，是照顾人的钱。”
“我照顾了。”
“照顾不是让她在黑里待着。”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那盏灯。”
“灯，灯，你就知道灯。”
“灯是最简单的。”
“简单什么？”
“灯亮了，她就不是一个人。”
她低下头，肩膀在动。
“小周。”
“嗯。”
“她儿子都同意了，你算哪门子亲戚。”
第二十七章
我没让。
她也没让。
我们在楼梯口站了十分钟。
最后是她先侧身。
“你厉害。”
“我不厉害。”
“你等着。”
她下楼，鞋跟敲得很响。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派出所。
我把照片给他看。
“民警同志，我报警。”
“报什么？”
“602 的老人，被人把灯泡拧松，一个月没开灯。”
“人受伤了吗？”
“没有。”
“有财产损失吗？”
“存折被取了六千。”
“谁取的？”
“护工。”
“老人报案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报？”
“我是邻居。”
“邻居？”
“对门。”
“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他把笔放下。
“那我跟你说明白。”
“您说。”
“第一，没有伤害后果，立不了案。”
“第二，老人自己不报案，我们不能替她报。”
“第三，存折的事，要她本人来。”
“那她有监护人。”
“她儿子在澳洲，说有人照顾就行。”
赵民警看着我。
“他同意护工照顾？”
“同意。”
“那就不算虐待。”
“拧灯泡不算？”
“算缺德。”
他把笔帽扣上。
“不算违法。”
“民警同志。”
“嗯。”
“要是我今天不报，哪天她摔了，摔死了，你们管吗？”
“那时候管。”
“那时候人都没了。”
“规定就是这样。”
“我们可以去一趟，做个记录。”
“行。”
下午四点，警车停在楼下。
开门的是小马。
看见警服，她的脸白了一下。
“什么事？”
“有人反映这里的情况，我们来看看。”
“谁反映的？”
赵民警没答。
老人坐在沙发上，看见警察，想站起来。
“您坐着。”
赵民警蹲下。
“老人家，谁照顾您？”
“她。”
她抬手指了指小马。
“她照顾得好吗？”
老人看了小马一眼。
“好。”
“灯怎么不亮？”
“坏了。”
“坏了多久？”
“一个月。”
“为什么不换？”
“她说买不到。”
“你买不到灯泡？”
“我买了，明天装。”
“这句话你说了一个月。”
我说。
“你闭嘴。”
小马说。
“你也闭嘴。”
赵民警说。
他站起来。
“你的护工证，拿出来看看。”
小马的手停在口袋里。
“在家里。”
“去拿。”
她进屋，拿出一个塑料卡套。
赵民警接过去，对着光看。
“有效期去年十二月。”
“我正准备续。”
“过期十一个月，叫正准备？”
她不说话。
“你跟我们回所里一趟，做个登记。”
“六点前。”
“六点。”
小马低下头。
“好。”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冷。
“小周，你等着。”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在区法院旁边，一间办公室，两张桌子。
接待我的是个女律师，姓沈。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灯说起。
她听完，问了一句。
“老人自己愿意签吗？”
“不愿意。”
“她说了？”
“她说了。”
“有第三个人听见吗？”
“没有。”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她随时可以改口。”
“她不会改。”
“她儿子会让她改。”
我停了一下。
“这个协议，有效吗？”
“要看。”
“看什么？”
“看是不是她的真实意思。”
“不是。”
“怎么证明？”
“她右手抖，签不了名，名字是别人代写的。”
“代写要有授权，或者见证。”
“没有。”
“那形式上有瑕疵。”
“能撤销吗？”
“能。”
“怎么撤？”
“她本人主张。”
又是这句。
“她儿子呢？”
“儿子是利害关系人，也可以主张。”
“他不主张。”
“那就没办法。”
“我呢？”
沈律师看着我。
“您是她的什么人？”
“对门。”
“对门不行。”
“为什么？”
“法律上，您跟她没有关系。”
“邻居也不能说话？”
“邻居可以作证，可以反映，不能代理。”
“那我做的这些，都没用？”
“有用。”
“什么用？”
“证据。”
她把笔拿起来。
“您拍的照片，聊天记录，取款单，都有用。”
“用到哪儿？”
“用到她自己愿意说的时候。”
“她愿意说。”
“当着外人说吗？”
“当着我说。”
“那还不够。”
“要当着谁？”
“居委会，民警，或者法院。”
我看着她。
“沈律师，我问一句。”
“您问。”
“一个人被关在屋里，灯被拧了，钱被取了，她不敢说。”
“我知道。”
“你们要她自己说。”
“对。”
“她说不了呢？”
沈律师想了一会儿。
“那就等。”
“等什么？”
“等她受伤，或者等她儿子回来。”
“哪个先来？”
她没答。
办公室里有一台打印机，一直在响。
“周女士。”
“嗯。”
“我劝您一句。”
“您说。”
“别把自己搭进去。”
“怎么搭？”
“她要是反咬您，说您挑拨，说您图她的房子。”
“她不会。”
“您怎么知道？”
“她把她老伴儿的相册给我看了。”
沈律师看着我，没说话。
“沈律师。”
“嗯。”
“法律上，我什么都不是，对吧。”
“对。”
“那我做的这些，算什么？”
“算一个人看见了。”
第二十九章
上午，我把吴主任、赵民警、沈律师请到了 602。
三个人站在门口，小马堵着门。
“这么多人干什么？”
“开个会。”
赵民警说。
“开什么会？”
“关于林秀兰的监护和协议。”
“她儿子不在。”
“她儿子在视频里。”
赵民警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林伟坐在一个办公室里，背后是白墙。
“妈。”
老人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屏幕。
“哎。”
“他们说你不肯签协议？”
老人没说话。
“妈，你听我说。”
“你说。”
“小马照顾你三个月了，你夜里起来，她扶你。”
“她扶过两回。”
“她把我暖瓶收了。”
“她怕你烫着。”
“她把我药收了。”
“她怕你吃错。”
“她把灯泡拧了。”
“妈，灯的事，她说她修。”
“她修了一个月。”
“她一个人照顾你，忙。”
老人看着屏幕。
“你上次回来，是三月。”
“对。”
“你待了四天。”
“我请不了假。”
“你给我买了个冰箱。”
“家里那个太旧了。”
“旧冰箱还能用。”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一个人在家，冰箱再新，也是我一个人。”
屏幕那边不说话了。
“小伟，你说实话。”
“你说。”
“这个协议，你同意吗？”
“妈，我……”
“你同意吗？”
“我同意有人照顾你。”
“我问的是协议。”
那边沉默了很久。
“小马跟我说过。”
“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
“你也没说不同意。”
“妈，我在澳洲，管不了那么细。”
“你管不了，你就让别人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小伟，我八十一了。”
“我知道。”
“我脑子清楚。”
“我知道。”
“我的房子，我自己做主。”
屏幕那边低着头。
“妈，你听小马的，她比我们懂。”
老人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协议拿起来。
两页纸，她拿得很稳。
“这个，我不签。”
她把纸对折，又对折。
“你们谁要，谁拿走。”
小马往前一步。
“阿姨。”
“你别叫我。”
老人的手抖起来。
“你叫我阿姨的时候，是要我签字。”
“我叫你阿姨，是因为我照顾你。”
“你照顾我，是为了这个房子。”
“不是。”
“那你把存折还我。”
小马的脸白了。
“存折我没拿。”
“你包里有。”
“那是我的。”
“你打开。”
小马站着不动。
赵民警往前走了一步。
“打开吧。”
小马站着不动。
赵民警又说了一遍。
“打开。”
她的手，慢慢伸进包里。
她把两本蓝色的本子，放在桌上。
第三十章
一本医保本，一本存折。
我把那张代管条放在存折旁边。
存折翻开，最后一页的余额是四百二十块。
“六千呢？”
赵民警问。
“花了。”
“花在哪儿？”
“我儿子的学费。”
“学费三千八。”
“还有房租。”
“房租八百。”
“还有吃饭。”
沈律师合上本子。
“这笔钱，你得退。”
“我没钱。”
“那就写欠条。”
小马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退了，工作也没了。”
“工作的事，另说。”
“另说，就是没了。”
她看着我。
“小周，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
“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让她家的灯亮着。”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灯。”
“对，灯。”
“一盏灯，值得你这样？”
“值得。”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居委会的人走了，民警走了，律师走了。
小马收拾东西。
一个行李箱，两个塑料袋，一个电饭锅。
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收。
“小马。”
“嗯。”
“你那件灰毛衣，是我的。”
小马停了一下，从箱子里拿出一件灰毛衣，放在沙发上。
“还有那个保温杯。”
“那个是我买的。”
“杯子上有我的名字。”
小马把杯子也拿出来。
“没有了。”
她拉上箱子，站在门口。
“阿姨。”
“嗯。”
“我走了。”
老人没应。
“你保重。”
老人还是没应。
小马看了我一眼。
“小周。”
“嗯。”
“你赢了。”
“我没赢。”
“你赢了。”
她拉着箱子下楼，轮子在楼梯上一格一格地响。
门关上。
屋里剩下我和老人。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灯泡。
九瓦，暖白。
我搬凳子，摘灯罩，把灯泡拧上去。
拧到底。
“我开了。”
“开。”
我按下开关。
灯亮了。
把整个客厅照出来。
沙发上的灰，墙上的潮印，桌上的药盒，都照出来了。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
“我三年没这么亮过。”
“以后天天亮。”
“那得有人给我换。”
“我换。”
“小周。”
“嗯。”
“你为什么管我？”
我把凳子搬回原处。
“我住对门。”
“对门多了。”
“就我一个。”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一栋楼七十二户，一道门隔开，谁也不算谁的谁。
我把灯罩扣回去。
卡扣一个个按紧。
按到最后一个，我听见她说话。
“小周。”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来。”
“敲几下？”
“两下。”
她抬起头。
“两下，我记住了。”
我出门，把门带上。
走到楼道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底下，亮着一道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