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段
老夫人解我钥匙，解得很慢。
三把铜钥匙串在青绳上，她一根一根地解。绳结解得慢，钥匙碰着钥匙，叮当响了大半盏茶。
钥匙串上还挂着一枚小铜牌，刻着“柳记”两个字。她把我娘留下的东西，一并拢进了袖里。
她的手落在我腰间时，我按了一下钥匙串，又松开了。
那天是她六十整寿。红毡从正厅铺到阶前，女眷坐了四桌，男席在花厅那头。
“二奶奶。”她捏着最后一根青绳，笑得很和气，“你一个媳妇家，成日往铺子里跑，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
我没接话。
“娘替你管着。”
我嫁进永宁伯府三年。南街那间绸缎铺，是我娘咽气前攥着我的手交过来的。铺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柳沅。三把钥匙，一把开铺门，一把开银柜，一把开账箱。
“娘说得是。”我把空着的手垂回身侧，“我年轻，手松。”
“听见没有。”大奶奶在旁边笑，“二弟妹这才叫懂事。”
“伯府的规矩，就是严整。”有人接了半句。
一桌女眷便都笑起来。二爷顾廷安坐在花厅那头，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
三婶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奶奶那铺子，一年出息不少吧？”
“够给我娘烧三年纸。”
她的笑僵了一下。
我回西厢换衣裳。
青禾跟进来，把门掩上：“奶奶，真交了？”
“交了。”
“那铺子……”
“铺子还在。”我推开箱笼，从底下抱出三本账，“钥匙交了，账没交。”
蓝布面的《代管册》压在账上，是我嫁进来头一年自己订的。府里每从铺子支一笔，我记一笔，日子、银子、经手人，一笔不落。
“您记这个做什么？”青禾蹲下来看。
“我娘说，账是女人的胆。”
我抱着册子回正厅。
红毡上还留着婆母受礼时跪出的两个浅窝。我把册子摊在那两个窝中间，一页一页抚平。
“娘既替我管，我先把这三年的账交明白。”
“三月十二，支银二百两。”我念，“事由，损耗。”
“四月廿六，支银八十两。事由，损耗。”
纸边磨得起毛，我摸了三年。我一页一页往下念，念到第五页，席上剥瓜子的声音停了。
“三年，四百七十两。”我合上册子，“账上都写损耗。”
“绸缎损耗，耗的是丝、是线、是虫蛀的边角料。”我抬起头，“耗不出四百七十两银子。”
“二弟妹年轻。”大奶奶插话，“账怕是记岔了。”
我把册子翻回去，指着那行小字：“经手人赵全，签押在这儿。大嫂子要不要认认笔迹？”
她不说话了。
满堂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响。
婆母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眼角的褶子不动了。茶盏盖子磕在盏沿上，响了一声。
“二奶奶这话。”她把茶盏搁下，“是疑心娘贪你的？”
“不敢。”
“娘不是要你的东西。”她的声音慢下来，“娘是替你看住。你年轻手松，将来这铺子败在你手里，人家不说你，说顾家没规矩。”
“媳妇明白。”我双手把册子推过去，又从小几上取过寿礼里没用完的那盒朱砂，打开，搁在她手边，“只想请娘在这上头按个手印。”
“往后您管一年，我记一年。白纸红印，免得日后说不清。”
她看着我。
满堂的人也都看着她。
“你这孩子。”她笑了一声，拇指在朱砂里按了按，落在“代管”两个字底下，按出一个红印，圆圆的，边上带一点糊，“就是太实。”
“谢娘。”
她伸手来收册子。
我按住了。
“娘既管了，册子自然留在娘这儿。”我把它推过去，“只是这一页，媳妇得抄一份带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拦。
她拿帕子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
“既这么会算。”她抬起眼，“就替府里把这三年田庄的账也算一算。祠堂清净，没人吵你。”
她转过头，对身后的管事抬了抬下巴。
“去南街，把铺子里那几个人都换了。”她把帕子叠好，“二奶奶心软，镇不住。”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就走，靴子已经下了阶。
我抱着册子站在原地，听见那靴声一下一下，远了。
第 2 段
祠堂的门在我背后合上，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把我的袖口攥出了褶。
长桌上摆着三摞账册，落着灰。最上头那本压着一只铜镇纸，镇纸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田庄三年”。
“老夫人说了。”管事婆子把钥匙挂在门环上，“二奶奶既这么会算，就把田庄三年的账算清。算不清，就在祠堂里住着。”
“住着”两个字，她咬得很轻。
我没接话，坐下来，抽了最上头一本。
祠堂里没有炭盆。十一月的手，翻到第三页就僵了。
我把手压在腋下焐一会儿，再翻。
“给二奶奶添个炭盆。”我朝门缝外说。
“老夫人吩咐了。”管事婆子在门外应，“祠堂里不动火，免得走了水。”
“一碗热水呢？”
“这就去问。”
那碗水到天黑也没来。
田庄的账比铺子的账还狠。
一处庄子，一年报了两回旱灾。另一处修渠，修了三年，银子支走八百两，渠没见着。还有一亩水田，三年报了三回虫灾，报得干干净净。
翻到第七册，我看见一处对不上。
三月报牛疫，死牛十七头。四月又买牛二十头。银子记在“杂支”底下。
死了十七头，买二十头。多出来的三头，是给谁买的？
我把这一页的角折起来。折了角的，还有六页。
我把账册推远了一点。
“奶奶。”
门缝里有人压低声音。是青禾。
“南街去了三趟。”她把手从门缝伸进来，塞给我一个纸包，“锁换了。赵全在里头点货，咱们的人，两个被赶出来了。”
“赶出来的人呢？”
“都在陈伯家。”
我打开纸包，是两块冷糕。糕底下压着一小锭银子，青禾自己攒的。
“青禾。”
“嗯。”
“回去一趟。”我说，“把我抄的那一份，裹在点心匣子里，送去陈伯家。”
“那原册……”
“原册在娘手里。”我把账册合上，“她要留着，就留着。”
“奶奶要做什么？”
“让他们看。”我说，“账算得清，人算不清。她怕的不是我算错，是我算对。”
门缝里的手停了停，抽回去了。脚步声远了。
天黑前她又来了一趟，没带东西，只隔着门说话。
“陈伯收下了。”她说，“他说让奶奶放心，那东西压在米缸底下，耗子都找不着。”
“他还说什么？”
“他说……”青禾顿了顿，“他说奶奶这三年记的，比府里那本真。”
我把三摞账册搬过来，按田庄、年份、经手人，一册一册重排。
没有算盘，我就用炭条在纸背上记数。炭条咬短了半截，指头黑了一层。
夜里来过一个人。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灯笼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上拉成一条线。
我知道是他。他靴底补过一块铁掌，走起来左轻右重。
“廷安。”我说。
门外那条线动了动。
然后远了。
掌灯的时候，大奶奶端着一碗茶进来，热气腾腾的，把祠堂里的冷气压下去一点。
“二弟妹。”她把茶放在桌角，“娘让我给你送碗热的。”
“谢大嫂子。”
她没走。在门槛上坐下，裙摆铺开，看着我桌上那三摞账。
“你这是何苦。”她说，“娘的性子，你顺着她，她能亏你？”
“大嫂子说得是。”
“你啊。”她叹了口气，“大郎要捐官，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凑。你这一闹，凑到什么时候去。”
我翻页的手停了。
她自己也停了。像说漏了，又像故意说给我听。
“捐官。”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再说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你娘那间铺子，摆在南街，进的出的都是顾家的门面。姓柳，也该姓顾了。”
“我什么也没说。”她端起茶碗吹了吹，“喝茶。”
我没接。
她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裙摆上的褶一层层落回去。
“对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明儿官府验契。娘让你把铺契交出来，一并验了。”
“验完了呢？”
“验完了自然还你。”她笑了笑，“娘还能吞了你的不成。”
灯笼的光跟着她出去，门口又黑了。
桌上那碗茶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来，一口没喝，倒进了墙角的水盂。
第 3 段
第二天来取契的，是那个管事婆子。
她站在西厢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空匣子，匣子里垫着黄绫。
“二奶奶，契呢？”
我从箱底取出那张红契。纸是硬的，边角有一道折痕，是我娘当年收契时压出来的。
“三日后我自己去取。”
“老夫人说了，她替您去。”管事婆子把匣子往前递，“衙门里人多，您一个妇道人家，挤不进去。”
“验契要业主亲到。”
“老夫人说……”她顿了顿，“她认得衙门里的人。”
我把契摊在膝上，看了一眼。
红契上有我娘的指印，按在“立契人”三个字旁边，指印边上还沾着一点当年的朱砂。
我把契折好，放进匣子。
黄绫盖上，红纸的一角露在外头。她捧着走了。
三日后我去问。
管事婆子挡在院门口。
“老夫人歇下了。”
“我不是客。”
“二奶奶别为难我。”她把手拢在袖里，“老夫人的话，我传过了。”
婆母在上房拨佛珠。见我进来，先笑：“急什么。”
“三日了。”
“衙门里的事，哪有那么快。”她把一粒佛珠拨过去，“你当是南街买尺头？”
她手里那串佛珠是沉香，一百零八颗，去年腊月新请的。
“我不急。”我说，“我等得起。”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回。
“回去吧。”她说，“祠堂里的账，你还没算完呢。”
我回西厢，把自己那本册子翻出来，一页一页翻到腊月。
腊月初九，支银四十两。经手人赵全。事由一栏，写着四个小字：“质库利银”。
四十两利银。
我拿指头压着那四个字，压了很久。
第二天我先去了南街。
铺子的门开着，赵全站在门槛里，正拿掸子掸柜台。
“二奶奶。”他把掸子横过来，“这铺子如今姓顾了。”
“腊月那四十两质库利银，支给谁了？”
“我不知道。”
“赵全。”
“二奶奶，您别问我。”他把掸子收回去，“我就是个看柜的。”
然后我去了县衙。
税课司的书吏正拿尺量一叠契纸，头也不抬：“验契？业主本人来，画押，按手印。别人代不得。”
“若是别人拿了契来验呢？”
“验不了。”他把尺放下，“除非是押契。押契不用业主来。”
“押契不用业主来。”
“押契是押东西。东西押出去，人还来做什么。”他抬了抬下巴，“让开，后头有人。”
我让开。
青禾在衙门外头候着，一路跟着我走，没说话。
到城西质库门口，她拉住我的袖子：“奶奶，咱们回吧。”
“你在这儿等。”
“奶奶——”
“等我一炷香。”
城西质库门脸不大，柜台高，柜台后头坐着一个朝奉，正拿戥子称一锭银子。
“查一张押票。”
“谁的？”
“南街柳记绸缎铺，红契一张。”
朝奉把戥子放下，翻柜台底下一本厚册，翻了一晌。
“押主周氏。”他念，“押银六百两。押期三年。去年腊月十八。”
我的手在柜台沿上按住。
“赎银多少？”
“一千二百两。”他合上册子，“三年不赎，死当。”
“押票给我看看。”
“你是押主什么人？”
我看着他。
“我是押品。”
朝奉愣了一下，把押票推过来半尺。
押票不大，一尺见方。押品名目、押银、押期、押主，写得清清楚楚，底下盖着质库的印。押品那一栏，“南街柳记绸缎铺红契一张”，字比我娘的还端正。
我数了一遍押票上的编号。
十七。
我从袖里取出炭条，把编号写在手背上。写完，把押票推回去。
“姑娘。”朝奉忽然开口，“这东西押主赎不赎，跟你没关系。你要想赎，一千二百两，三个月的期。”
“押期不是三年？”
“押期三年，赎期只给三个月。”他把戥子重新提起来，“过了三个月，利再生利，就不是一千二百两了。”
出了质库，青禾握住我的手。
“奶奶，您的手是凉的。”
“走吧。”
回西厢，我把箱笼打开。
箱底压着二百两银子，是我娘留的压箱钱。
“奶奶。”青禾蹲在箱子旁边，“咱们哪来一千两？”
“去问账。”
一千二百两，三个月。
我差一千两。
第 4 段
我回西厢的时候，箱笼少了两只。
靠墙那两口樟木箱不见了，地上留着四道拖痕，从箱底一直拖到门槛。
管事婆子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封条，上头写着“顾门柳氏嫁妆，老夫人代管”，字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二奶奶。”她把封条贴在门框上，“老夫人说了，您年轻，存不住东西。这两口箱子，娘替您锁着。”
“箱子里是什么，娘清点过吗？”
“清点过了。”她说，“一床旧被，两匹料子，还有些零碎。”
“零碎里头，有我娘的银簪。”
“那就不知道了。”她把浆糊刷子收进袖里，“二奶奶要清点，等老夫人得空。”
我没接话，进门，把剩下的箱笼都打开。
樟木味很重。底下那只箱子里，我娘给我做的嫁衣还在，红缎子压得平平整整。
上面那层，空了。
“二奶奶。”管事婆子跟进来，“老夫人还留了句话。”
“说。”
“祠堂的账，您认个错，箱子就抬回来。”
“认什么错？”
“认您不该当着满堂的人念账，扫了老夫人的脸。”
我把嫁衣叠好，放回箱子，盖上盖子。
“不认。”
“二奶奶。”
“我不认。”我说，“我娘的铺子被人支走四百七十两，我念一遍，就成我的错了？”
管事婆子没再说话。她把浆糊刷子在门槛上磕了两下，走了。
晌午牙婆来了。
我正在西厢收拾，听见前头有人笑。出去看，牙婆挎着一只蓝布包，站在青禾跟前，正拿手捏她的下巴，看牙口。
“这丫头身条好，年岁也合适。”牙婆回头，“老夫人说了，几两？”
“八两。”管事婆子说。
“八两。”牙婆从包里数银子，一枚一枚摆在石桌上。
青禾站着没动。她看着那八两银子，又看着我。
她走过去，把八两银子推到管事婆子手边。
“老夫人。”她说，“我这一走，二奶奶就没人了。”
管事婆子把银子收了。
“她有人。”她说，“有老夫人呢。”
“二奶奶。”管事婆子说，“老夫人吩咐了，这丫头嘴碎，留在您身边，早晚惹祸。打发出去，是替您省心。”
“她哪里嘴碎？”
“前儿夜里，她往祠堂送东西。”
“送的是两块糕。”
“送的是什么，二奶奶心里清楚。”管事婆子眼皮都没抬，“牙婆等着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把我拦在廊下。
“奶奶。”青禾忽然开口，“我不说。”
“青禾——”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把袖子理了理，理得很平，“奶奶保重。”
她跟着牙婆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哭。
我站在廊下，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她方才理袖子的时候，塞过来的。
一支银簪，我娘的。
簪头的梅花磨掉了一半，剩下半个花瓣。
傍晚顾廷安回来了。
他身上的衣裳有酒气，靴底那块铁掌在青砖上磕得很响。
“箱子的事，我知道了。”他进门就说。
“嗯。”
“娘说了，你只要把祠堂那本账认下来，箱子就抬回来。”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茶，“不就是认个错。”
“我错在哪？”
他端着碗，没喝。
“你错在……”他看着茶碗里自己那张脸，“你错在不该当众念。”他把碗放下，“那日是娘的六十整寿，满堂的亲戚都看着。你让她下不来台。”
“她拿我的铺子去押当的时候，想过让我下不来台吗？”
“押当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质库查了。”
他抬起头。
“你去了质库？”
“去了。”我把手背伸给他看，“编号十七。押主周氏，押银六百两。”
他把我的手按下去，按在桌面上，压得很快。
“这事你别往外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去，娘就完了。”他压低声音，“娘完了，大郎的官就捐不成，我的差事也保不住。你懂不懂？”
我看着他。
“我懂。”我说，“我懂你们全家的差事，都压在我娘那间铺子上。”
他松了手。
“你斗不过她。”他说，“听我一句，认个错，把箱子抬回来，往后日子还长。”
“你可以不要差事。”我说，“我不能不要我娘的铺子。”
他看着我，很久。
“你——”
“我没打算斗。”我说，“我要我的东西。”
第 5 段
陈伯家在城西一条窄巷里，门板矮，进门得低头。
他把米缸挪开，从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
灶边坐着两个伙计，是南街被赶出来的那两个。见我进来，都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二奶奶。”
“坐吧。”
“二奶奶。”其中一个开了口，“我们仨都指着那间铺子吃饭。”
陈伯把条子凑到灯前，一张一张地看。他眼睛不好，纸快贴到鼻尖上。
“奶奶要的东西，都在这儿。”
油纸包打开，是一叠条子。支银的条子，一张一张，按年份扎着。
“府里每回来支银子，都要我画押。”陈伯把条子摊在桌上，“我留了底。”
“多少？”
“三年，一千一百两。”他一张一张往下点，“铺子账上记的是四百七十两。差的那些走田庄的账，记在‘损耗’底下。”
“损耗。”
“绸缎铺的损耗，一年三百两。”陈伯抬起头，“奶奶，我做了二十年账，没见过哪家铺子一年耗掉三百两料子。”
我没接话。
“还有这个。”他从条子底下抽出一张纸，“府里报给族里的息钱单子。铺子年入二百两。”
“年入二百两。”
“三年六百两。”他把纸推过来，“正好是押银的数。”
我看着那张纸。
三年，铺子给府里挣六百两。婆母拿这六百两的名目，把铺子押出去，押了六百两。押来的银子进了长房，账上写的是“铺子出息”。
六百两，对六百两。
“奶奶。”陈伯把条子重新扎好，“这东西我给不了您。您拿走，就是偷。您记个数，回头用得上。”
我从袖里取出炭条，把一千一百两、六百两、二百两，一笔一笔写在手背上。
“陈伯。”
“嗯。”
“这铺子，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他把油纸包重新塞回米缸底下，“只要您手上有比六百两更硬的东西。”
“什么东西？”
“字。”他说，“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字。”
他把油纸包重新塞回米缸底下，忽然说：“奶奶。”
“嗯。”
“你娘当年雇我，我二十三。”他说，“头一年工钱，她给足了，一文没短。”
“她人厚。”
“人厚，命薄。”他把米缸推回原位，“这铺子，我替她看着。”
我出了陈伯家，往东走。
路过城西质库，朝奉正站在门口掸柜台。
“姑娘。”他叫住我。
我停下。
“你要赎铺子，三个月。”他说，“三个月里凑一千二百两，我给你留着。”
“我凑不出。”
“我知道你凑不出。”他把掸子靠在门框上，“我认得一个人，能凑。”
“谁？”
“城西沈家布庄的东家。”他压低声音，“沈家在南街找铺面，找了半年。”
“沈家是什么人？”
“绸缎行里，跟老夫人最不对付的那一家。”他把掸子搭回肩上，“你自己掂量。”
“沈家。”
“你自己想。”他转身回柜台，撂下一句，“铺子死当在我手里，三年后我也难出手。你赎了，我落个干净。”
我站在质库门口，手背上的炭字被汗浸得有点花。
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婆母在上房，灯还亮着。
我进去，把一只新订的册子放在她手边。
“娘。”
“这么晚。”她抬起眼。
“我想着，前头的账，还是补个字据好。”我把册子翻开，一页一条，“娘替我管了三年，一条一条写明白，按个手印。往后您管一年，我记一年。”
她看着册子，没动。
“你这是……”
“怕日后说不清。”我说，“府里人多，话也多。白纸红印，谁也赖不掉。”
她笑了。
“你这孩子。”她把册子拉过去，接过我递的朱砂，“就是太实。”
她一条一条按。
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
按到十几枚，她停了停，甩了甩手腕。
“我这一辈子，倒没在自己家的册子上按过这么多印。”
“娘辛苦。”
“辛苦什么。”她按下去，“你是我儿媳妇，我不管你谁管你。”
第十九枚。她按得慢了些，朱砂蘸得少了。
第二十枚。第二十五枚。
第三十枚按下去，她把册子合上，吹了吹朱砂。
“行了。”她说，“往后你安分些，别往祠堂去了。”
“谢娘。”
我把册子收进袖里，退出去。
第 6 段
沈家的茶是今年的新茶，我一口没喝。
沈东家把租约推过来，指头在“五年”两个字上敲了敲。
“五年，一千四百两。”他说，“一年二百八十两。南街那个地段，值这个价。”
“值。”
“我只有一个条件。”他把茶盏转了半圈，“往后顾家的人来闹，你兜着。”
“我兜着。”
“你拿什么兜？”
我把手背伸过去。上头还留着炭字，被汗浸过，糊了一半。
“编号十七。”我说，“押在城西质库，六百两。三天之内，我把契赎出来，给你看。”
沈东家看了我一晌。
“还有一句。”他把银票压在指头底下，“顾家老夫人肯放？”
“铺契在我名下。”我说，“押在质库。顾家手里，只有一本册子。”
“一本册子？”
“写着‘代管’两个字的册子。”
他笑了一声，从袖里取出一叠银票，一张一张数在桌上。
“一千两，定金。”他把最后一张压住，“余下四百两，见契付。”
我数了一遍，把银票折好，收进袖里。
“沈东家。”
“嗯。”
“租约上要写明：出租人柳沅，铺契无押、无讼。”
“已经在上面了。”他把租约推过来，“你按个手印。”
我按了。
第二趟去质库，我带了钱。
沈家定金一千两，我添了二百两压箱钱。
凑齐那晚，我在西厢坐了很久，把钱数了三遍。
一千二百两，银票加现银，摆在柜台上。朝奉一张一张数，数了半晌。
“三个月还没到。”
“我等不了三个月。”
“你倒有本事。”
“赎银一千二百两，收讫。”他提起笔，在押票上划了一道，“押票注销。”
“押票给我。”
“注销的票，要存档。”
“我只要这一张。”我把手按在柜台上，“押主是周氏，押品是我的契。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你存档也好，给我也好，我都要一张。”
朝奉看了我一回，把那张划了角的押票推过来。
“拿去吧。”他说，“三年死当，我也省心。”
出门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姑娘。”
“嗯。”
“这铺子，三年死当的时候，是你婆母拿来的。”他说，“我记得清楚，那天她穿一件灰鼠皮袄。”
“她说是替媳妇赎。”
“赎？”他笑了一下，“死当的规矩，你想赎，得一千二百两。三年里头，谁也拿不出这个数。”
“那她押它做什么？”
“当铺不问这个。”
红契从柜台底下取出来，还是那张，边角那道折痕还在。我把它展平。
我娘的指印还在“立契人”三个字旁边，边上那点朱砂也没掉。
出了质库，我把契送到沈家。四百两尾款当场点清。
回府的时候，天还没黑。
婆母在上房，大奶奶坐在下首，正拿着一张单子念什么。
我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银锭十枚，码在匣底。
“娘。”
婆母的眼睛落在匣子上。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枚银锭，又把手收回去。
“这是？”
“这三年的辛苦钱。”我说，“铺子押了六百两，赎回来要一千二百两。我赎了。”
“二百两，头一年的租钱。”我把匣子往前推了推，“娘拿着。”
大奶奶手里的单子停了。
那是一张捐例的单子，上头的数目她念了一半。
“往后不用娘管了。”
婆母没动。她看着那一匣银子，看了很久。
“你哪来的钱？”
“铺面租出去了。五年，一千四百两。”
“租给谁？”
“沈家。”
上房里静下来。
婆母的手按在桌上，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沈家布庄。”她的声音低下去，“你把铺子租给沈家。”
“南街的铺面，沈家找了半年。”我说，“娘教我的，铺子要找个管得住的人。沈东家管得住。”
“你——”
“老夫人。”大奶奶把单子放下，笑着打圆场，“二弟妹也是想把铺子盘活。”
婆母没理她。
“你可知沈家跟咱们顾家，二十年不对付。”
“知道。”
“知道你还租。”
“娘。”我把匣子往前推了推，“铺子是我的。租给谁，我说了算。”
她盯着我。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敲得很急。
管事婆子在门外报：“老夫人，族里来人了。”
“什么事？”
“说是……”管事婆子的声音低下去，“说是长房捐官的银子，账上对不上。族老让您明儿过去一趟。”
婆母的手在桌上撑了一下。
第 7 段
偏院的门是从外头锁上的。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袖子里空空的。
银子捧出去了，匣子留在上房。
“二奶奶。”管事婆子站在门外，“老夫人说了，您先在这儿住几日。”
“几日？”
“等族里的话。”
门锁扣上，声音很轻。
偏院只有一间屋，一张床，一只旧柜。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进来。
我把柜子打开，里头空空的，连一床被也没有。
我在墙上用炭条划了一道。
第二日，又划一道。
偏院的日子，是按道数过的。
夜里风大，窗纸上的洞越来越大。我用旧衣裳堵了，堵不住。
睡不着。我想起穗儿。
她三岁了。这三年，她养在娘的院里，我一个月见两回。
上回见她，她管我叫“二奶奶”。
第二日晌午，院门开了一条缝。
来送饭的是个不认得的小丫头，放下碗就走。
“等等。”
她站住。
“外头怎么了？”
“二爷的差事……”她低着头，“田庄的差事，给了三爷。”
我的手在碗沿上停了停。
“还有呢？”
“族里传了话，说二奶奶不敬尊长，私动嫁妆，擅自把铺子租给外人。”她声音越来越小，“族老让您……让您自请下堂。”
自请下堂。
四个字，说得轻，落得重。
“谁传的话？”
“老夫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二奶奶要是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偷偷给您带。”
小丫头走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碗饭吃了半碗。
傍晚院门又开了。
进来两个婆子，抬着一只箱子，是我的箱笼。后头跟着管事婆子。
“老夫人说了，二奶奶既然要下堂，屋里的东西，先清一清。”
她们把箱子放下，开始翻。
衣裳，料子，嫁衣，一件一件抖开，抖在床铺上。
她们翻到箱底，摸出那支银簪。
“这个也是顾家的？”
“这是我娘的。”我伸手去拿。
管事婆子把簪子举高了些，看了看，扔回箱子里。
“一支破簪。”她说，“留着吧。”
“这是什么？”她从箱底抽出一本册子。
是我新订的那本。三十枚手印。
“账册。”我说。
“老夫人的手印在上头，就是顾家的东西。”她把册子卷起来，塞进袖里，“带回去，给老夫人过目。”
“这册子是我的。”
“二奶奶。”她回过头，“您现在还有什么，是您的？”
她走了。箱笼翻得乱七八糟，嫁衣扔在床脚。
我把嫁衣捡起来，抖了抖，叠好。
叠到一半，我摸到内衬那道缝。
押票就缝在里头，巴掌大一张，划了角。
我摸了摸，又把它压回去。
押票上“周氏”两个字，写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
跟我那本册子上的三十枚手印，是同一只手。
夜里，院门外有人。
脚步声停在门口。
“沅娘。”
是顾廷安。
“差事的事，我听说了。”我说。
“娘说，只要你肯写那张纸，差事还能要回来。”
“哪张纸？”
“自请下堂的纸。”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你写了，我送你去庄子上住几年。等风声过了，我接你回来。”
“接我回来做什么？”
门外没有声音。
“你以为我不难受？”他忽然说，声音大了一点，“我在这个家里，也是个外人。娘信的是大郎，是长房。我管了三年田庄，年底报账，她连看都不看。”
门板上落了一点灰。
“那你就把差事丢了。”我说。
“我丢了差事，你就能保住铺子？”
“廷安。”
“嗯。”
“大郎的官捐成了，家里就能缓过来。”他忽然说，“到那时候，我给你置一处宅子。”
“用我娘的铺子置？”
门外又没声音了。
“你的差事，是她给的。”我说，“她要收回去，你拦不住。可我的铺子是我娘给的，谁也收不走。”
“你到现在还想着那间铺子。”
“我想。”
“你——”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是管事婆子的声音。
“二爷，老夫人让您回去。”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门边，听见更远的院子里，有灯笼在走动。
第二日一早，院门开了。
管事婆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二奶奶，族老来了。”她说，“请您过去。”
第 8 段
家丁把我带进正厅。
上首坐着三叔公，头发全白，手里拄着拐。左边是五叔公，右边空着一张椅子。婆母站在下首，没坐。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柳氏。”三叔公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婆母告你三条：不敬尊长，私动嫁妆，擅自把陪嫁铺面租与外姓。你认不认？”
“不认。”
“一条也不认？”
“一条也不认。”
五叔公哼了一声。
“铺面是我的陪嫁。”我说，“我娘留给我的。老爷那年分产，二房名下三处田庄，铺子不在里头。契上写着我的名字。”
“契呢？”
我从袖里取出那张纸。
划了角的押票，巴掌大一张。
“这是质库的押票。押主周氏，押银六百两，押品是柳记绸缎铺红契一纸。”
三叔公接过去，凑近了看。
“押票是注销的。”
“是注销的。这些日子我赎回来了，一千二百两。”
“你哪来的钱？”
“铺面租出去了。五年，一千二百两。”
厅里静了一下。
婆母开了口：“三叔，她把顾家的铺面租给沈家。沈家跟咱们二十年不对付。”
“铺面不是顾家的。”我说。
“你嫁进顾家，你的就是顾家的。”
“那娘的嫁妆，也是顾家的？”
婆母噎了一下。
“常理。”三叔公把拐杖挪了挪，“媳妇的嫁妆，婆母替她管，是有的。”
“管是管。”我说，“押是押。”
三叔公把押票放在几上，慢慢地说：“老二家的，这押票上的押主，是你？”
“是我。”
“你押她的铺子，做什么？”
“贴补家用。”
“贴补家用，押六百两。”三叔公抬起眼，“六百两贴到哪里去了？”
婆母没有答。
“我知道贴到哪里去了。”我说。
“你说。”
“府里报给族里的息钱单子，铺子年入二百两。三年，六百两。”
我把手伸出去，三根指头。
“三年，铺子给府里挣六百两。去年腊月十八，娘拿这六百两的名目，把铺子押出去，押了六百两。”
“三年挣的六百两，押了六百两。”我说，“这六百两进了长房。长房拿它捐官。”
“捐官的银子对不上账。”三叔公说，“这话我也听过。”
“对不上，是因为差的那些，从我这间铺子里出的。”
“你有账？”
“有。”
“拿来。”
“条子在陈伯手里。”我说，“他就在门外。”
三叔公看了五叔公一眼。
“叫他进来。”
门开了。
陈伯进来，手里捧着那个油纸包。他走得慢，走到厅中，跪下，把油纸包举过头顶。
“三年支银条子，三十六张。”他说，“共一千一百两。铺面账上记四百七十两，余下的走田庄的账，记‘损耗’。”
三叔公一张一张翻。
翻到一半，他停下来。
“这一张，‘损耗’三百两，签的是‘周氏’。”
“是。”陈伯说，“府里每回来支银，都是老夫人签的押。”
三叔公把那张条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老二家的。”
婆母上前一步。
“这字，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婆母说，“家里的账，我不管谁管。”
“你管。”三叔公把条子放下，“你管到把媳妇的铺子押出去，管到把媳妇的嫁妆装箱封了，管到让媳妇自请下堂。”
“我是为她好！”婆母的声音高了，“她一个年轻媳妇，手里握着间铺子，谁来算计她？我替她管着，她才安生！”
“你替她管着。”三叔公重复了一遍。
“我替她管着。”
“管出来的六百两，押了她六百两。”
婆母的嘴唇动了动。
“三叔，”她说，“这手印是她逼我按的。她一本册子，一条一条写，逼着我按。我一个做婆母的，被她逼着按了三十个手印——”
“她逼你按，你按了三十个。”三叔公说，“她逼你押铺子，你也押了？”
婆母不说话。
五叔公忽然开了口：“六百两。大郎捐官的账上，短的就是六百两。”
他把自己手里的册子合上。
“今日倒对上了。”
“册子呢？”三叔公转向我。
“在我娘房里。”我说，“第一本，三年前起就在娘屋里收着。”
“老二家的。”三叔公说，“把册子取来。”
婆母站着没动。
“取来。”三叔公又说了一遍。
婆母转过身，对管事婆子说了句什么。管事婆子出去了。
等了约莫半盏茶，册子取来了。
蓝布封面，边角磨得起毛。
三叔公翻开第一页。
“第一枚手印。”
“第一枚。”我说，“三年前，寿宴那天。娘当众解了我的钥匙，我把账念完，请娘按的。”
三叔公把册子放在几上，又把押票拿起来，并排放着。
他看了一会儿。
“这手印，和押票上的‘周氏’——”
他抬起头。
“老二家的，你自己看。”
婆母走过去，低下头。
看了很久。
“我——”
“我问你。”三叔公说，“这六百两，记在谁名下？”
第 9 段
婆母没有答。
“记在长房名下。”五叔公替她答了，“账上写的。”
“那就从长房的年例里扣。”三叔公说，“六百两，三年扣清。”
他抬起拐杖，一样一样地指。
“中馈的钥匙，今日交出来。”
“两口嫁妆箱子，原封抬回西厢，当着族老的面开。”
“老二家的。”他看着婆母，“你闭门三年。二房的事，不许你再插手。”
婆母的脸白了一层。
“三叔……”她往前半步，“我在这个家三十年。生了大郎，生了廷安，办过老太爷的丧事。三十年，换来一句‘闭门’？”
“三十年。”三叔公说，“你三十年管的账，六百两押在媳妇头上。这笔账，也记了三十年。”
“这是族里的规矩。”他说，“不是我定的。”
厅里没有人说话。
“柳氏。”三叔公转向我，“这样判，你认不认？”
“我不认。”
五叔公的眉毛抬起来。
“六百两，我不要。”我说，“我要三样。”
“说。”
“第一样，我娘的箱子，原封抬回西厢。当着族老的面开，一样一样点。”
“第二样，中馈的钥匙。从今日起，二房的中馈，归二房自己管。”
“钥匙。”三叔公说。
管事婆子从婆母腰上解下一串，放在几上。
十二把，铜的，撞在一起响了一声。
“十二把，一把不少。”五叔公数了。
“三年前是几把？”三叔公问。
“三把。”我说。
“另外九把呢？”
“这三年添的。”
“第三样——”
我停了一下。
“我的名字，从顾家的族谱上划出来。”
厅里静得能听见风。
“你说什么？”三叔公的拐杖顿在地上。
“和离。”
“胡闹！”他站了起来，“顾家的媳妇，只有被休的，没有被离的！”
“我不是被休。”我说，“我是要走。我娘留了间铺子，我娘家还有人在。我不是空手进这个门的，我也不空手出去。”
“你要走。”三叔公说，“嫁妆带走，顾家一分不给。”
“顾家本来就没给过。”我说。
“你——”
“三叔公。”我说，“我叫柳沅。这三年，府里叫我‘顾门柳氏’。箱子上贴的是这四个字，账册上写的是这四个字。”
我把手放在几上。
“我不叫顾门柳氏。”
三叔公看着我，看了很久。
“廷安。”他忽然开口，“你是她男人。你说。”
顾廷安站在门边。他一直站在那儿，没往前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叔公，我有一句话。”
“说。”
“铺子的账，我签过字。”
厅里有人动了一下。
“去年腊月，押票是我送去质库的。”他说，“我知道娘要押铺子。我送去的。”
婆母猛地回头。
“廷安！”
“我以为那是家里的规矩。”他没有看她，“娘说，媳妇的东西，都是夫家的。我也这么想。我想了三年，想到今日才知道——不是。”
“你这个——”婆母的声音抖了，“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娘。”他说，“我在这个家里，也是个外人。您教我的，我都学了。学到今日，我才看清。”
三叔公把拐杖放平。
“你要休她？”
“我不休。”顾廷安说，“她要走，我不拦。”
他把腰间的木牌解下来，放在几上。
田庄的差事牌。
“这个，我也不要了。”
婆母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椅子。
门这时候开了。
管事婆子拦了一下，没拦住。
进来的是青禾。
她瘦了，头上包着一块旧布，脚上的鞋不是一对，一只青，一只褐。
她站在厅中央，先看了我一眼，才跪下。
“你是哪个？”五叔公问。
“奴婢青禾，原是二奶奶房里的。”
“你从哪儿来？”五叔公问。
“城西王家，做粗使。”青禾说，“奴婢听见人说族里审二奶奶，走了一夜。”
“王家日子怎么样？”
“一天两顿饭。”她说，“洗三家子的衣裳。”
“你脚怎么了？”
“走一夜，磨破了。”
“奴婢还有一句话。”她低着头，“奴婢被卖的那日，牙婆问老夫人的人，这丫头犯了什么事。那人说——”
她停了一下。
“那人说，‘她知道得太多’。”
厅里没有人接话。
“奴婢知道的不多。”青禾说，“奴婢只知道，二奶奶抄了一本账，让奴婢送出去。送出去了，奴婢就被卖了。八两。”
“八两。”三叔公重复了一遍。
“八两。”青禾说。
我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偏院窗上撕下来的，四面不齐。字是用炭条写的，写坏了三张。
我把它推过去。
“和离书。”我说，“顾家的东西，我一样不要。我的东西，一样不少。”
三叔公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字不好。”
“我知道。”
“三日后，到族里换文书。”他把纸放下，“顾家给你一张放妻书。”
“我不要放妻书。”我说，“我要和离书。两个人写的。”
厅里没有人应。
“我写。”顾廷安说。
他走到几前，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他没抬头。
第 10 段
开箱那日，族老来了两个。
两口樟木箱抬到院中，封条当着人撕开。
嫁衣，料子，一对金镯，一只小匣。
小匣里是我娘的地契，三张。铺子的红契不在里头——那张在我袖里。
“点清了。”五叔公说。
“点清了。”我说。
少了一样。
我娘留给我的一只玉镯，不在匣里。
那只镯子是她的陪嫁，内圈刻了一个“沅”字。她给我的时候说，戴着，别摘。
我没问。
问了也没用。
五叔公走到门口，回过头。
“柳氏，你往后怎么办？”
“租半间门面，开张。”
“撑得住？”
“撑得住。”
“撑到几时？”
“撑到我女儿会自己量布。”
大奶奶站在门口，没进来。
“二弟妹。”
“嗯。”
“你真要走？”
“走。”
“走了，这一家子……”她没说完。
“这一家子，有娘管。”
她低下头，走了。
箱子抬回西厢。我坐下，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才发觉少了一个人。
穗儿。
我的女儿，三岁了。这三年，她养在娘的院里。
婆母说，你一个年轻媳妇，带不好孩子，我替你养。
我起身往外走。
娘的院子在东边。院里晒着一排小衣裳。
穗儿坐在台阶上，手里捏一只布老虎。
她看见我，没有动。
“穗儿。”
她抬起头。
“我是娘。”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娘在铺子里。”她说。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就散了。
“娘在这儿。”我说，“娘来接你。”
“老夫人说，娘不要我了。”
我蹲下去，跟她平着眼。
“娘要你。”我说，“娘从来没不要你。”
她身上有股皂角味，是府里洗衣裳的皂角。
“你做什么！”
婆母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你来抱她？”
“我来接她。”
“你接她去哪里？”婆母往下走了两级，“你一间铺子，租给了沈家，五年。你自己住哪儿？你拿什么养她？”
“我另外租了半间门面。”
“半间。”婆母笑了一声，“半间门面，养一个孩子。”
“养得起。”
“你养不起。”她说，“你把她留下。她还是顾家的孙女，吃顾家的饭，穿顾家的衣。你走你的。”
穗儿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三叔公判了。”我说，“二房的事，不许你再插手。”
婆母的脸动了一下。
“你要拿族老压我。”
“我不压你。”我把穗儿抱起来，她很轻，“我抱我自己的女儿。”
婆母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抱着穗儿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在后头说了一句。
“柳沅。”
我停下。
“你带不好她。”她说，“你连自己都带不好。”
我没回头。
走到院子里，我把穗儿往上托了托。
她把手圈住我的脖子。
南街那半间门面，是用剩下的二百两租的。
原来的柳记，沈家占了大半。我这半间在东头，中间隔一道板壁。
板壁那边，沈家的伙计在打算盘。声音穿过来，一下一下。
板壁上有道缝，能看见那边的一双鞋。
开张那日，我把那块铜牌挂上去。
“柳记”两个字，刻得深。
头一个客人是个卖菜的老妇，买三尺青布，讲价讲了半晌，最后少给两文。
我给了。
第二日来了三个，第三日来了七个。
我在账上记：三尺青布，两文钱，欠。
开张那日晌午，街对面站了个人。
穿灰袍，站了很久。
我没抬头。
等我再抬头，那边空了。
天不亮上板，天黑透下板。
第三日，隔壁沈家的伙计过来，买一匹素绸，说是给媳妇做孝衣。
我给他抹了两钱。
他走的时候说：“柳掌柜，你们这铺子，布是好的。”
我在账上记：素绸一匹，抹两钱。
陈伯来了，带着那两个伙计。
“东家。”他叫我。
旁边那个伙计也跟着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南街的人都说，柳记关了。”他说，“关了三年。”
“陈伯。”
“尺子我带来了。”他从布包里取出一把木尺，“你娘的。当年量布用的。”
我接过尺，摸了摸尺背上那道刻痕。
那道痕是我七岁那年我娘划的。她划一道，说，沅儿，又长了。
穗儿站在柜台后头，仰着脸看我。
“娘，我也要。”
“你要什么？”
“量我多高。”
我把尺子递给她。
“自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