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左手小指弯了。
我把她两只手摊在台灯下面，一根一根看。
左手第五指末节，朝无名指那边偏。
我用量角器量，十五度。
正常的孩子是零度。
指根一圈白痕，宽一点五厘米，皮翘起来了。
她说这叫独立抬指，胶带绑着，一次四十分钟。
两年，一周两节，我一次都没进过琴房。
周老师昨天还在群里夸她手型好。
我给她洗手，洗到左手，停住了。
第一章
琴房的隔音门关上，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
椅子是蓝的，坐了两年，边角磨白了。
门上有块小玻璃，贴着一张纸：上课期间请勿打扰。
玻璃只有巴掌大，里面的人被切成两半。
朵朵坐在琴凳上，背挺得很直。
周老师的手在她后腰上按了一下。
“坐直，坐三分之一。”
她左手抬起来，第五指翘着，比别的手指高。
落下去的时候，偏了一点。
还是偏。
一节课四十分钟，她左手抬了上百次。
我数到第七十下，不数了。
下课铃响，门开，她跑出来抱我的腰。
“妈妈，今天周老师夸我了。”
“夸你什么。”
“夸我左手有进步。”
我把她的左手拿起来。
她的手很小，指节上有薄薄的茧。
小指末节朝无名指那边弯，弯得轻，像被风吹过。
“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我捏了捏她的指根，她缩了一下。
“有一点。”
我把她的手指翻过来，看指腹。
指根一圈白，皮翘着，像在水里泡久了。
我用拇指蹭了一下，白的地方不掉。
那不是泡的。
“这是怎么弄的。”
“练独立抬指。”
“怎么练。”
“老师用胶带。”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绑哪儿。”
“绑在琴键上面。”
“绑多久。”
“四十分钟。”
我抬头看走廊尽头，周老师的办公室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笑。
“老师说，这个不能跟妈妈说。”
我低头看她。
“为什么。”
“说了就不能参加比赛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灭了一下，又亮。
我把她的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那就不说。”
“妈妈你不生气？”
“不生气。”
我笑了一下。
“妈妈就是看看你的手。”
电梯里她仰头看我。
“妈妈，你刚才为什么摸那么久。”
“看看骨头。”
“骨头能摸出来吗。”
“能。”
“那我的骨头好不好。”
“好。”
电梯到了，我先出去。
外面在下雨，商场门口的灯照在水里，散成一团。
我撑开伞，把她拉到伞下面。
“妈妈。”
“嗯。”
“我不喜欢胶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路。
“那就别用了。”
“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不用就弹不好。”
“谁说的。”
“周老师说的。”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湿了。
到家，她换鞋，我蹲下去替她解鞋带。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小指翘着。
我没说话。
我到厨房倒水，手在杯子上停住。
水溢出来了，我才把杯子放下。
玻璃上映着我的脸。
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手在抖。
第二章
“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郑伟把电视声音调小。
“朵朵的手。”
“手怎么了。”
“小指是弯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电视。
“弹琴的手都这样。”
“不是这样。”
我在手外科跟台八年。
八年，站在手术台边上，看主任把断了的肌腱一根根接回去。
冲床压的，电锯切的，玻璃划的。
有的手送进来还是手，有的只剩一个形状。
我摸一下就知道骨头有没有事。
指骨的硬度，关节的间隙，皮下的水。
这些年我摸过的手，比摸过自己的脸多。
“你是护士，不是医生。”
“我知道。”
“护士看片子也是看个热闹。”
“我看得懂。”
他把遥控器放下。
“朵朵喜欢弹琴。”
“我知道。”
“她考级那天你也去了。”
“我去了。”
“她出来的时候什么表情。”
“高兴。”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说话。
朵朵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琴声。
她在弹《小星星》，左手伴奏。
小指按下去的时候，声音是闷的。
那个音不对。
“一节课三百八。”郑伟说。
“我知道。”
“一个月八节，三千零四十。”
“我知道。”
“一年下来三万六。”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没说不让她学。”
“你脸上写着。”
他把手搭在沙发背上。
“宁宁，孩子学东西，哪有不吃苦的。”
“吃苦和受伤是两回事。”
“你怎么知道是受伤。”
“我看得出来。”
“你又不是她。”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龙头开了很久，杯子满了，我还在开。
“周末周老师有公开课。”他在客厅说。
“几点。”
“下午两点，家长可以进。”
“我去。”
“你别去了。”
“为什么。”
“你去了，我怕你说话不好听。”
我把水关了。
“我就是看看。”
“你别拿医院那套看孩子。”
他进卧室，把门带上。
朵朵的琴声停了。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琴凳上，左手放在腿上。
“怎么不弹了。”
“手酸。”
“哪只手。”
“左手。”
“平时酸不酸。”
“弹完就酸。”
“睡一觉呢。”
“睡一觉就好了。”
她把左手伸给我。
我捏住她的小指，从指根到指尖，一节一节摸。
末节的骨头，比右边那根细。
“妈妈。”
“嗯。”
“你要是不让我学了，我就没有特长了。”
我抬头看她。
九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琴键。
“谁跟你说特长。”
“桃子说的。”
“桃子妈妈说的吧。”
她没答。
第三章
我给周老师发微信，是晚上九点。
“周老师，朵朵左手小指有点弯，是不是手型问题。”
她回得很快，是语音。
我点开，听了两遍。
“哎呀，这个我早就发现了，就是手型没练好，练练就好了。”
第二条。
“顾妈妈，你别担心，我带了二十多年学生，这种情况见得多。”
第三条。
“严师出高徒，我对她要求是严一点，但是为她好。”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这一句。
“我能不能旁听一节课。”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
“教室小，坐不下。”
“我站着也行。”
“家长在外面等，是规矩。”
“别的家长也等在外面？”
“都等。”
“那为什么我不能进。”
“顾妈妈，你这话说得。”
她发来一个笑脸。
“孩子上课，家长在旁边，孩子会分心。”
“我就看手。”
“手我盯着呢。”
“周老师，我是手外科的。”
那边停了一会儿。
“那更好啊，你懂，你更该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您。”
“那就别看了。”
“我就想看看她怎么练。”
“练琴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遍一遍练。”
“胶带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发出去，我盯着屏幕。
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显示了很久。
“什么胶带。”
“朵朵说，练独立抬指要用胶带绑着。”
“哦，那个啊。”
“那个是什么。”
“那是个辅助教具，德国进口的，专门练手指独立。”
“绑在琴键上面？”
“绑在琴键上方，让她手指抬起来不掉下去。”
“绑多久。”
“一节课。”
“一节课四十分钟。”
“对。”
“两年来每节课都绑？”
“不是每节，看她状态。”
“她指根有一圈白。”
“那是压的，正常。”
“皮翘起来了。”
“顾妈妈，你太紧张了。”
“我明天想看看。”
“明天不上课。”
“后天。”
“后天我出差。”
“那下周。”
“下周再说吧。”
她把话结束了。
“顾妈妈，孩子的事，你别想复杂了。”
我没回。
我盯着那句“下周再说吧”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我又点开。
她的头像是一张演出照，站在一台三角琴旁边。
底下写着一行字：严是爱。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
朵朵睡在旁边，左手放在被子外面。
小指翘着，翘成一个角度。
我伸手，把它轻轻按平。
它又弹回去。
第四章
周六下午两点，公开课。
琴行在商场三楼，玻璃门，门口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琴。
前台上立着一个牌子：雅琴钢琴艺术中心。
来了十几个家长，都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周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穿一件墨绿开衫，头发盘得很整齐。
五十五岁的人，背比我还直。
“各位家长，今天这节是示范课。”
“孩子们练的是基本功。”
“基本功不好看，但是有用。”
她把尺子横过来。
“我带过的学生，拿过市里一等奖的有六个。”
家长们鼓掌。
我坐在最后一排。
朵朵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
玻璃很小，我只能看见半张琴凳。
周老师站在孩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东西。
不是教鞭，是尺子。
二十厘米的塑料尺，半透明。
她用尺子敲了一下琴盖。
“一，二，三，四。”
孩子们开始弹。
我看见她走到朵朵身后。
她弯下腰，说了句什么。
朵朵的左手抬起来。
周老师的手伸过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按得很轻。
一节课四十分钟，她按了七次。
我数着，一次都没落下。
下课，孩子出来，家长围上去。
“周老师辛苦。”
“周老师，我们家孩子最近怎么样。”
她一一回，很有耐心。
我等到最后。
“周老师。”
“顾妈妈。”
“我想看看朵朵的手。”
“看吧。”
我把朵朵的手拉过来。
指根一圈白，比上周宽。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皮掉了一小片。
底下是红的。
“这是胶带压的。”
“是摩擦。”
“摩擦不会只在一圈上。”
“顾妈妈。”
她把我的手按住。
“你是专业的，我知道。”
“那您听我说。”
“我听着。”
“长期局部受压，会影响指神经，也会影响关节囊。”
“你说得对。”
“所以？”
“所以我会注意。”
她把名单合上。
“你看，我们沟通得多好。”
“我要看上课的监控。”
“监控是给家长看孩子的。”
“我就是家长。”
“下周吧。”
“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孩子在用。”
“那我看上周的。”
她把手收回去。
“我这边还有家长。”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朵朵拉我的衣角。
“妈妈，你别说了。”
“为什么。”
“你说了，周老师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会怎么样。”
“会不让我弹主旋律。”
“主旋律是什么。”
“就是最好听的那一段。”
第五章
周一早上，手术排在第二台。
第一台是个十七岁的男孩，右手卷进了传送带。
我跟台，递器械，吸液。
主任把皮瓣翻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指骨。
白的，断成三截。
缝完，我洗手，洗了三遍。
张主任在旁边脱手套。
“小顾，你今天不对。”
“张主任，我想问个事。”
“问。”
“儿童手指长期侧向受压，会怎么样。”
“多大孩子。”
“九岁。”
“压哪儿。”
“近节指根，还有末节。”
“压多久。”
“一节课四十分钟，一周两节，两年。”
他把手套扔进桶里。
“两年？”
“两年。”
“骨骺没闭合，最怕持续侧向应力。”
“会弯？”
“会弯。”
“能回来吗。”
“早期能。”
他看了我一眼。
“谁家的孩子。”
“我女儿。”
他没说话，去洗手。
水声响了很久。
“你摸过没有。”
“摸过。”
“怎么摸的。”
“指间关节的间隙，两边不对称。”
“还有呢。”
“末节主动屈曲的时候，轨迹不直。”
“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想量。”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量角器。
塑料的，透明的，医学院发的。
“拿去。”
“谢谢。”
“小顾。”
“嗯。”
“别在科室说。”
“我知道。”
“还有。”
“您说。”
“别自己给孩子下诊断。”
“我没下。”
“你已经在下了。”
我把量角器揣进兜里，没接话。
更衣室里，护士小杨在换鞋。
“顾姐，你女儿学琴啊。”
“嗯。”
“我家那个也在学，一年两万。”
“学到几级了。”
“三级，天天哭。”
“哭还学？”
“不学怎么办，别人都在学。”
我把量角器放进柜子，用手绢包好。
那是我妈留下的手绢，上面有一朵褪色的花。
晚上回家，朵朵在写作业。
“朵朵，把手给妈妈。”
“又要看。”
“量一下。”
“量完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
她把左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
我把量角器贴上去。
近节指骨的轴线，末节指骨的轴线。
两条线之间的夹角。
十五度。
我把量角器挪开，又量一遍。
十五度。
“妈妈，多少。”
“十五度。”
“十五度是多少。”
“正常是零。”
她不说话了。
“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我压住她指间关节的外侧。
她没说话，把手往回收。
我松开手。
她的手慢慢放回桌上。
“妈妈，是不是我弹得不好。”
第六章
周一我买了一个本子。
硬皮的，A5，二十八块。
第一页写上日期，画了四列。
日期，时长，角度，备注。
量角器夹在本子后面。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量一次。
九月十二号，十五度。
九月十三号，十五度。
九月十四号，十六度。
我在备注里写：弹完琴测的。
九月十五号，早上量，十四度。
晚上量，十六度。
差两度。
两度说明什么，我心里清楚。
说明还能复位，也说明每天都在被推回去。
文件夹叫“手”。
里面有四十七张照片。
最早的一张是去年冬天，朵朵在台上弹琴。
我把那张放大，看她的左手。
那时候小指已经有弧度了。
郑伟看见本子，翻了两页。
“你记这个干什么。”
“留个底。”
“留底干什么，打官司？”
“我还不知道。”
我把本子合上。
夜里朵朵睡了，我坐在客厅查电脑。
先查“雅琴钢琴艺术中心”。
工商信息能查到。
经营范围一栏写着：乐器销售，乐器维修，艺术咨询。
没有培训。
我又查区里的校外培训机构白名单。
一百二十七家。
没有雅琴。
黑名单九家，也没有。
不在名单上，说明它没申报。
我又去查市少儿钢琴比赛。
主办是市音乐家协会。
规程是一个文件，八页。
我一页一页看。
第四条写着：获奖选手可获特长生推荐资格。
推荐资格怎么折算，规程里没写。
我截了图。
第二天上班，我把截图给张主任看。
“这个比赛，您听说过吗。”
“听过，每年都有。”
“含金量高吗。”
“对升学有点用。”
“多大用。”
“看你升哪个学校。”
他把手机还给我。
“小顾，你想干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家长送。”
“因为有用。”
“有用就可以不管孩子的手？”
他没回答，去接电话了。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在修路，风钻响了很久。
下班我去琴行接朵朵。
前台的小刘在贴一张新海报。
海报上写着：热烈祝贺本中心学员获市赛一等奖。
下面是三个孩子的照片。
我数了一下，三个。
“小刘。”
“顾姐。”
“你们这儿有办学许可证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证。”
“办学许可证。”
“我不知道，我就是前台。”
“营业执照挂在哪儿。”
“办公室。”
“我能看看吗。”
“得问周老师。”
“那就算了。”
我抱起朵朵的书包。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执照。
玻璃框里那张纸，经营范围印得很小。
我走近了看。
执照上写的是乐器销售。
第七章
家长群有一百四十三个人。
群名叫雅琴琴童家长群。
头像是周老师的那台三角琴。
晚上八点，群里在发孩子的练琴视频。
我看了七个。
每个孩子的左手，我都看。
第四个孩子的小指，也是弯的。
第五个也是。
我把视频一帧一帧截下来，存在“手”那个文件夹里。
然后我发了一条。
“问一下，孩子们练完琴，手指会不会麻。”
三分钟，十一条回复。
“会啊，正常。”
“我们家也麻，睡一觉就好。”
“练琴哪有不疼的。”
“我家说手指头木。”
“周老师讲过，这叫长功夫。”
我盯着“长功夫”三个字。
又有人发。
“顾妈妈，你家朵朵是不是最近练得少。”
“不是。”
“那怎么会麻。”
“我不知道，所以问。”
“你别问了，问得人心慌。”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周老师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有些家长，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孩子在我手上，我比谁都上心。”
“有意见，可以不来。”
底下立刻有人回。
“周老师别生气。”
“我们信您。”
我把这条语音存下来，存进“手”那个文件夹。
那天晚上我数了数群里的人数。
一百四十三。
然后桃子妈妈私聊我。
“顾妈妈，你在群里别问这些。”
“为什么。”
“周老师在看。”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分场合。”
“哪个场合能说。”
“私下说。”
“私下说给谁听。”
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你别这样，大家都是为孩子。”
“我就是为孩子。”
“你这样的话，朵朵在课上会难做。”
“她为难朵朵？”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别把事弄大。”
“事本来就大。”
“多大。”
“孩子的手在变形。”
她很久没回。
她回过来一句。
“你有证据吗。”
我看着这五个字。
看了很久。
有。
量角器量出来的十五度。
指根一圈白。
四十七张照片。
还有她女儿的一段语音。
但我一个字都没发。
“没有。”我回。
“那就别说了。”
“好。”
我退出聊天，点开群。
群公告刚更新过。
上面写着：本周六加课，请家长准时接送。
底下跟了三十七个“收到”。
我也发了一个“收到”。
发完，我去看那个小群。
小群叫雅琴冲刺班，九个人。
我点进去。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你已被移出群聊。
我又点了两次。
还是一样。
群名还在，人还在，只是我不在。
第八章
“朵朵，老师打过你吗。”
她在拼乐高，手停了一下。
“打。”
“打哪儿。”
“手背。”
“用什么。”
“尺子。”
“哪个尺子。”
“上课那个。”
“打几下。”
“看拍子。”
“什么叫看拍子。”
“弹错了就打一下，打的时候数。”
“数到几。”
“数到四。”
“四拍就是四下。”
“嗯。”
“疼不疼。”
“疼。”
“哭了吗。”
“没哭。”
“为什么不哭。”
“哭了要站。”
“站哪儿。”
“琴房角落。”
“站多久。”
“一节课。”
我把她手里的乐高拿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打的。”
“去年。”
“去年几月。”
“考级之前。”
“打了多少次。”
“记不清。”
“她打的时候说话吗。”
“说。”
“说什么。”
“说为我好。”
“一周有几次。”
“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次。”
“周老师打别人吗。”
“打。”
“打谁。”
“弹错的都打。”
“几个孩子。”
“我们班六个。”
“六个孩子，都挨过打？”
“都挨过。”
“有没有人告状。”
“有。”
“后来呢。”
“后来那个不来了。”
“什么时候不来的。”
“暑假。”
“叫什么。”
“不知道。”
我把这些记在本子上。
写完，我把笔放下。
“朵朵。”
“嗯。”
“以后她打你，你回来告诉妈妈。”
她抬头看我。
“不能说的。”
“为什么。”
“老师说了。”
“老师说什么。”
“说了就没有比赛名额。”
“什么名额。”
“市里的比赛，我们琴行有三个。”
“三个名额，几个孩子争。”
“九个。”
“九个里挑三个。”
“嗯。”
“你想去？”
她低下头，手指抠乐高的凸点。
“桃子也去。”
“我问你想不想。”
“想。”
“为什么想。”
“拿了奖，妈妈会高兴。”
“拿了奖，能加什么。”
“不知道。”
“桃子妈妈说，能加分。”
“加什么分。”
“上初中。”
我坐在她旁边，很久没说话。
客厅的钟走得很响。
“妈妈。”
“嗯。”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窗户关着。
她低下头，继续拼乐高。
拼错了一块，拆下来重拼。
她看了我一眼，没揭穿。
那天晚上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在上面写了一行：九个里挑三个。
然后画了一个圈。
圈住那四个字：比赛名额。
我吹了灯。
黑暗里她说了一句。
“妈妈，你别告诉别人。”
第九章
郑伟把一叠收据放在餐桌上。
“你自己看。”
我一张一张翻。
九月，三千零四十。
八月，三千零四十。
七月，三千零四十。
再往前，三千零四十。
“一年三万六千四百八。”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折腾。”
“钱跟手是两回事。”
“钱是我挣的。”
“也是我挣的。”
“你那点工资。”
“我工资够我自己花。”
他把收据收拢，往桌上一磕。
“宁宁，我们家不是有钱人。”
“我知道。”
“你说要闹，闹完呢。”
“我没说要闹。”
“你天天量，天天记，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她停下来。”
“停多久。”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不练，考级怎么办。”
“考级可以明年。”
“明年她就十岁了。”
“十岁怎么了。”
“十岁再练就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像在说一个常识。
“谁告诉你的。”
“都这么说。”
“谁。”
“群里，老师，我同事。”
“他们都摸过你女儿的手？”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声音放低。
“你要是真闹。”
“怎么样。”
“我把我妈接来。”
“接来干什么。”
“带朵朵。”
“然后呢。”
“然后你冷静冷静。”
我看着他。
这句话的意思是，孩子可以被我失去。
“郑伟。”
“嗯。”
“你摸过她的手吗。”
“摸过。”
“你摸出什么了。”
“摸出什么。”
“左右两只手，小指的粗细不一样。”
他伸出手，又收回去。
“我摸不出来。”
“你摸不出来，是因为你没摸过几次。”
“我上班。”
“我也上班。”
他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非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我不需要证明。”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她九岁的手，到十九岁还是直的。”
他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
“你说得像她要残废了。”
“早期劳损，不及时停，就是不可逆。”
“你是护士。”
“我跟台八年。”
“护士不是医生。”
“这句话你说过。”
他进了卧室。
门关上，又开了一条缝。
“明天我妈来。”
我没应。
我把桌上的收据一张张理平。
按月份排好，用夹子夹住。
夹子是我妈留下的，铁的，锈了一点。
我把它们放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有户口本。
我把户口本压在收据上面。
第十章
周五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到琴行。
前台只有小刘。
“顾姐，这么早。”
“我想看监控。”
“看监控要周老师同意。”
“她在里面上课。”
“那不行。”
“小刘。”
“顾姐，你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
“那你先坐。”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墙上贴着一张纸：本中心全程监控，家长可申请查看上课片段。
我指着那张纸。
“这上面写了，家长可以看。”
“是可以看片段。”
“我要看的就是片段。”
她犹豫了一会儿。
“只能看两分钟。”
“行。”
她带我进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是四格画面。
琴房一，琴房二，走廊，前台。
她把琴房二的画面放大。
进度条往回拖。
“看哪天。”
“上周三。”
画面里，朵朵坐在琴凳上。
周老师站在她左边。
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白色的。
她弯腰，把朵朵的左手抬起来。
然后她的手在动。
画面分辨率不高。
“能放大吗。”
“不能。”
“能慢放吗。”
“不能。”
两分钟到了。
她把画面关了。
“顾姐，就这样。”
“我要拷一份。”
“不行。”
“为什么。”
“周老师交代过。”
“交代什么。”
“监控不给拷。”
“那我自己用手机拍。”
“也不行。”
她把显示器关了。
“顾姐，你别害我。”
“我不害你。”
“我下个月还要交房租。”
我看着她。
二十三岁，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冻疮的印子。
“小刘，你见过她绑孩子吗。”
她低头去整理桌上的报名表。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在前台，能看见琴房。”
“看不见。”
“琴房二的门对着前台。”
她抬起头。
“顾姐，你别问了。”
“好。”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存储器只存七天。”
我回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小刘。”
“周老师说的，只存七天。”
“为什么只存七天。”
“她说存久了卡会满。”
我站在走廊里。
七天。
今天周五。
上周三，是九天前。
那段画面，本来就不该存在。
我下楼，商场的中庭在做活动，音响很吵。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段两分钟在脑子里过了四遍。
她按住朵朵的手，十七秒。
十七秒，够压出一道白痕。
我站起来，往地铁口走。
走到一半，我改了方向。
我去了打印店。
第十一章
打印店在公司楼下，二十四小时营业。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
四十七张，按日期排好。
老板问我要不要覆膜。
“覆。”
“一共多少张。”
“四十七张。”
“覆膜一张两块。”
“不用算，覆就行。”
他把纸喂进机器。
热压的时候有一股塑料味。
“打官司用的？”他问。
“不是。”
“那就是举报用的。”
我没说话。
“举报也得有原件。”他说，“照片不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覆膜。”
“怕磨。”
他把一叠纸递给我，还热。
我抱着走出店门。
风一吹，纸边翘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小刘。
她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水杯和一盆绿萝。
“辞职了？”
“辞了。”
“什么时候。”
“今天。”
“为什么。”
“不想干了。”
“因为我？”
“不是。”
“因为监控。”
她看了看两边。
“顾姐，你别问了。”
“小刘。”
“我二十三，我什么都不懂。”
“你懂。”
“我不懂。”
她把纸箱往上托了托。
箱子底有点软，压得变形了。
那盆绿萝的叶子边上黄了。
“我就是个前台，管报名，管收钱，管擦琴。”
“你还管什么。”
“我什么都不管。”
“你刚才说，监控只存七天。”
“那是周老师说的。”
“她还说什么。”
“她说，不该看的别多看。”
我看着她。
“你家里知道你在这儿上班吗。”
“知道。”
“他们说什么。”
“说这活儿体面。”
“体面。”我重复了一遍。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坐着，吹空调，一个月四千五。”
“你干多久了。”
“一年半。”
“见过几次。”
“什么几次。”
“绑孩子。”
她把纸箱换了个手。
“顾姐。”
“嗯。”
“下午四点半那节课，你别送。”
“为什么。”
“你别问。”
“小刘。”
“我只能说这一句。”
她走了。
走了七八步，又回头。
“还有。”
“你说。”
“别从正门进去。”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叠覆了膜的照片。
风把最上面一张吹开。
照片上是朵朵的手，指根一圈白。
我把它按回去。
照片的边角有点扎手。
覆膜的时候压进去一根头发。
朵朵的课，是周三下午四点半和周六下午两点。
今天是周一。
我掏出手机，给护士长发消息。
“周三下午我请半天假。”
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周三下午，我不送她。
第十二章
周三下午四点十分，我到了商场三楼。
没走正门，走的是消防通道。
通道里堆着纸箱，有一股拖把的味。
三楼的消防门虚掩着。
我推开一条缝。
琴房二朝中庭有一扇窗。
窗上贴了磨砂膜，贴到一半，上面留了一条十厘米的空。
我站在消防门后面，正好对着那条空。
门轴有点响，我用脚抵住。
四点二十五，朵朵进去了。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琴键上。
四点二十八，周老师进来。
她先把朵朵的左手按在琴键上。
让她弹了一条音阶。
弹完，她说了句什么。
朵朵把手抬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卷白色的东西。
不是胶带卷，是已经撕好的长条，五六条，搭在手腕上。
她走到朵朵左边。
“抬起来，不许掉。”
朵朵把左手抬起来。
她把长条一条一条缠上去。
第一圈，绕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
第二圈，无名指和小指。
第三圈，四根手指一起，绕过手背。
然后她把那几条的末端，按在琴盖的横梁上。
朵朵的左手被吊起来了。
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周老师用尺子在她后腰上敲了一下。
她的背又挺直了。
离琴键大概十厘米。
手指张着，像要抓什么东西，又抓不到。
我拿出手机，开始录。
录到第四分钟，我的手开始抖。
我换成两只手拿。
胳膊肘撑在门框上。
消防通道里有风，从楼下灌上来。
我把手机靠在消防门上。
四点五十，她解开一次。
朵朵把手放在腿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动。
像在试它们还在不在。
解了两分钟。
朵朵把手放下来，甩了甩。
然后又抬上去。
五点零八，她解开第二次。
这一节，四十分钟。
我录了四十分钟零七秒。
中间她出去过一次。
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
说的是下一个孩子的时间。
从头到尾，朵朵的左手没有落下来过。
门开了，孩子出来。
我退到楼梯间。
听见周老师在门口说话。
“下周继续，回去别偷懒。”
“知道了。”
朵朵的声音很平。
等他们走远，我才从楼梯间出来。
手心全是汗，屏幕上都是印子。
我打开视频，从头看。
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手。
第二遍看墙上的钟。
第三遍看她的脸。
看到她缠第三圈的时候，我才发现一件事。
她缠得很慢。
我数了一下，一共五圈半。
慢，是因为熟练。
一个不熟练的人，会缠歪。
她一次都没歪。
第十三章
晚上九点，我给朵朵洗澡。
水放到三十八度，我用手肘试的。
她坐在盆里，玩一只塑料小黄鸭。
“手给我。”
“又看。”
“洗完再看。”
我拿肥皂给她洗手。
洗到左手，我停住了。
手背上三条红痕。
横的，平行，从掌指关节一直排到手腕上方。
三条之间的距离一样。
我用手指压了压，最下面那条有点肿。
压下去，是一个浅坑。
我拿过放在洗衣机上的软尺。
一条宽两毫米。
两条之间，将近一厘米。
我又拿了一把钢尺，横着比上去。
三条痕的总宽度，二点五厘米。
二点五厘米。
我见过这个数字。
周老师上课用的那把塑料尺，二十厘米长，二点五厘米宽。
我量过。
上个月我去文具店，买了一把一样的。
就为了量。
我把软尺收起来，换成手机。
拍了一张，开闪光灯。
又拍了一张，关闪光灯。
两张不一样。
开闪光的那张，紫的那条更清楚。
“朵朵。”
“嗯。”
“手背怎么了。”
“打拍子。”
“打拍子打在手背上？”
“弹错了就打。”
“今天打了？”
“打了。”
“几下。”
“三下。”
“为什么三下。”
“因为我抢了半拍。”
“打的时候你躲了吗。”
“躲了。”
“躲了还打得到？”
“躲了打得更重。”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三条痕，颜色不一样。
最上面一条是淡红的，最下面一条发紫。
“这三条是一天打的吗。”
“不是。”
“几天。”
“三天。”
“每天一条？”
“不是。”
“那是什么。”
“一次三条。”
我拿着软尺的手停在半空。
一次三条。
一把尺子，二点五厘米宽，打下去，三条痕。
不对。
一把尺子只能打出一条。
除非她一次打三下，每下挪一厘米。
或者，她打的时候，孩子的手在动。
“朵朵。”
“妈妈，水凉了。”
我加了热水。
“老师打的时候，你数了吗。”
“数了。”
“数到几。”
“一，二，三，四。”
“四下，三条痕。”
“嗯。”
“还有一下打在哪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心。
我把她的手心翻过来。
什么都没有。
“这里不疼。”
“为什么不疼。”
“这里是软的。”
她说得很平常。
我把她从水里抱出来，用浴巾裹住。
我把浴巾搭在她肩上。
我给她擦干，穿衣服。
她抬手让我套袖子。
我看见她的小指。
弯的。
她比去年轻了。
第十四章
那晚我没睡。
我把本子摊在餐桌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
时间线是这样的。
前年九月，朵朵开始跟周老师。
去年三月，她进了冲刺班。
冲刺班九个人，一周加一节课。
去年六月，考级通过。
去年九月，她说手麻。
今年三月，她不肯说课上的事。
今年九月，我量出十五度。
每一个节点，我都在旁边写了当天的天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天气。
可能只是想证明那天真的存在。
凌晨两点，我给周老师发消息。
“周老师，朵朵手背上有三条痕。”
她竟然回了。
“这么晚还没睡。”
“我睡不着。”
“你说三条痕。”
“对，横的，平行，总宽二点五厘米。”
那边停了一会儿。
“那是节奏训练。”
“什么叫节奏训练。”
“弹错了，用尺子点一下手背，让她记住拍子。”
“点一下会出三条？”
“有时候会连着点。”
“连着点三下，叫节奏训练。”
“顾妈妈，你别用这种语气。”
“我女儿手背上有三条痕。”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
“我这是为她好。”
“为她好要打到发紫？”
“发紫是她自己躲。”
“她躲，你就打得更重。”
“我没打重。”
“周老师。”
“你说。”
“你打的时候，她数拍子吗。”
那边很久没回。
“她数。”
“她数到四，你打三下，第四下打在哪儿。”
“顾妈妈。”
“我在。”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你停手。”
“停手可以。”
“明天开始。”
“但有个前提。”
“你说。”
“你别在群里说。”
“为什么。”
“你说了，别的家长会慌。”
“他们该慌。”
“他们不会慌。”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
我盯着这句话。
屏幕的光照在餐桌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
“都知道什么。”
“都知道孩子要出成绩，是要付代价的。”
“代价是手。”
“代价是时间，是眼泪，是一点点疼。”
“一点点。”
“顾妈妈，你太较真了。”
“我是手外科的。”
“我知道。”
“那你应该比我更懂，什么叫不可逆。”
她没再回。
早上六点，郑伟起来上厕所。
他看见我坐在餐桌前，看见本子。
“你一晚上没睡。”
“嗯。”
“看出什么了。”
“她打了三年。”
“谁。”
“周老师。”
“打哪儿。”
“手背。”
我把朵朵的手举起来给他看。
三条痕，一条发紫。
他看了三秒。
“打两下怎么了。”
第十五章
周四上午，我带朵朵去了我们医院。
没挂儿科，挂的骨科。
排队的时候她一直看墙上的骨骼图。
“妈妈，这是什么。”
“手。”
“这么多块。”
“二十七块。”
“我的手也有二十七块？”
“有。”
“那它们会不会散。”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有筋拉着。”
她把自己的手举起来，张开，又合上。
“那我弹琴，是把它们弄散了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有一块被推歪了。”
“能推回来吗。”
“能。”
“多久。”
“看它歪了多久。”
她想了想。
“那它歪了很久了。”
“嗯。”
“多久。”
“两年。”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
叫到号，进去。
医生姓吴，四十来岁，看片子很快。
“哪儿不舒服。”
“左手小指。”
“怎么了。”
“末节侧偏。”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家属还是同行。”
“家属。手外科的。”
他把朵朵的手拿过去，捏了捏。
“多久了。”
“两年。”
“拍个片。”
放射科在负一楼。
老赵在窗口后面喝茶。
“顾宁？”
“赵老师。”
“你怎么来了。”
“给孩子拍个片。”
“哪个手。”
“左手，正位加斜位。”
“这么小，拍什么片。”
“小指侧偏。”
他看了朵朵一眼，把茶杯放下。
“进来吧。”
朵朵把手放在片盒上。
“别动。”
“嗯。”
“妈妈在外面。”
“嗯。”
机器响了一声。
老赵在电脑上看图，看了很久。
“顾宁。”
“在。”
“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只很小的手。
五根指骨，五节掌骨，腕骨还没长全。
第五指的末节，比旁边那根短一点。
短的那一点，肉眼看不出来。
片子上看得出来。
我把手放在屏幕上，比了比。
“看这儿。”
他用鼠标点了一下第五指的远端指间关节。
“间隙。”
“窄。”
“对。”
“多窄。”
“我量一下。”
他把标尺拉出来。
“零点八。”
“正常呢。”
“这个年纪，一点二左右。”
我没说话。
“还有这儿。”
他点了点末节指骨的基底。
“皮质有点厚。”
“慢性应力。”
“你懂。”
他把椅子转过来。
“顾宁，谁弄的。”
“弹琴。”
“弹琴弹不出这个。”
“绑着弹。”
“绑多久。”
“一节课四十分钟。”
“多久一次。”
“一周两次，两年。”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这不像九岁的手。”
第十六章
张主任在门诊，我等了一个小时。
他看完片子，把灯关了。
“你把孩子带来我看看。”
“带来了。”
朵朵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书包。
“朵朵，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
“没事。”
她进去，把手放在桌上。
张主任捏她的指间关节，从食指到小指。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
“有一点。”
“这里呢。”
“疼。”
“平时写字累不累。”
“累。”
“弹完琴呢。”
“手麻。”
“麻多久。”
“一会儿。”
“多久算一会儿。”
“弹完到我回家。”
“二十分钟。”
“嗯。”
他把她的手放下。
“小顾，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他把门带上。
“关节间隙变窄，侧偏十五度，末节皮质增厚。”
“我知道。”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慢性劳损。”
“早期。”
“对。”
“能恢复吗。”
“能。”
“多久。”
“脱离致病因素，三个月到半年。”
“要是不脱离。”
“会继续窄。”
“窄到最后呢。”
“关节活动受限，成年以后可能要手术。”
“手术能好吗。”
“能改善，不能还原。”
我靠在墙上。
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张主任。”
“嗯。”
“我要一份诊断证明。”
“可以开。”
“要写成因。”
他看了我一眼。
“写成因，就要有病历。”
“什么意思。”
“诊断证明只能写诊断。”
“那成因写哪儿。”
“写在病历里，写在主诉和现病史里。”
“那就要有人问。”
“对。”
“谁会问。”
“接诊医生。”
“问了以后呢。”
“写下来，签字，盖病历章。”
“这份病历能当证据吗。”
“能。”
“够吗。”
“不够。”
“还差什么。”
“差什么，你自己想。”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小顾，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这种事，医院只能证明伤。”
“证明不了谁弄的。”
“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她停下来。”
“停下来，你一句话就可以。”
“她不停。”
“那就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进了门诊。
门关上，我看见朵朵趴在椅子上，正在看那张片子。
她把片子举到灯下面。
“妈妈，这个是我吗。”
“是你。”
“我的骨头长这样。”
“对。”
“这一块为什么歪。”
“因为一直被推。”
“谁推的。”
第十七章
周五，我挂了三个号。
儿科，骨科，康复科。
儿科的医生姓沈，很年轻，说话轻。
“孩子哪里不舒服。”
“左手小指。”
“怎么发现的。”
“我是手外科护士，我自己看出来的。”
“那您比我专业。”
“我需要一份病历。”
“什么病历。”
“记录成因的病历。”
他把笔放下。
“您说。”
“去年三月开始，孩子在课外钢琴班上课。”
“嗯。”
“老师用胶带把她的手指绑在琴盖横梁上，一次四十分钟。”
“胶带。”
“对。”
“绑几根手指。”
“四根。”
“绑了多久。”
“两年。”
“一周几次。”
“两次。”
“有没有别的。”
“用塑料尺打手背。”
“打几下。”
“一次三下，一天最多五次。”
“多久了。”
“一年半。”
“孩子说过疼吗。”
“说过。”
“说过几次。”
“记不清。”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月前。”
“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多想。”
他把笔拿起来，写了一行。
写完，抬头看我。
“顾女士。”
“嗯。”
“我写下来，就是正式病历。”
“我知道。”
“会进系统。”
“我知道。”
“会有人来核实。”
“我知道。”
“您确定吗。”
“确定。”
他低下头，写了很久。
写完，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主诉：左手第五指末节侧偏两年，伴手背反复压痛一年半。
现病史：患儿两年前参加课外钢琴培训，教师以胶带固定左手四指于琴盖横梁，单次四十分钟，每周两次。一年半前出现手背条状压痛，教师以塑料尺击打手背，单次三下。近两月家长发现第五指末节侧偏，伴弹琴后麻木。
体格检查：左手第五指远端指间关节侧偏约十五度，背侧可见三条平行条状色素沉着，各宽约零点二厘米，间距近一厘米，关节外侧压痛阳性。
他把屏幕转回去。
“还差一句。”
“哪句。”
“诊断。”
他打上一行字：左手第五指慢性劳损（早期）。
“好了。”
“谢谢。”
“顾女士。”
“嗯。”
“您一个人来的。”
“嗯。”
“孩子父亲呢。”
“上班。”
他没再问。
我拿着病历本出来，朵朵在走廊里坐着，膝盖上放着那张片子。
“妈妈，好了吗。”
“好了。”
“我们可以回家吗。”
“可以。”
“妈妈。”
“嗯。”
“刚才那个医生问我疼不疼。”
“你怎么说的。”
“我说疼。”
“他还问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有人打我。”
“你怎么说的。”
第十八章
报告是周一下午出来的。
我在科室的电脑上打的。
放射科的模板，一行一行往下拉。
检查部位：左手正斜位。
影像所见：左手第五指远端指间关节间隙变窄，约零点八毫米，对侧为一点二毫米。第五指末节指骨基底皮质增厚，关节面轻度硬化。余骨质未见明显异常。
印象：左手第五指远端指间关节退变，符合慢性重复性外力所致改变。
建议：脱离致病环境，三个月后复查。
我盯着“慢性重复性外力”这七个字。
这不是我写的。
这是机器的模板，是科室的标准用语，是任何一个医生看了片子都会打出来的话。
我把报告打了两份。
一份放进病历袋，一份折好，放进工作服的内袋。
下班前，张主任叫我。
“报告出来了。”
“出来了。”
“我看了。”
“嗯。”
“这个报告，能说明问题。”
“能说明伤。”
“对，只能说明伤。”
“我知道。”
“你还是要去？”
“要。”
“小顾。”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十年前，我遇到过一个。”
“也是孩子？”
“也是弹琴。”
“后来呢。”
“后来家长不闹了。”
“为什么不闹。”
“因为老师说，闹了就不带孩子比赛。”
“然后呢。”
“然后孩子十二岁，手指定了型，弯的。”
“现在呢。”
“现在上大学了。”
“还弹吗。”
“不弹了。”
“手呢。”
“伸不直。”
他把椅子转过去，看窗外。
“我不是劝你别去。”
“我知道。”
“我是告诉你，去了也未必有用。”
“为什么。”
“因为伤是轻的。”
“轻微伤。”
“对。”
“轻微伤也是伤。”
“在法律上，轻微伤是一道线。”
“过了这道线，才是案子。”
“那这道线下面呢。”
“下面是调解。”
“调解就是赔钱。”
“对。”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别再教孩子。”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你要走的程序，比索赔长。”
“我知道。”
“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报告上写的是慢性重复性外力。”
“对。”
“没有写谁。”
“我知道。”
“你需要一个东西，把外力和她连起来。”
“我在找。”
“找到了吗。”
“找到一半。”
“哪一半。”
“我拍到了她绑孩子。”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证明这不是一次。”
我从内袋里把报告拿出来，放在他桌上。
“这是第一次。”
“以后每一次复查，我都留着。”
第十九章
发之前，我把照片看了三遍。
照片里那把钢尺，是我从科里借的。
刻度是毫米。
三条痕，每条的宽度不到两毫米。
那天晚上八点，我在大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朵朵的手背，三条痕，旁边放着那把钢尺。
没有配文字。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十秒，我拿起来。
群里显示：正在输入。
第一条。
“这是怎么了。”
第二条。
“顾妈妈，你家孩子怎么了。”
第三条。
“是不是过敏。”
第四条。
“看着像刮的。”
第五条。
“练琴练的吧。”
第六条。
“我家也有过，过两天就消了。”
第七条。
“别吓人。”
第八条。
“周老师知道吗。”
第九条。
“@周老师”
第十条。
“这个位置，是打拍子打的吧。”
第十一条。
“我们家也被打过。”
第十二条。
“打两下正常，我们小时候挨得更多。”
第十三条。
“现在孩子金贵。”
第十四条。
“金贵就别学。”
第十五条。
“@顾妈妈 你把话说清楚。”
第十六条。
“别在群里发这种图。”
第十七条。
“影响不好。”
第十八条。
“我家孩子下周还要比赛。”
第十九条。
“对，别影响比赛。”
第二十条。
“有什么事私下说。”
第二十一条。
“周老师带出过一等奖。”
第二十二条。
“一等奖不是白来的。”
第二十三条。
“我们家花了四年。”
第二十四条。
“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第二十五条。
“顾妈妈，你冷静。”
第二十六条。
“@周老师 您说句话。”
第二十七条。
“别闹了。”
二十七条。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问她疼不疼。
周老师没有出现。
她的头像一直是灰的。
到了九点四十，她发了一段文字。
“各位家长，关于顾妈妈反映的情况，我说明一下。”
“第一，我从来没有恶意对待任何孩子。”
“第二，尺子是教具，用来打拍子，不落在孩子身上。”
“第三，如果家长有疑虑，可以随时来听。”
“第四，涉及我名誉的言论，我会保留追究的权利。”
底下开始刷“支持周老师”。
刷了六十多条。
有人给我发私聊。
“顾妈妈，你别放在心上。”
我数到第六十七条，把手机关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我把那二十七条截图。
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九个名字。
第二十章
名单是我从冲刺班那条公告里存下来的。
公告底下有接龙，九个名字。
桃子，果果，天天，小雨，乐乐，豆豆，丫丫，辰辰，朵朵。
九个孩子。
我一个个查。
查什么。
查他们家长的微信头像，朋友圈，单位。
不是查隐私，是查他们会不会说话。
第一个，桃子妈妈。
她先找的我。
“顾妈妈，你把照片删了吧。”
“为什么。”
“你这样，大家都不好过。”
“谁不好过。”
“周老师。”
“孩子好过吗。”
“孩子没事。”
“你怎么知道没事。”
“我们家桃子也挨过打。”
“打了几下。”
“不记得了。”
“她手背上有痕吗。”
“有一点。”
“你带她看过吗。”
“看什么。”
“看医生。”
“不用看，小孩子恢复快。”
“桃子的小指是直的吗。”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什么意思。”
“我看过她的视频。”
“你凭什么看我们孩子的视频。”
“群里发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桃子的一只手，比着V。
“你看，直的。”
我把照片放大。
桃子的左手小指，末节朝无名指偏。
大概十度。
比朵朵轻。
“桃子妈妈。”
“嗯。”
“她的手指也是弯的。”
“没有。”
“你把照片放大看。”
“我不看。”
“你看了就知道。”
“顾妈妈。”
“我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停手。”
“她停了，比赛怎么办。”
“比赛比她女儿的手重要？”
“比赛能加分。”
“加几分。”
“五分。”
我盯着这两个字。
“什么五分。”
“特长生，加五分。”
“你怎么知道。”
“去年的政策，一等奖加五分。”
“你见过文件？”
“周老师说的。”
“她说加五分就加五分？”
“她带过六个一等奖。”
“所以呢。”
“所以她不会骗我们。”
“她打孩子。”
“她打是为了出成绩。”
“出成绩为了加分。”
“对。”
“加五分，换一根弯的手指。”
“没那么严重。”
“桃子妈妈。”
“你别说了。”
“你女儿的手，一辈子。”
“一辈子长着呢。”
她发来这一句，然后把对话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一声一声。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那张桃子的照片。
十度。
九岁的孩子，十度。
如果不绑了，可能就停在十度。
如果继续绑，明年就是十二度，后年十四度。
再往后，骨头定了型。
定了型，就回不来了。
我把照片存进“手”。
文件夹里现在有四十九张。
第二十一章
九个人，我一个个发消息。
第一条发给果果妈妈。
“果果妈妈，我是朵朵妈妈。”
“你好。”
“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果果的手，还好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挺好的。”
“她小指是直的吗。”
“直的。”
“你能拍张照片给我看吗。”
“她在上学。”
“晚上拍。”
“晚上再说。”
晚上没有消息。
第二条发给天天妈妈。
“天天妈妈，我是朵朵妈妈。”
没有回。
第三条发给小雨妈妈。
没有回。
第四条发给乐乐妈妈。
没有回。
第五条发给豆豆妈妈。
“豆豆妈妈，我是朵朵妈妈。”
“我知道。”
“想跟你聊聊周老师。”
“聊什么。”
“孩子的手。”
“手怎么了。”
“被胶带绑，被尺子打。”
“我知道。”
“你知道？”
“豆豆回来说过。”
“你带她看过吗。”
“没有。”
“为什么。”
“看了又能怎么样。”
“看了就知道有没有事。”
“有事我也不想闹。”
“为什么。”
“我在这儿上班。”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超市的工牌。
“我一个月三千八，我老公跑外卖。”
“学琴的钱是我们攒了两年的。”
“要是闹了，钱退不回来，孩子也没法在那儿学了。”
“你可以换一家。”
“换一家要重新排队，好老师都满了。”
“豆豆的手。”
“她的手没事。”
“你确定？”
“她不说疼。”
“孩子不说，不等于不疼。”
“顾姐。”
“嗯。”
“我劝你一句。”
“你说。”
“别闹。”
“为什么。”
“你闹了，周老师最多换个地方教。”
“换个地方，还是这样。”
“那也没办法。”
“有办法。”
“什么办法。”
“让她不能再教。”
那边很久没回。
“顾姐，你别把我扯进去。”
“我不扯你。”
“你刚才说的那些，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好。”
第六条，第七条，都没有回。
第八条发给辰辰妈妈。
她回了一句。
“你小心点。”
“什么意思。”
“她男人在教育局。”
我盯着这句话。
“哪个教育局。”
“我不知道。”
“你听谁说的。”
“群里有人说过。”
“谁。”
“我忘了。”
“辰辰妈妈。”
“我什么都没说。”
她把我删了。
我坐在阳台上，把九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七个不回。
一个说知道。
一个说小心。
还剩一个，是我自己。
第二十二章
果果妈妈是第九个。
我发消息的时候没抱希望。
她回得很快。
“顾妈妈，我们聊聊。”
“好。”
“你想问什么。”
“果果的手。”
“我知道你要问这个。”
“那你愿意说吗。”
“愿意。”
“为什么。”
“因为果果已经不学了。”
我盯着这句话。
“什么时候停的。”
“去年冬天。”
“为什么停。”
“因为我发现她晚上睡觉把手压在身子底下。”
“压着睡？”
“她说这样不疼。”
“你带她看过吗。”
“看过。”
“医生怎么说。”
“说是劳损。”
“哪个医院。”
“儿童医院。”
“有片子吗。”
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片子，拍在灯箱上，边上有一只手按着。
“这是果果的。”
“几岁拍的。”
“八岁。”
“结果呢。”
“关节间隙变窄。”
“她现在呢。”
“手呢。”
“有点弯。”
“多少度。”
“我不知道，没量过。”
“你为什么不闹。”
“我闹过。”
“闹到哪一步。”
“找过琴行。”
“然后呢。”
“周老师给我退了剩下的课时费。”
“退了多少。”
“七千二。”
“你就收了。”
“我收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闹下去对果果不好。”
“怎么不好。”
“她说她会跟同行打招呼。”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别的老师会收果果。”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坐在楼梯间。
“果果妈妈。”
“嗯。”
“你恨她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
“为什么。”
“因为果果拿了一等奖。”
我没说话。
“去年五月，市赛，二等奖。”
“你刚才说一等奖。”
“那是前年，区里的。”
“一等奖。”
“对。”
“拿了奖以后呢。”
“拿了奖，我就不闹了。”
“为什么。”
“因为奖是真的。”
“奖是真的，手也是真的。”
“顾姐。”
“嗯。”
“我在手外科跟了八年台。”
“我知道。”
“我见过被冲床压扁的手，没见过被胶带绑弯的手。”
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们也是绑过的。”
“绑了多久。”
“三个月。”
“怎么绑。”
“跟朵朵一样。”
“孩子哭吗。”
“哭。”
“哭了怎么办。”
“哭了就哄，哄完继续。”
“后来呢。”
“后来就不哭了。”
“为什么不哭。”
“因为她知道哭没用。”
“果果妈妈。”
“嗯。”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不是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
“说了，奖就没了。”
第二十三章
郑伟回来得很晚。
他身上有酒味，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朵朵睡了？”
“睡了。”
“手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
“我今天跟我们组长聊了。”
“聊什么。”
“聊朵朵学琴。”
“他怎么说。”
“他说他女儿也学，学了六年。”
“然后呢。”
“他说，学琴哪有不苦的。”
“他女儿的手是直的吗。”
“他没说。”
“你问了？”
“我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没注意。”
我坐在他对面。
“郑伟。”
“嗯。”
“我今天请了半天假。”
“干什么。”
“去教育局问了一下。”
他抬起头。
“你去了？”
“去了。”
“问到什么。”
“雅琴没有办学许可证。”
“没有？”
“只有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是乐器销售。”
“那它怎么开的。”
“所以我要问。”
“宁宁。”
“嗯。”
“朵朵怎么办。”
“她不去了。”
“你不知道就去闹。”
“我不是闹。”
“那你是什么。”
“我是在走程序。”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收据。
“今天我也去问了。”
“问什么。”
“问退费。”
“他们怎么说。”
“退不了。”
“为什么。”
“说课时已经上了。”
“上了就可以打孩子？”
“他们说没打。”
“我有视频。”
“你有视频，他们有合同。”
“合同里写了可以打？”
“合同里写了，因个人原因退学，不退费。”
“这不是个人原因。”
“你怎么证明不是。”
“病历，片子，视频。”
“那些能证明伤，不能证明是他们弄的。”
我看着他。
“这句话，你说得比我还熟。”
“我昨天问过律师。”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上周。”
“我不想你白折腾。”
“所以你不是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一个人折腾。”
“那你跟我一起。”
他低下头。
“我妈下周来。”
“我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
“她会说我不懂事。”
“她会说，孩子吃点苦怎么了。”
“那你怎么说。”
“我不知道。”
他把收据放在桌上。
“这个月的钱，我已经交了。”
“交了多少。”
“三千零四十。”
“退不退。”
“退不了。”
“那就不去了。”
“不去也是三千零四十。”
“那就当买个教训。”
“三千零四十的教训。”
“对。”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五千二。”
“三千零四十，是你大半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停。”
“停。”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疯了。”
第二十四章
区教育局在区政府旁边，一栋六层的旧楼。
校外培训监管科在四楼。
我带了四样东西。
病历，片子，视频，还有那张营业执照的照片。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何。
“你要反映什么。”
“无证办学。”
“哪一家。”
“雅琴钢琴艺术中心，商场三楼。”
“有证据吗。”
“营业执照在这里。”
我把手机递过去。
“经营范围：乐器销售，乐器维修，艺术咨询。”
“没有培训。”
“对。”
“它在做培训？”
“做了两年。”
“有收费凭证吗。”
我把收据拿出来。
“有。”
“有上课的照片或者视频吗。”
“有。”
我把视频点开。
他看了三十秒。
“这是……”
“绑手指。”
“这是体罚。”
“对。”
他把视频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你跟机构沟通过吗。”
“沟通过。”
“结果呢。”
“她说这是教具。”
“你有没有报警。”
“还没有。”
“为什么不报。”
“我想先走这条路。”
“哪条路。”
“让它停办。”
他拿出一张表。
“填一下。”
表上有十几栏。
机构名称，地址，举办人，收费金额，投诉事由。
我一栏一栏填。
填到“是否涉及未成年人身心伤害”那一栏，我停了一下。
“这栏怎么填。”
“如实填。”
我写了两个字：涉及。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
“材料我们收下了。”
“然后呢。”
“七个工作日内现场核查。”
“核查的时候我在场吗。”
“可以在。”
“我需要准备什么。”
“原件。”
“我都有。”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如果核查属实，会怎么处理。”
“责令停止办学，退费，罚款。”
“罚款多少。”
“看情节。”
“会吊销她的资格吗。”
“她没有资格。”
“什么意思。”
“她没有办学许可，也就没有可以被吊销的东西。”
“那她换个地方呢。”
“换地方，还是要许可。”
“她要是还教呢。”
“你可以再来反映。”
“再来反映，你们再来核查。”
“对。”
“要几轮。”
“看情况。”
我把表交上去，他给了我一张受理单。
上面有一串编号。
我把编号抄在本子上。
出来的时候，楼下在修花坛，尘土很大。
我在台阶上站着，把受理单折好，放进内袋。
和那张片子报告放在一起。
内袋里现在有两张纸。
一张证明伤。
一张证明它不该存在。
还差一张。
第二十五章
核查前一天，周老师给我打电话。
晚上七点，号码是陌生的。
“顾妈妈，是我。”
“周老师。”
“我们谈谈。”
“谈什么。”
“当面谈。”
“在哪儿。”
“我办公室。”
“什么时候。”
“现在。”
“好。”
我到琴行的时候，商场快关门了。
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
她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泡着一杯茶。
“坐。”
我坐下。
“你这个人，一直这么硬。”
“我不是硬。”
“那是什么。”
“我是护士。”
她把眼镜摘下来。
“护士好。”
“周老师，你说吧。”
“我今年五十五。”
“我知道。”
“我带学生带了二十七年。”
“嗯。”
“我带出过六个市赛一等奖，十九个二等奖。”
“嗯。”
“我从来没想过要害哪个孩子。”
“你绑他们。”
“我那是教。”
“绑四十分钟也是教。”
“你懂什么。”
“你知道现在的比赛有多难吗。”
“不知道。”
“一个组三百多个孩子，取前六。”
“嗯。”
“手指立不起来，颗粒感就出不来。”
“所以绑。”
“对，所以绑。”
“绑能出成绩？”
“能。”
“代价呢。”
“代价是疼三天。”
“代价是关节间隙变窄。”
她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片子，我看过。”
“你怎么看到我的片子。”
“群里传的。”
“谁传的。”
“这重要吗。”
“重要。”
“不重要。”
她把身体往前倾。
“顾妈妈，我们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剩下的课时费，我全退。”
“多少。”
“七千六。”
“还有呢。”
“我给朵朵写一封推荐信。”
“给谁。”
“给另一个老师。”
“你不是说，你会跟同行打招呼吗。”
她的表情动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有人。”
“谁。”
“我不会说。”
她靠回椅背。
“你这个人，真是不好谈。”
“我不谈。”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停。”
“停多久。”
“永久。”
“不可能。”
“那就让教育局来停。”
“顾妈妈。”
“嗯。”
“我这是为她好。”
“你打她的时候，也这么说。”
“我打她，是因为她不长记性。”
“她九岁。”
“九岁才要管。”
“管到手上？”
“手上的记性最长。”
我站起来。
“周老师。”
“嗯。”
“你在手外科待过吗。”
“没有。”
“那你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手背的皮很薄。”
“然后呢。”
“薄到三条痕，会留一年。”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了一声。
“你非要这样。”
“我不是非要。”
“那你是什么。”
“我是她妈。”
第二十六章
核查那天上午十点，我到了琴行。
来了两个人，一个姓何，一个年轻的女的。
周老师迎上去，笑得很稳。
她带他们看琴房。
琴房二的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多了一张纸：教师资质公示。
昨天还没有。
“顾女士。”何老师叫我。
“在。”
“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周老师跟在后面。
“周女士，你先在外面等。”
“好好。”
门关上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一台电脑。
桌上摊着一叠表。
我一眼就看见了表头。
市少儿钢琴比赛报名表。
“顾女士，你说一下经过。”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两年前开始，从胶带开始，从尺子开始。
记到一半，他停下来。
“你说的这些，有物证吗。”
“有。”
我把病历、片子、报告、视频，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他一样一样看。
看到视频，他看了三遍。
他把视频放下。
“这些我都要复印。”
“可以。”
他去拿复印机的时候，我的眼睛落在桌上那叠表上。
三十七份。
最上面一份是桃子的。
一份一份往下翻。
每一份的右下角，都有周老师的签字。
翻到第三十份，我看见了朵朵的名字。
报名表背面有一栏，手写的。
“手型欠佳，保三等。”
字是她的。
很工整，一笔一画。
我把那张表拿起来。
表的正面，印着一行小字。
“获奖选手按当年政策享受特长生加分，一等奖五分，二等奖三分，三等奖一分。”
五分。
一等奖五分。
我把表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
何老师回来，看见我站在桌前。
“你看什么。”
“报名表。”
“跟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有。”
“什么关系。”
“她早就知道手会坏。”
“你怎么知道。”
“她写在上面了。”
我把朵朵那份翻过来，指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很久。
“手型欠佳，保三等。”
他念了一遍。
“这是她写的？”
“是她的字。”
“你能证明吗。”
“她所有的签字都是这个字。”
他把那张表拍了照。
“这张我要带走。”
“带吧。”
门开的时候，周老师站在外面。
她看见何老师手里的表。
她的脸没有变。
“何老师，这是学生的报名表。”
“我知道。”
“这个不能带走。”
“为什么。”
“涉及学生隐私。”
“我们会按规定处理。”
她看着他，又看着我。
“顾妈妈。”
“嗯。”
“你真行。”
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里那张照片调出来。
表头，那行小字，清清楚楚。
一等奖，五分。
第二十七章
核查结果是一个星期后出来的。
何老师给我打电话。
“顾女士，核查结束了。”
“怎么样。”
“情况属实。”
“哪些属实。”
“无办学许可，擅自开展培训。”
“还有呢。”
“超范围经营，已经移交市场监管部门。”
“体罚呢。”
“体罚部分，我们建议你报警。”
“为什么。”
“我们只能处理办学资质，人身伤害要走另一条线。”
“哪条线。”
“公安。”
我回家拿材料。
郑伟坐在客厅，看见我换鞋。
“你去哪儿。”
“派出所。”
“我跟你去。”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一个人去。”
我去了派出所。
做笔录做了两个小时。
民警姓孙，问得很细。
“胶带是什么胶带。”
“白色的，医用的那种。”
“多宽。”
“一点五厘米。”
“绑几圈。”
“五圈半。”
“你怎么知道。”
“我录了像。”
“录像给我们。”
“好。”
“孩子身上有伤吗。”
“手背三条痕，小指侧偏十五度。”
“有诊断吗。”
“有。”
“去做个伤情鉴定。”
“去哪儿。”
“法医门诊。”
法医是个女的，四十多岁。
她看了片子，又看了照片。
“这个伤，时间不短了。”
“两年。”
“两年能鉴定成轻微伤，已经不容易。”
鉴定结果出来，是轻微伤。
孙警官把结果给我看。
“轻微伤。”
“我知道。”
“轻微伤可以调解，也可以行政处罚。”
“有什么区别。”
“调解是赔钱，处罚是罚款。”
“我要处罚。”
“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
“调解拿钱快。”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留个案底。”
他看了我一眼。
“这个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
“我按程序报。”
“谢谢。”
行政处罚决定下来，是两千块。
两千。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上面写着：违法行为人周某某，用胶带固定学生手指，用尺子击打学生手背，构成殴打他人，情节较轻，罚款二千元。
情节较轻。
我把纸折好，放进内袋。
内袋里现在有三张纸。
一张证明伤。
一张证明它不该存在。
一张证明它只值两千。
那天下午，我坐在医院的楼梯间。
楼上在装修，电钻响了很久。
一个孩子的手指值五分，这笔账，整个群都算过。
算完了，就是两千。
第二十八章
退费登记是在琴行门口摆的一张桌子。
教育局要求，三十七个学生，全部退。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教育局的，一个琴行的会计。
我去的时候，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队伍里没人说话。
我排在第十七位。
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来。
没有人吵。
也没有人问孩子的手。
天有点阴，风把登记表的角吹起来。
前面一个妈妈在填表。
“剩余课时多少。”
“二十六节。”
“一节多少。”
“三百八。”
“九千八百八。”
她算得很快。
我在后面听着。
轮到一个男的，他把表推回去。
“我不退。”
“为什么。”
“我女儿还要学。”
“机构已经停办了。”
“停办可以复课。”
“复课要重新审批。”
“那就等审批。”
“审批不一定过。”
“那就等。”
他把笔放下，走了。
队伍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他女儿是冲一等奖的。”
下一个人上前。
“我退。”
“剩余课时。”
“十二节。”
“四千五百六。”
“能退到卡里吗。”
“只能转账。”
“多久到。”
“十五个工作日。”
“这么久。”
“统一处理。”
她填完，签了字，走了。
轮到我。
“姓名。”
“郑一朵。”
“剩余课时。”
“十八节。”
“六千八百四。”
“确认一下。”
“确认。”
我签字。
后面有人叫我。
“顾妈妈。”
是桃子妈妈。
她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青。
“你也来退。”
“嗯。”
“我退一半。”
“为什么一半。”
“桃子还要考。”
“机构停了。”
“她说可以上门教。”
我看着她。
“你还让她教？”
“桃子明年就考试了。”
“她的手。”
“她的手没事。”
“你上次给我看的照片，十度。”
“十度不严重。”
“十度会变成十四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朵朵就是从十度开始的。”
她不说话了。
轮到她，她上前填表。
“剩余课时。”
“三十二节。”
“一万二千一百六。”
“退一半是多少。”
“六千零八十。”
“行。”
她签字。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比我还稳。
她签完，回头看我。
“顾妈妈。”
“嗯。”
“你别觉得我们傻。”
“我没觉得。”
“我们就是没得选。”
“有得选。”
“在哪儿。”
“在你手上。”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来。
“你说得轻巧。”
第二十九章
支具是定做的。
康复师先量了她的手掌宽度。
七点二厘米。
又量了小指的长度。
五点八厘米。
康复师姓李，取模用了三分钟。
“晚上戴，白天不戴。”
“戴多久。”
“先戴三个月。”
“有用吗。”
“九岁，骨骺没闭合，有用。”
“能回到零度吗。”
“不一定。”
“能回到多少。”
“看她自己。”
支具是硬的，米白色，从手腕托到小指。
朵朵第一次戴的时候，哭了。
“难受。”
“忍一忍。”
“忍多久。”
“一晚上。”
“一晚上是多久。”
“你睡着就过去了。”
“我睡不着。”
“那妈妈陪你。”
支具戴上以后，她的手指不能弯。
写字要用整个手去推笔。
作业写得比以前慢。
第一个星期，她每天晚上哭一次。
第二个星期，哭两次。
第三个星期，不哭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哭。
“哭了也得戴。”
三个月后复查。
老赵又给她拍了一张片子。
“间隙呢。”
“一点零。”
“之前呢。”
“零点八。”
“回来了零点二。”
“侧偏呢。”
“我量一下。”
他把量角器拉出来。
“九度。”
“之前十五度。”
“回来了六度。”
“还能回吗。”
“继续戴，半年再看。”
“能回到零吗。”
“可能回到三度到五度。”
“回不到零了。”
“回不到。”
我把片子收好，放进袋子。
朵朵在走廊里等我。
“妈妈，多少度。”
“九度。”
“之前多少。”
“十五度。”
“那是好了吗。”
“好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六度。”
“六度是多宽。”
我张开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
“这么宽。”
“这么宽也算好？”
“算。”
“那我还要戴多久。”
“半年。”
“半年以后呢。”
“看情况。”
她没再问。
“妈妈。”
“嗯。”
“我还能弹吗。”
“能。”
“那我还去周老师那儿吗。”
“不去了。”
“那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弹。”
“不弹会退步。”
“退步就退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支具戴在手上，米白色的，像一只壳。
“妈妈。”
“嗯。”
“我的手，是不是毁了。”
“没有。”
“那为什么你每天晚上都要看。”
“因为我想看它回来。”
“它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等。”
第三十章
第二年春天，朵朵不弹琴了。
钢琴还在客厅，盖着一块布。
布是蓝格子的。
布上落了灰。
窗台上也有一层。
她有时会走过去，掀开布，按一下。
按完就走。
有一天，她按了很久。
“妈妈。”
“嗯。”
“这个声音好听。”
“哪个。”
“这个。”
她按了一下中央C。
“好听。”
“那就按。”
她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妈妈，你以前为什么不让我按。”
“我没有不让你按。”
“你以前说，别乱按，会坏。”
“我说过吗。”
“说过。”
我想了想。
可能说过。
那时候我刚交完一期的钱。
“现在可以按了。”
“为什么现在可以。”
“因为琴是我们的了。”
“以前不是吗。”
“以前是租的。”
“租的就不能按吗。”
“租的也能按。”
“那你为什么说会坏。”
“因为我怕赔。”
她抬头看我一眼。
“妈妈，你真小气。”
“嗯。”
她按了十几下，按的都是白键。
声音很乱。
我没有阻止。
郑伟从房间里出来。
“这么吵。”
“她在弹琴。”
“这也叫弹琴。”
“叫。”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钢琴旁边。
“朵朵。”
“嗯。”
“你想学吗。”
“学什么。”
“钢琴。”
“我不想学。”
“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画画。”
“画画好。”
“画画要买颜料。”
“买。”
朵朵看了我一眼。
“妈妈，可以吗。”
“可以。”
她跑回房间，拿了一张纸出来。
纸上画着一只手。
五根手指，画得很仔细。
小指是直的。
“这是谁的手。”
“我的。”
“你的手现在还有点弯。”
“我知道。”
“那为什么画直的。”
“因为我希望它是直的。”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很久。
纸的右下角，她写了三个字。
郑一朵。
字歪歪扭扭。
“妈妈。”
“嗯。”
“你哭什么。”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窗户开着。
这一次，窗户真的开着。
外面有风。
我把纸折好，放进内袋。
内袋里有四张纸了。
一张证明伤。
一张证明它不该存在。
一张证明它只值两千。
一张画着一只直的手。
我把它们放在一起，按了按。
“妈妈。”
“嗯。”
“我们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面条。”
“好。”
我去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客厅里又响了一下。
一个音。
很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