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岁这年，厂里通知我内退。表格上印着四个字：本人自愿。
通知贴出来那天，我在档案室数了三百二十七张加班单，欠休一百八十六天。
第九天，三号机床的废品率涨到三成，出口那批整批退回。第二十二天，车间停产。
厂里打电话来，我一个没接。
我坐在家里，把二十六年的账，一行一行算了出来。
第一章
棉纱蹭在导轨上，一遍一遍，黑的擦成灰的。我蹲着，膝盖顶着机床底座。
"周师傅。" 人事小赵站在车间门口，手里夹个牛皮纸袋，"麻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咧，等我擦完就过来。"
"麻烦你现在过来。" 小赵带着一丝命令的语气道。
我把棉纱塞进工具箱，扶着膝盖站起来，可能蹲太久的原因，关节发出一声弹响。
等走到小赵办公桌前的时候，我看到她桌上摊着一张表。
小赵似乎也不在意我会不会看到表上的内容，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周师傅，厂里这次改制，四十五岁以上的女职工都可以办内退，这您知道吧？"
"小赵，我今年虽然四十六了，但也还能干两年呢。"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但小赵的表情依然不为所动。
"周姐，厂里这次拟内退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我有点急了，解释道："小赵，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真的舍不得啊。"
"周师傅，你这个岁数，厂里真的不好安排，年轻人一个个的要上岗，您还不如早点功成身退。"
"可我那条线，全厂没有第二个人能调。" 我极力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李伟能。" 她把表往前推了一截，"他跟你学了三个月，我问过了，他说他没有问题。"
我把对方推过来的表拿起来，赫然看到表上的第一栏，就是我的名字：周桂英，入厂日期一九九九年三月，后面备注着内退工资，1280 元。
看到内退的工资只有1280块，我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小赵，我现在的工资三千九，这上面怎么就一千多。"
"内退按比例。"小赵似乎有些不耐烦。
"那正式退休呢。"
"三千一左右。"
"我离退休还差四年，那这四年的社保谁缴？"
"厂里缴到内退手续办完，之后你自己按灵活就业缴就是了。"
看到小赵的解释是那么的轻描淡写，我知道自己在小赵这里得不到任何想要的结果，便把表放回去，问她测算表什么时候给我一份。
她说月底统一发。
"我现在就要。"
"周师傅，不是我要卡你。"她把纸袋收进抽屉，"这些都是厂里统一弄得，你回去等通知吧。"
回到车间的时候，李伟已经站在我的机台前，正低头调试着刻刀，我远远看了一眼，立刻意识到他的刀架角度差了两格。
"李伟，这个角度不对。"我快步过去，伸手就想把刀架掰回来。
"师傅，让我自己来吧。"他把手一横，挡在我前面，语气倒还算客气。
"李伟！这个角度差了两格，出来的件会废掉的。"
"师傅，我按图纸调的。"李伟的话带着明显的拒绝。
"好吧，你按你认为对的去做，我就看看。"我没有再坚持，只是站在旁边看他继续按照图纸调试。
等全部调试完毕，机器开机之后几分钟，第一件成品就做了出来，我看着李伟拿卡尺测量，果然印证了我的猜测，尺寸偏了0.3。
尺寸偏了就是偏了，已经没有任何改进的可能，这样的件只能当做废品处理。
李伟把自己刚刚做的件扔进废料箱，没说话，我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忽然意识到李伟并不想和我交流什么，仿佛这段时间我手把手教他的东西没有发生过一样。
回到之前没有收拾好的工具箱旁边，我突然意识到这里的一切似乎真的不需要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走到窗口，打菜的刘姐抬头看到我就愣了下。
"周姐，我听说你今天没上机台？"
"上了的。"我勉强地笑了笑。
"我听其他人说你那台机子换人了。"她往我盘子里舀了一勺土豆，"周姐，你是不是要办那个什么内退？"
"嗯，厂里让我内退。"
她把勺子往盆边一磕，压低声说道："那你以后咋整，还有四年才到岁数呢。"
"先吃饭吧。"我实在没有聊下去的心情，勉强笑了一下算是说了声再见。
她还要再说，后面有人催她打菜，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下午我去了档案室。
管档案的周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拿个小刷子清理柜子上的灰。
看到有人来了才抬起头，看到是我，笑道："周师傅，来我这想调点什么？"
"我想看看我的考勤卡，还有加班单。"
"这二十多年的你都要看？"她把刷子放下，有些惊讶的看着我，不过她也没有拒绝，只是解释道："厂里有规定，原始记录你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我不拿走，我就在这儿数数。真的麻烦您了。"我知道一次要看二十多年的记录，确实有点为难人，但现在的我确实只能如此。
她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一摞单据，整齐的放在我面前。
"我先帮你把最近几年的找出来，五年以前的我得慢慢找。"
"麻烦了!"
我在她桌子空出来的那角摊开，一张一张翻。
加班单是复写的，第一联留厂里，第二联给本人。
近几年的还好，年代久一些的，有些字都有些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从近期的一直往1999年翻，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记得刚参加工作的那会，加班费一小时才一块二，后来才慢慢涨到一块八、两块五。
翻到2008年那沓，我停了一下。
那年年底厂里赶订单，连着二十一天，我每天都是从早上干到十一点才回家，到家时儿子都已经睡了，只留着作业本摊在桌上，等着我回家再家长检查栏上签字。
那段时间，儿子把作业写好，然后我回家再检查后签字，成了母子之间唯一的交流。
2015年车间改线，我一个人守两台机床，守了整整四十天，中间一天都没有休息。
一张一张的数下去，数到一百张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在心头回绕。
周老太太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桌角，轻轻地拍了拍我。
"数完了没？没数完就慢慢数，反正我老太太没事。"
"还有一些，麻烦您了。"
一直数到下班铃响，我终于把自己的单子数完了。
加班单327张，欠休186天。欠休我一天都没休过，哪回跟车间提，得到的都是那句"等厂里不忙了再说"，而这一忙就是二十六年。
我把这两个数记在工牌背面，用圆珠笔，写得小小的，单据也用手机一一拍了照。
见我差不多弄完了，周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
"记好了？"
"嗯，今天真的是多谢您了。"
"呵呵，我不辛苦，这是我的工作嘛，在岗一天就必须爱岗敬业。"
出厂门的时候路过公告栏，我看到了厂里新贴的公告，写的正是厂里的改制方案，底下盖着红公章。
我一行一行仔细看完，只找到了和我有关的一句话：内退人员名单另行通知。
第二章
名单是贴在车间门口那面水泥墙上的。红纸，打印机打的，三十七个名字，我排在第七个。
那天下着小雨，纸角都被淋湿了。有人伸手指在名单上点，点到自己名字就笑一声，点到别人就叹口气。
我站在后头看，看见自己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内退，工龄二十六年。
八点班前会，主任站在机床中间，手里夹着个文件夹。
"都到齐了吧。今天说个事，改制方案下来了，名单上的人，今天把表签了，手续厂里统一办。"
小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表，一张一张往下传。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最上面那张是我的，表头四个字：自愿申请。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人自愿退出工作岗位。
"这上头写的自愿。"我把表举起来。
"格式是统一的。"小赵说，"周师傅，大家都这么签。"
"我欠休一百八十六天，怎么算。"
车间一下静了。主任把文件夹合上，走过来。
"桂英啊，你这个岁数，"他压低声音，"得顾全大局。厂里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别在这个时候较真。"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我还是笑他。
"我不是较真。"我说，"我就是想知道那一百八十六天还在不在。"
"改制期间不谈这些。"主任把表按回我手里，"先签，后面厂里有安排。"
"哪个安排。"
他没答。
我把表放回他手上，说不签。
主任看了我一会儿，脸沉下来，转身跟小赵说："那先按厂里的统一意见报上去。"
散会的时候没人跟我一块走。刘姐在门口等我，塞给我一个热鸡蛋，说你别跟他们顶，顶不过。
车间里的人散得很快，没人再提名单，也没人往我这边看。更衣室那边最热闹，柜门开了又关，说话声压得很低，我推门进去，声音一下就停了。
我的柜子在第三个，柜门上那张写名字的纸卷了边，被人撕掉了一半。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双旧工作鞋，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半包棉纱，一个用了六年的保温杯。
装进一个塑料袋，装满也就半袋。
锁我没换，钥匙插在柜门上，谁想用谁用。
下午我回机台，牌子已经换了。铁皮牌子，白底红字，李伟那两个字是新喷的，边角还粘着漆。我那块旧牌子搁在工具箱上，字磨得发白。
李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我留给他的那把内六角。
"师傅。"他叫了一声。
"干你的。"我说。
快下班的时候，小赵来找我，递过来一张纸。
"停岗通知。从明天起你不用来车间了，工资按厂里规定，一个月八百块生活费。"
"停多久。"
"等改制结束。"
"改制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不好说。"她把纸往我手里一按，"周师傅，你别为难我。"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揣进裤兜。
走出车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机床亮着灯，李伟已经开起来了，声音跟以前一样。
那声音我听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觉得不是给我听的。
第三章
停岗第三天，厂门口那面水泥墙上又贴了一张纸。
这次贴的是白纸，打印的，底下盖着人事科的红章。上面写着：周桂英，拒不服从厂改制安排，自即日起按自动离职处理。
我站在那儿看完，一遍，又一遍。字不大，得凑近才看得清。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有人小声念，念到自动离职，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算什么，人家干了二十六年。"有人在后面说。
"自动离职就没赔偿了。"另一个接话，"厂里这招狠。"
我没吭声，就那么站着。风把纸吹起来一下，我伸手按住，按到读完最后一行。
刘姐从食堂那头跑过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有油。
"桂英，这不行，你不能叫他们这么贴。"
"贴就贴吧。"我说，"他们能贴，我也能撕。"
"你撕了他们就报警。"
"那就报。"
我没撕。我把纸上那个日期、那个编号、那个章盖在哪个位置都看清楚了，掏出手机，一张一张拍了照，连墙上的缝都拍进去了。
人事科在三楼。我上去的时候小赵正接电话，看见我，把电话按住了，跟那头说了句"我等下打给你"。
"周师傅。"
"通告我看了。"
"哦。"她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那是厂里的统一决定。"
"我没签过字。"
"这个不重要。"她说得很轻，"改制期间，服从安排是义务。"
"义务。"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我二十六年的工龄，也是义务。"
她桌上的电话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
"那我这二十六年呢。"我说。
她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纸袋口用胶带封过，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是她写的。
"你的档案我整理好了，在这儿。社保转到个人窗口，你自己去办一下就行。"
"加班单呢，一百八十六天。"
"那个不在档案里。"
"不在档案里，就是没有了。"
"周师傅。"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不躲，"你可以去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起身替我扶着门，扶到我自己把门拉开。
我下楼，路过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三号机床在响，声音很稳。李伟的背影在机床前头，一下一下地摇手轮，摇得比我快。没人看见我。
我把包里的本子摸了一下。那是我自己记的，从1999年记起，每个批号的刀架角度、进给多少、什么料用什么转速，二十六年，都抄在一本硬皮本上，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们没要，也没问。
我从更衣室走出去，路过排班表。表上三号机床那一栏写着李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当班产量：要求八十件。
以前那一行从来不写要求，因为我能做到。
我在那张表前站了几秒，把八十这个数看清楚了，才往外走。
晚上回家，老伴问我厂里怎么说。我说按自动离职处理了。
他坐在小凳上没动，手里那把改锥停了半天，才说："你去告吧。告完再说。"
"告要钱。"
"钱我这儿有。"他站起来去柜子里翻，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两千四，够不够?"
我没接。
"你拿着。"他把钱往我手里塞,"不够我再想办法。"
那天夜里我把账算了。
欠休一百八十六天，按我三千九的工资折，一天一百三，两万四千一百八。二十六年加班费，头几年一小时一块二，后来一块八、两块五，照最低工资补差额，一万七千三。两项加一起，四万一千四。
数字摆在那儿，我盯着看了很久。二十六年，一个月我拿三千九，一年不到五万，二十六年，我算出来四万一千四。
老伴在外头问算出来了没有。我说算出来了。他问多少。我说四万一。
他没吭声，过了半天说了一句：值不了这么多。
我写完把笔放下，坐在桌前十几分钟，什么也没干。窗外有人在楼下打牌，一声一声地拍桌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区里的劳动监察大队。走廊里的人排到楼梯口，有抱着材料袋的，有蹲在墙角打电话的。我拿了个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椅背是凉的，靠上去有点硌。
前面排了十九个人。等到中午，窗口叫到我的号。
第四章
停岗的第十天，车间那边出了事。
我是听刘姐说的。她说三号机床那批件，废品率从百分之三涨到了三成，一筐一筐往外抬，抬到废料区堆成了小山，白的铁屑里混着黄铜，扫都扫不干净。
"李伟不是调得挺好?"
"调不好。"刘姐把菜勺放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听说图纸跟实际差着呢。你以前不都是自己改的？"
我"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完。
那批件是出口的，发南边，客户要验货。验货那天来了三个人，穿白衬衫，一人拿一把卡尺，抽了二十件量，量完对了一眼，十一件超差。
整批退回，还要索赔。
我在厂门口见过那批件往回拉。货车倒进车间后门，箱子一箱一箱往下卸，卸在空地上一排一排摆着，箱子上贴着外文标签。主任蹲在一箱旁边，拿手在箱盖上拍了拍，拍了两下就不拍了。
那几天他在办公室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风一吹满地滚。
第十四天，我路过厂里。从菜市场回来，走的就是那条路。
车间后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废料区堆得比人高，一筐一筐摞着，筐上贴着当班的标签。地上铺着一层铁屑，踩上去发滑。三号机床还在转，声音比以前闷，像在空磨。
李伟站在机床前面，手里拿着卡尺，量了一件，扔了，又量一件。他扔得很轻，不是砸，就是松手。旁边的料筐里已经堆了半筐。
主任看见我，走过来，站在门口，没让我进。
"桂英，你别进来。"
"我看看。"
"看了也没什么用。"他把手撑在门框上，挡了一半，"这是厂里的事。"
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李伟摇手轮的时候，先往左，再往右，来回找，找不到那个点。我手心里有点痒，那种痒很难说，就是手想上去。
我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角度。差两格，料一硬就顶不住；他要是把转速降一档，还能救回来。
走到菜市场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厂子的烟囱，还在冒烟。
我拎着菜继续走，心里想的是：这回他们得自己扛了。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黑走到自家门口，钥匙插了三回才对准锁眼。
门一开，屋里一股饭味，老伴在厨房炒白菜，还搁了点蒜。
第十五天，厂长给我打了个电话。手机在桌上响，屏幕跳着厂办两个字。
我数了三声，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是第一次响。前两天还有两个未接，一个号码我不认识，一个是车间的座机。我都看见了，也都没接。
老伴问我谁打的。我说厂里。
"接吧。"
"不接。"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一下，是短信。我翻开看，只有一句话：桂英，有空回个电话，我们谈谈。落款是厂长。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没回。
第十九天，废品率还是没下来。厂里从外面请了人，来了两个师傅，一个五十来岁，一个年轻些，在机床前站了半天，把图纸铺在工具箱上，指指点点。
后来听李伟说，那两个人说这活是手工活，得靠人，图纸给不出角度。
"还说什么了?"
"说这话得问原来干这个的人。"
我听完，没说话。
第二十二天，停产了。整个车间的灯灭了一半，只有办公室还亮着。
停产那天下午，刘姐给我打电话，说食堂也不开火了，就剩几个人守厂。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看见是主任，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楼道的灯底下。外面下着雨，他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敲了两回，中间隔了一分多钟。
我靠在门后头，一直没开。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主任在食堂门口堵着我。
食堂不开火了，我从家里带了饭，坐在台阶上吃。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把饭盒盖揭开。
"桂英，昨天在你门口站了半小时。"他脸上笑着，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我这边递，"厂里让我来看看你。"
袋子里是两盒点心，还有一箱牛奶。
"我挺好。"
"是这样，"他把话往下说，声音放软，"三号机床那条线，现在没人拿得下来。厂里想请你回去带两天，带顺了就回来。"
"带顺了就回来。"我重复了一句。
"对，就这个意思。"
我把饭盒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盖子上冒着热气。
"三个条件。"
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说。"
"一，欠休一百八十六天先结清楚。二，岗位恢复，工龄不能断。三，上次班前会上，当着全车间的人跟我道个歉。"
主任脸上的笑一点一点退下去。他把塑料袋往怀里收了收，好像那袋子忽然重了。
"桂英，你这……"他咽了一下，"前两条我能往上报，第三条不行。那是厂里的会，不是我个人说的，我道不了这个歉。"
"那你回去问问谁能做主。"
"你别这样。"他往前半步，压低声，"大家都是一个厂的，撕破脸对谁都不好。厂里也难，今年这个形势你也看见了。"
"我也不容易。"我说，"我一个月八百。"
"八百是暂时的，改制完了……"
"改制完了我就四十六了。"我说，"你算算我还能进哪个厂。"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儿，两只手拎着那个塑料袋的带子，来回倒。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把袋子放在台阶上。
"东西你留着，是厂里的心意，不是我的。"
"东西你提回去。"我拎起来塞回他手里，"心意我收到了，事情没谈成，东西不能收。"
我端着饭盒走了。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袋子提在手上，不知道往哪儿放，抬头看了一眼天。
下午的时候小赵打了个电话来。号码我存过，屏幕跳着"人事小赵"。
"周师傅，主任跟我说了。"她语气很客气，"三个条件，厂里在研究。第三条呢，是不是可以换个方式，比如厂里出个书面说明……"
"我要的不是说明。"
"我理解。"她停了一下，"可是周师傅，你想想，让厂里在几十个人面前道歉，这可能吗。"
"那你帮我问一句。"我说，"如果那天不是我，是你，你要不要。"
她那边静了两秒，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
下午我在阳台上把那本本子翻了一遍，一页一页，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有些页的纸已经脆了，一翻就响，我翻得很轻。
有一页记着2015年，我一个人守两台机床那四十天，字写得歪，是半夜记的。那天我在那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这台子，我比谁都熟。
我把本子放回包里，拉链拉到底。
那几天我没出门。菜是老伴买的，饭是他做的，我坐在桌边等，等他把碗端上来。
第四天他问我，想好了没有。
我说想好了。他说那就去告。
我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穿上，包斜背在身上。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一直站到我把楼道的门推开。
晚上儿子回来，进门就问："妈，厂里来找你了?"
"主任来了。"
"你答应了?"
"没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鞋脱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厂那边，有个做机加工的老师傅，五十二了，出去自己接活，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千。"
"我五十二的时候再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了一下，"我是说，你别指望他们了。"
第六章
停产第六天，厂里的账开始见底。
刘姐说，那批出口件的违约金报到二十六万，还有一条最大的线，明辉电子的单子，人家不要了，转到隔壁去了。
"给谁了?"
"恒昌。"她声音小下去，"就是咱们隔壁那条街的。孙老板，你见过没，开个黑色车。"
厂里派人去追，主任跑了两趟，人家前台说负责人不在。第二趟他在门口等到下班，看见孙老板从电梯里出来，人家跟他握了手，说了句"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就上车走了。
停产第十天，恒昌的孙老板来了我家。
他没上楼，先在楼下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电动车上等。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站起来，把水放在车座上。
"周师傅，我姓孙。"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过来，"恒昌的。"
"我知道你。"
"我也不绕弯子。"他说，"我们那条线跟你们厂一个型号，调了半年没调顺，废品率一直在两成上下。你来，工资翻倍，一个月七千八，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缴。"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他补了一句，"你要带人，我给你两个人。你带出来算你的功劳，带不出来算我的。"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合同里不写竞业限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我还真没想过。我们厂小，没这套东西。"
"那就写进去。"
"写。"他答应得很快，"我明天让律师拟，你看过再签。"
"还有两条。"我说，"我这边的官司还没完，开庭我得去。另外我不上夜班了。"
"开庭你自己去，我们不拦。"他点头，"夜班，我们本来也没有，晚上七点就停。"
第二天他真把合同送来了，一页纸，最后一条是手写的：本合同不含竞业限制条款，乙方可随时离职。
字写得不好看，但看得很清楚。
我看完，把名字签在下面。笔是他带来的，一支签字笔，笔帽上还印着他厂里的名字。
签完他问我什么时候能上班。
"后天。"
"后天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走过去，二十分钟。"
那张纸我看过两遍，折起来放进包的内袋，出门时又隔着布摸了一下，怕它掉。
他站起来，把合同叠好放进包里，走到楼道口又回头。
"周师傅，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我就一句：你干的活，值这个钱。"
我没接这句话，点了点头。
正式上班第一天，孙老板把我领到三号位，说这台归你，另外四台我看着。
我打开工具柜看了一眼，里头那把卡尺锈了，尺身有一道划痕，量出来差半丝。我说这把不能用。
他二话不说，当天下午骑车出去买了一把新的，发票给我看了一眼，四百八。
"这么贵?"
"量不准更贵。"他说。
第二天我先自己去看了一趟。恒昌的车间比老厂小一半，机床只有五台，两台是旧的，地扫得很干净，工具挂在墙上，一把一把排着，手柄朝外。
工人都是二三十岁，看见我进来全停下，站着看。
孙老板给他们介绍："这是周师傅，以后这条线归她把关。"
没人说话。有个年轻人小声问了一句："厂里那边不是还没弄完?"
"我从厂里出来了。"我说，"自己出来的。"
他们点点头，没再问。那天我在车间里转了一个小时，把五台机床都摸了一遍，哪台导轨有点旷，哪台尾座不齐，摸完心里就有数了。
第七章
到恒昌的第三天，那条线就顺了。
不是运气。他们的问题出在刀架，跟我这边当初一样：角度差两格，图纸上标的是理论值，实际料一硬，就得往下压。我把角度压回去，把转速降了一档，进给调了半格。
第一件出来，我拿卡尺量，尺寸在公差中间，偏了零点零二。
第二件、第三件，都一样。
第一周，废品率是零。第二周也是零。
车间里几个老师傅开始站在我后头看，看我怎么摇手轮，怎么看铁屑的颜色判断温度，看我用手指在导轨上蹭一下再决定加不加油。有人拿本子记，我看见了也不拦。
"周师傅，你这个眼力是怎么练出来的?"一个姓吴的老师傅问我。
"看废件看出来的。"我说，"废一筐，记一次。记到心里有数。"
"那得多少筐。"
"二十六年。"
吴师傅不说话了，把手里的本子合上，站了一会儿才走。
第二周星期五，我把这五台机床的参数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工具箱的盖子里。刀架角度、进给、转速，一台一行，后面留着空，让他们自己往上添。
"这台为什么比那台多压半格?"
"导轨旷了。"我说，"你摸导轨，能摸出来。"
一个月后，明辉电子那单本来在老厂做的活，转到了恒昌。孙老板签合同那天在办公室里转圈，转了两圈才想起来给我泡茶。
那天下午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号码我认得，接起来他先沉默了三秒。
"桂英，明辉那单，是你带过去做的?"
"我在恒昌做活。"
"你这是把厂里的活往外带。"
"活是客户自己给的。"我说，"客户要谁做，不是我说了算。"
他在那头喘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交货那天，两辆货车停在恒昌门口，箱子一箱一箱往上抬，抬了三个小时。老厂的人在马路对面站着看，来了七八个，有人手里还拿着饭盒。主任也在，站在最头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孙老板站在门口，笑得嘴都合不上，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会。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周师傅，这一单，够我们干到年底。"
"活儿是我们做出来的。"我说。
那天晚上，老厂有个老师傅给我打电话，姓赵，跟我一批进的厂，也在那条线上。
他说桂英，你走以后，这条线就没人管了，我明年也退。
我说你退之前把手上那些活记下来，哪个批号用什么角度，写清楚，别都在脑子里。
他问我记那个有什么用。我说，记下来，将来能用。
秋天有个行业展会，在会展中心，三天。孙老板让我去站台，说客户见了老师傅心里踏实。
第二天下午，我在展台前给一个客户讲刀架的事，讲到一半，觉得有人在看我。
我抬头。老厂厂长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资料袋，身后跟着主任和小赵。他穿了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那里没动。
愣了几秒，他走过来，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周师傅。"
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样件转过来给客户看，接着讲："这个角度，图纸上是理论值，实际要往下压两格……"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有一分钟，中间没人说话。后来他把资料袋换了个手，走了。
我没回头。客户问我那人是谁，我说，以前厂里的。
那天晚上回到宾馆，我把包里的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我在上头写了日期，写了一行字：2026年9月，恒昌，五台，全部调顺。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用手按了按。
第八章
仲裁开庭那天是十一月，天冷，走廊里没有暖气。
立案到开庭中间隔了两个月。材料是我自己整理的。判决书要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凑：劳动合同、工资流水、考勤记录、停岗通知、厂门口的通告照片、加班单的照片、仲裁申请。
有一份厂里不给，是社保缴费记录。我跑了两趟社保局，排了两个下午，最后在自助机上打了出来，八页。
那些天我每天晚上在桌上摊开一沓纸，一样一样对，对到十一点。老伴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声开得很小。
"要这么多东西?"
"一样都不能少。"我说，"少一样，他们就有话说。"
开庭那天厂里来了三个人：一个律师，一个小赵，一个我不认识的干部，夹着个公文包。
律师先说。他说周桂英系自动离职，厂方不存在违法解除；欠休已经包含在改制方案的一次性补偿中；加班费部分超过仲裁时效。
仲裁员翻材料，抬头问："有本人签字的离职申请吗?"
律师又翻了一遍，说是改制期间的统一安排，职工应当服从。
轮到我说。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第一件是那张停岗通知，上面写着从明天起不用来车间，工资按厂里规定，一个月八百块生活费。
第二件是厂门口贴的通告照片，日期、编号、红章，都清楚。我把手机递过去，让仲裁员自己放大看。
第三件是我在档案室拍的加班单，一张一张，从1999年到今年，三百二十七张。
第四件是我自己算的账，一张纸，两行数：欠休两万四千一百八，加班费差额一万七千三。
仲裁员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很久，又抬头看我。
"这个数，你怎么算的?"
"一天一百三，一百八十六天。"我说，"加班费按当年最低工资补差额，一年一年补。头一年一小时一块二。"
"行了。"他抬手止了一下，"你带了工资流水吗?"
"带了。"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银行打印的流水，二十六年的，一沓，"厂里只打得出近十五年的，前面的是我从档案里抄的，一页一页都有页码。"
庭开了两个多小时。对方的律师中间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
小赵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散庭的时候她从走廊那头过来，从我旁边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师傅。"她声音很低，"我也有指标。"
"我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走了。
裁决书下来是十二月初。
违法解除，赔偿金按工龄算，二十六个月工资。欠休一百八十六天，全额折算。二十六年加班费差额，补。三项加一起，十一万七千四。
拿到裁决书那天，我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大，纸在手里哗哗响。
执行通知贴在厂门口那面水泥墙上，跟当初的名单、通告贴在同一个地方，就贴在我那天伸手按过的那块墙皮上。
那天下午围了很多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念出声。刘姐站在最外头，念完回头找我，眼睛红着。
"桂英，真贴上了。"
"贴上就贴上吧。"我说。
"你不撕一张回去?"
"不撕。"我说，"让它贴着，谁都能看见。"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把纸吹得响，一角翘起来又落下去。这一次我没伸手去按。
钱不是当天到的。厂里拖了四十多天，先给了赔偿金，欠休那一笔又说要重新核。
我打了两回电话，第三回直接去了财务科，站在门口不走。里面的人出来两趟，说再等等。我说我等，我一个月八百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下午。
第二天，两万四千一百八打到了卡上。
剩下那笔加班费差额，一万七千三，一直拖到第二年。
第九章
过了一个月，厂长托人来找我。
来的是厂里的老书记，退休返聘，说话慢，进门先问我老伴的身体，又问了一句我儿子在哪上班。
"桂英啊，厂里现在难。"他坐在我家小凳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坐得很端正，"三号机床那条线，到现在还是不顺。厂长说了，只要你回来，技术主管，工资三倍，一万一千七，另外补三万块安家费。"
"三倍。"我说。
"对，三倍。签字就兑现。"
我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回椅子上。
"书记，我不是赌气。"
"我知道你不是赌气。"
"我算过账。"我说，"我在厂里二十六年，一天一百三。他们给我一个月八百，让我回家等通知。我在恒昌，一个月七千八，孙老板按月给，一天不拖。"
他没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现在让我回去，给一万一千七。"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行。先把一百八十六天结了，再谈别的。"
"那个……"他停了一下，"那个钱不是判了吗。"
"判了，还没到账。"
"到账要走流程，财务那边……"
"那就等它走完。"
老书记抬头看我，看了比较久，眼睛有点浑。
"桂英，你就不能往前看一步?"
"我往前看了。"我说，"我往前看的时候，看见我五十四岁还得给人家洗碗。"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走的时候他把水果留在门口，一袋橘子。我提到楼下，放在他电动车后座上。
他回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骑走了。
过了几天孙老板找我谈，说给我涨工资，涨到八千五，还给我一个组，让我带三个人。
我说不用涨。
他说，怕我走。
我笑了，说我不走，我这岁数，走不动了。
他说那可不一定，你在厂里二十六年，说走就走了。
第三天厂长自己打了电话过来。我在车间，手上有油，接了。
"周师傅，我是老李。"他在那头清了清嗓子，"书记回来说了。条件我们再商量。你先开个价。"
"我不是卖价的。"我说，"我说的是账。"
"行，账。"他停了一下，"那你给个准数。"
"欠休两万四千一百八，加班费差额一万七千三，判决的赔偿金十一万七千四。"我一样一样念，"三笔到账，我再谈回去的事。"
那头静了很久，能听见他呼吸。
"周师傅，厂里现在真拿不出这些。"
"那就等拿得出的时候再说。"
我挂了电话。手上还沾着油，我在裤子上擦了擦。
孙老板在车间那头喊我，问是不是老厂的人。
我说是。
他哼了一声，说他们现在想起你了。
我说想起来也没有用，他们想起我的时候，我一个月八百。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工装上擦，擦了一会儿说：周师傅，你要是回去，我不拦你。
我说我不回去。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这话是真的。
我上楼的时候，儿子站在阳台门口，抱着胳膊。
"妈，你不回去?"
"不回。"
"一万多呢。"
"一万多买不回我那二十六年。"我说，"也买不回我在班前会上被他们笑的那一声。"
第十章
第二年开春，厂里的改制方案废了。
听说是集团下来的检查组，翻了职代会的记录，发现名单是车间报上去的，会没开，字是代签的。方案作废，内退全部改回自愿申请，愿意退的重新谈补偿。
消息在厂里传了三天，越传越细，连谁代签了哪几个人的名字都有人说得出来。
那阵子有几个内退的来找我，都是四五十岁的女工，站在我家门口不肯进来，问一句就走了。
"桂英姐，我们那个钱，还能要回来?"
"要得回来，你去劳动局立案。"
"要花钱吗?"
"不花钱，就是慢。"
她们点点头，走了。刘姐说后来去了四个，成了两个。
小赵是三月走的。她收拾抽屉那天我在门口见过一回，抱了个纸箱下楼，走到大门口歇了两次，把箱子放在台阶上换手。办公室没一个人帮她搬，也没一个人送。
主任降了职，从车间调去管安全，天天戴着红袖章在厂区里转。工人见了他绕着走，他也知道，一般不抬头，看见人就说"注意脚下"。
厂长被集团问责，调去了分公司，走得很安静，没有欢送会。听说走的那天他把办公室的奖状全摘了，装进两个纸箱。
这些我都是听刘姐说的。她还说，厂里现在贴通知，都要先开会，念一遍，再让人签字。
"早这么弄，就没这些事了。"她说。
"早这么弄，就没有我了。"我说。
李伟是自己辞的。他走那天，把三号机床的钥匙放在我那个旧工具箱上。工具箱还在车间角落里，锁早就坏了，里头还剩半卷棉纱。
刘姐说，他放完钥匙在那儿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后来他跟人讲了一句：那条线他会调了，就是慢。
我听完，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三月末厂里重新开了一次职代会，据说开了三个小时。
刘姐说会场里吵得厉害，有人拍桌子，说名单上那三十七个人，都是干活的人，一天站十个小时的。
最后定了三条：自愿申请、欠休结清、社保补齐。
她说完问我，这回是真改还是假改。
我说改了就好，要是再改回去，我再告一次。
晚上我把那本硬皮本翻出来，翻到1999年那一页。第一行是我的字：三月十七日，一号件，角度下压两格。
纸有点发黄，字还清楚。我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抹了一下，把灰抹掉。
厂里后来来过一趟人，是集团检查组的，来恒昌参观。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进门先看我们的废品记录，一页一页翻。
她翻完抬头，问孙老板：你们这条线，废品率怎么这么低。
孙老板抬手指了指我。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半分钟。
"周师傅，能不能请你回去给我们讲一次课?"
"不讲。"
"为什么?"
"你们以前不听。"我说，"我们那时候报上去的参数，你们改过吗，改过几回，我得问问。"
她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手在文件夹上按了按，说了句打扰了，带人走了。
孙老板在门口送完客回来，笑得直不起腰。
他笑完给我递烟，我不接。
他说周师傅，你今天这一句话，比我们跑十趟业务都管用。
我说账比话有用。
他愣了一下，说对，是账。
第十一章
开春以后，我在恒昌带了两个徒弟。一个三十一，一个十九，都是原先在别处干过的。
头一个月我不让他们碰刀架，只让他们看废件。一筐一筐地看，看铁屑的颜色，看毛刺的方向，看尺寸差在哪一头。
"师傅，为什么要看这么久?"
"你看得够了，手才知道往哪儿去。"
小的那个不服气，偷偷自己调过一回，出了三件废的，脸涨得通红，站在那儿不说话。
"废了三件。"我说，"记下来。"
"记什么?"
"记角度差了多少，料是哪一批，那天几点。"
他真的拿本子记了，字写得歪。
第二个月我开始教他们压角度。手把手，压两格，量一件，再压半格，再量一件。
"师傅，这个角度差两格行不行?"小的那个问我。
"不行。"
"差一点点，客户也未必看得出来。"
"废一件，就记一次。"我说，"记到你自己不用问为止。"
他低下头，把角度拧回去。
六月的时候，那个三十一的独立守了一台机床，一天出了四十件，一件没废。他拿着卡尺来找我，手有点抖。
"师傅。"
"嗯。"
"一件没废。"
"看见了。"我说，"记下来。"
他站在那儿笑了半天，笑得眼睛都眯了。
八月的时候，我收到最后一笔钱，加班费差额，一万七千三，一分不少。
银行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兜里，接着调刀。
那个小的看见了，问，师傅，好事?
我说不算好事，是欠我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接着看铁屑。
九月我在菜市场碰见刘姐。她提着两把青菜，看见我就往这边走，茄子都不要了。
"厂里现在不叫内退了。"她说。
"叫啥?"
"叫优化组合。"
"叫啥都一样。"我说。
她笑了一下，笑完眼睛有点湿。
"桂英，那几个人现在见了我，话都客气。以前在食堂打饭，他们端着盘子从我前头插队。"
"你也学会记了?"我说。
"记什么?"
"记他们哪一天插过队。"
她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来，笑到把菜篮子往上提了一提。
第二年四月的一个早上，我从老厂门口路过。那面水泥墙还在，上头贴过名单、贴过通告、贴过执行通知，现在贴的是一张新的红纸，写着自愿申请内退的通知。
红纸烂了半边，风一吹，剩下的那半往下卷，卷成一个角。我伸手把那个角按平，按到能看清字。
名单三十七个人，划掉了十一个。我的名字在最上头，旁边盖着一个章：已办结。
那天我到底还是进去了一趟。门卫换了人，不认识我，我说我去取工具箱，登记了名字，他放我进去。
车间里的灯亮着一半，三号机床停着，罩子上盖了一块塑料布。角落里我那个旧工具箱还在，箱盖上放着一把钥匙。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把箱子打开看了一眼，半卷棉纱，一把旧卡尺。卡尺拿出来摸了摸尺身，锈了。
出来的时候门卫问我箱子里装的什么。
我说没什么，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门口有个年轻工人，原先在车间跟我学过两天，正把一张表折起来往兜里塞。他看见我，站住了。
"周师傅。"
"嗯。"
"恒昌还收人吗?"
"收。"我说，"先把手上那点活记下来，一条一条写清楚，别都留在脑子里。"
"记下来有用?"
"有用。"我说，"我二十六年的手艺，就是这么记出来的。"
“谢谢周姐。”
“回见！”我把手里的早点换了个手，朝着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