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说，叔叔让她罚站。
她说这话时在剥鸡蛋，蛋壳碎了一桌。
我问她站哪儿。
她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我问站多久。
她说，站到天亮。
我摸了摸她的脚，是热的。
拖鞋摆在门口，鞋底是干的。
我把拖鞋摆正，鞋尖朝外。
那天我十一点二十到家，她的房间是黑的。
郑凯说，她九点就睡了，一觉到天亮。
那一夜，我站在阳台上，替她站到天亮。
第一章
果果是早上七点说的。
她坐在小凳子上剥鸡蛋，蛋壳碎了一桌。我给她梳头，梳子卡在打结的地方。
“妈妈。”
“嗯。”
“叔叔让我罚站。”
梳子停了一下。我从镜子里看她。她低着头，把蛋壳一片一片排在桌沿上，排得很齐。
“站哪儿？”
她抬手指了指阳台的方向，手指上还沾着蛋壳。
“站多久？”
“站到天亮。”
我把梳子放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郑凯在煎鸡蛋，油溅到灶台上，他用抹布按了一下。
“今天降温。”
“嗯。”
“孩子不听话，站一会儿就老实了。”
我把水杯放在果果面前。她两只手捧住，不喝。
“果果，妈妈看看你的脚。”
她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脚背是热的，脚心有一点凉，是地砖的凉。
“知道了。”
我把她抱到椅子上，重新梳头。头发梳通了，扎两个小辫。她一直没动，像一根立在墙边的扫帚。
郑凯把鸡蛋端上来，一个放我碗里，一个放她碗里。
“吃。”
果果拿起勺子，先看我。我点头。
她才吃。
送她去园里，路上她没说话。到了门口，她抱着我的腿不撒手。我蹲下来，把她的手套往上拉。
“妈妈下班来接你。”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妈妈，阳台上有风。”
我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是新扎的，硬的。
到园里，我照常带大班。晨检的时候，我让孩子一个一个说“老师早”。轮到果果，声音很轻，我弯腰才听见。
保健老师在走廊上喊我。
“唐老师，你女儿裤子湿了。”
我过去看。棉裤前面湿了一小块，不深，像洒了水。
“喝水洒的？”
她摇头。
“尿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带她去盥洗室，换了园里备用的裤子。换的时候，她攥着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我的手腕。
我把她的手掰开。她的指甲很短，短到露出肉。
那天是十一月三日。
晚上回家，我翻她的书包。最底下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是我随手记的晨检记录。十一月第一周，她请了三天假。
两天是周一。
三次都说是肚子疼，我信了三次。
我把纸摊平，压在台灯下面。
纸上有我自己的字：十一月一日，晴，果果情绪正常。
半夜我醒了。果果站在床边，光着脚。
我开灯。她的睡裤抱在怀里，是湿的。
“妈妈，别开灯。”
第二章
我叫唐悦，三十四岁，在这家幼儿园带大班，带了十年。
十年里我送走九届孩子。每一届我都记一本观察笔记，谁哪天开始不午睡，谁把午饭含在嘴里不咽，谁突然不会自己穿鞋。记满三本就换一本，抽屉里现在有四本。
这不是什么本事。看孩子看久了，眼睛会自己往细处落。
果果是我女儿，六岁，也在我班上。
她三岁那年我和李伟离的婚。法院把她判给了李伟，理由是他有房，我没有。那时候我租在幼儿园后面的老楼里，一间，朝北。
去年三月，李伟再婚。新妻子不愿意带孩子。他把果果送到我这里，说先住一阵。
一阵住到现在，一年零八个月。
抚养权还在他名下。
我提过两次变更。第一次他说忙。第二次他说，孩子在你那儿不是挺好吗，折腾什么。
我就不提了。
这话听起来像我心大。其实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哪天要是不高兴，把孩子接走，我连去园门口接她的资格都没有。
郑凯是我去年五月结的婚。三十八岁，在城西开五金店。人长得周正，话不多，吃饭不吧唧嘴，见人先递烟。
他对我好。刚结婚那阵，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进货，回来还给我带豆浆。
他对果果，起初也过得去。买过一次芭比娃娃，买过一次轮滑鞋。轮滑鞋大了两码，果果穿进去像踩两只船。
后来他就不买了。
他说孩子的东西他不懂。
他说这话时在修一个水龙头，没抬头。
这房子是我婚前的。六十平，两室，主卧带一个封闭阳台。郑凯搬进来住，把他的工具箱放在阳台角落。
那个阳台朝北，冬天不见太阳。
我妈在老家，糖尿病，一个月药钱八百。我每月十五号打过去。
这些就是我全部的底。
不能丢工作，不能丢了果果，不能跟我妈说我过得不好。
所以十一月三日那天早上，果果说“叔叔让我罚站”，我笑了一下，说“知道了”。
我不是不信她。
我是在算。
那天夜里我给她换了床单，把湿裤子泡在盆里。她坐在小床上看我，两只脚并在一起。
“妈妈。”
“嗯。”
“你不生气？”
“不生气。”
她想了想。
“叔叔生气。”
我把盆端出去，水晃了一下，泼在地砖上。
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件。
标题我打了三个字：十一月。
第三章
十一月四日，我请了半天假，带果果去社区医院。
挂的儿科。医生姓周，四十来岁，问了几句，让验尿。
果果很配合。她端着那个小杯子从厕所出来，两只手捧得很稳，像捧一碗汤。
化验单二十分钟出来。白细胞正常，红细胞正常，比重正常。
“身体没问题。”
周医生说。
“六岁突然开始尿床，一夜一次，连着三天。”
“最近有没有受惊？换环境？家里添人？”
我看着那张单子。
“没有。”
“那就再观察。睡前两小时别喝水，夜里叫一次。”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回家路上果果坐在电动车后座，两只手插在我棉衣口袋里取暖。她的手很小，隔着布我都能摸到指节。
“妈妈。”
“嗯。”
“我以后不尿了。”
“好。”
“尿了叔叔就不让我睡床。”
电动车在红灯前停下。我看着前面的车尾灯，红的，一排。
“谁说的？”
“叔叔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她不说话了。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打在我后颈上。
到家是中午。郑凯在店里，没回来。
我把果果哄睡，自己去阳台。
阳台门是推拉的，玻璃上有一层灰。角落堆着郑凯的工具箱、两袋水泥、一箱没拆的瓷砖。
我蹲下来看地面。地砖是灰白的，缝里有黑泥。
靠墙的位置，地砖比别处干净。
有一小块，大概两只脚并起来那么宽，颜色浅，像被人反复踩过。
我用手掌按了按。凉的。
我又用手指量了一遍，两块砖，四十厘米见方。
那天晚上郑凯回来，我在厨房跟他说医院的事。
“医生说身体没问题。”
“那不就是你惯的。”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六岁的孩子尿床，多半是心里有事。”
“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事。”
他扯了下嘴角。
“我小时候也尿，我妈把我关门外站半个钟头，一次就好。”
我手里的碗没有放下。
“那是你妈。”
“我妈怎么了？”
“现在不是你小时候。”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唐悦，我教育孩子，你管不着。”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降温。
我没接。
那晚我把果果的小床从次卧挪到我们卧室门口，横着放，挡住一半过道。
半夜我起来喝水，小床又回到了次卧。
郑凯背对着我，睡得沉。
他的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
早上我去看，床脚正对着阳台的推拉门。
第四章
十一月三、四、五，连着三晚。
第一晚我洗了床单，第二晚洗了褥子，第三晚我把褥子拆开，里面的棉花有一块是黄的，洗不掉。
我把棉花晾在暖气片上。屋里一股尿味，混着洗衣粉。
郑凯进门就皱眉。
“又尿了？”
“嗯。”
“多大了。”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阳台那边我拖过了。”
“以后尿了就去站着，站到干。”
我以为他在说气话。
“水电费这个月超了。”
“我出。”
“你出？”
他看了我一眼。
“你那点工资。”
我没说话。我的工资四千二，交完我妈的药钱，剩下的够买菜。
他没再说话，去阳台端了个盆。盆里泡着他换下来的工装，水是黑的。
“以后孩子的东西你自己洗。”
“一直是我洗。”
第四晚我定了一个闹钟，凌晨一点。我起来摸果果的床，是干的。我把她抱起来去厕所，她半睡半醒，趴在我肩上。
“妈妈，我自己走。”
我把她放下。她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走得歪歪扭扭。
从厕所回来，她不肯上床。
“怎么了？”
“等一会儿。”
“等什么？”
她看着床单。
“等它干。”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果果，床单是干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才肯躺下。
我躺回床上，听郑凯的呼吸。他睡得很沉，像屋里没多一个人。
第五晚，我没定闹钟。
我睡得很浅。三点左右我听见一点声音，很轻，像老鼠啃东西。
我睁眼。房间里只有夜灯，橘色的。
果果坐在床上，背对着我，头低着。
“果果。”
她没回头。
我下床，绕到她面前。她把两只手藏在被子里。
“手给我。”
她不给。
我掰开她的手。左手食指的指甲只剩一半，指腹上有一圈牙印，中间破了，渗着血珠。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
我把她的手拉出来，她又含进去。
“别咬。”
“疼。”
“疼还咬？”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咬了就不想了。”
我拿了创可贴，给她包上。创可贴是卡通的，上面有小熊。她低头看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
“妈妈。”
“嗯。”
“明天可以不上幼儿园吗？”
“为什么？”
“小朋友会看见。”
我把她抱起来。她很轻，六岁，三十四斤。
那晚我抱着她坐到天亮。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白。
天亮之前，她在我怀里问了一句。
“妈妈，站到天亮，天亮就会来吗？”
第五章
我知道这句问话是什么意思。
孩子不会直接说“我怕”。他们会问一些奇怪的、绕远的问题。
我听过太多次。每次都要顺着往下问，不能急。
我带过一个小男孩，中班，突然开始尿床。家长说是喝水多。我让他妈妈回去看看家里有没有变化。
第三天他妈妈来园里哭，说孩子奶奶上个月走了，全家人瞒着孩子，说奶奶去旅游。
还有一个女孩，五岁，突然不说话。查出来是楼下邻居家的狗，每天她放学经过都要叫。
我把这个叫行为倒退。
我抽屉里有四本观察笔记。第一本的封面被水泡过，字迹发花。我翻到中间，找到那一页。
“九月十二日，林小雨，女，五岁三个月。入园第三周，出现日间尿裤。此前已能自主如厕。家庭情况：母亲怀二胎，七个月。”
后面我用红笔写了一句：退行，多半是想要回婴儿的位置。
本子上还记着另一个。一个男孩，咬指甲咬了两个月，十根手指全破。后来发现是他爸爸每晚喝酒，摔东西。孩子不敢哭，就咬手。
我把四本笔记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第二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上一届毕业的孩子，二十六个，站在滑梯前面。
我记得他们每一个的名字。
窗外的路灯照着，纸是黄的。
我拿出一张A4纸，用尺子画了四栏。
日期。尿床。指甲。音量。
“音量”
那一栏我先空着。想了一会儿，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晨检问好，三次取平均。
十点，郑凯回来了。他在客厅脱鞋，鞋跟磕在地板上，两声。
“还没睡？”
“备课。”
他走到房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写什么呢。”
“教案。”
他站了两秒，走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那天夜里我睡在果果旁边。她翻了一次身，手搭在我脸上，指尖是创可贴的布面。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在表格第一行写下：十一月三日，尿床，一次。
第二行：十一月四日，尿床，一次。
第三行：十一月五日，尿床，一次，指甲破。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
三行字，很短。
这个六岁的孩子，已经半年没有尿过床了。
十一月二日那晚我值晚班，十一点二十到家。
她的房间是黑的。
郑凯说，她九点就睡了。
第六章
十一月六日，我换了个问法。
我不问“叔叔有没有打你”。这种问题孩子只会摇头。我也不问“叔叔对你好不好”，她答不上来。
我问具体的。
“果果，阳台上有几块砖？”
她正在拼图。手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还是小熊。
“好多。”
“数过吗？”
“数过。”
她低下头。
“数到十七就不数了。”
“为什么？”
“风大。”
我把这个记在本子上。阳台的地砖我自己数过，横八竖六，四十八块。
“阳台上有什么？”
“有箱子。”
“还有呢？”
“有黑。”
“黑是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我，又看拼图。
“就是黑。”
“阳台上冷不冷？”
她把一块拼图按进去，按得很用力。
“冷。”
“比外面冷，还是比屋里冷？”
“比屋里冷。”
我给她倒了半杯温水。她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
“叔叔让你站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站着。”
“手放哪儿？”
她把手背到身后，又拿出来，贴在裤缝上。
“这样。”
“站的时候可以动吗？”
“不可以。”
“可以说话吗？”
她摇头。
“可以哭吗？”
她又摇头。
我把这些都写下来。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字歪了。
我数了一下，一共问了十一个问题，她答了十一个。
她画的画贴在冰箱上。三个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站在一个方框里。
“方框是什么？”
“阳台。”
“你为什么在里面？”
“我不乖。”
晚上郑凯回来，带了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桌上，自己剥了一个，一瓣一瓣吃。
“果果呢？”
“睡了。”
“今天没尿吧。”
“没有。”
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扔得很准。
垃圾袋是他套的，一天一换。
“唐悦。”
“嗯。”
“你别老问她阳台的事。”
我抬头。
“她跟你说的？”
“她小孩，记不住。”
他抽了张纸擦手。
“你越问，她越觉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她确实受了委屈。”
“站一会儿算委屈？”
他把纸团起来。
“我小时候站雪地里，我爸拿皮带抽，我现在不也好好的。”
我没接。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看桌上那袋橘子。袋子上印着“蜜橘”，八块八一斤。
半夜果果醒了一次，站在房门口。
“妈妈。”
“怎么了？”
“我梦见阳台了。”
“梦见什么？”
“梦见门开了。”
第七章
十一月七日，我休班。
郑凯一早去了店里。我给果果煮了面，卧了一个鸡蛋。她把鸡蛋挑出来，放在我碗里。
“你不吃？”
“妈妈吃。”
“妈妈有。”
“你上班累。”
我把鸡蛋夹回去，她又夹过来。来回三次，我停了。
“好，妈妈吃。”
她才动筷子。
吃完面，我陪她搭积木。她搭了一个方方的房子，四面墙，顶上空的。她拿了一块长条积木，横着放在门口。
“这是什么？”
“门。”
“门怎么关？”
她把长条积木往里推。
“这样。”
“推得动吗？”
她说。
“推不动。”
“要高高的才推得动。”
我心里动了一下。
“谁推？”
“叔叔。”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天气。
“叔叔推的时候，你在里面还是外面？”
她把积木拿起来，放在房子里面。
“里面。”
“门关上以后，你能出来吗？”
她摇头。
“为什么？”
“够不着。”
“够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踮起脚，手往上伸。
她的手停在半空，离门框还差一大截。
“这儿。”
“有个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跟她一样往上看。
推拉门上方的门框边，有一道新的划痕，白色的，木头露出来。
旧的球形锁还在，锁孔空着，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锁的上面，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是手经常摸的地方。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深色。指腹上有一层薄灰，蹭掉了一点。
“果果，你什么时候看见叔叔在这儿弄东西？”
“晚上。”
“哪一天？”
“我睡着了，听见响。”
“响了几声？”
她伸出手指，数了四下。
“四下。”
“然后呢？”
“然后叔叔说，好了。”
我搬了张凳子，站上去。门框上沿有一排小孔，四个，眼儿很新，木屑还在。
螺丝拧进去过，又退出来了。
我把凳子搬回原处，用抹布把地上的木屑擦干净。
擦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这个门以前是球形锁，果果两岁那年，我特意装的，就怕她把自己关在阳台上。
现在锁孔空了。
那天下午我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阳台上，看那个空锁孔。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在我手背上。
果果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她一直这样，看电视也只开两格。
我喊她。
“果果，电视声音大一点。”
“听得到。”
“妈妈听不到。”
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又按回来。
“太大了。”
第八章
十一月八日，我找到了那个东西。
它装在阳台推拉门的外侧，门框和门扇之间，铁的，刷了一层灰漆。
插销。
一头用四颗螺丝固定在门框上，另一头是个滑槽，铁棍推进去，门就锁死了。
装的高度，正好在我的胸口上方。
我搬了凳子，把卷尺一头按在门槛上，拉上去。
一米六二。
果果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脚边看。
“妈妈，你干什么？”
“量个子。”
“量我的。”
她背靠着墙，脚跟并拢，下巴抬起来。我拿铅笔在她头顶划了一道。
一米一二。
减去鞋，一米一。
我把卷尺收起来，坐在凳子上，没有动。
一米六二，一米一二。中间差五十厘米。
这五十厘米，是一个成年人抬手就能够到、一个六岁孩子跳起来也够不到的距离。
我试了一次。我站在阳台里侧，把门拉上，踮脚去够插销。
够得到。我用手一推，铁棍滑出去，咔一声，门锁住了。
我再想出来，就得隔着玻璃喊人。
果果在玻璃外面看我。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妈妈，你出来。”
我从里面推门。推不动。
“妈妈。”
“妈妈在想办法。”
我把手从门缝里伸出去，够不到插销。我又跳了一下，指尖擦过铁棍，滑开了。
“果果，你去把叔叔叫来。”
她站着不动。
“叔叔会生气。”
“不会。”
“会的。”
我把手掌按在玻璃上。
“果果，妈妈不怪你。你去叫。”
她摇头。
“妈妈，你别关我。”
那句话说得很轻，玻璃隔了一层，我几乎没听见。
后来是我自己出来的。我从阳台的窗翻出去，踩着空调外机，绕到卧室的窗。
六楼，风很大。
果果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红的。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全身都是硬的，像一块木头。
“妈妈出来了。”
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晚上郑凯回来，我把卷尺放在桌上。
“门上的插销，你装的？”
“我装的。”
他脱了外套。
“锁坏了。”
“锁坏了可以换锁。”
“换锁贵。”
“这个不贵？”
他说。
“三十八。”
“还防得住。”
“防什么？”
“防她开门。”
他把外套挂好。
“六楼，掉下去你负责？”
“阳台封了窗。”
“窗也能开。”
“果果够不到窗。”
“唐悦，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装个插销，是为了孩子安全。你要往别处想，我也没办法。”
他进厨房倒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池边，没洗。
我坐在客厅，看着阳台那扇门。
一米六二。
她一米一二。
第九章
果果退到客厅中间，两只手垂着，不敢靠近阳台。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和郑凯中间。她背对着郑凯，脸朝着我，一只手抓着我的衣领。
十一月九日早上，我送她上学，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张姨。
张姨六十多，一个人住，儿子在南方。她每天五点半起来，去楼下打太极。
她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站住了。
“小唐。”
“张姨。”
“你家夜里怎么回事？”
我把果果往身后带了带。
“怎么了？”
“老有动静。”
她压低声音。
“十月二十九号，十二点多，我起来关窗，听见你家阳台有小孩哭。”
我手里的钥匙串响了一下。
她说。
“哭得不大，像捂着嘴。”
“我以为是你们两口子吵架，孩子吓着了。”
“还有吗？”
“还有一回，四五天前。”
她想了想。
“也是半夜。我趴门上听，听见小郑说话。”
“他说什么？”
“就两个字，站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张姨，您听见几回？”
“三四回吧。”
她把垃圾袋换了个手。
“我这人睡得轻。你妈以前也这样，一点动静就醒。”
“您怎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是家务事。”
她看着我。
“再说，小郑那人，见面笑呵呵的，不像。”
我谢了她。
“谢谢您。”
“孩子没事吧？”
“没事。”
我把垃圾袋接过来，帮她拎到楼下。她一路没说话，到了垃圾桶边上才开口。
“小唐，你别跟小郑吵。男人要面子。”
“我不吵。”
“那就好。”
她把袋子扔进去。
“孩子小，忘得快。”
我把果果送到园里。晨检的时候她排队，站在最后一个，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保健老师过来，小声跟我说。
“果果昨天在园里尿裤子了。”
“什么时候？”
“下午，睡醒以后。”
“尿了多少？”
“不多，内裤湿了一片。”
她顿了一下。
“唐老师，孩子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没有。我说她最近喝水多。
回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把张姨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月二十九日。
我翻开手机日历。那天我在园里加班，做环创，十点才回家。
回家的时候果果已经睡了。郑凯说，她今天很乖。
我把日历往前翻。十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二十七日，郑凯都在家。
那几天果果没有尿床。
她也从那天开始，不再跟我要抱。
我翻到十月二十九日那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第一次。
那一页的格子是空的，什么都没记。
第十章
十一月十日，郑凯去城东送货，说晚上不回来吃。
果果八点半睡的。我给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她。
她睡着了也皱着眉，两只手攥着被角。
九点，我把阳台的窗关严，把推拉门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再把门拉上。
插销推动的声音很轻，咔。
我站在阳台里侧，背靠着墙。
身上穿着羽绒服，帽子扣着，手上戴了毛线手套。脚下是棉拖鞋。
手机在口袋里，我按亮看了一眼。
二十三点零七分。
温度计挂在窗框上，是夏天买冰箱时送的。我凑近看。
三度。
阳台朝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我脸上，像有人拿湿布擦。
我学着果果的样子站好。脚跟并拢，手贴裤缝，不动。
地砖一共四十八块。我从左边数到右边，横八块。
数完了再数一遍。
第三遍数到十七的时候，我停住了。果果说她数到十七就不数了。
我抬头看窗户。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我自己的影子在上面，模模糊糊。
楼下有车过去，灯光扫上来，从玻璃上一划就没了。
十分钟，脚开始麻。
十五分钟，膝盖发僵。我想换个脚，动了一下，拖鞋在地上蹭出声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郑凯。
“睡了？”
“睡了。”
“你在哪。”
“阳台。”
“阳台干什么。”
“看温度。”
他停了两秒。
“有病。”
电话挂了。
我立刻站回去。
我想起她说过，站的时候不可以动。
二十分钟，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磕。
我伸手去够插销。
手僵了，捏不住那根铁棍。我摘了手套，用指腹去推。
推了三次，才推动。
我拉开门，进屋，把门关上。
客厅里暖气开着，二十二度。我站在暖气片前面，腿还是抖的。
手机上是二十三点三十八分。
十九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插进袖子里，等手指回暖。
果果的房门开着一条缝。我走过去看，她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上。
我给她盖好。
她穿的是一件秋衣，一条薄睡裤。脚露在外面，光着。
拖鞋在床边，摆得很正，鞋尖朝外。
十九分钟，我穿羽绒服，戴手套，站得膝盖发僵。
她穿一件秋衣，光着脚。
我回到客厅，把温度计从窗框上取下来，放进包里。
指针停在三度的位置，没有再动。
手背上青了一块，是刚才推插销撞的。
阳台的门我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我怕她夜里起来，又要去站。
那一夜我没睡。我把温度计放在床头，看它一点一点回到十八度。
十九分钟。
她站的是整夜，而且不止一夜。
第十一章
十一月十一日，我在园里看了一整天。
大班二十六个孩子，上午两节活动，下午一节，中间两次如厕。
果果一次都没举手。
别的孩子举手是整只手举过头顶，喊“老师我要尿尿”。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腿并得很紧。
十点十分，她的腿开始抖。
十点十五分，她把手举到耳朵那么高，又放下。
我走过去，蹲在她桌边。
“果果，要去厕所吗？”
她看着我，过了两秒，才把手松开。
我牵她出去。走到走廊拐角，她忽然站住。
“妈妈。”
“嗯。”
“我可以说吗？”
“可以。什么时候都可以。”
“可是在这里要大声说。”
“谁说的？”
“叔叔说，说话要大声。小声的人没人听。”
我蹲着，膝盖压在地砖上，有点疼。
“叔叔什么时候说的？”
“我小声的时候。”
“你小声的时候，他说什么？”
“他说，你再说一遍。”
“你说了吗？”
“说了。”
她低下头。
“还是小声。”
我带她去了厕所。她自己进去，出来的时候裤子提得歪了，我帮她理好。
回到教室，我让她坐在我旁边。她坐下以后，把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中午午睡，她睡不着。别的小朋友都躺下了，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坐在她床边，拍她的背。
“闭眼睛。”
“闭上了会黑。”
“黑了才睡得着。”
“黑了叔叔就来。”
我的手停在她背上。
“叔叔来干什么？”
“来看看我站直没有。”
她说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没睡，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午我给孩子们做音量游戏。我拿手机录了一段，让他们一个一个说“我是大班的果果”。
别的孩子喊得震天响。轮到果果，她站起来，两只手抓着衣角。
“我是大班的果果。”
声音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我把录音存下来，命名：十一月十一日。
晚上我把这段录音和九月的录音放在一起听。
九月的录音里，她喊完之后自己笑了，说“老师我声音大不大”。
十一月的录音里，说完就没有声音了。
放学的时候，我去找保健老师要记录本。
本子上写着：十一月，果果在园内尿裤两次，都是下午。
我把两条录音的长度一秒一秒对了一遍。
九月那条，四秒整。
十一月这条，两秒整。
第十二章
十一月十二日，我翻了郑凯的工具箱。
红色的铁皮箱，放在阳台角落，锁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
上层是扳手、钳子、一卷生料带。下层是三个塑料盒，按大小装螺丝。
第三个盒子里，有一把十字螺丝刀，红柄，刀头上有一层白。
我用指腹捻了一下。
木屑。
我拿着螺丝刀走到门框边上，对着那四颗螺丝比。
一样的十字，一样的粗细。螺丝槽里有新的划痕，亮的那种。
我把螺丝刀放回去，位置记住了：下层第三个盒子，从左数第三格。
拍照的时候，我把手机靠在窗台上，开了时间水印。
第一张，螺丝刀。
第二张，门框上的四个螺丝。
第三张，螺丝刀和门框，一起。
我把螺丝刀放回原处，把箱子盖好，铁丝照样别回去。
中午郑凯回来拿东西。他在门口换鞋，鞋底带进来一点泥。
“唐悦，帮我找张单子。”
“什么单子？”
“上个月的进货单，我拍过照。”
他把手机递过来。
“密码我生日。”
我接过手机，输了六个数字。
相册里大多是五金件、货架、发票、别人欠账的纸条。我往下滑，滑了七八屏。
然后我看见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字：规矩。
缩略图是灰色的，看不清。
我点开一张。
是阳台的地砖。灰白的，缝里有黑泥。角落里有一只小拖鞋，粉色的，鞋尖朝外。
我从上往下滑。
九张。
都是阳台。有的是地砖，有的是门，有的是玻璃上的手印。
最后一张是夜里拍的，画面发黑，只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个影子很小，站得很直。
“找着了没有？”
我把手机递回去。
“找着了。十月二十六号，一千二百四。”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手机装进裤兜。
“你翻我相册干什么。”
“找单子。”
他站着看了我两秒。
“以后别翻。”
他走了。门带上，锁舌响了一声。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心里全是汗。
九月二十六号，我在日历上画过一个圈，那天他给阳台装了插销。
我记错了。是十月二十六号。
那天我在园里开家长会，晚上九点到家。果果已经睡了。
郑凯说，孩子今天很乖。
那天果果第一次尿床之前，还有八天。
八天。我把这两个日期写在手心里。
手心出了汗，字花了。
晚上我在表格下面加了一栏。
证据。
第十三章
十一月十三日，气象台说夜里有霜冻，零下三度。
我把果果哄睡，回到主卧。郑凯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两点四十，我醒了。
窗外的空调外机上结了一层白。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心里空了一下。
我起身，去次卧看她。
被窝是凉的，凉得很透。
我回到主卧，脚踩在地砖上，没穿拖鞋。
阳台的推拉门关着。插销插着。
我站在门前，看了三秒。
然后我拉开插销。
铁棍滑出来，声音很轻。门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挤进来，扑在我脸上。
阳台上没有开灯。楼下路灯的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灰的。
果果站在角落里。
背对着我，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脚跟并得很拢。
光着脚。
拖鞋放在她脚边，摆得很正，鞋尖朝外。
鞋面上有一层白。
我蹲下去，用指腹蹭了一下。
是霜。
霜化在指头上，凉得像水。
鞋底是干的。
我用手掌按在鞋面上，霜印出五个清楚的指头印。
我把手伸进她的裤腿，摸她的脚。
像摸到两块石头。
我把她的脚塞进我的棉袄里，贴着我的肋骨。
“果果。”
她没有回头。
“妈妈，还没亮。”
我把她转过来。她的嘴唇是白的，鼻尖是红的，眼睛睁得很大。
“回屋。”
“叔叔说，站到尿不流了才能进屋。”
“谁说的？”
“叔叔。”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
我把她抱起来。她的腿是硬的，弯不动。我托着她的膝盖，一点一点把她抱进客厅。
主卧的门关着，里面有呼噜声，一阵一阵。
我看了眼手机。
两点四十七。
我坐在床上，把她放在腿上，用我的肚子贴着她的脚。
她打了一个抖，然后开始哭。
我拍她的背，一下一下。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妈妈。”
“嗯。”
“你别告诉叔叔。”
“为什么？”
“他会让你也站。”
我把她抱紧了一点。
“妈妈不怕。”
“我怕。”
她的脚在我肚子上慢慢回暖。半个小时以后，她睡着了。
我把她放平，盖好被子，回到阳台。
我拍了四张照片。
拖鞋。鞋面的霜。门上的插销。窗框上的温度计。
然后我把拖鞋装进保鲜袋，放进了包里。
一个六岁的孩子不会说“我被关在阳台上”，她只会把拖鞋摆整齐。
霜化在我手心里，像一小口水。
第十四章
十一月十四日，我请了一天假，带果果去市妇幼保健院。
儿童心理科在四楼，走廊上坐满了人。
医生姓陈，五十多岁。
她先问果果。
“几岁了？”
“六岁。”
陈医生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果果，你画一个家。”
果果接过笔，握得很低，几乎握在笔尖上。
她画了一个方方的房子，一扇门，两个窗。房子外面站着一个很小的人。
“这个小人是谁？”
“我。”
“你为什么在外面？”
“我不乖。”
“不乖要怎么样？”
“站好。”
陈医生的笔停了一下。
“站哪儿？”
她低下头，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框。
“这儿。”
“这是什么？”
“阳台。”
她把纸转过来，看了很久，在病历本上写字。
写完，她让护士带果果去隔壁。
门关上，她问我。
“孩子这种情况多久了？”
“尿床从十一月三号开始。咬指甲更早，十月底。”
“说话呢？”
“声音越来越小。九月的时候她喊一声，整条走廊都听得见。现在我要弯腰。”
“家里有几个人？”
“三个。我，我丈夫，孩子。”
“丈夫是亲生父亲吗？”
“不是。”
“他对孩子怎么样？”
“他罚她站阳台。夜里。插销装在一米六二的位置，孩子一米一二，够不到。”
陈医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为什么不报警？”
“孩子抚养权在她爸手里。”
“所以你不敢闹。”
“对。”
“唐女士，三件事。”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第一，这是行为倒退。尿床、咬指甲、语言退缩，三个同时出现，说明她长期处在应激状态。”
“第二，她身上没有伤。这最难。没有伤，派出所不一定立案，法院要看别的证据。”
“第三，孩子不说，不是不会说。是怕说了更糟。”
“她怕什么？”
“怕你也被罚。”
背后的空调吹着，脖子发凉。
“她昨天半夜跟我说，让我别告诉叔叔，说叔叔会让我也站。”
“建议脱离应激源，行为观察四周，必要时转心理干预。”
“脱离应激源是什么意思？”
“让孩子离开那个环境。”
她把笔帽扣上。
“不是让她听话一点，是让那个环境里的人和事，从她身边消失。”
我把病历本折好，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果果从隔壁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积木。
“妈妈，我搭了房子。”
她把积木举起来。四面墙，顶上空的，门口横着一块长条。
“门呢？”
“门关着。”
“里面有人吗？”
她想了想，把积木放回桌上。
“没有。”
第十五章
十一月十六日，郑凯的妈来了。
她住在城北，坐公交要一个小时。每次来都带东西，苹果、挂面、自己腌的咸菜。
那天带了一兜苹果，一袋面。
“小唐，你瘦了。”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
“脸色不好。”
“最近园里忙。”
“忙也不能不顾家。”
她坐下，把袖子往上撸。
“我今天给你们包饺子。”
郑凯在厨房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果果坐在沙发角落，抱着一个抱枕。她奶奶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喊人。
“果果，叫奶奶。”
她把脸埋进抱枕。
“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
她奶奶说。
我把果果抱到腿上。
“她最近不太爱说话。”
“不爱说话可不行。”
她在对面坐下。
“六岁看老。这个时候不立规矩，以后就管不住了。”
“妈，她还小。”
“小才要管。”
她拿起一个苹果，用指甲抠上面的标签。
“你看小凯，从小我就管得严。现在开店，一年挣多少，你也看见的。”
郑凯在厨房里笑了一声。
我把果果放到地上，让她去看动画片。
“妈，我跟您说件事。”
“说。”
“郑凯把果果关在阳台上。夜里。零下三度。”
她剥苹果的手停了。
“关阳台怎么了？”
“她站了一整夜。”
“一整夜？”
她把苹果放下。
“那肯定是她犯了大错。”
“她尿床。”
“尿床。”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两个字。
“六岁了还尿床？”
“孩子受惊了会尿床。”
“什么受惊。”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凯小时候也尿。他爸把他关在门外，一关一晚上。关了两回，就好了。”
我看着她。
“他爸关他？”
“关。”
她拿起苹果继续削。
“那时候住平房，门外就是院子。冬天，雪都积到脚脖子。”
“您不心疼？”
“心疼什么。”
她把苹果皮削成一长条。
“男孩子皮实。你看他现在，不也好好的，开店，买房，娶媳妇。”
“妈，果果是女孩。”
她抬起头。
“女孩更要加强。女孩要是不听话，长大要吃亏的。”
厨房的刀停了。
郑凯端着一盆馅出来，放在桌上。
“妈，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
她把苹果递给他。
“我说的是实话。你媳妇带那么多孩子，自己家的带不好，传出去好听？”
郑凯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唐悦，我妈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面粉。
“男孩皮实。那女孩呢？”
第十六章
十一月十七日，我开始按陈医生给的表记录。
一张A4纸，画了四栏：日期、尿床、指甲、音量。下面留了一栏备注。
每天早上送果果到园里，我先带她去保健室量一次音量。让她站在门口，说一句“老师早”。
保健老师配合我。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分贝仪递给我。
仪器是园里做听力游戏用的，二手的，三百六十块。屏幕上有两个数，一个是即时，一个是最高。
第一天的数字是五十。
数字跳了一下，又定住。
九月的时候是六十四。
那天晚上，我坐在果果床边，问她一个问题。
“果果，叔叔为什么罚你？”
她把手里的小熊翻过来，让它脸朝下。
“因为我尿床。”
“尿床为什么要罚？”
“尿了就要站。”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干。”
“谁说的？”
“叔叔说的。”
她把小熊翻回来。
“他说尿在床上，床就脏了。站干了才能睡。”
“你站的时候，门关着吗？”
“关着。”
“灯呢？”
“没有灯。”
“外面有灯吗？”
“有。”
她指了指窗户。
“路灯。黄的。”
“你穿什么站的？”
“秋衣。”
“冷不冷？”
“冷。”
“哭了没有？”
“哭了。”
“叔叔说什么？”
“他说，再哭就站到亮。”
“你站的时候想什么？”
她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想天亮。”
“为什么想天亮？”
“天亮叔叔就上班了。”
我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住。
“天亮以后呢？”
“天亮叔叔就上班了。”
“他上班之前做什么？”
“他把门打开。”
“然后呢？”
“然后我回床上。”
“有人看见你吗？”
“对门的奶奶。”
“她在哪儿看见的？”
“楼道里。她下楼打拳。”
我心里一沉。张姨早上五点半起来打太极，她下楼的时候，果果正站在我家门口。
“她说什么？”
“她说，哎哟。”
“然后呢？”
“她让我回屋。”
我把这些都写下来。写到“她说，哎哟”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我没有再问。问到这里，她的手指已经在抠创可贴的边。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日。
从三号到十七号，十五天。
表上尿床那一栏，我画了十一个勾。
十一个勾，我画得很慢。一个勾是一夜。
果果在床上翻了个身，小声说了一句。
她把脸转向墙。
我把表压在台灯下面，压得很平。
纸很薄，透光。我用尺子压住边。
“妈妈，我以后不喝水了。”
第十七章
十一月二十日，我装睡。
我想看她会不会自己去。这个念头不好，可我需要知道。
十一点，郑凯洗完澡进房，身上带着水汽。他在床边坐了会儿，躺下，很快就打呼。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十一点五十，我听见果果的床响了一声。
很轻。她把被子掀开，脚落在地上，没有穿拖鞋。
她走过我床边。我闭着眼，听见她的呼吸。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我。
她停在阳台门前。
我等了半分钟，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站在那里，面对着玻璃门，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脚跟并拢。
门没有开。插销插着。
她够不到。
她就站在门里面，站着，看着玻璃外面。
玻璃上有一层水汽。她的影子在上面，很小的一团。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的后背。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像风里的塑料袋。
二十分钟以后，她自己走回来，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数着，从十一点五十二到十二点十二。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
“果果，昨天夜里你去哪了？”
她正在穿袜子，手停了一下。
“我去站了。”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
“为什么？”
“怕尿。”
“尿了会怎么样？”
“会站。”
“可是昨天你没有尿。”
她把袜子拉上去，拉得很正。
“我怕。”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看我。
我蹲下来，帮她把另一只袜子穿好。
她的脚后跟有一块硬皮，是站久了磨的。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她没有缩。
“果果，以后不用站了。”
她看着我。
“不站会尿。”
“尿了妈妈洗。”
“妈妈洗不完。”
我愣住了。
“谁跟你说妈妈洗不完？”
她低下头，把袜子的边往里塞。
“叔叔说的。他说妈妈上班累，洗不动，所以我自己的事自己管。”
我把她抱进怀里。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
那天我在表上添了一行备注。
十一月二十日，夜间自主离床，站立二十分钟，未开门。
写完我看着这行字。
下午我下楼找张姨。
“张姨，您早上看见果果在阳台上，是哪几天？”
“有两回。”
她想了想。
“都是天没亮。孩子站在门口，穿着秋衣，脸冻得发白。”
“您怎么不敲门？”
她说。
“我敲了。”
“没人应。我让她回屋，她就自己回去了。”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
我家的阳台没有灯。
没有人关她。她自己去的。
第十八章
十二月二日，我把一个月的表填满了。
三十天。从十一月三日到十二月二日。
尿床，十九晚。
其中连续五晚的有两次，最长的一次从十一月十三日到十七日。
十月整月，零次。九月，零次。八月，零次。她三岁以后就没尿过床。
指甲，十根手指，八根咬到肉，两根出过血。左手的食指到现在还包着创可贴。
音量，六十四分贝降到四十六。中间量了七次：五十、五十二、四十九、四十八、四十七、四十七、四十六。
白天在园里尿裤，四次。
请假，七天。
备注栏里我记了三件事：十一月十三日，阳台过夜；十一月十七日，说出“站到干”；十一月二十日，自主离床。
我把这些数字抄到一张新纸上，用尺子画了三条折线。
第一条，尿床，从零开始，第三天就上去了，之后一直在高位。
第二条，指甲，慢慢往上爬，爬到第八根的时候平了。
第三条，音量，一直往下，没有回头。
三条线画在一张纸上，像三道下坡，坡底都在十二月。
三条线，一条比一条低。
我把这张纸复印了三份。一份放包里，一份锁在园里的柜子，一份寄到我妈家，收件人写的是我自己。
我把表拿给保健老师看。她看了很久，把纸放下。
“唐老师，这不是孩子的问题。”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你要想快一点。”
她把纸推回来。
“孩子退到这个程度，再退就退不回来了。”
她说。
“我带了十年大班，见过退行的孩子，都是家里出了事。”
“这种事，拖一个月和拖三个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个月还能拉回来。三个月就难了。”
我把纸折成四折，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回家，果果在客厅搭积木。她搭了一个房子，四面墙，顶上空的。
“妈妈，你看。”
“好看。”
“这个门可以关。”
她把长条积木推进去，推到底。
“关上了。”
“关上了怎么办？”
“等天亮。”
我坐到地上，跟她面对面。
“果果，如果妈妈把门打开呢？”
她看着我，眼睛很黑。
“打不开。”
“妈妈打得开。”
她摇头。
“叔叔会再装一个。”
“那妈妈就把门拆了。”
她看着我，没有笑。
“拆了会冷。”
行为是孩子唯一写得工整的字。
第十九章
十二月三日，果果睡了，我把表放在桌上。
还有那个保鲜袋。
郑凯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他刷到一个讲钓鱼的，看了十几秒，划走。
茶几上有半包烟，他抽了一根，烟灰磕在橘子皮上。
“郑凯，我们谈谈。”
“谈什么。”
“果果。”
“她又告状了？”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她不会告状。”
“她连话都不说。”
我把表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没拿。
“你写的字。”
“一笔一画，跟给家长写评语似的。”
“这什么。”
“一个月的行为记录。尿床十九晚，指甲八根，音量从六十四降到四十六。”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还带她去看医生了。”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什么医生。”
“儿童心理科。医生说这是行为退化，长期应激。”
“应激。”
他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我虐待她？”
“我说阳台。”
“阳台怎么了。”
我把保鲜袋拿起来，放在表上面。
“这是她的拖鞋。十一月十三日夜里两点四十七，我在阳台上找到她。零下三度。鞋面上是霜。”
他看了一眼袋子，没有碰。
“她自己跑出去的。”
“插销在外面，一米六二。她一米一二。”
“那是防她开门。”
“门外是封闭阳台。”
“封闭也能开窗。”
“她够不到窗。”
他不说话了。电视机没开，屋里有冰箱的声音，一阵一阵。
“郑凯，她六岁。”
“六岁怎么了。”
他抬起头。
“六岁就能一个星期尿五次床？”
“她以前不尿。”
“以前是以前。”
“她是你关了才尿的。”
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你这话说反了。她是尿了才被关。”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你承认关她了？”
“我承认我管她。”
他把表推回来。
“你要是觉得我管错了，你说个办法。”
“以后不许关。”
“不关她尿床怎么办？”
“我洗。”
“你洗。”
他看着我。
“你几点下班？九点。她八点半睡。谁看着她？”
这句话扎得很准。
我没接。
他把水杯端起来，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响。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唐悦，我跟你说实话。”
他背对着我。
“我不是她亲爸。我能做到管她吃管她住，已经不错了。”
“管她站阳台也算不错？”
他转过身。
“六岁就能尿一床。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第二十章
“我教育孩子，你管不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杯子端在手里，没有放。
“她是我女儿。”
“在你屋里住着，就是你屋里的人。”
他喝了一口。
“这房子是你的，房贷呢？水电呢？米面呢？”
我说不出话。
我的工资四千二。给我妈八百，给果果交园费三百，剩下的买菜、买纸、买洗衣液。
“你前夫都不管，你让我管？”
“他不管，所以我才管。”
“你管得了吗？”
“我管得了。”
“你连抚养权都没有。”
这句话让我站不住。
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
他把杯子放下。
“结婚那阵你说的。你说孩子判给她爸，你每个月去看一次。”
我想起来了。
去年五月，刚领证，我们躺在床上，他问我以前的事。我说了。
“所以你就敢关她？”
“我敢，是因为没人管。”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要报警，你报。警察来了看什么？看她身上有没有伤。”
他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果果睡着了，被子盖到下巴。
“她身上有伤吗？”
我没说话。
“没有。”
他自己答。
“我没打她一下。”
“关阳台不算？”
“关阳台是罚站。”
他把门带上。
“我小时候站雪地里，我爸拿皮带抽。我没打她一下。”
“你要报警，我就给你前夫打电话。”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把孩子接走。”
他把杯子放进水池。
“他要是不要，我就把孩子送到他单位门口，让他同事看看。”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拧开水龙头。
“孩子不是我的，我送回她亲爸那儿，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发麻。
我想起去年三月，李伟把果果送来那天。他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先住一阵。”
“我那边不方便。”
果果抱着他的腿。他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放进我手里。
“爸爸走了。”
他下楼的时候，果果没有哭。她站在门口，看着楼梯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尿了第一次床，我以为是不习惯。
现在想起来，那是第一次。
“郑凯。”
“嗯。”
“孩子不能走。”
“那就别闹。”
他把水关上。
“日子好好过，我也不会亏待她。”
他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表。
表上十九个勾，一个勾是一夜。十九个勾，我一个都没听见。
她在阳台上站着的时候，我在主卧睡觉。
水声停了，他出来了。
第二十一章
十二月五日，我提了那个文件夹。
他在客厅数零钱，一沓一沓码在桌上，是店里第二天要找的。
“你手机里那个文件夹，叫规矩。”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
“你让我找单子的。”
“我让你找单子，没让你翻相册。”
“九张照片。都是阳台。”
他把零钱放下，转过身。
“那是我拍的。”
“拍什么？”
他说。
“拍她站得直不直。”
“她站歪了，我给她看照片，她就知道该怎么站。”
我的手指发凉。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你拍一个六岁的孩子半夜站阳台，是为了给她看？”
“教育。”
“还有别的照片吗？”
“没有。”
“删了吗？”
“没删。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个纪念。”
他说得很平。
“她长大了可以看看，小时候有多犟。”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指甲掐进木头里。
“郑凯，这叫虐待。”
他说。
“虐待是打。”
“我没打。”
“虐待不只是打。”
“那你去告。”
他把手机装进兜里。
“你去派出所，你说我关她阳台。警察问，有伤吗？你说没有。警察问，有证人吗？你说对门老太太。”
他抬了抬下巴。
“老太太说她听见孩子哭。哭算伤吗？”
我没说话。
“唐悦，你是老师，你比我懂。你说哭算不算。”
我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哭不算伤。
“我十四岁那年，偷了家里二十块钱。”
他忽然说。
“我爸让我在院子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腿上全是印子。”
“你恨他吗？”
“他是我爸。”
他说完，把零钱一沓一沓码好，码得很齐。
铁盒里的钱是他一天的营业额。他数了三遍。
数完他抬头看我，说，你要是想通了，明天我买排骨。
他把零钱装进一个铁盒，扣上盖子，晃了晃。
“还有，”
他站起来。
“以后别让她去你班上。天天跟着你，像什么话。”
“她在我班上三年了。”
“那就换个班。”
“为什么？”
“因为你护着她。”
他把铁盒抱起来。
“你一护，她就学会告状。”
他进了卧室，把铁盒放在衣柜顶上。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铁盒落在木板上的声音，闷的一下。
那天夜里，我把果果的拖鞋从保鲜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
鞋面上的霜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点潮。
第二十二章
十二月六日下午，郑凯的手机忘在茶几上。
我想过直接抢，也想过藏起来。都不行。抢是抢，藏是藏，他要报警，理在他那边。
我只能拍。
他下楼拿快递，门没关严，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快递的短信。
我拿起来。
没有锁。他刚用过，还留着。
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纹。
相册。文件夹。规矩。
九张。
第一张，十月二十六日，二十一点四十七。阳台地砖，一双小拖鞋，鞋尖朝外。
第二张，同一天，二十二点十分。玻璃门上有一个手印，很小。
第三张，十一月三日，二十三点零二。果果站在角落，背对镜头，两只手贴着裤缝。她穿着那件黄色的秋衣，袖子短了一截。
第四张，十一月五日，零点十六。
第五张，十一月九日，一点二十。
第六张，十一月十三日，两点三十一。
第七张，十一月十八日，二十三点四十。
第八张，十一月二十三日，零点零五。
第九张，十一月二十八日，一点十二。
每一张的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日期和时间。
从十月二十六日到十一月二十八日，三十三天，九张。平均不到四天一张。
第九张里，她转过身来了。
她看着镜头，嘴张开，像在说什么。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一张嘴。
我把照片放大。她的右手里攥着东西，是那只小熊的耳朵。
我把手机举起来，用我的手机对着屏幕拍。
手机提示内存不足。我删了三张自己的照片，才腾出地方。
手在抖，第一张糊了，第二张也糊了。第三张我把手肘撑在茶几上，才拍清楚。
九张，我拍了九次。
拍完我坐在沙发上，听见自己的心跳。
手心的汗蹭在屏幕上。
我把每一张的日期抄在纸上，抄完核对了一遍。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按灭，角度摆正。
门响了。
郑凯抱着一个纸箱进来，用脚把门带上。
“我手机响了吗？”
“没有。”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拿起手机，按亮看了一眼，装进兜里。
“买的什么？”
“灯泡。”
他撕开胶带。
“阳台那个坏了。”
“多少钱。”
“十五。”
“便宜。”
他把灯泡放在桌上，进厨房洗手。
我看着那个纸箱。
那天晚上，我把九张照片传进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十二月。
第九张，她张开嘴，像在喊我。
第二十三章
十二月七日晚上，果果睡了，我给李伟打了电话。
我把她房间的门留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夜灯。
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里有电视，还有一个女人在说话，说得很快。
那个女人问了一句“谁啊”。
他说，没事。
“什么事。”
“果果最近不太好。”
“怎么了。”
“尿床，咬指甲，不说话。”
“小孩子嘛。”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过一阵就好了。”
“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两秒。
“过年吧。”
“今年过年她在我这儿。”
他说。
“哦。”
“那就是去年。”
十个月。
十个月里他没打过一个电话，只在微信上问过两次。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把门拉上。
“李伟，你想不想接她回去住一段？”
电视的声音没有了。
“我这边不方便。”
“哪不方便？”
“小林怀孕了。”
他说得很轻。
“反应大，闻不得油烟。”
“果果不做饭。”
“不是做饭的事。”
他停了一下。
“家里小，她来了没地方睡。”
“她可以跟我睡。”
“那你接她过去干什么。”
他笑了一声。
“唐悦，孩子在你那儿不是挺好吗。”
阳台的玻璃上结着水汽。我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水顺着往下流。
“李伟，抚养权在你名下。”
“在我名下怎么了，又不是我不管。”
“你管了吗？”
“我每个月给五百。”
“你给了几个月？”
他不说话。
我说。
“三个月。”
“今年三月到五月，一共三个月。六月以后我一分没收到。”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翻出转账记录，一条一条截图。
三条，每条五百。
“店里周转不开。”
“你开的不是店，你在物流公司上班。”
“那也是打工。”
他的声音硬了一点。
“你以为我容易？”
我说。
“你要是有难处，你跟我说。”
“你别不接电话。”
“我没说你容易。”
我把手按在玻璃上。
“我说的是果果。”
“果果怎么了，她吃不上饭了？”
“她半夜站在阳台上，零下三度。”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他说。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去找郑凯。”
“我找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教育孩子，我管不着。”
李伟在那边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咳嗽。
“那你就别管了。”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一张脸。
第二十四章
十二月八日下午，李伟来了。
他提前半小时打电话，说在楼下。我把果果从床上叫起来，给她换了件干净毛衣。
他提着一箱牛奶，一袋苹果，站在门口，没有换鞋。
“进来吧。”
“不了，我坐会儿就走。”
他还是进来了，坐在沙发边上，外套没脱。
果果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不动。
她手里还抱着那只小熊。
“果果，叫爸爸。”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从嗓子里漏出来的。
李伟伸手，把她抱起来，往上举了一下。
她的身子是硬的，两条腿垂着，手没有抱他的脖子。
“重了。”
他把孩子放下。
“长个了。”
果果落地以后，退了两步，退到我腿边。
她把那箱牛奶往墙角推了推。
“在幼儿园怎么样？”
她不答。
“老师教什么？”
她还是不答。
李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装回去。
“她怎么不说话。”
“她最近话少。”
“以前挺能说的。”
他看了果果一眼。
“是不是你太忙了。”
“我九点下班。”
“九点也不早了。”
他往阳台看了一眼。
“这房子，郑凯住进来，合适吗。”
“他出了一半装修钱。”
“哦。”
他把话岔开了。
我没有接这句。
我让果果回房间玩，把门带上。
“李伟，我跟你说件事。”
“说。”
“郑凯把她关在阳台上。夜里，一次一个小时，有一次站到天亮。”
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又拉上去。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十一月十三号，凌晨两点四十七。”
“你当时怎么不拦着。”
“我那天上晚班。”
“哦。”
他想了想。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让你把抚养权变更给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阳台。
“变更了，我就是不给钱了？”
“你可以不给。”
他说。
“那不行。”
“我给了钱，孩子还是我的。”
“你一个月五百，给了三个月。”
“我以后补。”
“李伟，我不是跟你要钱。”
“我知道。”
他站起来。
“我五点还有事。”
果果从房间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腿。
他低头看了看，把手放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爸爸走了。”
“你什么时候再来？”
“有空就来。”
他把她的手掰开，跟去年三月那次一样，一根一根地掰。
她站在门口，看着楼梯口，没有哭。
第二十五章
他没有走成。我在门口拦住了他。
“再看一样东西。”
我把那张表拿出来，摊在鞋柜上。
“你先看这个。”
他低头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
“一个月的行为记录。尿床十九个晚上，指甲八根，声音从六十四分贝降到四十六。”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说。
“我是幼儿园老师。”
“孩子出问题，我先看行为。”
“你天天记这个，不累？”
“不累。”
“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多挣点钱。”
“我挣得不少。”
他说。
“四千二。”
“够干什么。”
“够养她。”
他把表拿起来，翻了一下，放回去。
“这一排勾是什么。”
他指着尿床那一栏。
“尿床。一天一个。”
他数了两遍，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印。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管好她。”
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她在你那边，你就多上点心。”
我看着他。
“李伟，她是你女儿。”
“也是你女儿。”
“她半夜站在阳台上，你让我多上点心？”
“那你要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高了一点。
“我冲过去跟郑凯打一架？我打了他，我进去蹲着，谁管小林？谁管我那个没出生的？”
“你可以把她接回来。”
“我这边不方便。”
他说。
“小林的预产期是明年三月。”
“等孩子生下来，家里更挤。”
“那果果呢？”
“果果有你。”
“你可以把抚养权给我。”
“给了你，我算什么？”
“你还是她爸。”
“名分上的爸。”
他摆了摆手。
“过年过节见一面，给点钱，就这样。”
“你可以多见。”
“我这边不方便。”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把车钥匙从兜里摸出来，又放回去。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磨白了。
我说。
“李伟。”
“我带了十年大班。孩子不会说‘我害怕’，他们只会尿床。”
他把脸转开。
“你别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说了我也没办法。”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出车钥匙。
“唐悦，你要是真过不下去，就离。孩子你先带着。”
“然后呢？”
“然后我会来看她。”
“你上次来是去年三月。”
“我知道。”
他不说话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抬手拍了一下墙，灯亮起来。
他说。
“我没说不管。”
第二十六章
他往楼下走了两级，停住。
“李伟。”
“又怎么了。”
“果果跟你说过吗？”
“说什么。”
“阳台的事。”
他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楼道里的灯照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纹。
“说过。”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怎么说的？”
“她说叔叔让她站阳台。”
他转过身，手扶着栏杆。
“就一句。说完就不说了。”
“就一句，你也听懂了。”
“我又不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那边听话就行。”
我扶着门框，手指扣进木头里。
“你听见她说被关在阳台上，你让她听话？”
“我能怎么办。”
他把手一摊。
“我去跟郑凯打一架？打完呢？孩子还是在你那儿。”
“你可以接她回来。”
“我这边不方便。”
“你可以报警。”
“报什么警。”
他抬了抬下巴。
“她身上有伤吗？没有伤，警察管不了。”
“她说的话就是证据。”
“六岁孩子的话，谁信。”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了一个月。”
“不止一个月。”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
“她九月就跟我说过。”
九月。
比尿床早两个月。
九月她还会给爸爸发语音。十一月，她在我面前都不怎么开口。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给我发过语音。”
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
是一条微信语音，时长四秒。
我按下播放。
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碗碰在一起的响。
果果的声音很小，很快，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爸爸，我想回家。”
下面是他回的三个字。
“听话。”
我把手机推开。
“这条我转发了，转给我自己。”
“你转发也没用。”
他把手机收回去。
“我又没打她。”
“李伟。”
“嗯。”
“你还是人吗。”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脸没有变。
“唐悦，你骂我没用。”
“她在你那边，你就管好。”
他下楼了。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轻。
我站在门口，听见最后一声门响。
果果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身后。
“妈妈，爸爸走了吗？”
“走了。”
“他说什么？”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说，让你听话。”
她想了想。
“我很听话。”
第二十七章
十二月九日上午，我去了派出所。
包里装着：一个月的表，九张照片的打印件，装在保鲜袋里的拖鞋，医院病历，还有两段录音。
接警的民警姓王，三十多岁，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
他一件一件看。看得很慢。
“孩子身上有伤吗？”
“没有。”
“验伤报告呢？”
“没有伤，验不出来。”
他把照片摊开，一张一张对齐。
“这些是你拍的？”
“他手机里的。我用我的手机翻拍。”
“他知道吗？”
“不知道。”
王警官把照片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唐女士，我跟你说实话。这种情况，我们能做的不多。”
“我知道。”
“没有伤，立不了刑事。孩子的话，六岁，法庭上要慎重。”
“我有行为记录。”
他说。
“行为记录在法庭上有用。”
“在我们这儿，只能作为参考。”
“那你们能做什么？”
“我们可以出告诫书。”
他拿出一张表格。
“家庭暴力告诫书。对他进行告诫，备案。”
“这有用吗？”
“有用。”
他把表格推过来。
“以后再犯，这就是前科。你起诉离婚、变更抚养权，这张纸都是证据。”
那天下午，王警官跟着我回了家。
他量了插销的高度，一米六二。他让同事拍照，拍了门框、螺丝、阳台地面。
郑凯五点半回来，一进门看见警察，愣了一下。
他没换鞋。
“怎么了这是。”
“你是郑凯？”
“我是。”
“有人反映你把未成年子女关在阳台，我们来核实。”
郑凯把手里的一袋螺丝放在地上，脸上还带着笑。
“警察同志，我教育孩子。”
“关阳台不叫教育。”
他说。
“她尿床。六岁了还尿床，我说了多少次都不改。”
“所以你把她关在阳台上？”
他说。
“站一会儿就老实了。”
王警官把告诫书拿出来，念了一遍。
郑凯站着听，两只手垂在身侧。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签字。”
他接过笔，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回桌上，摆正。
“警察同志，我签这个，是配合你们工作。”
“我没打她一下。”
王警官看了他一眼。
“打不打，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们走了。门关上，郑凯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贴在墙上的告诫书。
“行，你报警了。”
他把告诫书揭下来，又贴回去，贴歪了。
第二十八章
十二月十一日，我见了吴律师。
她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四十岁，做婚姻家事，办公室在法院对面。
她把材料看了一遍，看到表的时候，停了很久。
“这个表，是你自己做的？”
“是。”
“每天记？”
“每天。”
“有原始记录吗？”
“有。手机备忘录，还有保健室的记录本。”
她把表放下。
“唐女士，你这个案子，赢面很大。”
“变更抚养权？”
她说。
“变更抚养权，还有离婚。”
“你先说哪个。”
“都要。”
“好。”
她拿出一支笔。
“我们分开说。”
“变更抚养权，法律上看的是孩子跟谁生活更有利。孩子实际跟你生活一年八个月，对方十个月没来看过，抚养费只给了三个月。这些够了。”
“他要是不同意呢？”
“法院会听孩子的意见。六岁，法官会问，但权重不大。主要看现状。”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条，对方作为抚养权人，知道孩子被同居人关在阳台，没有采取措施。这一条，很重。”
“他知道。”
“你有证据吗？”
“有微信语音。孩子跟他说想回家，他回听话。”
吴律师的笔停住。
“这个证据，你保存好。”
“离婚呢？”
她说。
“离婚简单。”
“感情破裂，有告诫书，有照片，有证人。他要是不同意，第一次不判，六个月后再起诉。但你这个情况，一次判的可能性很大。”
“财产呢？”
“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他出的装修钱，要退。”
“多少？”
“他说多少？”
“他要五万。”
“他出了多少？”
“一万二。我有转账记录。”
“那就一万二。”
她把笔帽扣上。
“多一分都不给。”
她把需要准备的材料列了一张清单，一共九项，让我三天内送来。
我当晚就整理好了。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转账记录、病历、照片、录音、告诫书、邻居的证言。
九样，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哎。”
“我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孩子呢？”
“孩子跟我。”
她说。
“那就离。”
“你别怕。”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眼泪掉下来，掉在围巾上。
十二月十二日，我给李伟发了短信。
“我要起诉变更抚养权。你要是同意，我们去公证。”
他没有回。
十三日，没有回。
十四日晚上，他回了一个字。
“随你。”
第二十九章
一月十五日，调解室。
我到得早，在走廊上坐了二十分钟。
李伟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她的衣服。”
他把袋子递给我。
“去年冬天落在我那儿的。”
我接过来。袋子里是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小了一号。
调解室在一楼。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没开。
他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个调解员。
郑凯没来。离婚的案子排在后面。
调解员姓刘，五十多岁，说话慢慢地。
“李先生，你的意见呢？”
他说。
“孩子跟她妈好。”
“我这边确实照顾不上。”
调解员看了他一眼。
“孩子的意见，我们也问了。”
我问。
“她说什么？”
“她说，想跟妈妈。”
“抚养权变更给唐女士，你同意？”
“同意。”
“抚养费呢？”
“我一个月给八百。”
“你之前给五百。”
他说。
“八百。”
“我现在工资涨了。”
调解员在电脑上敲。
“探视呢？”
我说。
“两个星期一次。”
“可以。”
李伟说。
“我接她出去玩半天。”
我说。
“当天送回。”
“当天送回。”
调解员把协议打印出来，两份。
李伟拿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得很仔细。
他指着纸。
“这一条，‘不得在未成年人面前贬损对方’，什么意思。”
“就是别在孩子面前说对方坏话。”
调解员说。
李伟在旁边开了口。
“我没说过。”
我没接。
他签了字。签完把笔放下，看着我。
“唐悦。”
“嗯。”
“以后我还能来看她吗？”
“协议上写了。”
“我知道。”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是说，你还让不让我来。”
我看着他。
“你来，我不拦。”
他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那我走了。”
“李伟。”
“嗯。”
“她九月给你发语音的时候，你要是回一句‘爸爸来接你’，现在就不用坐在这儿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走了。
一月二十日，离婚的案子开庭。郑凯来了，带了一个律师。
他要五万装修钱。我拿出转账记录，一万二。
法官问他有没有别的证据。他说没有。
调解结果是：准予离婚，我退他一万二，他十五日内搬离。
他搬走那天是周六。一辆小货车，两个人，把工具箱、水泥、瓷砖、衣服、被子，一趟一趟往下搬。
插销他没有拆，留在门上。
他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唐悦。”
“嗯。”
“你早晚后悔。”
“我不后悔。”
他把门带上，下楼去了。
第三十章
一月二十五日，我请了师傅来换锁。
师傅姓赵，把旧插销拆下来，四个螺丝孔露在门框上。
“这孔补不补？”
“补。”
他用腻子填了，抹平，等干，又砂了一遍。
新锁是球形的，从里面一拧就开。
“这个锁，小孩够得到吗？”
“够得到。”
师傅说。
“这个好，里面一拧就开，外面要用钥匙。”
我付了钱，把旧插销装进一个纸箱，放在储物柜最上面。
那天晚上，果果洗完澡，穿着睡衣，在门口站着。
“妈妈。”
“嗯。”
“阳台的门，还锁吗？”
“不锁了。”
她走过去，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出去。
“妈妈，外面黑。”
“黑也没事。”
她把门关上，走回来。
“妈妈，阳台上有风吗？”
“有。”
“冷不冷？”
“不冷。”
她想了想，跑去把自己的小拖鞋拿过来，放在阳台门口。
她把两只鞋摆在一起。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脚步声。
果果站在我床边，光着脚，抱着那只小熊。
“妈妈。”
“嗯。”
“今天我可以睡床吗？”
我把被子掀开。
“可以。天天都可以。”
她爬上床，躺在我旁边，把脸埋进枕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那我不尿了。”
我把手放在她背上。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我摸她的脚，是热的。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墙上，黄的一块。
早上六点，我醒了。
床单是干的。
她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指甲长出了一点，没有新的牙印。
我把表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一月二十六日，无。
七点，她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妈妈，我想吃鸡蛋。”
我去厨房，经过阳台。天亮了，玻璃是亮的，门上那四个孔补过，刷了一层白漆。
我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她，一个给我。
她坐在小凳子上剥蛋壳，剥得很慢，一片一片排在桌沿上。
“妈妈。”
“嗯。”
“叔叔还来吗？”
“不来了。”
“那我可以大声说话吗？”
“可以。”
她抬起头，喊了一声。
“妈妈！”
“大声。”
送她去园里，晨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老师早”。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五十八。
比九月低，比十二月高。
回办公室，我把表折好，放进抽屉，跟四本观察笔记放在一起。
五本了。
她的拖鞋摆在床边，鞋尖朝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