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启航的手，停在我的毛巾前。
宿舍风扇吱呀转着。
新床垫的塑料膜还没拆，行李箱堵在门边，父亲替我搬上楼的半箱苹果搁在桌底。
我盯着那只手。
指缝有抓痕，手腕内侧露着几道结痂。
“陈有余，你聋了？”
赵启航转过脸。
“借个毛巾，洗完澡忘带了。”
我攥住床架。
铁杆硌进掌心，牙齿磕了一下。
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出租屋里盯着一条帖子。
发帖人说，自己大学时得了疥疮，怕影响住宿，又舍不得自己承担检查和处理寝具的钱，就借室友的毛巾混用。
后来室友也出现症状。
他转头污蔑对方在外面乱搞，把病带进宿舍，再找人冒充学校办事人员，逼对方交钱。
帖子最后写着：
那傻子真信了。他爸卖早餐的，三万块，一分没少。
熟悉的账号。
熟悉的数额。
连我爸的职业都没改。
当时药片已经吞了下去。
我拨通急救电话，把门打开，扶着墙说出了地址。
电话那头的人一直让我别挂断。
我还想再说一句，我不是他们骂的那种人。
眼前却先黑了。
再睁眼，就是这间宿舍。
就是这个人。
赵启航不耐烦，伸手来扯我搭在床栏上的毛巾。
我一把按住。
“别碰。”
他吓得缩了缩手，随即抬高声音。
“有病吧你？一个破毛巾，至于吗？”
门口的郑大川拎着暖水瓶进来。
“谁有病？刚开学就开始选寝室病号了？”
我松开床架，拿出手机。
镜头只对着自己的床和手里的毛巾。
“私人洗漱用品不外借。你要是急着用，楼下超市有新的。”
赵启航扫了眼手机。
“你录什么？”
“开箱。”
“开箱录我干什么？”
“你刚才坚持要参与。”
郑大川低头看了看毛巾，又看了看他。
“这东西还要抢？你洗澡没带，可以借个盆，不能借个人卫生。”
赵启航扯了扯嘴角。
“都是同学，讲究这么多。”
我把毛巾塞回透明收纳袋，拉好拉链。
“你也可以讲究点。”
他脸上的笑掉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答，拎起桌边的笔。
“真要借，也行。写个借用记录。”
“什么？”
“借用物品，借用时间，个人使用，是否接触过皮肤病患者，有没有需要提醒的卫生问题。”
郑大川慢慢放下暖水瓶。
“哥们儿，你这毛巾走的是银行放贷流程？”
“还没到那一步。”
我看着赵启航。
“签不签？”
赵启航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底的苹果滚出来一个。
“老子不借了！穷讲究！”
我弯腰捡起苹果，擦掉上面的灰。
“挺好。交易取消，双方健康。”
郑大川背过身，肩膀一抖一抖。
赵启航抓起钥匙出门，撞得门板砰一声响。
我直到这时才把气吐出来。
手指还在抖。
手机屏幕上，是九月三日。
大一开学第一天。
父亲的电话打了进来。
“有余，爸上车了。苹果别放坏，记得分给同学。”
我听见那边检票的喇叭声，张了张嘴。
“爸。”
“嗯？”
“你没走远吧？”
“刚过安检。怎么，缺啥了？”
我蹲下去，手掌抵住额头。
“没缺。”
父亲在那头笑。
“那咋了？这么大个人，还舍不得爸？”
我咬住嘴唇。
上辈子，他为了替我凑钱，把开了十几年的早餐铺转了。
后来那些污言秽语追到老家。
有人堵着铺子拍视频，问他是不是靠脏钱供儿子读书。
他拿着旧营业执照，站在人群里解释。
没人听。
现在，他还在车站。
他的铺子还在。
我还能叫他一声爸。
“有余？”
我抹了把脸。
“你到家给我打电话。还有，谁给你打电话要钱，你都别信。”
“学校要缴费了？”
“不是。”
我看了眼宿舍门。
“防诈骗。”
父亲应了，挂断前又嘱咐我好好吃饭。
我站起来，把行李箱里的小锁取出来，将洗漱用品收进柜子。
郑大川没再笑。
“真有什么事？”
我指了指手机里录到的那只手。
“你刚才看见他手腕了吗？”
“看见了。抓的？”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锁屏。
“所以先别下结论。也别共用东西。”
他点头。
我正要坐下，门开了。
赵启航回来了。
身后跟着个戴学生工作证的男生。
我认得那张脸。
上辈子，就是他把一份所谓的退学处理意见推到我面前。
现在，他笑着站在门口。
“新同学，听说你刚到宿舍，就拿手机威胁室友？”
第二章
男生把工作证往胸前扶了扶。
贺立。
学生事务中心志愿者。
上辈子的我没看清后面三个字。
只知道他熟悉办公室，能叫出辅导员的名字，手里还拿着印有校名的文件。
他让我签，我就签。
他让我别去找老师，说事情闹大就没学上，我也信了。
这一次，我先看他的证。
“学长具体负责什么？”
贺立推了推眼镜。
“新生协调。”
“有老师委托你处理这件事吗？”
他顿了顿。
“同学之间有矛盾，我们先了解情况。”
“可以。”
我打开手机，将刚才的视频从头播放。
赵启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
一个破毛巾，至于吗？
视频播完，我问：
“我拒绝出借个人用品，算违反哪条规定？”
贺立没接。
赵启航抢先开口。
“他说我有传染病！”
郑大川把暖水瓶往桌上一放。
“我在场。他没说。”
“他说让我填那个什么病！”
“询问和诊断不是一回事。”
我看向贺立。
“你既然来协调，请把这句话也记上。”
贺立拧开笔帽。
笔尖碰到纸，又停住。
“都是一个宿舍的，没必要搞得这么僵。”
“那你劝劝他。”
“什么？”
“别借毛巾。”
郑大川没忍住，咳了一声。
贺立终于看向赵启航。
“以后各用各的。”
赵启航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贺立准备走，我叫住他。
“学长，留个办公电话。之后要是还有争议，我直接联系负责老师。”
他握住门把手。
“新生群里有。”
“好。那下次我在群里约。”
门关上后，赵启航踢开脚边的盆。
“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没理他。
下午，我去校医院咨询。
诊室里有消毒水味，袖口卷上去时，纸质检查垫蹭着手臂。
医生看完我提供的情况，先问：
“你本人有什么症状？”
“目前没有。我想知道，如果室友有皮肤问题，我们该怎么做。”
医生没有隔着我的手机给赵启航下诊断。
她把手机推回来。
“皮损照片不能代替面诊。个人用品别混用，有症状的人来检查。疥疮可以通过密切接触传播，也可能通过被污染的贴身物品传播，但不能凭一个毛巾就认定谁传给谁。”
我点头。
“也不能凭这个判断一个人的私生活，对吧？”
医生抬起眼。
“当然不能。患病不是道德问题。”
我把她写的注意事项收好。
“如果有人拿这个说我在外面乱来呢？”
“让他提供证据。医疗结论不是给人编故事用的。”
离开医院，我给辅导员姚老师发了条消息。
只陈述事实。
室友要求借毛巾，我拒绝，对方带学生志愿者到宿舍指责我。考虑到个人卫生，我已咨询校医院，希望宿舍统一提醒不要混用洗漱用品。
没说重生。
没说赵启航一定得了什么病。
更没说他上辈子干过的事。
那些事还没发生。
我要拿到的，是这一次能核验的证据。
姚老师回复很快。
先肯定了不共用个人用品，再说晚上会去宿舍看看。
我把消息保存，才去食堂买饭。
回去时，第四个室友唐锐到了。
赵启航坐在他旁边，正把一张医院单据往桌上摊。
“我本来都好了，今天碰了他的东西，又开始痒。”
唐锐抬头看我。
“你有皮肤病怎么不先说？”
饭盒的塑料提手勒住我的手指。
我站在门口。
“他碰了我什么东西？”
赵启航指向我的床。
“毛巾。”
“你什么时候碰的？”
“中午。”
“我中午锁柜子里了。”
赵启航眼皮一跳。
“锁之前。”
郑大川从阳台探出头。
“锁之前我一直在。他没借。”
赵启航突然抓起那张单据。
“我都去医院了，你还想赖？”
我没接他的诊断结论。
只问了一句：
“那你愿不愿意把这张单据给老师核验？”
他攥紧纸角。
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新生群里，有人发出一张打码的照片。
配文是：
新生宿舍发现传染性皮肤病，患者隐瞒情况，已导致室友受害，请学校处理。
照片里露出的床号，是我的。
第三章
群消息往上蹿。
有人问是哪栋楼。
有人说自己刚去过那个宿舍。
还有人直接问：
这种病是不是外面乱来才得的？
我想打字，指尖按了两下，又停住。
上辈子，我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乱的。
不断解释，不断道歉。
解释自己没出去过，道歉让大家担心。
然后我的道歉被截走，变成认罪。
这次，我只发了三句话。
我目前没有被诊断出相关疾病。
我的个人用品未出借，具体争议已联系辅导员核实。
请勿据未经核验的信息推断病因、传播途径或个人私生活。
姚老师紧接着发了通知，要求停止传播未经核实的个人健康信息。
赵启航盯着手机。
“你还真会装。”
我把饭放下。
“发帖的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
“那你把自己的单据发给谁了？”
他站起来。
“你审犯人呢？”
郑大川往我旁边挪了一步。
“别挤。说话用嘴。”
唐锐看着群，又看着赵启航，刚才端起来的水杯没送到嘴边。
晚上七点，姚老师来了。
她先让我们分别说明情况，再看视频和单据。
赵启航把纸摊平，手指压着上面的金额。
“老师，我就是不想闹大。检查、治疗、寝具处理，还有以后耽误上课，谁负责？”
姚老师问：
“医生确认你的症状与陈有余有关了？”
“总不能是我自己害自己吧？”
“我问的是医疗证据。”
赵启航没说话。
贺立在这时推门进来。
“老师，我下午协调过。他们可能都有点激动。”
姚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启航说了。”
“你们认识？”
“老乡。”
赵启航立刻点头。
我看着他们。
上辈子他们也这么说。
老乡。
贺立先安抚了赵启航两句，又把我叫到走廊。
我没动。
“就在这说。”
他压低声音。
“涉及个人隐私。”
“我的隐私，我同意在老师面前谈。别人的隐私，你别告诉我。”
他嘴角僵住。
姚老师让他直说。
贺立扶了下眼镜。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实际损失，可以协商。双方也别发网上，影响新生适应。”
姚老师把单据合上。
“没有查明的责任，不谈赔偿。先按医生建议处理健康问题。群里传播的信息，我会联系管理员保存并撤回。”
赵启航猛地抬头。
“那我白受罪了？”
“没人让你受罪。学校会协助你就医。但谁主张谁举证，不能凭一句话要求别人承担责任。”
走之前，姚老师特意提醒我。
“你不用给任何学生私下交钱。有事直接找我。”
我点头。
赵启航坐在床边，脚跟连续磕地。
那晚十一点，他给我发来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叫宿舍卫生事故自愿和解书。
三万元。
一次付清。
如果我不签，他将向学校提交材料，追究我隐瞒传染性疾病、危害集体健康的责任。
最后还附了一句话：
你爸在青石路开早餐店，也不想天天有人上门问你得了什么病吧？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隔着床帘，我能听见他刷视频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
我没质问他为什么知道父亲的店。
先把文件保存，导出聊天记录，再将原始消息发给姚老师。
随后，我拨了报警电话。
我把涉及索要钱款和威胁家人的部分说清楚，按接警人员的提示保留材料。
处理人员提醒我，不要单独赴约，不要转钱，有现实危险立即求助。
电话刚挂，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对方备注：
别签那个和解书，我签过。
我点了通过。
对方没寒暄，先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六千元。
收款人，贺立。
紧跟着，是一份和我收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文件。
日期在一个月前。
收件人不在我们寝室，甚至不在我们学院。
我问他：
“你是谁？”
对方回复：
“邵康，暑期提前来做迎新准备的。”
“赵启航是不是也给你看了那张八百六十元的单据？”
我打开刚才保存的照片。
八百六十元。
对方又发来一张原图。
单号相同。
折痕相同。
连右下角那块水渍都相同。
我后背抵住墙。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邵康发来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贺立不是他老乡。”
“他是赵启航的表哥。”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邵康在保卫处门口等我。
他比我矮一点，背包带勒在肩上。
见面第一句是：
“我不是故意拖到现在才说。”
我把买来的豆浆递给他。
“先进去。”
他没接。
“他们手里有我的家庭材料。说我靠这个申请补助，要是把事闹大，我连补助都没了。”
我看了眼他的手。
拇指指甲被啃得参差不齐。
“谁告诉你的？”
“贺立。”
“老师说过吗？”
他摇头。
“那今天问老师。”
进入接待室后，我没替他讲。
让他从头说。
暑假期间，邵康提前到校帮忙布置迎新物资，和赵启航在临时宿舍住过几天。
赵启航当时就不断抓挠，后来拿出检查单，说邵康带来的旧被褥有问题。
贺立出面协调。
告诉邵康，学校对新生的健康和诚信要求很高，隐瞒情况可能影响入学。
他们要求赔一万二。
邵康凑不出。
贺立便说，自己替他争取到六千元，签字交钱，事情就到此为止。
“我没病。”
邵康说到这里，突然把体检和就医记录都拿了出来。
纸从文件袋里滑出来，落了一地。
“我去查了，医生说没有。可他们说潜伏期，说我查不出来不代表不是我。”
我蹲下去替他捡。
接待老师让他坐稳。
“有没有转账记录？当时的聊天还在不在？”
“都在。”
邵康把手机递过去。
“我不敢删。又不敢看。”
姚老师赶来时，邵康刚把付款过程说完。
她拿着两份和解书，对着最后的签名看了几秒。
“贺立在里面写的是受学校委托协调？”
我点头。
“我这份也是。”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请核查学生事务中心是否有过这项授权。还有，贺立参与迎新材料整理的具体范围。”
赵启航和贺立很快被叫了过来。
门一开，赵启航先看见邵康。
脚步停在门槛上。
“你怎么在这？”
邵康端着纸杯，水面晃了晃。
“我来问问，我那六千块，学校收到了没有。”
贺立一步跨进来。
“邵康，你别乱说，那是你们自愿协商的费用。”
姚老师把文件放到桌上。
“学校没有收到，也没有委托你收取。”
贺立伸手想拿，接待老师将文件压住。
“这是留存材料，你可以看，不要带走。”
赵启航转头冲我说：
“你找人串通好了？”
我打开两张单据照片。
“先解释这个。”
他低头。
脸颊抽动了一下。
“复印件而已。我有长期治疗费用，不能重复报销？”
接待老师抬起头。
“这里不是报销。你向不同的人主张，他们分别造成了你同一笔损失。”
赵启航咽了口唾沫。
“我记错了。”
“日期也记错了？”
“谁没个记错的时候？”
我看着他。
“那我的床号为什么出现在群里？三万元怎么算的？我爸的地址又是谁给你的？”
赵启航把椅子往后一蹬。
“你少给我扣帽子！”
椅腿刮过地面。
我没往后退。
郑大川在门外伸进一个脑袋。
“老师，我能进去吗？我带了上午的证据。”
他举着手机。
“赵启航刚才在群里说，今天必须让陈有余跪着道歉。我怕他忘了，替他保存了一份。”
接待老师让他进来。
赵启航指着他。
“你有完没完？”
郑大川把椅子拖到我旁边。
“还没开始呢。你不是要走流程吗？我这人就爱看流程。”
姚老师要求双方先停止私下接触，由学校和有关部门核查。
健康问题按医疗建议处理。
钱款问题另行调查。
离开时，邵康跟在我身后。
他拽了拽我的袖口。
“我那六千，还能要回来吗？”
“把原件保存好。”
“他们说我签了自愿……”
“你把受到的威胁说清楚。能不能成立，让办案的人判断，不让收钱的人判断。”
邵康点了点头。
刚到楼梯口，我的手机又响了。
父亲打来的。
我接通，他那边有人拍桌。
“你儿子害了别人，现在还教唆同学一起撒谎？你当爸的不管？”
父亲的声音夹在里面。
“你先把手放下，油锅还开着，别烫着。”
我停住脚。
赵启航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抬了抬下巴。
第五章
“爸，别跟他们争。”
我握紧手机。
“让店里的客人离远点，留好监控。有人堵门、威胁或者损坏东西，你就报警。”
父亲喘了口气。
“就是两个年轻人，拿着手机，非让我看。”
“他们给你看什么？”
“说你写了认错信。”
我看向赵启航。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就走。
我没有追。
“爸，把图片发给我。你只看原始证据，不听别人转述。”
挂断电话，一张聊天截图发了过来。
头像是我的。
名字也是我的。
上面写着，我承认自己有病，承认骗了室友，还说自己就是仗着学校不敢管病人。
后面接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
我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
“你要多少钱？”
“你爸也不想知道吧？”
“可以，我签。”
三段话被拼在一起。
第一句，来自昨晚我追问三万元的依据。
第二句，我根本没说过完整的这句话。
我说的是，你把我爸也牵扯进来，是不想让老师知道吧。
第三句，是我对姚老师说，可以，我签收材料。
郑大川听得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别人上大学学专业，他上大学做后期。”
我将音频发给处理人员，说明哪些部分有原始录音，哪些涉及剪接。
然后给父亲回电话。
“假的。原话我留着。”
父亲那边安静了一点。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真干了混账事，哪会叫我别转钱。你早先拐八个弯问我，店里最近忙不忙。”
我的喉咙堵住了。
父亲把手机挪远，冲旁边喊了一声。
“老李，帮我看着锅。”
又对我说：
“我下午过去。”
“不用来。”
“你都被人堵到学校了，我还卖什么油条。”
我想再劝，父亲已经挂了。
下午三点，他拎着那个用了多年的帆布包出现在校门口。
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见到我，他先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
“身体呢？检查了没有？”
“查过了。暂时没问题，后面按医生建议观察。”
父亲松开手。
“那先吃饭。”
“爸，老师还在等……”
“你中午吃了没有？”
我没答。
他从包里掏出饭盒。
里面是鸡蛋和饼。
包装纸被热气洇湿了一角。
“你妈让我带的。怕你食堂吃不惯。”
我接过来，手心被焐得发烫。
赵启航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贺立跟在旁边。
他们大概盯着我下楼，看见父亲，脸上的神色立刻换了。
贺立先伸手。
“叔叔，我是学生事务中心的，事情有点误会。”
父亲没跟他握。
“老师姓什么？”
“我是学生干部。”
“那我找老师。”
赵启航嗤了一声。
“找谁也没用。你儿子做过什么，他自己清楚。”
父亲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不听清楚不清楚，我看证据。”
赵启航被顶了一句，声音立刻拔高。
“证据不是发你手机上了吗？你儿子有脸做，没脸认？”
路边有人停下来看。
父亲往我前面站了一步。
“假的。”
“你说假的就假的？”
“我儿子给我听过原录音。”
赵启航的手攥住手机。
贺立碰了碰他的胳膊。
“叔叔，咱们别在外面争。你们家做生意，名声总要顾。”
父亲抬起头。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吓唬我？”
贺立没应。
父亲从包里取出一个本子。
封面沾着洗不掉的油印。
他翻到空白页，问：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我记上。”
郑大川赶过来，正好听到。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手里的本子。
“叔，这个也走银行流程？”
父亲没听懂。
我差点笑出来。
上辈子，我觉得父亲不懂学校里的事。
怕他丢脸，怕他求人。
所以什么都瞒。
这一次，他挡在我前面，手里只有一个卖早餐记账用的本子。
贺立却往后退了半步。
姚老师接到电话下来，把父亲接进办公室。
她先确认了家属遭遇，再当着我们的面说：
“学校没有认定陈有余患有任何特定疾病，更没有要求他向任何学生赔偿三万元。”
父亲肩膀往下一落。
“那就好。”
“网上材料我们正在核查，涉嫌违法的部分也已配合相关部门处理。”
父亲点头，把本子收起来。
赵启航突然说：
“他爸来闹，学校就偏着他？”
姚老师放下笔。
“你把自己的证据交来。”
“你们都串好了，我交了也没用。”
“那也请你停止传播尚未核实的信息。”
赵启航站起来，盯着我。
“陈有余，你别后悔。”
父亲也站了起来。
“这句我记住了。”
第六章
赵启航第二次反扑，比第一次更快。
当天晚上，匿名墙出现了一篇长文。
他把自己写成不敢声张的受害者，把我写成擅长录音、联合同学欺压病人的人。
里面附了我的家庭经济情况说明。
父亲的姓名。
母亲的联系电话。
店铺地址。
甚至有家里尚未还清的那笔经营借款。
我把页面截下来，指腹停在那份材料上。
那是我提交的助学申请附件。
不是赵启航能从宿舍里翻到的东西。
我自己的纸质副本，还锁在柜里。
郑大川在旁边骂了半句，忽然住了口。
“有余，你别冲动。”
我已经站起来。
椅子推开，撞在床腿上。
上辈子，也是这些材料。
我以为父母被人找上门，是自己连累的。
以为只要我认错，只要给钱，事情就能停。
现在看见那张扫描件，我才知道，他们连选中谁都不是随便选的。
家里能挤出一点钱。
没有熟悉学校事务的人。
怕影响孩子读书。
最好还肯忍。
我走到门边，想拉门，又把手收回来。
赵启航就在走廊里。
他抬着手机。
镜头对着我。
“来啊，怎么不出来？”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郑大川从后面按住门。
“他开着录像。”
我把门重新关上。
先给姚老师打电话，再联系保卫处。
“有人泄露我的家庭资料，并在门外持续挑衅。我不和他单独接触，请安排老师到场。”
门外，赵启航踢了一下门。
“装什么怂货！”
我对着电话补充：
“刚才这句也录到了。”
郑大川看着我。
“你可真能忍。”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上大学来学东西，不是给他免费演素材。”
唐锐一直坐在床上。
这时，他忽然下来。
“有余。”
我看向他。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第一天赵启航污蔑我时，唐锐信了。
为了所谓的宿舍安全，他把我收纳柜和床铺的照片发给了赵启航。
后来赵启航让他写一份证言，证明我承认自己有病。
他说自己没听见。
赵启航就把一段文字发给他，让他照抄。
“我没写。”
唐锐将手机放到桌上。
“但我也没告诉你。”
我没接手机。
“床铺照片，是你拍的？”
“是。”
“群里露出我床号的，也是那张？”
他低下头。
“是。”
宿舍里只剩风扇的响声。
郑大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可真是对陌生人信任有加，对室友精准补刀。”
唐锐没顶嘴。
他打开群，开始打字。
我按住桌面。
“先别删东西。原始记录留好。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不要为了帮我再编另一套。”
“我知道。”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打错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来。
老师到场后，唐锐主动说明了照片来源，也交出了赵启航让他照抄的所谓证言。
赵启航还想说他被我收买了。
姚老师问：
“你发给他的这段话，是不是你写的？”
“我只是帮他整理。”
“他明确回复你，没听见陈有余说这些。”
赵启航把嘴闭上。
更要紧的，是助学材料。
负责材料管理的老师带来了接收记录。
贺立作为志愿者，参与过部分新生材料的分类，但无权私自留存、转发。
网上那张图，右上角有一处缺角。
正好对应归档前补扫过的那一页。
老师问贺立有没有拍照。
贺立先说没有。
再说可能工作时临时保存过。
最后改口，手机借过别人，不知道谁发的。
每换一次说法，他擦眼镜的次数就多一次。
我没有在现场追问到他承认。
相关人员让我们先分别回去，材料将继续核查。
第二天，贺立私下找我。
地点选在教学楼侧面的通道。
我没进去，只站在有监控的大厅。
“有话就在这说。”
他压着嗓子。
“启航家里条件不好。他就是怕治疗费拖累家里。”
“我家早餐铺是不是看着特别富？”
“我的意思是，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你已经替我决定过一次了。这次不用。”
贺立没听懂后半句。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之前拟的处理意见。你要是愿意协商，我可以帮你争取撤掉。”
我看着纸上的校名、落款和印章图样。
背上的汗一点点凉了。
上辈子，他用同样的纸，让我签了自愿离校申请。
这张纸，这一回又出现了。
第七章
贺立把纸往我眼前递。
“你先看看严重性。”
我没接。
“能拍吗？”
他立刻往回收。
“内部材料，不方便传播。”
“那你为什么能拿给我看？”
“我是在帮你。”
“帮我就给我核验。”
我抬起手机，没有去抢他的纸。
“姚老师，我在教学楼一楼。贺立给我看了一份处理意见，说愿意协商就能撤掉。”
贺立一把按住文件夹。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找老师？”
电话里，姚老师停了两秒。
“不要签任何东西。我现在联系负责老师，你们原地等。”
贺立转身要走。
我让开路，没有拦。
“你走可以。纸别撕，聊天别删。”
他回头瞪着我。
“你真想把人逼死？”
我把手机放低。
“我没让你造这张纸。”
大厅有几个同学停了下来。
贺立夹着文件，快步出了门。
半小时后，学校确认，没有形成过任何针对我的处分意见。
那张纸里的部门名称还是旧称。
落款的老师，也不负责我们学院。
印章图样不是合法出具的文书印记。
姚老师将核查结果明确告诉我。
“没有盖着一个图案，就能变成学校决定。”
我盯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核验说明。
上辈子，我站在同样的办公楼外，连门都不敢进。
怕老师看不起我。
怕再被问那些难听的话。
贺立说，只要我主动离开，就不把事记入档案。
我求他替我瞒着父母。
他答应得特别快。
这一次，真正负责的老师站在我面前，告诉我，那张纸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我拿起笔签收材料。
笔尖划破了一个小口。
姚老师递过来另一张纸。
“慢点。”
我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赵启航给我发来消息。
他说，之前双方情绪太冲，愿意坐下来谈。
地点在学生活动室。
贺立也在。
还有几个了解情况的学生代表。
我先把邀请转给姚老师和处理人员。
确认能在老师陪同下参加，才回复：
可以谈。以核实事实为前提，不支付未经证实的费用，不签放弃追责文件。
赵启航只回了一句：
你来就行。
活动室布置得很认真。
桌上摆着矿泉水。
墙上贴着文明宿舍、和谐共建。
贺立坐在正中，面前放了一支笔。
几个所谓的学生代表，我一个都没见过。
我刚进门，他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郑大川跟进来，抬头看墙。
“你们这是调解，还是开业？”
贺立皱眉。
“无关人员不要进。”
我没坐。
“他是事实证人。”
“今天只谈你和启航。”
“那这几位呢？”
贺立顿了一下。
“负责见证。”
“见证什么？他们见过毛巾，见过病历，还是见过转账？”
坐在旁边的一个男生动了动腿。
“贺学长说就是普通寝室矛盾，让我们过来做个劝和。”
赵启航敲桌。
“说这些有用吗？现在我的名声也毁了。你要是肯公开道歉，钱可以少一点。”
我拉开椅子坐下。
“少多少？”
“一万五。”
郑大川吸了口气。
“打五折？你这损失还有促销季？”
赵启航抓住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贺立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双方各退一步。你删掉录音和聊天，别再报警。启航也不继续追究。签字后，你们都能正常上课。”
我翻到最后一页。
“删除原始材料？”
“防止二次传播。”
“撤回对你们的举报？”
“都是同学。”
“支付一万五，承认自己隐瞒病情？”
贺立伸手来压协议。
“措辞可以调整。”
我把手收回来。
“你这不是调整措辞，是想把我的脑子一块调整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姚老师和学生工作部门的老师走了进来。
后面跟着保卫处工作人员。
贺立站起来太急，膝盖顶翻了水瓶。
水沿着桌面往协议上淌。
姚老师看了一圈。
“谁授权你们召集这样的协商？”
几个学生同时站了起来。
刚才开口的男生先说：
“老师，我们不知道。他说学院让他先调解。”
老师看向贺立。
贺立张了张嘴。
“我只是想把事情解决。”
“以删除证据、停止报案和交钱为条件？”
赵启航也站起来。
“他愿意来的！”
我点头。
“我愿意来，不代表我愿意交钱。”
老师收取现场材料时，赵启航突然绕过桌子，要拿我放在手边的手机。
郑大川先一步把椅子往里推，挡住了空隙。
保卫处工作人员让赵启航退后。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
赵启航盯着我，嘴角发抖。
“你录了？”
我看着桌上的文明宿舍四个字。
“你专门请了这么多见证人。”
“总不能让大家白来。”
第八章
那场协商结束后，赵启航和贺立被分别要求配合调查。
我也去了。
没有人因为我拿出几张截图，就当场宣布他们是什么罪。
处理人员核对原始设备、聊天记录、转账信息，逐条询问前后经过。
他们问我，赵启航是否实际使用过我的毛巾。
我回答没有。
至少这一次，在我知情范围内，没有。
他们问我，能否证明赵启航的疾病由谁传给谁。
我回答不能。
“我投诉的重点不是让他为患病负责。”
我把那份索款协议放到桌上。
“是他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向我索要三万元，威胁我父亲，传播假的聊天和录音，还拿学校处分吓唬我。”
记录人员点头，让我继续。
我没有把两辈子的事混在一起。
更没把记忆当证据。
上辈子害死我的那条帖子，此刻还不存在。
但这一次，他伸出的每一只手，都留下了痕迹。
邵康的六千元转账。
同一张被重复使用的单据。
赵启航发送的索款消息。
贺立未经授权制作的文件。
我的家庭材料被传播的记录。
还有那份要求我删证据、停止报案的协议。
唐锐也去说明了情况。
出来时，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双手夹着手机。
“我把照片发出去的事，也说了。”
我坐到另一边。
“嗯。”
“处分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也查我？”
“你做过的事，得由你负责。”
他垂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我已经在原来的群里更正了。不是转发一条，是把我拍照、我误信的过程都说了。”
我看了眼他递过来的屏幕。
他没把自己写成被骗得最惨的那个。
也没说大家都这么想。
他说，自己未经核实拍摄室友床铺并转交他人，给谣言传播提供了素材。
结尾写着：
我没有听见陈有余承认患病，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网上的指控。之前我说的话不应被当作事实。
我把手机还给他。
“这条别删。”
“我不删。”
父亲要陪我住在学校附近。
我劝他回家。
“店还得开。”
他坐在宾馆的床边，低头把鞋带解开。
“少开两天，饿不死人。”
“爸，我能处理。”
“我知道。”
他脱掉鞋，袜子拇指处磨薄了一层。
“你能处理，是你的本事。我陪着，是我的事。”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没再说。
窗外有人推着车叫卖。
父亲从包里掏出两张饼，问我吃不吃。
我说吃。
饼有点硬，咬下去时掉了几粒芝麻。
父亲看着我吃完，才把自己的那张掰开。
“你妈昨晚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又憋着。”
我低头拧水瓶。
“没憋。”
“那怎么不跟她说？”
“怕她担心。”
父亲把剩下半张饼塞进袋里。
“有余，你不说，她就在家瞎想。想的比你遇上的还多。”
我拿起手机。
电话接通，母亲先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又问，受没受欺负。
我喉结动了几下。
“受了。”
那边没声了。
我接着说：
“但这次我没忍着。”
母亲吸了一下鼻子。
“那就好。咱不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摁着欺负。”
我握着手机，听她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
邻居帮忙看了店。
有人来问网上的消息，父亲把学校老师的联系方式和自己的说明给了对方。
那两个到店里闹的人离开前，监控已经留下了完整画面，父亲也做了报警登记。
他们不再拿着一张截图，就能让我全家闭嘴。
三天后，贺立申请向学校补充说明。
我不是第一时间知道内容。
先来找我的，是他本人。
他站在办公楼下，眼镜摘了，鼻梁上两道压痕。
“我把手机交了。”
我停住。
“那你配合核查。”
“我想跟你说，很多话不是我让他发的。”
“哪些是你做的，你就认哪些。”
贺立往前走了一步。
“我能不能先把邵康的钱退了？”
“你去问邵康，去问处理这件事的人。不是问我。”
他抬手抓了一下头发。
“我再过一年就毕业了。”
我看着他。
“我才来几天，你已经准备送我走两回了。”
贺立嘴唇发白。
“那份东西……不是正式处分，我只是想吓吓你。”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知道它是假的。”
“你知道，那就没有实际……”
“贺立。”
我打断他。
“不是每个人都知道。”
他看着我，嘴一点点闭上。
我转身进了楼。
身后传来椅脚摩擦的声音。
他坐到了台阶旁，手掌盖住脸，没有再追。
第九章
学校组织的调查核实会议，安排在两周后。
我作为陈述人和相关证人参加。
父亲陪我到了门口。
他穿着洗干净的衬衫，手里还是那个记账本。
“我能进去就进去，不能进去就在外面。”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告诉他，涉及他的威胁和个人信息部分，需要他作陈述。
父亲立刻把本子拿出来。
“行，我都记着。”
这一次，赵启航不坐主位。
贺立也没戴工作证。
他们分别提交过说明，现场有负责老师、记录人员和相关工作人员。
涉及个人医疗信息的材料，只在必要范围内核验，没有放到任何公开群里。
会议开始，赵启航先说自己被我们针对。
“陈有余第一天就拍我。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负责老师问：
“录像内容是否被剪接？”
赵启航不答。
“如果你有异议，可以指出具体部分。”
他转向我。
“你为什么录？”
“记录自己的物品使用争议。”
“正常人会因为一条毛巾录像？”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没有推给他。
“正常人也不会因为借不到毛巾，找室友要三万。”
郑大川坐在后排，低头抿紧嘴唇。
老师让双方按事项陈述。
第一项，是疾病与责任。
校医院出具的专业说明写得很清楚。
不能仅凭同住、共用物品的争议，就认定具体传播者，更不能据此推断私生活。
赵启航在入学前已有相关就诊记录。
这部分并非谁私下偷看得来，而是调查中按程序核验、由他提交并确认的材料。
面对日期，他先说看错了。
再说之前已经好了。
老师问：
“即使你认为自己曾好转，有没有医务人员认定陈有余是本次症状的来源？”
赵启航把纸揉出了一道折痕。
“没有。”
“那你发给他的索款文件，依据是什么？”
“我当时着急。”
第二项，是单据。
邵康坐到前面，拿出自己的聊天原件。
同一张单据。
同一笔金额。
分别被说成两个人造成的损失。
赵启航往后一靠。
“我说了，我发错了。”
邵康抬起头。
“那我转给你表哥的钱，也转错了吗？”
“钱是他收的，你找他去。”
贺立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赵启航，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
赵启航转头。
“我怎么说？不是你说这种事可以协调吗？”
负责老师敲了敲桌面。
“分别回答。收款事实、资金去向，以核验材料为准。”
邵康说完坐回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吐了一口气。
纸杯被他捏扁了。
第三项，是那份虚假的处理意见。
学校明确，没有授权，没有相应程序，也不存在真实决定。
贺立承认，文稿由他修改旧模板制作。
赵启航立刻坐直。
“这个我不知道。”
工作人员翻到一页经核对的聊天材料。
赵启航发给贺立的话，写在上面。
他爸怕他没学上，先把处理意见发给他，别让他去找老师。
赵启航伸手去碰那张纸，指尖停在半空。
“这是气话。”
我看着他。
“你气什么？”
他眼皮一抖。
“我没跟你说话。”
“那张纸是给我的。你不跟我说，跟谁说？”
负责老师让我们停止相互质问。
我收回视线。
第四项，是家庭信息。
贺立在材料整理期间私自留存过部分附件。
有关记录和设备信息经核查，能够对应网上出现的图片。
他没有再说手机借给别人。
“是我发给启航的。”
父亲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
“为什么？”
贺立没抬头。
父亲又问了一遍。
“学校让我们交材料，是为了解孩子家里情况。你拿去干什么？”
贺立的肩膀缩了缩。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把自己的助学申请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父亲一笔一画签的名字。
他写字慢。
开学前，为了怕表格填错，把每个字都在废纸上练了一遍。
那天他问我，写得太难看会不会影响申请。
我说不会。
现在，签名被人拿来确认他是谁、家住哪里、能掏出多少钱。
我把纸放回桌面。
“他写这份材料的时候，不是把家里人交给你们威胁的。”
贺立眼镜滑下来，没扶。
第五项，是拼接录音和虚假聊天。
相关原始记录逐段对照。
我说过什么。
删掉了什么。
哪些句子并未出现在完整对话中。
一项项列清楚。
赵启航起初还说只是转述意思。
听到完整录音播出来，他把头转向窗边。
老师问他是否认可对照结果。
他没出声。
又问一次。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纸。
“就算有些话不准确，他也没损失什么！钱没给，学也没退，现在所有人都骂我！”
椅子向后滑了一截。
父亲抬起头。
我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让我说。”
我站起来，先对主持会议的老师示意。
得到允许，才看向赵启航。
“钱没给，是因为我没有按你说的做。”
“学没退，是因为我找了真正负责的老师。”
“我父亲的店没有被你们逼着关门，是因为我们留了监控、报警、及时澄清。”
“这些结果，不是你放过了我。”
赵启航手里的纸皱成一团。
“你现在说什么都行。”
我将一份材料递给记录人员。
是他被要求停止传播后，仍然向其他群发送虚假信息的记录。
也是他给我父亲发来的最后一条威胁。
不交钱，你儿子这学就别想安稳上。
“这条是你发的吗？”
赵启航盯着纸。
很久没说话。
老师告诉他，可以提出异议，也可以陈述自己的意见，但不能以沉默替代所有核验。
他猛地转向贺立。
“都是他说没事！他说最多就是寝室矛盾，说学校怕闹大，会让我拿到钱！”
贺立抬起头，眼眶已经湿了。
“我让你编聊天了？我让你找人去他家店里了？”
“你没拿钱？”
“你现在把事全推我身上？”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负责老师连续提醒两次，才让他们停下。
赵启航坐回椅子。
背脊不再挺着。
他看向我，突然说：
“三万不要了。”
我没应。
“我还可以赔你一点。”
我还是没应。
他咽了一下。
“你说个数。”
父亲将记账本合上。
声音不大。
“你到现在，还觉得什么都能标个价。”
赵启航的嘴唇抖了抖。
接下来的程序说明里，老师告知，学校将依据查明事实、相关规定和既定程序作出处理。涉及违法的部分，由有权机关继续办理。
不是在这间屋里，谁哭得更响，谁就能把材料收回去。
听到可能涉及的处分时，赵启航猛地撑住桌子。
“我才入学！”
贺立扶着椅背，腿一弯，重新跌坐下去。
他摘掉眼镜，眼泪砸在镜片上。
“老师，我能不能补救？我可以公开道歉，我把钱退了，志愿工作也不要了……”
老师让他把补充意见写下来。
赵启航却一直看着我。
“陈有余，你帮我说一句。”
我把材料装进文件袋。
“你第一天借毛巾的时候，我已经给过你一句了。”
“哪句？”
“个人用品不外借。”
他的脸一点点垮下来。
我提起包，跟着工作人员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反复念的一句话。
“我就是想弄点钱。”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不是回头。
是父亲伸手接住了我的包。
“有余，走，吃饭。”
第十章
之后几天，我还在按要求补充材料。
该做的笔录做完，该核验的原件交验。
学校给我调整了宿舍安排，避免继续直接接触。
我没有要求把赵启航的医疗记录发到网上。
也没让任何人去他家堵门。
有人私信问我，是不是能提供他患病的照片，想替我出气。
我回了一句：
别拿病骂人，拿他做过的事说话。
对方过了会儿回我：
明白了。
学校的处理决定送达时，分别写明了查明事实、处分依据和申诉途径。
赵启航因一系列严重违纪行为受到开除学籍处分。
贺立同样为冒用学校名义、参与索款、泄露学生信息等行为承担了相应的严重处分后果。
是否申诉，是他们的权利。
涉及违法犯罪的案件，也不会因为学校处理完就自动结束。
我没有拿着处分文件去各个群里巡回展示。
我需要公开的，是对自己的澄清。
原来发布不实内容的渠道，在核验后撤下了相关材料，刊登更正说明。
我父亲的店铺地址和家人联系方式被删除。
几个传过剪接录音的人，联系我道歉。
有的写了很长一段。
说自己也是出于关心同学。
说网上信息太多，很难分辨。
说大家当时都那么说。
我只回复：
请在你传播过的范围内更正。
不要在我这里完成一场只对你自己有用的道歉。
唐锐做到了。
他把几个群都找了一遍，联系了曾经私下说过这事的同学。
有个人嫌他烦，说事情已经过去了。
唐锐回：
对你过去了，对被我拍了床号的人没有。
这句话是郑大川拿给我看的。
我没说什么。
晚上，唐锐来帮我搬东西。
他拎起最沉的那箱书，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有余，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吗？”
我看着他额头冒出来的汗。
“先把箱子放稳，书要掉了。”
他赶紧弯腰托住底。
郑大川在旁边接了一把。
“你这申请也太急了，先从试用期搬运工做起。”
唐锐扯了扯嘴角。
“行。”
邵康收到退款的那天，来找我吃饭。
那六千元的返还经过了留痕确认。
不是私下塞现金，也不附带删记录、撤陈述的要求。
他拿着手机，反复看到账信息。
“我妈还不知道这事。”
我把筷子递给他。
“你打算一直不说？”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屏幕。
“以前怕她骂。”
“那现在呢？”
邵康想了想，拨通电话。
开口就卡了一下。
“妈，我有个事。”
对面说了什么，他突然把脖子缩了缩。
郑大川刚夹起一块肉，停在半空。
邵康压着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让你现在买票……钱回来了，我也好好的。”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
挂断后，他眼睛有点肿，嘴角却往上抬。
“我妈说我缺心眼。”
郑大川把肉放进碗里。
“还好，属于亲妈常规诊断。”
邵康拿起筷子，连吃了两口饭。
然后说：
“她还说，缺心眼就慢慢长，别缺了回家说话的嘴。”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着。
父亲发来一张照片。
早餐铺重新换了块小黑板。
上面写着当天的菜价，旁边多了一行字。
家里有事，先跟家里人说。
我放大照片。
那几个字还是歪的。
他练了那么多遍，字也没能变得齐整。
可我看着看着，眼眶就发胀。
赵启航离开宿舍那天，我去取落下的一根充电线。
他蹲在床边，行李箱已经塞满。
拉链拉不上。
他用膝盖压着，扯了两次，还是卡住。
看见我，他站起来。
“你满意了？”
我从桌缝里拿出充电线。
“让一下。”
他没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抬头看他。
这张脸，我记了两辈子。
第一回，我看见他就想躲。
第二回，我一遍遍把他的名字写进事实说明，把他的话保存下来，送到能核验它们的地方。
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手里只剩半截没拉好的箱带。
“我只知道，你每次都可以停。”
我把充电线绕好。
“借不到毛巾的时候，可以停。”
“老师说责任不明的时候，可以停。”
“邵康拿出转账的时候，可以停。”
“你把我爸的地址发出去之前，也可以停。”
赵启航喉结动了动。
“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你想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只是以为，最后哭着离开的会是我。”
他抬起手，手指抖了一下，没再指向我。
我绕过行李箱，出了门。
走廊尽头，郑大川正抱着一个盆等我。
“拿到了？”
“拿到了。”
“走，吃饭。再晚，食堂的鸡腿就只剩宣传图片了。”
我跟着他下楼。
他走了两级，忽然回头。
“对了，今晚班里拍集体照，你去不去？”
“去。”
“你之前不是不爱往人堆里站？”
我抬起头。
楼下有人喊我们的名字。
姚老师拿着名单，让新生按班级集合。
邵康从另一侧跑过来，冲我挥手。
唐锐抱着几瓶水，差点在台阶上绊一下。
我把充电线塞进口袋。
“现在爱了。”
周末，父亲来送冬天的被子。
我说还早。
他把袋口解开，拍了拍里面的棉被。
“你妈晒过了，说放着也踏实。”
我接过来，胳膊沉了一下。
父亲站在宿舍里，转了一圈。
看床。
看窗。
最后看向我的洗漱架。
那里挂着一条新毛巾。
他没提旧事。
只问：
“这条在哪买的？吸不吸水？”
“楼下超市。六块五。”
“便宜。”
郑大川正蹲在柜子前找东西。
听见这话，他探出头。
“叔，有余的毛巾可不便宜。借之前得签字，可能还得面审。”
父亲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两秒，他笑出了声。
“那不能借，流程太长，脸都风干了。”
郑大川一巴掌拍在柜门上。
“叔，你这水平，得来我们宿舍当编外成员。”
父亲摆手。
“我不行，我早上四点起来和面，怕把你们熬走。”
宿舍里一阵笑。
我把棉被放上床。
阳光照着被角，棉布贴在手背上，带着晒过的干燥气味。
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问，被子送到了没有。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又补了一句：
收到了。我挺好的。
父亲准备走时，郑大川拎着洗漱篮站起来。
他翻了半天，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空架子。
“坏了，毛巾送洗没取。”
说完，他看向我，嘴刚张开，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挑了挑眉。
“想借什么？”
他把洗漱篮往怀里一抱。
“借六块五，我去楼下买条新的。”
父亲刚喝进去的水呛了出来。
我递给他纸，拿起手机。
“转了。”
郑大川低头看到账通知，转身就往门口跑。
“回来还你！”
“买两条。”
他扒着门框回头。
“另一条给谁？”
“你自己。轮换着用，省得每次洗脸都要融资。”
父亲扶着桌沿，笑得没能接上话。
郑大川捂住胸口。
“行，接受投资人的合理建议。”
门关上，我把父亲的杯子拧好，塞进他帆布包侧面的口袋。
“走吧，我送你到车站。”
父亲伸手替我掸掉肩上的一点棉絮。
“送到校门口就行。晚上不是还有班里的活动？”
“来得及。”
他没再拦。
下楼时，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到了最后一级台阶，他习惯性回头，伸出一只手。
我已经长得比他高了。
他看了一眼，又要把手收回去。
我伸手接住了他的包。
“爸。”
“嗯？”
“下个月放假，我回家帮你出摊。”
“你能起得来？”
“你叫我。”
“叫三遍都不动，怎么办？”
“掀被子。”
父亲侧过脸看我，嘴角越抬越高。
“这可是你说的。”
校门外，早点摊的蒸笼刚揭开，热气扑到脸上。
父亲停住脚，指了指旁边的豆浆。
“再喝一杯？”
我拿出手机，先扫了付款码。
“两杯。爸，今天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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