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下锦华路48号5号楼602的时候，房租一千八，同户型要两千五。房东姓彭，五十六岁，说话很客气，签合同的时候给我倒了杯水。住进去第十一天，我在门口的电费单上看见户名：王倩。我以为抄错了。第二个星期，快递员送上来三个包裹，收件人也是王倩。我把包裹放在门口，第二天它们不见了。第三天，我在储物间的门缝底下发现一根头发，不是我的。
一
房子是我在网上找的，中介带我看的第三套。
我原来住的地方在城东，一室一厅，跟人合租，室友养猫，猫在我床上撒过两次尿。我忍了一年半，最后是因为她半夜带人回来，我搬了。
我二十九岁，一个人，做校对，工资八千二。我能承受的房租是两千以内。
前两套要么太远，要么太贵。这一套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我喘了半分钟。门一开，我就觉得不对——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打扫过的干净。是那种空了太久的干净：墙角的踢脚线上没有灰，窗帘是新的，颜色很浅，遮光很好，一拉整个屋子就黑下来。客厅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电视上盖着一块布。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抽油烟机的油盒是空的。
卧室有一张床，床垫上还有塑料膜没撕。
"上一个租客刚搬走。"中介说，"人家爱干净。"
房租一千八。同小区同户型，两千五。
我问为什么便宜。
中介说房东急租，人在外地，不常回来。
我在一家图书公司做校对，干了六年。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一行一行看，看错字，看标点，看前后矛盾。一本书二十万字，我能挑出四百多处问题。
我同事说我强迫症。我说这行吃饭的，就得这样。
后来我想，要不是这毛病，我可能到搬走都不知道这屋子里住过别人。
二
房东姓彭，叫彭国平，五十六岁，本地人，说话慢，笑的时候眼睛先眯起来。
签合同那天他来得早，在楼下等着，穿一件深蓝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把合同摊在桌上，一条一条给我念，念到"押一付三"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小陈，你要是手头紧，押一付一也行。
我说押一付三没问题。
他点点头，说好，好。
他把钥匙给我，一共三把：大门、卧室、储物间。储物间那把是新的，铜色亮，另外两把是旧的，磨得发黑。
我说储物间我要用吗。
他说放点杂物，里面有前租客留下的东西，你嫌乱就锁着。
他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是那种玻璃杯，杯壁上有一道水痕，他用手擦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储物间那个方向。我当时以为他在看门锁。
三
我搬进去是九月三号。
第一个星期很正常。我上班，下班，做饭，洗澡，睡觉。我是做校对的对，一天要看八万字，眼睛很累，回家就想躺着。
第十一天，我在楼下信箱里拿到一张电费单。
单子是打印的，折了两折。我拆开看，户名那一栏写着：王倩。
我站在楼道里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地址，锦华路48号5号楼602，没错。
我把单子带回家，放在茶几上。晚上我给彭国平打了电话。
"彭叔，电费单上的名字是王倩。"
"哦，那个啊。"他说，"上一个租客，户名没改。你要是嫌麻烦，我明天去改。"
"不用改，我就是问一下。"
"改吧改吧，我明天去。"他说，"小陈，你住得还习惯吧。"
我说习惯。
挂了电话，我把单子夹在一本书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
四
第二个星期，快递来了。
第一个包裹是周三，一个小纸箱，胶带缠了三圈，收件人王倩，电话是一个138的号码。快递员说打不通，让我签收一下。
我说我不是王倩。
他说那你认识吗。
我说不认识，是上一个租客。
他说那你放门口吧。
我把包裹放在门口，靠墙立着。
周四又来一个，是个扁的快递袋，还是王倩。周五第三个，比前两个大，很沉，我拎了一下，里面像是有瓶子。
三个包裹堆在门口。周六早上我出门，三个都不见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六楼只有两户，对面那户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缝底下塞着两张广告纸。
五
第三样东西是头发。
那天我下班回来，进门换鞋，弯腰的时候看见储物间的门缝底下有一根头发，很长，黑的，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
我的头发到肩膀，是染过的，偏棕。那根是黑的，很长。
我蹲下来看，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我把它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没有立刻害怕。我先做了一件很实际的事：我把家里所有能锁的门都锁了一遍，然后把鞋柜挪过去，顶住大门。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楼上有脚步声，走来走去，走一会儿停一会儿。我知道楼上是702，我搬来的时候中介说702空着，房东在等卖。
第二天我上了七楼。702的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出售"，下面一串电话号码。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两分钟，里面没有声音。门把手上有一层灰，我用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白印。
我又下到六楼，站在自家门口，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圆的，像一朵云。
那脚步声是从哪儿来的。
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记了个单子，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九月二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有脚步声，在头顶，持续大概十分钟。
九月二十一号，早上起来，冰箱里的牛奶少了一格刻度。我买的是那种一升装的，我每天喝一杯，喝到哪儿我记得。
九月二十二号，马桶圈是立着的。我一个人住，我从来都是放下来的。
九月二十三号，客厅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五厘米。我出门前关死了。
九月二十四号，我在门口的地垫上撒了一点面粉，回来的时候面粉上有半个鞋印，四十码左右，鞋底是那种横条纹的。
我穿三十七码。
九月二十五号，我回家的时候，卫生间的灯是亮的。我出门前关了。
九月二十六号，厨房水槽里有一个碗，碗里有面汤，还没干。
我没洗那个碗。我用保鲜膜把它盖起来，放在灶台上。
七
我给我哥打了电话。他在公安局，不过是做内勤的，管档案。
我把这些说了一遍。他听完说：你先把锁换了。
我说换锁要房东同意。
他说：你先换，出了事再说。他说完停了一下，说：知夏，你别自己吓自己，老房子有声音很正常，管道、老鼠、楼上人家。
我说我记下来了。
他说：那你记着，一天一记，记时间，记细节。
我哥这人说话就这脾气，不说安慰的话，说办法。
我换了锁。换锁的师傅来了，看了门，说这锁是去年换的，B级，不便宜。
我说是吗。
他说：这种锁一般人家不换，都是出租屋才换。
八
我给彭国平打了电话，说锁我换了，钱我出。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换了就换了吧。
我又问：彭叔，储物间里到底有什么。
他说：就是些旧东西，前租客的。你要是不放心，我把钥匙给你，你自己看。
我说钥匙我已经有了。
他说：那你看看。
我挂了电话，站在储物间门口。
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框上有一道裂缝，从锁孔往上走。锁是新的，铜色，跟大门那把B级锁不是一套。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了。
我又转了半圈，还是卡住。
我从里面听见一点声音。很轻，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挪了一下。
我把钥匙拔出来，退了半步。
九
我没有开门。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坐了一个小时。
我给中介打了电话，问他上一个租客的事。
中介说：姓王的，一个姑娘，做直播的，好像是搬走了。
我说搬去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房东说的。
我说房东什么时候说的。
他翻了翻手机，说去年六月，房东跟他说房子空出来了，让他挂出去。
我说：那房子空了三个月？
他说：差不多吧，我八月才挂的。
我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五元三串"。我想了想，又给彭国平打了电话。
"彭叔，上一个租客什么时候搬走的。"
"六月。"
"六月几号。"
"我记不清了，十几号吧。"
"她东西搬完了吗。"
"搬完了。"
"那储物间里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说：一些破烂，我懒得清。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物业。
物业在小区门口一间小平房，里面一个大姐，四十来岁，正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
我问602的电费是谁交的。
她说：都是转账，自动扣的。
我说：扣的谁的卡。
她翻了翻一个本子，说：户名王倩，卡号后四位8823，这卡一直在扣，没断过。
我说：这房子空了三个月，谁在用电。
她说：空房子也走电啊，冰箱、热水器待机，一个月也得二三十度。
我说：我搬进来之前，六月到八月，每个月多少度。
她又翻，翻了两页，说：六月一百二十度，七月九十八度，八月一百一十度。
我说：空房子一个月一百度？
她抬头看我，看了两秒，把电视声音按小了。
她说：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十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搜了"王倩"。
这个名字太常见，我加了几个关键词：本地、直播、锦华路。
搜到一个账号，头像是侧脸，头发很长，黑的。最后一条视频发在六月十三号，内容是她在厨房里煮泡面，镜头晃，声音很轻，她说：今天不想做饭。
评论区有二十几条。最后几条是七月的：
"倩倩怎么不更新了。"
"姐姐你还好吗。"
"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九月的评论只有一条："这个号是不是被盗了。"
我点进她的主页，粉丝一万四千，作品三百多个，大多数是做饭、拆快递、擦地板。有一条视频里她拍过这个房子的客厅，我认得那个电视柜，柜门左下角有一道划痕，跟我现在租的这个一模一样。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她拍过这个房子的很多角落：阳台的铁栏杆、厨房的瓷砖、卫生间的镜子。有一条视频里她说，这房子朝南，冬天晒太阳很舒服。
她说话有个习惯，句尾带一个"呀"。
我把音量调小，听了十几条。
十一
我把那条视频看了三遍。第三遍我按了暂停。
视频里的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插着几支笔。我家的电视柜上没有那个罐子。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厨房吊柜最上层找到了那个罐子，里面还有三支笔，一支黑的，一支蓝的，一支没水了。
我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屋里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都找出来，摆在客厅地板上。
一个玻璃罐，三支笔。一个粉色的发圈，在沙发缝里。一只耳钉，在床底下。半包卫生巾，在卫生间镜柜最里面。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六月十二号，买了两瓶水、一袋面包、一卷垃圾袋。
还有一把钥匙，藏在冰箱顶上，用胶带粘着。
那把钥匙很小，铜色，很旧。
我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冰箱顶上有一层灰，只有钥匙压着的那一小块是干净的。
十二
我用那把钥匙开了储物间。
门开了，里面一股味道，是那种闷了很久的味道，混着樟脑和方便面的调料包。
储物间大概三平米，堆着纸箱、旧电风扇、一个行李箱、两床卷起来的被子。靠墙有一个折叠桌，桌上有一个电热水壶、两个泡面桶、一个塑料袋，袋里是饼干和榨菜。
地上铺着一个睡袋，睡袋是打开的，边上有一件叠好的外套，灰色的，带帽子的那种。
墙上，靠门那一侧的墙面上，用铅笔画着正字。
一道一道，五个一组。我数了两遍。
四十七道。
我数的时候手是抖的。四十七道，一道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夜。铅笔是那种小学生用的，笔杆上印着"中华"，笔尖钝了，划在墙上留下浅灰的印子。
墙角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空矿泉水瓶、一包湿巾、一个指甲刀。
十三
我在睡袋里找到一本本子，硬皮的，封面是卡通猫。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我来找我姐。
后面是日记，不是每天写，隔几天写一次，字很小，写得急，有些字连在一起。
六月二十八号：房东说姐姐搬走了，我说搬去哪儿，他说不知道。我在楼下坐了一晚上。
七月三号：我查了她的直播，最后一条是六月十三。她从来不会停更超过三天。
七月十号：我报了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联要等，让我先找找。我把她的照片打印了五十份，贴在小区门口，第二天都被撕了。
七月二十号：我看见房东从602出来，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问我找到了没有。
八月五号：我撬不开储物间的门。我在楼道里睡了两晚，被保安赶走。
八月十九号：我配了一把钥匙，五块钱，在市场口配的。我进去了。里面很闷，可是能睡。
九月二号：新租客要来了。房东说这房子租出去了，让我别再来。我没走。我就在这儿。
九月十号：她住进来了。她看起来是个好人。我不敢出声。
十四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本子从头看到尾，看了四十分钟。
看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我想到一件事：我搬进来那天，屋子里那么干净。窗帘是新的，灶台是亮的，抽油烟机的油盒是空的。
那不是打扫过的干净。那是有人在收拾一个人的痕迹，收拾得很仔细，但收拾不干净。
我一直以为这屋子空着。其实它一直有人住，只是那个人不敢出声。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你在里面吗。
没有声音。
我说：我是新搬来的那个，我叫陈知夏。我看到你的本子了。你出来吧，我不报警。
过了大概一分钟，纸箱那边动了一下。
一个女孩从两个纸箱后面站起来，很瘦，头发乱，穿着一件灰卫衣，脚上是拖鞋。她十九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肿着。
她看着我，两只手攥着卫衣的下摆。
她说：姐，对不起。
我说：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她说：从八月十九号。
我说：你怎么进来的。
她说：我配了钥匙。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出声。
她低下头，说：我怕你报警。也怕你不报警。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要是被人发现了，房东就知道了。他要是知道我在这儿，我姐就……
她没说完。
十五
她叫王娟，王倩的妹妹，在卫校念书，去年刚实习。
她坐在我对面，捧着我给她倒的热水，杯子是那个玻璃杯。她的手一直在抖，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纹。
她说：我姐不会不告而别的。
她说：她跟我最好，我们每天都发消息，一天不发她都要问我。
她说：六月十三号晚上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说"我跟房东谈完就回你"。之后再没有。
我说：谈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我姐五月份跟我说过一句，说房东要她签个东西，她不想签。
我把那本子推给她，说：这些我都看了。
她低下头，说：姐，我不是坏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敢报警，我怕警察把我当小偷。我在这儿住了两个月，我每天晚上都怕。
她告诉我，她们家在下面县里，父亲开货车，母亲在超市理货。王倩十九岁出来打工，做过餐厅服务员、做过服装店导购，后来做直播，卖厨房用品，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她说她姐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打了五年。
她说她姐说过一句话：娟娟，你好好念书，姐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这样。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哭。她说话很平，一句一句，像背课文。
后来她哭了，是在说到"我姐的电动车还在楼下停着"的时候。
十六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摆出来。
我说电费单上的名字是王倩。
她说她姐的手机号一直在用，还能收到验证码，说明号码没注销。
我说门口总有王倩的快递。
她说那是催债的。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是打印的短信截图：
"王倩女士，您的借款已逾期37天。"
"王倩女士，您的借款已逾期89天。"
"如不处理，我们将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一共七条，来自四个不同的平台，加起来十四万三。
"我姐不借钱。"王娟说，"她最怕欠钱，她连花呗都不开。"
十七
我问她：你姐的手机呢。
她说：找不到。她的东西房东说都搬走了，我去问，他说扔了。
我说：手机有云备份吗。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苹果手机有个云，照片、录音、通讯录，只要开着，就能找回来。你知不知道她的账号。
她说：知道，她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把我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她输了两次密码，第二次进去了。
云备份最后同步时间是六月十三号晚上十一点零二分。
里面有照片，有通讯录，有一段录音。
录音的名字是"别删"，时长九分十八秒。
十八
录音的前三分钟是杂音，能听见风扇的声音，还有人在走动。
然后是彭国平的声音：小王，你别激动。
王倩：我不签。
彭国平：你签了，这钱我慢慢还你，一年，最多一年半。
王倩：你拿我的身份证贷了十四万，你让我签什么，签我自愿的？
彭国平：你听我说完。
王倩：我不听。我明天就去派出所。
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很刺耳。
彭国平的声音变了，低下去：小王，你一个人在外面，你家里也不知道你住哪儿。
王倩：你威胁我？
彭国平：我不是威胁你，我是跟你讲道理。
后面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是王倩的声音，很轻，说了一句：彭叔，你出去。
录音到这儿断了。
十九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娟说：姐，我姐是不是……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她六月十三号晚上给我发消息，说谈完就回我。她没回。
我说：我们先报警。
她说：警察会信吗。我上次去，他们让我等。
我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录音，有逾期短信，有你的日记，有储物间的四十七道。还有一个人证。
她说：谁。
我说：我。我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四十天，我知道电费单上是她的名字，我知道有人替她交电费，我知道她的快递还在往这儿寄。
那天晚上我们把东西列了一张单子，写在A4纸上：
一、电费单，户名王倩，九月十一日收到。
二、三个快递单，收件人王倩，九月十六日至十八日。
三、冰箱顶上的钥匙一把。
四、王倩的手机云备份录音，九分十八秒，六月十三日。
五、网贷逾期短信七条，合计十四万三。
六、王娟的日记本，四十七道正字。
七、ATM取现记录，六月二十日，两千元。
写完王娟问我：姐，这些够吗。
我说：不知道。但我们有一样别人没有的。
她说：什么。
我说：我在这儿住着。我能证明这屋子有人在替她活着。
第二天我们去了一趟她姐以前的公司。公司在城西一个写字楼的九楼，做直播带货的，门口贴着"传媒"两个字，玻璃门上有一道裂纹。
前台姑娘说王倩早就不做了。
我们说想问问她六月的情况。
姑娘说：她六月就没来了，我们还以为她不干了。她还有半个月工资没结。
我说：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姑娘想了想，说：她问过我，说租房子的房东能不能拿她的身份证去贷款。我说你别让人拿，现在这种事多。
她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问问。
二十
报警之前，彭国平先来了。
那天是十月十二号，周六上午。他敲门，敲得很轻，三下。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他，还是那件深蓝夹克。
我没开门，我说：彭叔，什么事。
他说：小陈，我来看看水管，楼下说漏水。
我说：楼下没跟我说。
他笑了一下，说：那我进来看看。
我说：彭叔，今天不方便。
门外安静了几秒。他说：小陈，储物间你打开了吧。
我没说话。
他说：你听我说，那孩子是我外甥女的朋友，她不懂事，跑这儿来住，我没赶她。你要是嫌麻烦，我让她走。
我说：彭叔，王倩呢。
门外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秒，他说：哪个王倩。
我说：602的户主，王倩。
他说：哦，她搬走了。
我说：搬去哪儿了。
他说：我不知道，租客搬走我哪知道去哪儿。
我说：那你为什么一直用她的名字交电费。
他说：我懒得改。
我说：彭叔，我已经报警了。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是他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
然后他说：小陈，你年轻，别把事做绝。
我说：我十点打的电话，警察现在在楼下。
他没有再说话。我从猫眼里看，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抬手抹了一下脸，转身下楼。下到四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停了，停了几秒，又继续往下走。
二十一
警察来了四个人，两个穿制服，两个便衣。
便衣里有一个姓何的，四十来岁，说话很慢，进门先看了一圈，看了储物间的门，看了地上的睡袋。
王娟把本子给他，我把电脑给他，把电费单、快递单、逾期短信、那把冰箱顶上的钥匙，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何警官听完，问王娟：你姐六月十三号以后，有没有用过银行卡、微信、支付宝。
王娟说：微信没动过，最后一条是十三号。但是她的支付宝里，八月有一笔还款记录。
何警官抬起头：谁还的。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查过她的银行卡，六月二十号有一笔取现，两千，在小区门口那个ATM。
何警官在本子上记，写完问：那个ATM的监控，还能调吗。
另一个便衣说：四个月，够呛。
何警官问王娟：你姐有没有跟你提过，房东要她签什么东西。
王娟说：提过一句，说她不想签。
何警官说：什么时间。
她说：五月底。她说"我跟房东谈完就回你"，是六月十三号。
何警官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我看不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储物间门口，看了那面墙，看了很久。
他说：这墙我们得拍照。
二十二
后来的事情，是我从何警官那里一点一点听来的。
小区门口的ATM，监控只存三个月，没了。但小区物业的监控存了半年，虽然画质很差，还是能看清：六月十四号凌晨一点二十，一个人从5号楼出来，拎着两个黑色的垃圾袋，走到小区后门的垃圾站，扔了，又走回来。
那个人穿深蓝夹克。
垃圾站的东西早没了。但警方查到另一件事：王倩的支付宝，六月到九月，一共还了四笔网贷，每笔三千到五千，钱是从一张银行卡转进去的。那张卡的户主叫彭国平。
还有一件事。彭国平在城东还有一套房子，老房子，一楼，一直空着。八月的时候他跟邻居说要装修，把门锁换了。
警察进去的时候，屋里有一张床，床上有一床被子，被子底下有一个女式包，包里有身份证、银行卡、一支口红、一个手机。
手机没电了，充上电以后，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自拍，一个女孩在厨房里，头发很长，笑着。
二十三
法医的结论是：死亡时间在六月十三号夜里到十四号凌晨之间，死因是钝性外力致颅脑损伤，倒地后未及时救治。
何警官跟我说，城东那套房子的床脚上有一块暗色的印子，擦过，没擦干净。
彭国平交代的时候说，他没有想杀她，他只是推了她一下，她往后倒，后脑磕在床脚上。
他说他当时慌了，坐在那儿抽了半包烟，抽完把她抱到城东那套房子里。
他说他想着，等两天，等两天再想办法。
两天以后他想到的办法是：跟所有人说她搬走了。
他说他一个人过了十四年，他知道没人会找一个租房子的姑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何警官问他：你为什么一直交电费。
他说：不交就停电，停电就有人来查。
何警官问他：那些快递呢。
他说：她身份证在我这儿，手机号也在，我就用她的名字买了点东西，都是日用品。
何警官问他：那些网贷呢。
他说：我一开始是想还的。
何警官说：十四万三，你还了多少。
他说：还了四笔。
何警官说：四笔一共多少。
他说：一万六。
何警官没再问。
二十四
案子是第二年三月开的庭。我和王娟都去了。
王娟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一件黑外套，头发剪短了。整个庭审她一句话没说，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攥着。
她带了一个帆布包，包上别着一个徽章，是她卫校的校徽。开庭前她把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彭国平被带进来的时候看了旁听席一眼。他看见王娟，把头低下去了。
判的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十五年。
王娟听到"十五年"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她没说话。
散庭以后，公诉人在走廊上跟我们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能立，靠的是那段录音和那本日记。他说，如果不是家属一直找，这种租房的人失踪，很容易被当成自己搬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王娟。
宣判以后，王娟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她说：姐，我姐的东西，警察说可以领了。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我一个人去。
她走了两步，回头说：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把那些东西摆在茶几上。
二十五
我在那套房子里又住了两个月，然后搬走了。
搬走之前，我把储物间清空了。纸箱、电风扇、行李箱、两床被子，都拉去扔了。睡袋我留着，洗干净，叠好，给了王娟。
清东西的时候，我在那个行李箱夹层里摸到一张照片，是王倩的，站在厨房里，手里举着一袋大米，笑得很开。
我把照片给了王娟。
墙上的正字我没擦。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四十七道，铅笔的，有几道已经很淡了，被潮气泡得发灰。
我哥知道我这事以后，骂了我一顿，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早说了。
他愣了一下，说：哦，那你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夏，以后找房子，别贪便宜。
我说：知道了。
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你就是嘴上知道。
那天他在电话那头抽了一根烟，抽完说：那姑娘的妹妹，你多看着点。
二十六
搬走那天，彭国平的一个亲戚来收房，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拿着一串钥匙。
她进门看了一圈，说：这房子不错，怎么租这么便宜。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上一个租客呢。
我说：搬走了。
她说：哦，那我把户名改一下，电费单上还是别人的名字，麻烦。
我说：是挺麻烦的。
她走的时候问我：墙上那些划痕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我搬来就有。
她说：那我刷一下墙吧。
我说：随你。
她哦了一声，掏出一包纸巾，把茶几上的灰擦了一遍。她说这房子空了太久，味儿重，得通风。
她打开窗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窗帘是新的，颜色很浅。
她锁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储物间那面墙。门关上，看不见了。
我下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听见六楼传来电钻的声音。她在找人刷墙。
我站在楼梯拐角，掏手机，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四十七道。
然后我把它存进了一个叫"存着"的相册，继续下楼。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还在卖，五元三串。我买了一份，站在门口吃完，把竹签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