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说不了话。
他五岁，会发的音只有一个。
接他回家那天，老师把书包递出来，拉链没拉。
到家第二晚，我在厨房打了个响指。
他趴下去了。
额头贴地，两只手摊在耳朵两边。
我数了，三下。
额头正中红了一块，横着三厘米。
机构说这是进步，叫服从性训练。
缴费单是三十天，他在里面待了二十九天。
我又打了一个响指。
第一章
门开的时候，小舟没有抬头。
他站在老师身后，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老师把书包递过来，拉链没拉，里面的换洗衣裳露出一角。
“瘦了。”
我说。
“吃得挺好，就是挑。”
老师说。
她说完就走了，鞋跟敲在楼道里，一声一声往下。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不看我。他的眼睛落在我肩膀后面，落在那面墙上的一块污渍上。
一个月前他还会拉我的手。要我抱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拽到他腋下，往上抬。
现在他的手垂着，指尖朝下。
我伸手去接书包，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像是脚下的地滑了一下。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他自己往前挪了一步，把书包放在我脚边。
书包很轻。
我提了一下，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个塑料水杯，一包没拆的饼干。
饼干是送去那天我塞进去的，还是那一包。
我翻过来看日期。
还有两个月过期。
我把饼干放回书包，拉链拉好。
“回家。”
我说。
他跟在我后面，隔着一米。
我走慢，他也慢。我停，他也停。
下楼梯的时候，他的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脚落得很实。
太实了。
五岁的孩子下楼梯是跳的，是两级并一级，是脚先出去人再跟上。
他像在数。
车停在马路对面。过马路我去牵他的手，他没有甩开，也没有回握。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是空的，不使劲。
上了车，我给他系安全带。他坐着，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一直看着前面。
不是看路，是看前面那个座椅的靠背，眼睛不动。
到小区门口我停车买馒头。
老板跟他打招呼，他不应。
老板说：“这孩子真乖。”
我说了一声谢谢，接过馒头，手心被塑料袋烫了一下。
我拎着馒头往回走，一手牵着他。
他跟着，脚步很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拍了两下手，灯亮了。
他也跟着抬了一下手，没拍响。
回到家，我把他抱到沙发上。
他没有挣。他甚至往我怀里靠了一下，很轻，像在称重量。
我闻他的衣服。洗衣粉的味道很冲，不是家里那个牌子。
领口有一圈发硬的地方。
我摸了摸，是干了的饭粒。
我把他的袖子往上推，想看看手臂。
他把手抽回去了。
很快，快得像被烫着。
我的手还举在半空。
“小舟。”
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很平。
那不是在看我。
那是在等。
第二章
我叫许岚，三十五岁。
教了八年自闭症的孩子，其中三年在机构做督导。
督导做什么，说白了就是盯人。
盯老师有没有按计划给强化，盯数据是不是当天记的，盯一个目标行为拆得够不够细。
一个孩子要学会举手，得先拆成抬胳膊、抬手、抬手到肩、举过头。
每一步都要给强化物，每一步都要记。
不记，就不算做过。
我在这一行待久了，看一个孩子十分钟，能看出他有没有被好好教。
小舟三岁那年确诊。医生说是谱系，中度。
那天我从诊室出来，抱着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我不哭。我知道这条路怎么走，我送过十几个孩子走。
我知道四岁要练什么，五岁要练什么，六岁之前要出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可是知道没用。
他四岁半还不会叫妈妈。他会拉着我的手去够柜子上的饼干盒，会在我坐下的时候把绘本塞进我手里。
这叫作请求。他用动作说话。
去年我把督导的活辞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带着别人的孩子做训练，回家看见自己的孩子在客厅转圈，一圈一圈，转到自己站不住。
我受不了那个对比。别人家的孩子在我手上学会了指，学会了等，学会了说“还要”。
我自己的孩子在原地转。
辞了之后，收入断了。陈志远在邻市的工地上，一个月回来两天。
“钱的事你别管，你把孩子弄好。”
他说。
他说的弄好，是让我一个人弄。
我没跟他争。
争过两次，他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你是专业的，你说了算。
这句话听着像让步，其实是把门关上。
今年九月，我开始找机构。
跑了四家。两家排不上，一家太远，一家一个月要八千。
八千我拿不出来。我把存折翻了三遍，翻不出第四遍的结果。
我在纸上算过一笔账。
三千一个月，报销下来自己出六百。
六百，是我一个月的菜钱。
最后找到星语儿童康复中心。
残联定点，挂在墙上那块牌子我认得，白底红字，编号一串。
一个月三千，能报销。离我家四站地。
有个训室，有一对一，有监控。
签合同那天，孙主任握着我的手说：“你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他的手心很热，握得很用力。
我看了他一眼。
我看过他墙上那些证。营业执照，民办非企业登记，还有一张康复师的资格证，镜框反光。
我当时没凑近看。
唯独在那一天，我把专业放下了。
第三章
到家第二晚，我在厨房煎鱼。
油溅出来，我手上全是油，听见身后有拖鞋的声音。
小舟进来了。他喜欢厨房，喜欢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怕他碰到锅，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那是我在机构里用了八年的动作。
手指一搓，一声脆响，孩子抬头看我，我给一个提示，事情就往下走。
响指在我这儿，等于看我。
他趴下去了。
整个身子往下一沉，膝盖先着地，然后额头碰在地砖上。
两只手摊开，摊在耳朵两边，掌心朝上。
厨房的地砖是凉的。我家铺的是那种浅灰的砖，冬天凉得扎脚。
他的额头贴在上面，一动不动。
我站在那儿，手还举着。
锅里的鱼在响，油在响，抽油烟机在响。
我说：“起来。”
他没有动。
我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没有动。
我把火关了。
厨房静下来，我听见他呼吸，很稳，很浅，像睡着的人。
我数到十。
数到十的时候，他自己起来了，动作很慢，先把屁股抬起来，再跪坐，再站。
站直以后，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看见他的膝盖上有两块灰。
我蹲下去，看他的额头。
有一小块白，是刚才压出来的。
“小舟。”
我说。
他抬起手，把手掌贴在耳朵边上，贴了一下，又放下。
那个动作我看过。是他在机构里的样子，我猜。
我不敢猜。
我伸手去掰他的下巴，想让他看我。
他顺着我的手抬起来，抬到我手一松，又低下去。
像一件挂在钩子上的衣服。
我又打了一个响指。
这一次我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的睫毛。
他趴下去，比上一次快。
额头碰地，声音很闷。
我伸手去拦，没拦住。
我把他抱起来，他的身子是软的，一点劲都不使，像在等一件事结束。
等什么结束，我不知道。
我抱着他坐在厨房门口。
抽油烟机还在响，我忘了关。
我摸了摸他的后背，从脖子往下，一节一节摸。
摸到腰的时候，他的背绷了一下。
就一下。
我把手拿开，他又软下去。
我把他的衣服掀起来看了一眼。
后腰有一块淡淡的黄，像旧了的淤。
我用手指按了按，他没有反应。
我教过一个孩子拍手。那个孩子用了四个月，一千二百多次试次，才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自己拍了两下。
四个月，一千二百次。
小舟学会这个，用了二十九天。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门外敲。
第四章
我把小舟放在床上，拿手机出来。
我先试了时间。
打响指，看表，他落地，再看表。
手机上能显示到秒。
第一次，一秒半。
隔五分钟，第二次，一秒半。
第三次，一秒四。
一个动作从听到信号到完成，稳定在一秒半，误差零点一秒。
这不是他学的。
这是练出来的。
练到这个程度，需要几百次试次，需要每一次都对齐，需要有人站在他身后。
我不愿意想那个人手上有什么。
我把他的袖子又推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抽手，他睡着了。
右臂内侧有一道浅红，很细，像被纸划的。
我拿尺子量了，四厘米。
第三次他的额头磕在地砖上，有声。
我把他抱起来看。
额头正中红了一块，横着三厘米，边缘不齐，中间有一点发亮。
我开闪光灯拍。
他不眨眼。
闪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我拍了正面，侧面，额头。
我拍了厨房的地砖，拍了我打响指的右手。
我把手机架在椅子上，录了一段视频。
我在视频里打响指。他趴下。我数数。他起来。
一共四十七秒。
我把视频存进两个网盘，又拷进一个旧手机。
那个旧手机是我做督导时用的，里面还有一个记录数据的表格模板。
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表。
表头五列：日期，刺激，反应，潜伏期，体表损伤。
第一行我填：十一月二十九日，晚间八点四十，响指，俯身额触地三次，一点五秒，额部红斑三厘米。
填完我坐在那儿看。
一个五岁的孩子，二十九天，学会了一个没有用的动作。
没有用的动作，在行为学里只有三个来路。
一是模仿。他没有模仿能力，他连挥手再见都学不会。
二是偶然被强化。偶然做不成这样，一秒半，三次全对。
三是躲避。他做这个动作，是为了让某样东西停下来。
我把这三条写在表格下面，编号一二三。
第三条后面我画了一个圈。
画完我又觉得不够。
一个圈不叫证据，叫怀疑。
证据要有时间，有位置，有大小，有别人也看得见的东西。
我起身去客厅，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我以前的资料箱。
箱子里有评估量表，有强化物清单，有一叠没写完的个案报告。
最上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我在扉页上写过一句话：先看前事，再看后果。
我把本子塞进包里。
我找到星语的电话，存进通讯录。
名字打成三个字：看前事。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站在星语儿童康复中心的门口。
玻璃门里有个前台，前台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满了锦旗。
红底金字，落款写某某家长赠。
一个小姑娘让我登记。她问我找谁。
“孙主任。”
我说。
“预约了吗？”
“没有。你跟他说，小舟的妈妈。”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让我上二楼。
我在走廊里等了二十分钟。
走廊两边是个训室，门都关着。门上有一小块玻璃，玻璃从里面贴了白纸。
白纸贴得很整齐，四角用透明胶粘住。
有一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个女的，声音很平。
“手放好。”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再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像手掌拍在桌面上。
一个孩子哭了。哭声很短，一下就断了。
断得很干净，像被人从中间掐住。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想推门，手放在门把上，又拿下来。
我没有资格推。我现在只是一个家长。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零三分。
走廊尽头有个饮水机，一个男人在接水，接满了也不走，站着。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
“许女士？”
我回头。
孙主任站在楼梯口，四十七八岁，衬衫扎在裤子里，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他笑着走过来，跟我握手，掌心很热。
“来来来，办公室坐。”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套沙发，墙上挂着五面锦旗，还有一个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母。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很亮。
茶几上有一盒抽纸，面上一层被折成了三角。
他给我倒茶，茶叶在杯子里转。
“小舟回去还适应吧？”
“他学会磕头了。”
我说。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玻璃上磕了一声。
“哦，这个。”
他说。
“这是服从性训练。”
“什么目标行为？”
我问。
他停了一下。
“配合度。”
他说。
“孩子不听话，先得学会听话。听指令，这是所有训练的前提。”
“磕头不在任何一个目标行为清单里。”
我说。
他端起杯子，吹了一下。
“许女士，你做这行，你也知道，每个机构有每个机构的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笑得很稳。
他笑起来眼角有三道纹，很整齐。
那种笑我在销售身上见过。
我看着他身后那面墙。
五面锦旗，落款日期挨得很密，最近一面是上个月。
上个月，小舟在里面。
第六章
“孙主任，我想看小舟的个训计划。”
我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蓝色的，边角磨白了。
“都在这儿。”
他把文件夹推过来，手压在封面上，没有松。
我伸手，他才把手拿开。
我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标题写着个别化训练。
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着两个字：小舟。
字很工整，横平竖直，像小学生写的。
表里分四栏：目标行为，教学方法，强化物，阶段。
目标行为一栏写着：指令服从。
底下分三行：坐好，手放好，看老师。
“坐好是什么定义？”
我问。
“就是坐好。”
他说。
“坐多久？手放哪儿？脚能不能动？眼睛看哪儿？一个目标行为要能数得出来，才叫目标。”
“许女士，我们不是写论文。”
没有磕头。
“这上面没有。”
我说。
“这是计划。”
他说。
“计划是计划，实操是实操。孩子的情况随时在变，老师要会调整。”
“调整成磕头？”
“许女士。”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你也是做这行的，你知道我们的难处。一个孩子，一周五天，一天四十分钟，我们要管的是他能不能坐住，能不能听，能不能不打人。这些做到了，家长才觉得有价值。”
“价值。”
我重复了一遍。
“对。”
他说。
“家长要看变化。你给他讲前事讲后果，他听不懂。他看得懂孩子听话了。”
“你们的老师是什么背景？”
“特教专业。”
他说得很快。
“六个老师，都是特教专业毕业，有证。”
“证在哪儿？”
“在人事那儿。你要看，我让人复印。”
“我要看原件。”
“原件在公司总部。下周给你。”
我看着他。
他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每一句都对，对得刚好能把那件事盖住。
这种话我会编。
先把家长的期待说出来，再把自己的做法塞进去，最后留一句你也是做这行的，把门关上。
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女孩推门进来，端着水壶。二十三岁上下，扎马尾，穿一件浅蓝色的工作服。
“孙主任，水。”
她说。
“放那儿。”
她说了一声好，转身要走。
“小赵。”
孙主任叫住她。
“这是小舟的妈妈。”
她转过来看我，很快又低下去。
“阿姨好。”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到谁。
我看着她。
她的右手在工作服的裤缝上蹭了一下，从上往下。
我看见她右手食指的关节上有一块红。
第七章
“我想看监控。”
我说。
孙主任把杯盖拧上，拧得很慢。
“个训室没有监控。”
他说。
“走廊有。”
“走廊的坏了。前阵子跳闸，烧了一块板子，还没修。”
“哪一天坏的？”
“记不清，十月底吧。”
“十月二十九，还是三十？”
“许女士，我一天处理几十件事。”
他说。
“一块板子，我记不住。”
“门口那台呢？”
“门口那台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指。
“就那一个，照着大门。谁进谁出，都在。”
“这台机器谁管？”
“保安。”
“线路多久查一次？”
“这个不归我管。”
他说。
“许女士，你要是不放心，我把孩子转到有监控的教室。”
“哪间有？”
“都没有。”
他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我要看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到三点。”
他看了我一眼。
“那天怎么了？”
“那天是小舟最后一次个训。”
他没再问，带我去了隔壁。
隔壁是个小房间，一台电脑，一个保安坐在那儿看手机。
孙主任说了两句，保安让开位置。
屏幕上有四个格子，三个是黑的，一个亮着。
“硬盘只存十五天。”
保安说。
再早的调不出来。
十五天，刚好盖到十一月中。小舟在里面的大半段，已经没了。
亮着的那个照着大门。
保安点了几下，把时间拉到十一月二日。
画面里有家长进来，有孩子被牵着进来。
两点三十八分，小赵牵着小舟从大门进来。
小舟走在她右边，隔了半步。
他的头是低的。
两个人往里走，走出画面。
屏幕上的秒数还在跳。
“就这些。”
孙主任说。
“个训室在里面，照不到。”
“门上的玻璃为什么贴纸？”
“保护隐私。”
他说得很顺，像说过很多遍。
“别的机构也贴。”
我没接话。
我走近那扇门看了一眼。
白纸是从里面贴的，四角的透明胶颜色很新，边缘还没有起翘。
“别的机构也贴。”
我没接话。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那里有一行白字，年月日，时分秒。
我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保安伸手要拦，孙主任抬了一下手，他又坐回去。
“拍吧。”
孙主任说。
“我们又没做什么。”
我拍完，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那行字是十四点三十八分十二秒。
我手机上的时间是十四点五十一分。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
钟走得好好的。
那台监控，慢了十二分钟。
第八章
“孙主任，我教了八年。”
我说。
“我知道一个动作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他坐回椅子上，两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说。”
“ABA里，惩罚只能减少行为。要让孩子做出一个新动作，得有三个东西：分解，辅助，强化。”
我伸出一根手指。
“分解。磕头这个动作，得拆成跪、俯身、额头触地。每一步都要教。”
第二根。
“辅助。手按在肩上往下压，或者按在后颈。全辅助，半辅助，撤辅助。要一级一级撤。”
第三根。
“强化。他做完，得有个东西让他想再做一次。吃的，玩的，夸他。没有强化物，他做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
我把手放下。
“这三样，你们哪一样做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空调的出风口在响。
孙主任笑了一下。
“许女士，你是专家。”
他说。
“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很客气。
客气得像把一把刀递过来，刀柄朝我。
“我问的是你们做了什么。”
我说。
“我们做的是服从性训练。”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孩子不怕，就不听。这是常识。”
“怕不是干预。”
我说。
“怕是最便宜的办法。”
“惩罚要有记录。”
我说。
“每一次都要记，要写清楚前事、行为、后果。还要有家长的书面同意。”
“有。”
他说。
“入园须知里写着，家长签字同意我们采取必要的管理措施。”
“那份须知我看过。”
我说。
“上面写的是，必要时采取约束，并且当场告知家长。”
“告知了。”
“怎么告知的？”
“打电话。”
“我一个月没接到过电话。”
“那是没打通。”
他说。
“打了，没人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便宜。”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嘴里尝。
“你知道我们一个月收多少钱？三千。三千块，房租，水电，六个老师的工资，器材折旧。你算算剩多少。”
“这不是理由。”
“这是现实。”
他说。
门开着一条缝。
小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不知道站了多久。
“小赵。”
孙主任没有回头。
“你带小舟多久了？”
“二十九天。”
她说。
“他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
“他刚来的时候，不这样。”
她说。
孙主任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小赵低下头，两只手垂在身前。
她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第九章
“把他的个训记录给我。”
我说。
孙主任看了小赵一眼。
小赵转身出去，两分钟后回来，抱着一个更厚的文件夹。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都在这儿。”
她说。
我翻开。
一天一页，二十九天，二十九页。
每页的表头一样：日期，时段，目标行为，试次数，正确数，强化物，备注。
我翻得很慢。
第一页，十月三十日。目标行为：坐好。试次十，正确十。
第二页，十月三十一日。一样。
第三页，一样。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十页，二十页，二十九页。
二十九页，二十九个十，全是十。
正确率百分之百。
备注栏里的字换着写：良好，配合，优，进步明显。
强化物那一栏，二十九天，二十九页，全空。
“强化物为什么是空的？”
“我们不用那些。”
小赵说。
“不用强化物，用什么？”
“用规矩。”
我把文件夹合上。
“这是记录？”
“是。”
小赵说。
“一天十次，全对？”
“他听话。”
她说。
“他听话。”
我重复了一遍。
“一个五岁的孩子，没有口语，二十九天，十个目标，每一次都对。你知道这个数字在特教里叫什么吗？”
她不说话。
“叫不可能。”
我说。
“我做过三年督导，我审过四千多页记录。没有一个孩子能做到二十九天全对。做得好的，正确率在八十上下浮动。有起伏才叫数据。”
我把文件夹推回去。
“这不是记录。”
我说。
“这是作文。”
小赵的手从桌沿收回去，藏在身后。
孙主任把文件夹拿过去，拍了拍封面。
“许女士，你要求太高了。”
他说。
“我们要的是效果，不是论文。”
“效果就是他磕头？”
“效果是他回家不闹了。”
他说。
“你问问你自己，这一个月，你睡过几个整觉？”
我没有回答。
这句话扎在我身上，扎得很准。
我确实睡过整觉。这一个月，是我两年来睡得最好的一个月。
我把那本记录重新拿过来。
“这一本，我要复印。”
“不能复印。”
“那我拍照。”
“也不能。”
“为什么？”
“涉及其他孩子的信息。”
他说。
“这一本里只有小舟。”
我把手机举起来。
“我现在拍。你要拦，我就报警，说你们不给我看我孩子的训练记录。”
他看了我三秒。
“拍吧。”
他说。
我把二十九页一页一页拍完。
拍到最后一张，我停住了。
第十章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七日。
那天小舟已经回家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是二十八号下午去接的人。
我把那一页举起来。
“二十九号，他不在你们这儿。”
孙主任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哦，这个。老师补的。”
“补的。”
“记录要归档，月底要交。少一页不行。”
“所以二十九号这十次，是编的。”
“不是编。”
他说。
“是补记。他那天的情况和前几天一样，老师按经验填的。”
我把那一页放下。
我把二十九页从头翻到尾。
二十九页，每页十次。
二百九十次。
二百九十次全对。
二百九十次，二十九天。
一天一次个训，四十分钟，十次。
四分钟一个试次。
四分钟，够他哭一场，也够一只手把他的后颈按下去。
十个试次，十次按压。
一天十次。
我做督导的时候，有一件事每天都要查：笔。
一个老师如果一天带八个孩子，八份记录，用的笔可能换，但同一天的字，深浅该是一样的。
这二十九页，从头到尾一样的字，一样的力度。
只有一处不一样。
前七页的字，墨色深。
第八页开始，颜色淡了一截。
淡的那一截，从十一月六日开始。
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斜着照纸面。
纸上有轻微的凹痕，是笔尖压出来的。
凹痕是连续的，一页接一页，没有断。
一个人坐在桌子前，一口气写完了二十二页。
我抬头。
“这一本是谁写的？”
小赵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
她说。
“哪几页是你写的？”
她不说话。
孙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
“小赵，你先出去。”
他说。
她走出去，门带上了，没有关严。
留了一条缝，和刚才一样宽。
我记住了这个宽度。
三指。
我又翻到十月三十一日那一页。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今日小雨，孩子情绪平稳。
十月三十一日，全市晴，最高气温十九度。
我那天在阳台上晒了被子。
记录可以补，逻辑补不上。
我把这一页拍下来，又拍了一张纸面的反光。
照片存了三份。
手电筒关掉的时候，我在纸上看见一个圆印。
杯底的口印，淡淡的，压在日期的右下角。
补记录的那天，有人在这儿坐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
“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两点四十，是谁带的他？”
小赵站在门口，手指捏着本子的边。
第十一章
我从机构出来，没有回家。
我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马路对面。
星语的窗户在二楼，一排六个，玻璃上贴着卡通贴纸。
我从九点站到十一点半。
我带了本子，笔，一瓶水。
像上班一样。
路过的人看我一眼，我低头看本子。
看门的大爷过来问了一次，我说等孩子。
“孩子不是接走了吗。”
他说。
“我来拿东西。”
我说。
他哦了一声，走开了。
每过一个孩子，我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进门的时间，出门的时间，谁送，谁接。
十一点二十，一个奶奶牵着一个男孩出来。
男孩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贴在裤缝上，一步一步，脚跟先落。
奶奶在他身后说：“走快点。”
他没有加快。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奶奶。
奶奶说，走。
他才走。
一个六岁的孩子，走路要等指令。
我把这一笔也记上。
下午我换了个位置，坐到机构侧门的台阶上。
侧门对着走廊的尽头，能看见三间个训室的门。
两点十分，小赵从第一间出来，进了第二间。
两点二十五，她从第二间出来，回了第一间。
两点四十，她又去了第三间。
四十分钟，三间房。
三间房里都有孩子。
我看了一眼表。
两点十分到两点二十五，十五分钟。
两点二十五到两点四十，十五分钟。
记录上写的是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的个训，十五分钟换一个孩子。
剩下的二十五分钟，谁在里面。
我站起来，走到前台。
“我想看一下课表。”
“课表不对外。”
小姑娘说。
“贴在墙上那张，我拍一张就行。”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确实贴着一张，A3纸，塑封过。
“那个可以拍。”
我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三张。
一张全景，一张左半边，一张右半边。
拍完我又问了一句，这三间个训室，是不是都有孩子。
“有啊，排得满满的。”
她说。
我走过去拍。
课表分左右两栏，左边是时间，右边是老师。
一天十二个孩子，一人四十分钟，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一个小时吃饭。
十二个四十分钟，四百八十分钟。
八个小时，一分钟不歇。
老师的名字一栏，六个人。
六个人里，两个是行政，一个管器材，一个休产假。
真正带个训的，三个。
三个老师，十二个孩子，一天四百八十分钟。
小赵的名字后面排了十二行。
从上到下，全是她。
第十二章
家长等候区在楼梯口，四把塑料椅，一个饮水机。
饮水机上面贴着一张纸：家长请勿进入教学区。
纸的边角卷起来了。
我坐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背靠墙。
这个位置能看见楼梯，能看见走廊，能看见前台。
第二天我去得早，坐了两个小时。
十点半，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坐到我对面。
四十岁上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是新来的？”
她问。
“我孩子已经接回去了。”
我说。
“那你来干啥？”
“来看看。”
她哦了一声，把保温桶放在脚边。
“我家的在这儿第三个月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楼梯口。
她儿子在里面。
她说她每天送完不走，坐到十一点。
我说我也是。
她说。
“进步大。”
她说进步大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像一个人说了一件自己也不太信的事。
“怎么个大法？”
“听话了。”
她说。
“以前在家满屋跑，叫他他不应。现在我一喊，他就过来。”
“他会蹲下吗？”
我问。
她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蹲下。”
我说。
“一听见大声，就往下蹲。”
她的手放在保温桶盖上，没有动。
“在家也这样。”
她说。
“上礼拜我把锅盖掉了，咣一声，他蹲下去了，蹲在灶台边上，抱着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那种笑是没地方放的笑。
“男孩子嘛，胆子小。”
她说。
“这不是胆子。”
我说。
“你问他为什么蹲？”
“他不会说。”
她说。
“老师说是怕生，过一阵就好。”
“那不是怕生。”
我说。
“那是什么？”
“是怕。”
我说。
“怕某一种声音。”
她不说话了。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冒出来，是排骨汤。
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又盖上。
汤是给谁的，我没问。
大概是给老师的。
她拎了一个月了。
“我家这个，一个月三千。”
她说。
“报销下来自己掏六百。他爸在厂里，一个月四千五。”
“嗯。”
“要是没有这六百，我们上不起。”
她说到六百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我们厂里今年效益不好。”
她说。
“我跟他爸说过，要不别上了。”
她说。
“他爸说，不上怎么办，放家里谁看。”
她说。
“其实上了也没看出什么。”
她说。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照片。
翻到第三张，我停住了。
我没有给她看。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不是求我，是求我别说话。
第十三章
那天晚上我给小舟洗澡。
水温三十八度，我先用手肘试的。
浴室的水汽起来，镜子糊了。
我把他抱进去，他的脚先探了一下水，然后整个人往下坐。
坐下来，两只手扶着盆沿，扶着不松。
他坐在盆里，背对着我，一只手扶着盆沿。
我拿毛巾从他的肩膀往下擦。
擦到右臂的时候，他把胳膊夹紧了。
“松一下。”
我说。
他没有松。
我用毛巾盖住他的手，隔着毛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
掰到第三根，他哼了一声。
就一声。
我把他的手掰开，很轻。
上臂内侧，靠近腋下的地方，有三个印子。
左边两个，右边一个。
椭圆，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有一圈深色。
两个发黄，一个发红。
我数了三遍。
三遍都是三个。
我又数第四遍。
第四个印子在哪儿，我找。
没有。
只有三个。
我把水关了。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龙头上往下掉。
楼下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放到一句广告词，重复了三遍。
我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小舟。”
我说。
他转过脸来，看了我一下，又转回去。
我拿浴巾把他裹起来，抱到卧室，放在床上。
我打开床头灯，把灯罩压低。
我回到浴室，从柜子里拿了一把尺子。
铁的，学生用的那种，一头有零。
我先把他的胳膊摆平。
左边第一个印子，横着量，零点八厘米。
竖着量，零点六厘米。
第二个，零点七。
右边那个，零点九，颜色最深。
两个印子之间，隔了两厘米。
一个成年人的指甲，宽一厘米左右，掐下去，皮肤被挤到两边，留下一圈边。
这是掐。
不是撞，不是挠，不是自己弄的。
自己弄不出这个形状。
自己也不会掐在上臂内侧。
这个位置，只有站在孩子侧后方、手从上面下来的人，才够得着。
我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比了一下。
我的拇指和食指张开，正好一圈。
我松开。
我的手上没有红印。
我把尺子放下。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没有哭。
我的手指在抖，抖得扣不上睡衣的扣子。
我在算。
三个印子，两个旧的一个新的。
新的那个，颜色还发红，按下去会退色再回来。
三天之内。
三天之内，他还在机构。
十一月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三天。
这三天里，有一个人掐了他。
这个人今天还在上班。
第十四章
我拍了十二张照片。
正面，侧面，俯角，加尺子，不加尺子。
每一张我都开着闪光灯，每一张都能看见他胳膊上的汗毛。
拍完我把照片按日期放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叫“十一月”。
我又建了一个文件夹，叫“十一月备份”。
拷进移动硬盘，拷进那个旧手机。
旧手机不开网，只放在柜子里。
我又拿了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条胳膊的轮廓。
三个圈，标上位置、长径、短径、颜色、按压反应。
画完我在纸的右下角写了日期和时间。
写完我拿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上能看见我的影子，落在纸上。
手是稳的。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带小舟去了儿童医院。
挂的是外科，普通号，等了一个半小时。
候诊区的椅子坐满了人。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来回走，孩子在他肩上睡着了。
我把小舟抱在腿上，他的头靠在我锁骨这儿。
他出了汗，头发贴在额头上。
医生姓周，四十来岁，戴口罩，只露出眼睛。
他让小舟把袖子脱了。
小舟不动。
我把他的胳膊抬起来。
周医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怎么弄的？”
“不知道。”
我说。
“孩子不会说话。”
他拿了一个放大镜，凑近看。
“三个。”
他说。
“两个旧的，一个新的。”
“嗯。”
“在机构？”
“在机构。”
他把放大镜放下，看了我一眼。
“你要我写什么？”
“写你看见的。”
我说。
“部位，数量，大小，颜色，估计时间。写清楚。”
他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写清楚，就不好改了。”
他说。
“我不需要改。”
他敲键盘，敲得很慢。
病历打出来，我拿过来看。
双上臂内侧可见三处类圆形皮肤改变，直径约零点七至零点九厘米，两处呈淡黄色，一处呈淡红色，压之退色。考虑软组织挫伤。
我在最后那句下面看了一会儿。
“能加一句吗？”
“加什么？”
“损伤形态符合指甲掐压所致。”
他把笔从桌上拿起来，转了一下。
“这句我不能写。”
“为什么？”
“这是判断，不是所见。”
他说。
“所见我写，判断你写。”
他把病历递过来。
我把病历折好，放进包里。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这种伤，一般一周就看不出来了。”
他说。
“你要留，就早点留。”
他说。
“我留了。”
我说。
“你是同行吧。”
第十五章
我拿着病历回家，把它和照片、表格放在一起。
一个牛皮纸袋，装得下。
袋口我折了两折，用胶带封住。
封口上写了日期，签了名。
这是跟一个老督导学的。
“东西一旦封了，就不算你改过。”
她说。
我在袋子上写了三个字：先不动。
我知道闹一场能换来什么。
能换来道歉，能换来退费，能换来孙主任亲自上门，提一箱牛奶。
换不来证据。
我在这一行待过，我知道机构怕什么。
不怕家长哭，不怕家长骂，不怕家长坐在门口不走。
怕的是纸。
怕的是有人一笔一笔把纸凑齐，凑到能递进一个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的人，不看眼泪，看材料。
材料齐了，他才抬头。
材料不齐，他让你回去补。
我要三样东西。
个训记录，我已经拍了。
资质，他没给。
报销单，我还没见过。
第三样最容易，也最狠。
因为那张单子上有签字。
我打开电脑，写了一份申请。
标题写：关于申请家长陪读的书面请求。
正文三段。
第一段写小舟的情况，无口语，情绪不稳，需要过渡。
第二段写陪读的时间和方式，三天，每天两小时，坐在个训室角落，不参与。
第三段写依据，写的是残疾儿童康复救助制度里关于家长知情和参与的那一条。
我没有抄错一个字。
我把那一条读了三遍。
读完把网页存了，截图，打印。
我怕它哪天改掉。
打印两份，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下午三点，我送到前台。
“这个要孙主任签收。”
我说。
“要盖章。”
小姑娘接过去，看了半天。
“我放他桌上。”
“我要一张签收单。”
“我们这儿没有签收单。”
“那就在我这份上签字，写日期。”
她看了我一眼，进去拿了一支笔。
她签字的时候手很快。
写完把纸推回来，笔没有收。
“你这样，孩子以后在这儿不好待。”
她说。
“我知道。”
我说。
孙主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我那张纸。
“陪读？”
他说。
“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我们这儿没有陪读。孩子看见妈，就不听老师的了。”
“那就让他不听。”
我说。
“我要看的不是他听不听，我要看老师怎么让他听。”
他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许女士，你这样，孩子没法带。”
“那就别带了。”
我说。
“我接回家。”
他把纸放在桌上，两只手压住。
“周五下午有一堂家长课。”
他说。
“你来听。”
“讲什么？”
“讲怎么配合机构。”
第十六章
周五下午两点，家长课堂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摆十二把椅子，来了九个人。
孙主任站在白板前，手里一支马克笔。
他先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男孩坐在桌前，老师递给他一张卡片，他接过来，放进盒子。
“这是配对。”
孙主任说。
“三个月，从零到独立完成。”
底下有人鼓掌。
我没鼓。
“各位最关心什么？”
他问。
没人答。
“进步。”
他自己答。
“进步看得见，钱才花得值。”
他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配合。
“孩子配合，老师才教得进去。孩子不配合，再好的方法也用不上。”
“怎么让他配合？”
后排一个男人问。
“建立权威。”
孙主任说。
“他一哭你就抱，一闹你就让步，他学到什么？哭有用。我们这儿不一样，我们这儿是你不哭，才有。”
我举手。
“许女士。”
他说。
“我想问评级。”
“问。”
“墙上那个AAA，谁评的？”
“市残联委托第三方。三年一评。”
“评级看什么？”
“场地，师资，服务量，家长满意度。”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停了一下。
“满意度怎么算？”
“发问卷。看回收率，看满意率。”
“问卷谁发？”
“我们发。”
“谁收？”
“我们收。”
他笑了一下。
“许女士，你这是审我。”
“我在学。”
我说。
“钱是残联出的，我想知道这钱怎么走。”
“钱怎么走，跟你没关系。”
他说。
“跟你孩子有关系的，是他有没有进步。”
“他磕头。”
“那是进步的一种。”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我回头看。
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夹克，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他跟我对了一下眼，把钥匙收进口袋。
散会前，助教给每人发了一张问卷。
一张A4纸，正面十个题。
我一条一条看。
很满意，满意，基本满意。
十个题，三个选项。
没有不满意。
最后一栏是签名，下面一行小字：请于离场前交回。
我把问卷折起来，放进包里。
助教看着我。
“阿姨，这个要交的。”
“我拿回去填。”
“在这儿填就行。”
“我字丑。”
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转身去收别人的。
散会的时候，穿夹克的男人从我旁边过。
“你是小舟妈妈？”
他问。
“是。”
“我叫老周。我儿子在第三间。”
他说。
“你刚才问的那些，我都想问。”
“你怎么不问？”
“我不敢。”
他说。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扣回手心。
第十七章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
不是申请，是告知。
标题一行：关于要求提供机构及从业人员资质的书面告知。
正文写得很短。
我写明我是小舟的法定监护人，写明我于十二月一日提出书面申请，写明至今未获答复，写明依据。
最后一行写：如七日内未获提供，我将向主管部门反映。
打印两份，一份寄挂号信，一份当面递。
挂号信寄到机构注册地址，收件人写机构全称，不写孙主任。
抄送一栏，我写了区残联。
邮局的人问我要不要回执。
“要。”
我说。
“四块五。”
我付了钱，把回执单夹进本子。
那张纸很薄，印着一条条形码。
两天后，孙主任打电话来。
“许女士，你寄信了？”
“寄了。”
“有必要吗？”
“有。”
“你这样，我们很难做。”
“我也不好做。”
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证在总部。”
他说。
“下周一给你。”
“几号？”
“下周一。”
“我问的是日期。”
“十二月十四号。”
“上午还是下午？”
“许女士。”
“我在前台等。”
我说。
“你给不出来，我就在那儿坐着。”
十二月十四号上午九点，我到了。
前台小姑娘说，孙主任出差。
“去哪儿？”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我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下。
我把包放在脚边，把本子摊开，写下时间：九点零五分。
十点，我写：无人。
十一点，我写：前台换了个人。
十二点，我出去买了个包子，回来接着坐。
下午两点四十，后门有动静。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孙主任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在。”
“我在。”
我说。
“证呢？”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跟我上来。”
办公室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一张纸，复印的，边角有点歪。
“就这一张。”
他说。
“其他的在总部。”
我接过来。
纸的抬头印着几个字：岗位培训合格证书。
姓名：孙建明。
发证日期：二〇一六年十一月。
编号：20160731。
我把这张纸举到窗边，对着光看。
纸很薄，能看见背面的字透过来。
“这是复印件。”
我说。
“原件在总部。”
“我要看原件。”
“原件不外借。”
“那我们一起看。”
我说。
“你带我去总部。”
“总部在外地。”
“哪个市？”
他不答，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又拧上。
“许女士，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张能查到的证。”
第十八章
我把那张复印件带回家，扫描，放大。
编号是八位数，20160731。
我在电脑上搜发证单位的名字。
一家协会，名字很长，前面带“全国”两个字。
网站做得很旧，首页有一张合影，红底横幅。
我找到“证书查询”那一栏。
输入姓名，输入编号，输入验证码。
页面转了两秒。
弹出一行字：未查询到相关信息。
我又输了一遍，把姓名中间的空格去掉。
还是一样。
我换成只输编号。
一样。
我把页面截图，连同时间一起。
截图存了两个地方。
我又用他的生日查了一遍。
没有。
换了三种输入方式，出来三行一样的字。
然后我打证书上印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有人接。
一个女的，说系统里没有这个号，让我找发证单位。
“你们就是发证单位。”
我说。
她问我是哪一年发的。
我说二〇一六。
“那你等一下。”
她说。
等了半分钟，电话断了。
再打，占线。
号码是空号。
我又去查那家协会。
登记信息里有一行：成立日期，二〇一九年六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证书是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发的。
发证的单位，二〇一九年才成立。
我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抄了两遍。
抄完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在桌上，忘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市图书馆。
过期的行业年鉴在四楼，合订本，很厚，纸发黄。
我翻到二〇一八年的那一本，找器材厂商名录。
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十七页。
一个名字跳出来：孙建明。
单位：某感统器材有限公司。
职务：区域经理。
下面一行电话，一个邮箱。
我把那一页复印下来。
复印机的声音很大，一下一下。
我又翻二〇一七年，没有。
翻二〇一九年，也没有。
只有二〇一八。
年鉴的纸很脆，翻重了会掉渣。
那一年，他在卖器材。
卖滑板车，卖平衡台，卖触觉球。
我不歧视卖器材的。
我认识几个器材商，懂行，懂孩子。
但卖器材的，不能在自己的宣传册上写“从业十五年，康复训练专家”。
我把复印件放进牛皮纸袋。
袋子里现在有五样东西。
照片，病历，记录，课表，证书。
我把证书那张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一张A4纸，八个数字。
八个数字，查不到。
我坐在桌前，把台灯拧亮了一点。
我想起签合同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你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墙上那张镜框在反光。
我当时没凑近看。
现在我看见了。
看见得有点晚。
第十九章
我在机构门口等小赵。
六点十分，她出来，换了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放下了。
“阿姨。”
“我请你吃碗面。”
我说。
她说不饿。
“你多大了？”
“二十三。”
“学的什么？”
“学前教育。”
“哪个学校？”
她说了，一个职校的名字。
“毕业多久？”
“三个月。”
“有证吗？”
“有毕业证。”
“我问的是康复训练相关的证。”
“没有。”
她说。
“机构让我说是特教专业。”
“谁让你说的？”
“孙主任。”
“你带过几个孩子？”
“十二个。”
“一个人？”
“排课是这样。”
她说。
“有时候一天十二个，有时候十个。”
“培训了多久？”
“三天。”
“三天教什么？”
“教怎么让孩子听指令。”
她说。
“三秒内要反应。不反应就辅助。”
“什么叫辅助？”
“就是上手。”
她说。
“按肩膀，按后颈，把他按到位置上。”
“谁教你的？”
“孙主任。”
她说。
“他做了一个示范。他说，你看，一次就记住。”
“你第一次按的时候，什么感觉？”
“手抖。”
她说。
“抖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不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抖了，就顺手了。”
“你为什么不走？”
我问。
“走了去哪儿？”
她说。
“我学的就是这个，别的地方也要经验。这儿给我三千二，包午饭。”
“你知道这是错的。”
“我知道。”
她说。
“可我也是听安排。”
“谁安排？”
“上面安排。”
“阿姨，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们有一本本子，不给家长看的。”
“什么本子？”
“行为处理记录。”
她说。
“谁不听话，怎么处理的，记在上面。”
“在哪儿？”
“在个训室最上面那个柜子里，锁着。”
“钥匙谁有？”
“孙主任一把，我一把。”
“磕头是谁教的？”
我问。
“不是教的。”
她说。
“是练的。”
“怎么练？”
“孙主任说，他不听话，就让他趴。”
“趴多久？”
“数到十。”
“趴的时候有人按他吗？”
“按后颈。”
她说。
“按到他不动。”
“为什么要响指？”
“孙主任说，要有个信号。”
她说。
“信号一响，他不趴，就加一次。”
“加到他一听见就趴。”
“用了多久？”
“二十天。”
她说。
“第二十天，我一打响指，他自己就趴了。”
“你打的时候什么感觉？”
“觉得挺快的。”
她说。
“孙主任说，这叫建立条件反射。”
“那叫恐惧。”
我说。
“可他不哭了。”
“没看我。”
她说。
第二十章
老周约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见。
他带了手机，还有一个充电宝。
“我拍了点东西。”
他说。
“你别问我为什么拍。”
“为什么拍？”
“我儿子回家，胳膊上青了一块。我问老师，老师说是他自己撞的。”
他说。
“我不信。我就在门口等的时候拍。”
他把视频调出来，横过手机给我。
画面有点抖，是隔着玻璃门拍的。
走廊里，小赵拉着一个男孩的胳膊往前走。
男孩不想走，身子往后坠。
小赵没停，拽着他往前。
男孩的脚在地上拖，鞋底蹭着地砖，蹭出一段声音。
走了大概五米，男孩的膝盖弯了一下，人往下坐。
小赵弯腰，一只手伸到他腋下，把他提起来。
提起来的时候，男孩的头往后仰。
“二十七秒。”
老周说。
“后面还有一段，我没拍上。”
他说。
“我当时手抖，手机差点掉了。”
“我数了。”
“哪一天？”
“十一月十二号，下午四点二十。”
“这个孩子是谁？”
“我儿子。”
他说。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看孩子的脚。
第二遍我看走廊的尽头。
第三遍我看的是小赵的手。
她的右手抓在孩子的上臂内侧，拇指扣在里面。
我暂停，放大。
画面糊，看不清。
但这个位置，我认得。
拇指扣在内侧，四指在外侧。
这个握法，用力的时候，指甲会陷进肉里。
“你为什么不发出去？”
“发给谁？”
他说。
“发到群里，别的家长说我造谣。发给残联，人家问我要证据，我只有二十七秒。”
他说完，把烟从兜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儿子六岁，四十斤。他拽他的时候，人是离地的。”
“你找过园里吗？”
“找过。”
他说。
“他们说，孩子闹，老师拉着走，正常。”
“现在有了。”
我说。
“有什么？”
“有我的病历，有我的照片，有记录，有课表，有证书。”
我说。
“加上你这二十七秒。”
他看着我。
“你要干什么？”
“递材料。”
我说。
“递到能立案的地方。”
他把手机收起来，揣进兜里，又拿出来。
“我还有一样东西。”
他说。
“什么？”
“报销单。”
他说。
“上个月我去报销，他们给我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不是我签的。”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上面已经有我的名字了。”
他说。
“签好了，就等我来按手印。”
第二十一章
陈志远是十二月十八号晚上八点到家的。
他带了一箱橙子，放在门口，没提进来。
小舟在客厅转圈，一只手在眼睛前面晃。
“小舟。”
他喊了一声。
孩子没停，转过去，又转回来。
“怎么还这样？”
他说。
“他一直这样。”
我说。
“我带了一个月，好多了。”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你看他都不看人了。”
“他以前也不看。”
“以前看。”
他说。
“以前你回来，他会过来拉你的包。”
我没接话。
他去洗了手，出来抱孩子。
小舟被抱起来的时候，身子僵了一下，两只手垂着，不环上去。
“重了。”
他说。
“重了三斤。”
我说。
“三斤？”
“上个月称的，三十四斤。这个月三十六。”
他把孩子放下，孩子落地就走到墙角，蹲下去，开始晃手。
陈志远站在那儿看。
“这跟去年一样。”
他说。
“不一样。去年他晃手的时候会看我。”
我说。
饭桌上我把照片给他看。
他一边吃一边翻。
翻到第三张，他把手机放下。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掐他。”
“也许是磕的，碰的。”
“掐痕是椭圆，中间有指甲的边。磕碰是片状，边缘散。”
我说。
“这是三处，两旧一新，都在上臂内侧。这个位置磕不到。”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你想怎么办？”
“举报。”
“举报给谁？”
“残联，公安。”
他往后靠，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钱呢？”
“什么钱？”
“三千一个月，一年三万六。” 他说。“我一年在外面挣十几万，你一闹，这三万六没了，孩子还得重新找地方。找得到吗？”
“他被人掐了。”
“男孩子，磕一下碰一下。”
“那不是磕碰。”
“你别拿你那套专业压我。”
他说。
“我没压你。”
“你有。”
他说。
“你一开口就是定义，就是数据。我在外面跑一天，回来听你上课。”
我把筷子放下。
“你可以不看。”
“我看。”
他说。
“我看完了。我看不出什么。”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
我给他拿了一床被子，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沙发很短，他的脚伸在外面。
我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夜里两点多，小舟醒了。
他坐起来，没有哭。
他把头往枕头上磕。
一下，两下。
我伸手去挡，挡不住，他的力气很大，额头砸在我手背上。
我数着。
他的手抓着枕头角，抓得很紧。
七下。
第二十二章
王姐在超市上班，晚上九点下班。
我在超市门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你别找我。”
她说。
“我就问一句。”
“问吧。”
“你想不想投诉。”
她往两边看了一遍。
停车场有两辆车，一辆在倒车，倒车提示音一直响。
响了很久，那辆车一直没倒进去。
“想。”
她说。
这个字她说得很轻。
像怕被谁听见。
“那你签个字。”
“不签。”
“为什么？”
“三千。”
她说。
“一个月三千，报三千，我自己出六百。一年七千二。”
“七千二，是我三个月工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
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
“定点取消了，你可以换一家。”
我说。
“换哪家？”
她说。
“我们这片就这一家。别的都在市里，坐车一个半小时，我上班，谁送？”
“那就换工作。”
“换工作？”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高。
“我三十九了，超市要我，是看我干了六年。我出去能干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没有眼泪。
她大概很久没哭过了。
风从停车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汽油味。
“他爸去年手指断了两根，现在看仓库，一个月三千八。”
她说。
“家里就这些钱。”
她说她儿子六岁，今年三月来的。
三月到十二月，九个月。
“头三个月他天天哭，现在不哭了。”
她说。
“不哭就是好。”
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
“你上过班，你有手艺。你闹完了，你还能回去做你的督导。我闹完了，我儿子没地方去。”
我没有说话。
她说得对。
我确实能回去。我一个电话，以前的机构就要我。
这是我的底气。她没有。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说出口就是炫耀。
“你那个病历，我看了。”
她说。
“我信。”
“信就签。”
“我不签。”
她说。
“我一签，园里就知道了。我们这几个家长，谁签的，一查就知道。”
“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们不敢明着来。”
她说。
“他们只要在课上少给我儿子十分钟，我一年就白干。”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我们这种人，一辈子就求个稳。”
她说。
她从兜里掏出钥匙，是一串，挂着一个塑料的小熊。
“你别怪我。”
她说。
三千块买的不是课，是一张不说话的嘴。
她走了两步，回头。
“你那个单子，别写我名字。”
第二十三章
我写了一张纸。
一页，A4，正反面。
正面写我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写日期、部位、大小，写我拍到的东西。
反面写我要求什么。
三行。
一，查资质。
二，查记录。
三，查报销。
不写名字，不写情绪，不写“请领导主持公道”。
我把这张纸印了二十份。
复印店在小学对面，老板问要不要塑封。
我说不用。
“你这是告状的吧。”
他说。
“是说明。”
我说。
“说明也要塑封，下雨。”
他说。
十二月二十一号早七点四十，我站在门口。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奶奶。
她牵着孙子，走得很慢。
我把纸递过去。
“看看吧。”
她接过去，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
看完她抬头看我。
“这是真的？”
“真的。”
“我家这个，屁股上有过青的。”
她说。
“我问过，老师说是坐得住，坐久了。”
“坐久了不会青在屁股上。”
我说。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棉袄的内袋。
“我拿回去给我儿子看。”
她走的时候，孙子在她身后，两只手贴在裤缝上。
走了十几步，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很快又转回去。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戴口罩，推着婴儿车。
她看完，把纸还给我。
“我不要。”
“你可以不签，拿回去看。”
“我不看。”
她说。
“看了心里难受。”
她推车的手很用力，指节是白的。
她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
第三个是老周。
他接过去，当场从兜里掏出一支笔。
“签哪儿？”
“背面，最后一行。”
他签了，写日期，写手机号。
“还有谁？”
“两个。”
“那两个呢？”
“一个退了，一个没回。”
“那就咱俩。”
他说。
“两个人也算数？”
“算。”
我说。
“材料上写的是事实，不是人数。”
我说。
“够吗？”
“不够也得够。”
那天下午，奶奶的儿子给我打了电话。
“阿姨，我妈拿回来的那个，我看了。”
他说。
“我们不参与。”
“为什么？”
“孩子还在里面。”
他说。
“还有两个月就结课了。”
“结课了再说是吗？”
我问。
他没有答。
过了几秒，他说，阿姨，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
我说。
我怪我自己，当初也这么想。
晚上，戴口罩的女人发来一条微信，六个字：我老公说别惹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周发来一条：明天我还去，你要人等，我陪你站。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暗下去以后，能看见我自己的脸。
第二十四章
十二月二十三号上午，我去了区残联。
一栋旧楼，四层，外墙刷了一半，上面还露着水泥。
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没人。
我把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滴了一声。
残联在二楼，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牌子。
三号窗口。
我把材料递进去。
一个牛皮纸袋，七样东西。
病历，照片，记录照片，课表，证书复印件，老周的视频光盘，还有一张我自己写的对照表。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女的，三十多岁，姓李，工牌上写着。
她把材料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桌上。
桌上有台老式打印机，一直在响。
她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掉了一块瓷。
她看得很慢。
看到病历，她停了一下，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看到证书，她拿起手机，对着编号拍了一张。
看到视频，她问我有没有播放器。
“有。”
我说。
“我带了电脑。”
“不用，我们这儿有。”
她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U盘。
二十分钟后她回来。
她坐下，先喝了一口水。
“这个老师，我们系统里查过。”
她说。
“没有登记。”
她说。
“我知道。”
我说。
“这个视频，是别的孩子。”
“是。”
我说。
“同一个老师，同一个动作。”
她把材料收拢，对齐，在角上敲了两下。
“你要反映什么？”
“三件事。”
我说。
“第一，从业人员没有资质。第二，孩子在机构受到伤害。第三，虚报服务量，套取补贴。”
“第三条你有证据吗？”
“课表是A3纸，贴在墙上，我拍了。”
“记录二十九页，我也拍了。”
“两张对不上。”
“有课表，有个训记录。记录上写的是每天四十分钟，实际十五分钟换一个孩子。”
她低头写。
写完抬头。
“我们受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填了编号，撕下复写的一联给我。
编号是一串数字，最后两位是四七。
我问她，这个号能查进度吗。
“能，打电话报这个号。”
她说。
“十五个工作日。”
她说。
“会有书面答复。”
“十五个工作日之后，如果没有答复呢？”
“会有。”
“我问的是如果。”
她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再来。”
“再来，还是这些材料吗？”
“有新的就带新的。”
“我再来，还是这个窗口吗？”
“是。”
我把那张受理单折好，放进内兜。
单子很薄，比挂号信的回执还薄。
我摸了两遍，怕它掉。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许女士。”
我回头。
她走到窗口边上，隔着玻璃。
她压低了声音。
第二十五章
陈志远是二十四号早上走的。
他没叫醒我。
我听见门响，醒了一下，没有起来。
等我起来，被子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
桌上留了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想清楚再说。
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个字把纸戳破了。
卡我查了，里面两万。
我把卡放进抽屉，没有动。
抽屉里还有一张缴费单，三千。
三千块，二十九天。
一天一百零三块。
我算完，把单子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把小舟哄睡，一个人坐在客厅。
桌上摊着七样东西。
我把它们排成一行，从左到右。
排完我退后一步看。
七样东西，摆不满一张桌子。
照片在最左边，光盘在最右边。
中间是一张对照表，我自己画的。
左边写机构说的，右边写我查到的。
机构说：一对一。
我查到：一个老师，三个房间，十五分钟一轮。
机构说：每天四十分钟。
我查到：课表上排的是四十分钟，实际十五分钟。
机构说：老师都是特教专业。
我查到：一个职校毕业生，入职三个月，无证。
机构说：主任从业十五年。
我查到：二〇一八年，他在卖感统器材。
机构说：孩子进步很大。
我查到：他会磕头了。
最后一行我没有写。
左边机构写的是家长满意。
右边我空着。
我把表折好，放回袋子。
卧室里小舟翻了个身。
我进去看。
他趴着睡，脸朝下，两只手摊在枕头两边。
我把他翻过来，让他侧躺。
过了两分钟，他自己又翻回去，脸朝下，手摊开。
那个姿势，和他在厨房地砖上的姿势一样。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翻。
他的呼吸很轻。
我把被子拉到他的肩膀上，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床。
我教了八年ABA。我教过家长怎么强化，没教过怎么让孩子怕。
我把手放在他背上，跟着他的呼吸。
数到三十，我停下来。
三十下，他一次都没有动。
客厅的钟敲了一下。
十二点半。
我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那口锅。
那天煎的鱼，我一口没吃，倒掉了。
锅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站起来，把袋子放进柜子最上面一层，用一床旧被子压住。
压完我拍了拍，被子上的灰飞起来。
我站在椅子上，看见柜子顶上还有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小舟三岁那年的评估报告。
第二十六章
残联的回函是十二月三十一号寄到的。
一个白信封，里面三张纸，外加一叠复印件。
第一张是情况说明，五行字，说已受理，正在核查。
落款是一个科室的章，红色，盖得有点歪。
说明上留了一个电话。
正式的书面答复，要等到一月中旬。
我打过去，响了六声，有人接。
我说我收到了函。
“收到了就好，后面还有核查。”
她说。
“核查要多久。”
我问。
“这个不好说。”
她说。
第二张是情况说明，写着机构在册儿童四十六名，持证从业人员两名。
第三张是附表，标题是康复救助资金结算明细。
下面十一行。
一月，三千。
二月，三千。
三月，三千。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十一月，我把纸放下。
小舟是十月三十号进的机构。
一月到九月，他在家里。
我辞了职，一天二十四小时带着他。那时候他还不会自己拿勺子，我一口一口喂。
那九个月，他没有进过任何一家机构。
九个月，两万七。
再加上十月。十月他在里面待了两天，报了一个整月。
三万。
三万块钱，一天课都没上。
我把附表翻到背面。
背面是报销单的复印件，一张一张，订在一起。
每张右下角都有一个签字栏。
家长签字：许岚。
十一张，十一个许岚。
我把台灯拉近，拿起第一张。
许字的言字旁，我写得快，两横会连成一条。
这张上的两横是分开的。
第二张。
分开的。
第三张。
分开的。
我把十一张在桌上排成两排。
每一张上的三个字，大小一样，倾斜一样，连收锋的地方都一样。
人写字，写十一次，不可能一样。
我把第一张举到台灯底下。
许字最后一竖，边缘有一排细小的锯齿。
不是笔锋，是墨点。
一个一个，排成一条线。
打印机的墨落在纸上，就是这个样子。
我把十一张都看了。
每一张的边缘都有锯齿。
不是十一次手写。
是一次扫描，打印了十一遍。
我把两张叠在一起，对着灯举起来。
纸很薄，光透过来。
两个许岚完全重合。
我又叠了第三张。
重合。
我把它们放回桌上。
我的手在抖。
我翻出手机相册，找五月五号。
那天我带小舟去儿童医院复查，挂号单我拍了照。
挂号单上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
五月那张报销单，签字日期是五月五号。
上午十点。
同一个上午，我在医院三楼。
他坐在机构一楼，替我签了字。
第二十七章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姓王，三十来岁，让我坐下说。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他拿了个本子，开始记。
他让我把身份证拿出来，复印了一份，夹在材料里。
他问我，材料是不是原件。
“病历是原件，其他是复印件，原件我留着。”
我说。
“留着对。”
他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月三十号入园。十一月二十八号接回。”
“身上的伤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一月二十九号晚上。”
“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在取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取证？”
“我是特教老师。我知道要什么。”
我把病历推过去。
他翻开，看了很久，看到最后那行，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这个医生写得挺细。”
“我要求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告诉他，我要递材料。”
他把病历合上，放在一边。
“你这个材料，比我们平时收的全。”
“我要求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告诉他，我要递材料。”
他把病历合上，放在一边。
“视频呢？”
我把光盘放进他的电脑。
二十七秒，放完，他又倒回去，放了一遍。
第二遍他停在孩子被提起来的那一帧。
“这个人是谁？”
“个训老师，姓赵。”
“多大？”
“二十三。”
“有证吗？”
“没有。”
他把视频拷进系统，拷了两次。
“还有吗？”
“还有这个。”
我把报销单的复印件推过去。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五张，停下来。
“这都是你签的？”
“一张都不是。”
“你确定？”
“五月五号上午十点，我在儿童医院。挂号单在最后一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对照了一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
“许女士，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虐待被看护人，这个我们能立。诈骗这一块，要看金额和主观故意，得跟刑侦那边对接。”
“那就对接。”
“你急什么？”
“我不急。”
我说。
“我等了三十一天。”
他没说话，低头写。
写完把本子合上。
“材料留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答复是什么？”
“受案，或者不受案。不受案也要给你书面说明。”
“我要一张受案回执。”
“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填上，盖章。
章盖下去的时候，声音很实。
我接过回执，看了三遍编号。
第二十八章
一月四号，联合检查组进了星语。
是残联、民政、市场监管三家一起去的。
我不知道细节。
我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三点，孙建明给我打了电话。
“许女士。”
他说。
“有事好商量。”
“跟警察商量。”
我说。
“你把事情做绝了。”
“我没有。”
我说。
“我只是把你说过的话，写成了纸。”
他停了几秒。
“你想要多少钱？”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树枝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没有觉得痛快。
我只觉得累。
后面的事，是从书面答复里看到的。
一月十九号，区残联出了一份处理决定。
星语儿童康复中心定点资格取消，追缴违规使用的救助资金三十三万，涉及十一名儿童。
那天检查结束，家长们在楼下等。
有人问，明天还上不上课。
没有人回答。
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冲我走过来。
“就是你告的？”
“是我。”
“我儿子下个月就要评估了。”
他说。
“你让他去哪儿？”
“换一家。”
“换一家要排队。”
他说。
“排半年。”
他走的时候，肩撞了我一下。
不重。
一月二十二号，民政部门责令停业整顿。
一月二十五号，公安立案。
孙建明，四十八岁，涉嫌诈骗、虐待被看护人，被刑事拘留。
小赵，二十三岁，主动交出行为处理记录一本，配合调查，行政拘留五日。
二月初，一个女人在机构门口等我。
她说她是孙建明的爱人。
“他做这个，也是为了养家。”
她说。
“他上面还有人，他只是个跑腿的。”
她说。
“那些孩子呢。”
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我手里。
信封很厚。
我把它放回她包里。
“你留着。”
我说。
“请个律师。”
那本记录，我后来在案卷复印件里看到了两页。
字很小，一行一行。
日期，姓名，行为，处理方式。
处理方式那一栏，写得最多的是三个字：按后颈。
有一行写着：哭，按至不哭。
还有一行：咬手，按其额触桌三次。
我把那两页看了很久。
老周给我打电话，说他家退了三千，孩子转到了城北的一家机构。
“谢谢。”
他说。
“不用。”
我说。
“那三十三万，是不是我们这些人的钱。”
他说。
“是。”
我说。
“那我们的孩子，是不是白被按了。”
他说。
我没有回答。
王姐没有给我发消息。
过年那天，她发了一条：新年好。
我回了一条：新年好。
两个人都没有提别的。
第二十九章
新机构在城西，一栋居民楼的二层，四个教室。
楼道里贴着卡通贴纸，扶手是新刷的漆。
教室里铺着地垫，玩具放在矮柜上，柜门没有锁。
第一次去，小舟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我没有拉他。
第十一分钟，他自己走进去，坐在地垫边上。
一个月四千五，全自费。
我算了算，一年五万四。
四千五，加请人两千，一共六千五。
他打三千，我挣四千。
算下来还差五百。
我把这五百记在账本上，记了三个月。
陈志远每个月打三千，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回去上班了。
以前带我的老督导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回来做半职。
我说愿意。
“你孩子怎么办。”
她说。
“我请了人，下午三个小时。”
我说。
“你舍得？”
她说。
“舍得。”
我说。
我上班的地方在城东，骑车四十分钟。
我教三个孩子，家长叫我许老师。
有一个妈妈问我，我儿子什么时候能说话。
“我不知道。”
我说。
“别的老师都说半年。”
她说。
“那我不能骗你。”
我说。
新机构的督导姓陈，我们认识十年。
她看了小舟的评估报告，问我在哪儿待过。
我说了星语。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做法，不叫训练。”
她说。
“我知道。”
我说。
第一个月，我们做了一件事：重建指令。
不是让他听话，是让他知道，人说话，不等于有坏事发生。
响指不用了。
所有的指令，改成低声说，说完等五秒。
五秒之内他不做，我们就退回去，把目标拆小。
不按，不拉，不提高声音。
头两周，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就会往桌子底下钻。
第三周，他钻的次数少了。
我把每一次都记下来。
第一周，趴下六次。
第二周，三次。
第三周，一次。
第四周，零次。
零次那天，我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圈，又把它涂掉了。
数字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他看的。
第三个月，他开始在紧张的时候蹲下。
不是趴，是蹲，蹲在墙角，抱着膝盖。
陈督导说，这是好事。
“蹲是躲，趴是服。”
她说。
“我知道。”
我说。
“你知道就好。”
她说。
二月底，我一个人去了一趟星语。
门锁着，玻璃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停业整顿。
墙上的锦旗摘了，留下十几个钉子眼。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个路人问我，这儿是不是不开了。
“不开了。”
我说。
“那我孙子去哪儿。”
他说。
“往前坐三站，还有一家。”
我说。
第三十章
三月十四号，星期六。
我六点醒，天还没亮。
小舟还在睡，侧着，一只手压在脸下面。
我把记录本翻开，写下日期。
三个月，三本。
第一本记的是趴下，第二本记的是蹲，第三本记的是指。
我数了数，九十二天。
我把前两本收进柜子，第三本留在桌上。
手机亮了一下。
陈志远发来一条：这个月怎么样。
我回：会指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钱我打了。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洗碗之前，我收拾了一次抽屉。
抽屉最里面是那个旧手机。
我充上电，开机，找到那段视频。
四十七秒。
我打响指，他趴下，我数数，他起来。
我看了一遍。
看完我按了删除。
删之前我想了一下。
原件在公安那儿，删了不影响。
我按了确定。
七点，他醒了。
他自己下床，脚在地上摸拖鞋。
穿反了，他低头看了看，脱下来，换过来。
这个动作，他学了两个月。
他的袜子穿得歪，脚后跟露在外面。
我进厨房洗碗。
水开得很小，怕吵。
客厅里他坐在地垫上，面前摆着三块积木。
他把三块积木推到我面前，又推回去。
这是他在等我说话。
他把一块放在另一块上面，放歪了，塌了。
他又放。
放第三次的时候，塌了，积木滚到沙发底下。
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了一下。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趴。
他的两只手撑在地上，撑了三秒，才收回去。
他坐直了，两只手抬起来。
拍了两下。
那两下很轻，掌心对着掌心。
第二下比第一下响。
我关了水。
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转过身。
他看着我。
他又拍了两下。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小舟。”
我说。
他抬起手，指了指沙发底下。
我把积木够出来，放在他手里。
他接过去，低头摆。
三块积木，他摆了两分钟。
摆好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等。
我把记录本拿过来，在最后一行写字。
写的是：三月十四日，晨，拍手两次，指物一次。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把本子放回桌上，压在那块积木旁边。
我坐在地垫上，跟他面对面。
我把两只手抬起来，拍了两下。
他看着我，没有趴下。
他抬起手，也拍了两下。
拍完，他把手伸过来，放在我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热。
我握住。
我没有用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