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我穿成了话本里的妖妃，一辈子作威作福，恶毒，但实在貌美。
反正我的剧本只有一行字：先帝驾崩，贵妃殉葬。
我并不想改这个结局。
这鬼地方医疗落后，生个天花都可能死人，苟活的性价比极低。
我只想在死之前，想干什么干什么，再不受人掣肘。
太子念遗旨那晚，满朝文武等着我撒泼，丽妃等着我哭嚎，我爹的折子都提前递好了——请贵妃全节。
我跪在灵前，哭着谢恩，喊了三个时辰的忠君，感动得礼部尚书当场要写我进烈女传。
然后我心甘情愿地"暴亡"了。
棺材抬出西华门那天，我虽然不能动弹，但意识很清晰。
好吵。拜托走快一点。
第一章 殉葬
我穿成话本里的妖妃，结局只有四个字：殉葬，全节。
先帝驾崩那晚，我正在灵堂守灵。
说是守灵，其实是我跪在蒲团上，一边往火盆里丢纸钱，一边在脑子里过剧本。
这三年我别的没干成，剧本倒是背得滚瓜烂熟。
《宫阙》一共六十八章，我是第五十四章死的妖妃，死因：殉葬。死状：白绫。死后评价：罪有应得。
原书的男女主，是贤王萧铎和浣衣局的一个小丫头阮溪。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第五十四章死得凄惨一点，好让贤王师出有名，让小丫头借护诏之功走进王府。
工具妃要有工具妃的觉悟，这个我懂。
殿外传来脚步声时，我正烧到第六个纸元宝。
太子萧焕进来了，一身素服，眼睛肿得像核桃，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礼部尚书、宗正寺卿、我爹、几个老亲王，还有曹瑾曹公公。
好家伙，半个朝廷的大人物都来了，挺齐全啊。
这是怕我跑了。
萧焕走到灵前，亲手上了一炷香，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
"父皇遗愿。"他开口，声音哑得恰到好处，"姜贵妃侍奉先帝六载，情深义重。父皇放心不下，着——贵妃殉。"
殿里静了一瞬，四十多双眼睛唰地落在我身上，像看猎物。
真刺眼。
丽妃柳氏站在丹墀下，帕子按着眼角，哭得梨花带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半座大殿听见："姐姐好福气。能追随先帝于地下，这份体面，妹妹羡慕不来。"
我很想说，羡慕让给你啊。
柳氏跟我斗了四年。四年前我穿过来时，原主刚用一碗红花断了她腹中三个月的胎儿——剧本要求的，不干不行。
从那以后她跟我斗，今天一场茶会明天一场诗会，放宫斗戏里都活不过片头曲。
也就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我忍着她。现在不一样了。
我快死了，她赢了，所以她哭得很真诚，眼泪都是甜的。
曹瑾端着托盘上来了。
红木托盘，黄绸垫底，三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一卷白绫，一杯鸩酒，一把匕首。
"娘娘，挑个样式。"他弯着腰，笑得一脸慈悲，"都是内务府顶好的物件儿，不遭罪。"
我看了看白绫。
勒死的，眼球突出，舌头伸出来，死相极丑，入殓还得拿布条勒住下巴，不然棺材板都盖不严。
又看了看鸩酒。
慢毒，肠子像火烧一样疼，疼上小半个时辰才断气，七窍流血，但躺得还算端正。
最后是匕首。
自尽是技术活，要求手稳、心狠、位置准。我这双手连绣花针都拿不稳，拿匕首纯属为难自己。
三样都不行。
"曹公公。"我擦了擦眼泪，"本宫怕疼。"
曹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职业生涯里没遇到过这种回答。
往前数一百年，被赐死的妃嫔要么哭天抢地，要么破口大骂，还真没几个跟他讨论死法的。
"娘娘说笑了。"
"没说笑。"我吸了吸鼻子，转向萧焕，膝行两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太子殿下，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讲。"
第二章 自愿
"臣妾想给先帝守灵七日，日夜相伴，以全心意。"我眼泪说来就来，"七日后，臣妾自当殉葬，绝不叫殿下为难。臣妾，绝对自愿。"
殿上安静了。这种安静我很熟悉，上一世班主任宣布期末考提前时，教室里就是这种安静。
礼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老泪纵横地出列："陛下在天有灵！贵妃娘娘贞烈可嘉，老臣请为娘娘立贞烈牌坊！"
好家伙，牌坊都安排上了。
史官的笔在纸上哗哗作响，我估摸着他写的是"贵妃姜氏，闻殉诏，色不变，叩首曰：自愿"。
然后我爹从人群里挤出来了。承恩公姜大人，我血缘上的父亲，此刻一脸沉痛，扑通跪了："太子殿下！贵妃娘娘贞烈可嘉，臣……臣请为娘娘全节！"
好爹。我在心里给他鼓掌。
用我的死，换姜家一个忠烈之名，再顺手把我妹妹送进东宫当良娣。这买卖稳赚不赔。
我进宫六年，给家里挣了爵位、田庄、三个官位，临死了还得贡献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工具人做到这个份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准了。"
萧焕居高临下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丧父之痛。别看他眼睛肿，那肿一看就是拿姜片敷出来的，下手还挺重。他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
像蛇。
"贵妃娘娘。"他慢慢地说，"当真贞烈。"
我伏在地上，眼泪簌簌地掉："殿下谬赞，臣妾分内之事。"
贞烈个锤子。
我心里在盘算。七日，够福安把"三日寒"从太医院带出来；也够我把先帝留下的那件东西，安安稳稳送出宫去。
散朝时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福安。老东西混在太监堆里，冲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心定了。
回到偏殿，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压了三天的东西——明黄的，带着龙涎香。
先帝留给我的，不是金银。
是半卷遗诏。
第三章 先帝的保命符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
我在宿舍里熬夜看《宫阙》，看着看着眼前一黑，再睁眼，成了书里祸国妖妃姜蘅。
原主的履历很难看：恃宠而骄，构陷嫔妃，杖毙宫女，民间传她一顿饭吃二十八个菜，洗脚用羊奶。
我对着铜镜照了半天，镜子里那张脸媚得惊心动魄。
就是按现在的节奏，是个炮灰脸无疑。
造孽哦。
系统只发过一次任务说明：你是恶毒女配，情节节点是殉葬，请按时死，死了好推进男女主的情节。
我问怎么推进，它说，你死了，贤王悲痛起兵，浣衣女阮溪护诏有功入王府，两人感情线开启。
我：……什么跟什么啊？
行吧。
这三年我干得很敬业，该跋扈时跋扈，该恶毒时恶毒，原主干过的事我一件不落。
反正债都记在她头上，我只是个打工的工具人。
只有两件事，我是真心干的。第一，侍疾。第二，攒钱。
先说攒钱。
妖妃的收入主要是赏赐，金银珠宝攒了满满一屋子。我早想好了，死了以后全换成银票，藏棺材夹层里，就当给自己发的遣散费。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侍疾侍到第四个月，先帝给了我一样比金银值钱一万倍的东西。
那晚他屏退左右，从枕函底下摸出这卷明黄，塞进我手里。
"蘅儿。"老皇帝的声音像漏风的风箱，"遗诏，朕改过了。焕儿……是豺狼。这个你收着，若有一日他逼你殉，你就把它，给该给的人。"
"该给的人是谁？"
"给……"老皇帝浑浊的眼睛望向帐顶，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下注，"给那个，最后活下来的人。"
说完这句，他就咽了气。
我握着遗诏，在龙床前站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系统在我脑子里滴滴响：【情节节点：贵妃殉葬。请宿主按剧本执行。】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
后来我拆开看，才发现这卷诏书邪门——传位贤王萧铎，是先帝亲笔，末尾却只有半个玉玺印。
为什么是半个？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后背一层冷汗。
玉玺早就由监国的太子"代为掌管"了。
先帝病重，根本碰不到整玺。
他只好把遗诏写成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一份密送贤王封地。
两份各盖半印，缺口都是对的——单看任何一卷，都是废纸；两卷拼在一起，印纹咬合，才是能昭告天下的传位铁证。
先帝这是拿自己的葬礼，跟亲儿子赌命。
穿书三年，我早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既然剧本要我殉，那我就殉。但怎么殉，殉给谁看，殉出点什么附加价值，得我说了算。
白绫勒死是一死，鸩酒毒死是一死。可如果"殉"完了还能喘气，那可就是称心如意，喜上加喜了。
守灵第一夜，萧焕来了。
屏退左右后，他在我对面坐下，亲手给我倒了杯茶。
"父皇病重那半年，都是娘娘侍疾。"他把茶杯推过来，"父皇临终前，可曾对娘娘说过什么？"
来了。剧本第三十七章，太子试探。
第四章 试探与三日寒
话本里这一段，原主吓得魂飞魄散，当晚咬破手指写血书喊冤，结果被"暴病而亡"，提前三天殉了。
我捧着茶，一脸茫然："说过啊。"
萧焕的手指顿住了。
"陛下说，"我眼圈一红，"蘅儿的手最稳，喂的药不苦。"
萧焕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了："娘娘节哀。"
节哀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我目送他出去，在灵前重新跪好，继续给我那短命的便宜夫君烧纸。
第一回合，平手。他没问出来，我也没露馅。但我知道，这条蛇不会只来这一回。
守灵第三日，福安来了。
他是先帝留给我的老太监，六七十岁，背驼得像只虾米，在宫里装聋作哑四十年。
没人知道，太医院失传的方子，他脑子里存着一抽屉。
"娘娘。"他借着上香，把一粒蜡丸弹进我袖中，"三日寒。服下脉如油尽，面如金纸，三个时辰后'暴亡'，实为龟息。棺板留气孔，七日自解。"
我捏着蜡丸，压低声音："福安，你就不怕我真是去殉的？"
老太监对着先帝的牌位磕了个头，慢悠悠道："先帝说了，娘娘是全天下最怕死的人。"
"……他连这个都说了？"
"先帝还说了，"福安弓着背退出去，"怕死的人，才更惜命。"
我愣了半天。
老皇帝这个人，我在他病榻前伺候了半年，一直拿他当老板应付。
临死了才发现，老板看我比我自己看自己还准。
守灵第五日，我开始干活。
那半卷明黄，我拆开重新缝了——连着先帝指甲缝里刮下来的药渣，一针一线，缝进殓衣夹层。
老皇帝不是病死的。侍疾半年，我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枯下去，眼白泛黄，指甲青黑，脉象像被人一寸一寸抽走生机。
话本里写他"崩于寝宫"，一笔带过。可我是亲眼看着的：那是慢毒，至少下了两年。
下毒的人天天在他病榻前喂药，一声一声喊父皇。
我原想把药渣带进棺材，给自己解闷。现在改主意了。
殓衣缝好那晚，我托曹瑾给浣衣局递话：贵妃念旧，殓衣赏给浣衣局的丫头们，算主仆一场的情分。
曹瑾笑得见牙不见眼："娘娘心善。"
心善谈不上。我只是记得，话本里那个从第一章活到最后一章、最后活成太后的人，眼下正在浣衣局，姓阮，单名一个溪字。
先帝说，给最后活下来的人。
第五章 浣衣局
阮溪是第二天来领殓衣的。不像来谢恩，倒像来走流程。
她跪在偏殿外，捧着册子，头低着。十六七岁的年纪，洗得发白的宫装，一双手却比谁都稳。
"你就是阮溪？"
"回娘娘，是。"
"多大了？"
"回娘娘，十七。"
"家里还有人吗？"
她顿了顿："回娘娘，没有了。充军那年，都没回来。"
帘子内外静了一会儿。满宫里谁都知道妖妃问话准没好事，她跪得笔直，一句讨饶的话都没有。
有意思。
这丫头眼里没有怕，也没有恨，干干净净，像口深井。
井底有点东西——我记得她。三年前她被诬陷偷盗主子的金镯，按律杖毙，拖到慎刑司门口时正巧我路过。
不是我善心发作，是那天下着雨，她在雨里哭，吵得我头疼。
我掀开轿帘，随口说了句："镯子是本宫赏她的。谁再狗拿耗子，一并杖了。"
一句话，救了她一条命。我转头就忘了，这种小事，妖妃一年干好几件，有的顺手，有的不顺手。
今天见了真人我才想明白，她为什么能活到最后——有的人记恩，记一辈子；有的人记仇，记到下辈子。这丫头是前者，而我那好继妹姜宁，是后者。
"衣服拿去吧。"我说，"浣的时候仔细些。"
"奴婢遵旨。"
她捧着殓衣退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帘子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正好落在我缝遗诏的夹层位置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眼线回报：阮溪出宫门时，在殓衣的腰带结上摸了三下。没拆，没看，就是摸了三下，然后原样系了回去。
我捏着茶杯坐了很久。
这丫头要么什么都不知道，要么什么都知道，只是在等一个该知道的人来取。
后来我又听说了一件事，心彻底放回肚子里——阮溪的父亲和兄长当年是被贤王的旧部押解充军的，她兄长没死，如今就在北境军中，当火头军，灶王爷手底下的那种。
所以她不是井。她是埋在水底的钩，等的鱼是贤王。
不管哪种，东西在她手里，比在我手里安全。
第六章 探脉
遗诏的事刚放出去，更大的麻烦来了。
守灵第六日，秦太医令奉太子之命，来为贵妃"请脉"——美其名曰殉葬前调理身子。
至于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调理？
那当然要做表面功夫，只要一日没死，一日就还是长辈。
我躺在偏殿，看着搭在腕上的那根手指，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
太医令姓秦，六十多岁，给先帝诊了两年脉。三日寒再神，也怕行家——他太清楚什么叫油尽灯枯，什么叫脉象造假。
"娘娘的脉……"他眉头越皱越紧。
我虚弱地咳了两声，气若游丝："大人，本宫还有几日？"
秦太医令沉吟半晌，忽然加大指力，在我腕上按了又按。
我心里咯噔一下。
蜡丸药性最忌反复按压，时间一长，脉底那一线假死之象会浮上来，行家一摸就穿。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娘娘这脉象，老朽行医四十年——"
话没说完，殿外一声尖叫。
"走水了——浣衣局的库房走水了！"
满殿大乱。
我掀开帘子一角，看见福安站在廊下，冲我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一头扎进救火队伍。
秦太医令被请走了。我瘫在榻上，半天没缓过来。这老头，精明得吓人。
我攥着袖子想：明天殉葬，今晚探脉，太子这是要钉死我。
当夜，福安被抓。
曹瑾带人搜宫，从我妆奁底下"搜"出一包药粉，人赃并获。我冲过去时，板子已经响了。
雪地里，他跪得笔直，背还是那么驼，像只被雨打湿的虾米，朝着寝宫的方向磕了个头。
"娘娘——"押他的小太监看见我，吓得跪了。
"打你的。"我说。
我站在廊下，从头听到尾。
数到四十七，停了。
我转身走的时候，雪下大了。宫女要给我撑伞，我说不用。
我想让雪落在脸上，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我哭没哭。哭是哭给别人看的，没人看的时候，省点力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包"药粉"根本不是毒药，是面粉。
他要是真想下毒，谁能搜得出来？
他是故意的——用自己一条老命，换太子安心：您看，贵妃的把柄在我手里攥着呢，她翻不了天。拿自己，给我垫了最后一级台阶。
四十七杖，他一声没吭。据说挨到三十几杖时他嘴唇一直在动，像在数数。数什么呢？没人知道。
我猜他在数日子。
数到四十七，我的死期就到了。
守灵第七日傍晚，我继母进宫了。
第七章 劝死
承恩公夫人穿金戴银，一进殿就抱着我哭，哭她命苦，哭姜家命苦，哭着哭着从袖里摸出一支金步摇，说给我陪葬用。
"蘅儿，"她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你父亲说了，你妹妹的庚帖已经送进东宫了，太子殿下许了良娣之位——只要你安安稳稳地、体体面面地去。"
"你死了，姜家就是忠烈之门。你妹妹的前程，你弟弟的科举，全在你这一口气上。"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被我看得发毛："蘅儿？"
"母亲。"我说，"我进宫那年，也是十六岁。"
她愣了一下。
那年姜家两个女儿要选一个进宫，妹妹"病了"，我替嫁。
进宫第六年，妹妹病好了，姜家想起我了——准确地说，是想起我的死能换什么了。
"没什么。"我拍拍她的手背，"替我告诉父亲，女儿孝顺着呢。"
她满意地走了，金步摇留在案上，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那支步摇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行，挺好，陪葬品又多一样。
天彻底黑下来时，萧焕来了。没带茶，也没绕弯子。
"太医令说，你的脉象有鬼。"他坐在先帝牌位前，慢条斯理地拨着供桌上的香灰，"福安招没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父皇驾崩前，到底给了你什么？"
我跪在灵前，一动不动。
"贵妃。"他俯下身，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语，"本宫改主意了。鸩酒多可惜啊，本宫要留着你，慢慢地问。"
"还有，"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殉葬的折子礼部明日就发，写的是'贵妃姜氏，自愿殉先帝于陵'。你自愿，姜家满门活；你不自愿——"
他笑了笑："你就是畏罪自裁的妖妃。畏罪自裁的人，族诛。"
殿外风雪声很大。
好狠。不杀我，拿全族的命挂在我"自愿"两个字上。
我要是跑了，姜家一百多口给我陪葬；我要是死了，他们踩着我的尸骨领赏。
这就是话本世界。系统只管情节，不管每一个"自愿"底下压着多少条人命。
我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撕心裂肺。
"臣妾……自愿。"
第八章 假遗诏
萧焕满意地走了，靴声消失在风雪里。
我哭完，用袖子抹了把脸，从供桌底下摸出另一卷明黄。
那是我花三天照着先帝笔迹亲手仿的，仿得很用心，连玉玺缺口的弧度和那半个印都仿了。怕的就是它不像，他不敢信。
明天这场戏，我是主角，他是观众。观众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
我把假遗诏捏在手里，忽然想起福安。老东西临走前托小太监给我带话：
"娘娘，明日那杯酒，老奴换过了。"
我愣住："什么时候换的？"
"搜宫的时候。"小太监学着他的语气，"奴婢料到，太子要留活口，那杯酒最后还是会送到娘娘手上。鸩酒老奴替娘娘喝了，三日寒给娘娘留着。"
"那他……"
"他说，他七十了，够本了。"小太监顿了顿，"还让奴婢带一句：先帝的遗诏是双份，娘娘那份缺印，缺得不是巧合——那半枚印，在贤王手里。两卷相合，才是真诏。"
说完小太监磕了个头，一溜烟跑了。
那一晚我在灵前跪到天亮，磕了三个头。
前两个，磕给剧本。第三个，磕给老皇帝，也磕给福安。
行殉那日，雪停了。
礼部全员到齐，史官到位。我爹和我继母站在文官之首，我妹妹姜宁站在他们身后，穿着新裁的斗篷，鬓边一支金步摇——昨天那支，东宫赏的。
丽妃也来了，哭得比谁都伤心："姐姐先行一步，妹妹过几年就来陪你。"
倒也不必，你命长着呢。
曹瑾端着金杯上来。我跪下，朝先帝梓宫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娘娘。"曹瑾躬身。
我接过金杯，一饮而尽。
第九章 暴亡
酒液入喉，一线凉意直坠丹田。
是三日寒。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情，下辈子还吧。
"臣妾姜氏，"我放下金杯，一字一句，说得满殿皆闻，"生为先帝的人，死为先帝的鬼。"
话音落地，我一头栽倒在灵前。面如金纸，脉若游丝，气息渐绝。
殿内一时气氛高涨。
史官奋笔疾书"贵妃姜氏，仰药殉先帝，面色如生"；
礼部尚书抚膺大恸；
我继母当场哭晕——装的，我从眼缝里看见她在看我妹妹的金步摇。
混乱中，萧焕走上前，探了探我的鼻息，又示意秦太医令诊脉。
老头抖着手搭上来，这回搭了很久很久。
"薨了。"
萧焕盯着我"死"了的脸，忽然俯身，一根一根掰开我攥紧的手指。
空的。
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殿内每个角落——妆奁、棺椁、供桌。最后停在那卷被我"慌乱中"掉在蒲团边的明黄上。
他捡起来，展开。我仿的先帝笔迹，我仿的半枚印，传位贤王萧铎。
他看了几秒，笑了，随手丢进灵前的长明灯。
火苗腾地窜起来。一卷"遗诏"，烧得干干净净。
我躺在"尸体"里听着那点火声，差点笑出声。
烧吧。烧得越干净，你死得越快。
你当我这三天字白练的？我练的就是"像"。
满朝文武往后都会知道，太子萧焕在先帝灵前，亲手烧掉了传位贤王的遗诏。
而真正能定他罪的半卷，早就不在这殿里了——它在我"赏"出去的殓衣夹层里，正由浣衣局一辆青篷小车，大摇大摆拉往西华门。
殓衣是午后送出去的。按宫规，殉葬妃嫔的殓衣赏浣衣局，经西华门，由浣衣局的青篷小车拉出宫浣洗。
收殓衣的，是浣衣局女史阮溪。
我"尸体"被抬走的时候，隔着白幡的缝隙，我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宫装的姑娘跪在廊下接赏，头一个叩首，指尖稳稳按在殓衣的夹层上。
她抬起头，隔着雪后的日光，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浣衣局的丫头。
第十章 诈尸
我"出殡"那日走西华门侧门，一口薄棺，八个杠夫，沿途连个撒纸钱的都没有。
这就是殉葬贵妃的排场。也好，人少眼杂，方便。
棺底有气孔，夹层里塞了干粮和水。出城三十里，守陵老卒要开棺验看——按规矩，殉葬妃嫔须验明正身才能入陵册。
老头揭开棺盖看了一眼"暴亡"的贵妃，脸都白了，手抖着合上棺盖，嘴里念念有词，说娘娘莫怪莫怪，老朽什么都没看见。
第七日夜里，我在城郊乱葬岗诈了尸，守坟老卒吓得连夜辞了工。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就着月光啃了个冷馒头。
还行，死遁成功，遣散费一分没花。
听说我"下葬"后第三天，萧焕还是回过味来，下令查抄浣衣局。
东宫的人把浣衣局翻了个底朝天，只在一口旧水井的砖缝里摸出半卷发黄的旧档——阮溪早把遗诏和药渣拆出来，换了地方。
她连藏东西都不藏一个，她藏一串。东宫的人搜完，她已经把东西缝进了送往北境的冬衣棉衣里，收衣的商队，东家姓萧。
这丫头，天生是干大事的。
我一路往南走，走了小半个月，到了清水镇。镇上人问我哪里来的，我说北边逃难来的。问我姓什么，我说姓姜。问我会什么，我说会伺候人，也会伺候死人。
于是我在镇上开了间白事铺。扎纸人，写讣告，看风水，兼给死人化妆。
死过一次的人，干这行有天然优势：不忌讳，手不抖，给主家讲丧葬流程的时候格外诚恳。
生意好得很。我原以为是手艺好，后来才发现，是全镇的婆子都在传：铺子里那位姜娘子，给贵妃化过殓妆。
我：……
也不算造谣。确实化过——给自个儿化的。
开张第二个月，京城传来消息：贤王萧铎以"清君侧"起兵了。
我捏着信纸，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
来了。
先帝那半卷遗诏，终于等来拼它的另一半。而拼印的人，是浣衣局最稳的那双手。
第十一章 变天
三个月后，清算结果传到了清水镇。
贤王萧铎登基，年号景德。登基诏书里列了废太子两条大罪：篡改遗诏，鸩杀先帝。
证据齐全得不像话。
阮溪拼合的两半卷遗诏，印纹咬合，玉玺缺口分毫不差；先帝指甲缝里的药渣，太医院三位退仕老太医联名验看，一致认定是产自南疆的"牵机引"，慢毒，两年毙命；而东宫采买名录上，两年前恰有一笔"南疆香料"的账，经手人——曹瑾。
哦对，曹瑾没死。杖毙的是福安。
曹瑾这条老狗，才是整条链子上最滑的那一环。太子倒台前夜，我一封匿名信递进了他府里，信上只有一句话：
"先帝指甲缝的药渣，是谁教着收集的？你在东宫知道的太多了，太子登基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狗咬狗，一嘴毛。
据说曹瑾看完信，在书房坐了一宿，天亮就换了门庭，为了活命把太子这三年干的事倒了个干干净净——从私通南疆买毒，到谋害先帝，到灵堂上怎么逼死贵妃，一字不落。
新帝听完，沉默了很久，只问了一句：贵妃灵前，太子烧的那卷遗诏，长什么样？
曹瑾跪在地上，抖了半天，说：像……像先帝的笔迹。
满朝哗然。
我听完这段时，正在给纸人画眼睛，手一抖，画歪了。
像就对了。那就是我写的。我练了三天呢。
太子废为庶人，圈禁皇陵，终身给先帝守灵。
报信的说，他现在住的院子就在先帝陵寝侧殿，日夜听着陵里长明灯的灯芯哔剥作响。
废太子这三个月瘦脱了相，天天对着先帝的牌位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父皇饶命。
父皇饶不饶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先帝早就饶不了了——他给你留的那半卷遗诏，从落笔第一天起，就是奔着要你命去的。
至于曹瑾？新帝给他赏了个"知情不报"的罪名，流放三千里。滑了一辈子的人，最后栽在一张纸上。
丽妃柳氏，废入冷宫。听说进冷宫第三天就开始跟老鼠说话：姐姐怎么还不来接我。
姐姐忙着呢。
第十二章 清算之后
历史是由胜利者撰写的，而失败者褪去光环之后，到处都是窟窿。
我爹承恩公，夺爵，廷杖，降三级留用——毕竟折子上"请贵妃全节"四个字写得实在太恳切，新朝史官原样收录，气得姜老太爷当场中风。
中风偏瘫，口眼歪斜，从此见不得人。
中风好啊。中风的人，没法再写折子了。
我继母剥夺诰命，我妹妹姜宁的良娣庚帖被原样退回。听说她现在正在相看一个秀才，相看三次，人家都嫌姜家门第有污点。
挺好。秀才是话本里性价比最高的男人，出场费低，死得还快。
而我，在清水镇的白事铺子越开越红火。扎纸人，写讣告，看风水，兼给死人化妆。镇上谁家老人走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姜娘子。
有天晚上打烊，我拨着算盘对账，系统忽然上线了。
【恭喜宿主完成全部情节节点：殉葬，全节，名垂烈女传。恶毒女配戏份结算完毕。】
【检测到情节偏移度：百分之九十七。】
【……你干了什么？】
我头也没抬："没什么。就是剧本写死了的地方，我给自己加了点戏。"
系统沉默了半天：【检测到关键道具"三日寒"已被宿主服下，无副作用。检测到目标人物阮溪已接收关键道具"遗诏"，并与原书男主萧铎完成会师。情节线回收成功。男主女主感情线……因宿主干预，提前了两年。】
【结算奖励：来生，给你点一盏灯。】
我拨算盘的手停了。
来生？穿书者还有来生？
点灯，点什么灯？
【规则如此。】系统的声音淡了下去，像信号不好，【你死过一次，又自己活过来了——按这个世界的规矩，你赚了一次。赚来的命，归你自己。】
我愣了半天，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新糊的窗纸。
赚了一次。那这一回，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第十三章 怕黑
第五年秋天，铺子里来了个客人。
很普通的妇人，荆钗布裙，唯独一双手，稳得不像做过粗活的。她在我摊上挑了一对白纸灯笼，忽然问："娘子，给贵人办丧事，讣告该怎么写？"
"看是什么贵人。"我头也不抬，"死的要是作孽的，越简单越好。写多了，家属心虚。"
她笑了一声。
"那……如果是给一位怕黑的长辈呢？"
我的手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吹得纸灯笼哗哗地响。
"陵里多点一盏灯。"我说，"讣告上就别提怕黑了。写上，全天下都知道她怕黑，多不体面。"
"她不是怕黑。"那妇人说，"她只是……一辈子没人给她点过灯。"
我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五年了。浣衣局的小丫头如今坐在帘子后面批折子，眉眼还是安静的，只是那双眼睛看过的东西，比话本最后一页还多。
她是怎么找到我的？后来我想明白了。镇上婆子们嘴里"给贵妃化过殓妆的姜娘子"，顺着南来北往的商旅，一传十十传百，早晚传进京城；而新帝登基后清点的旧档里，偏偏留着那么一页没写完的东西。两下一凑，她就来了。
"阮太后。"我说。
"姜娘子。"她屈膝，端端正正给我行了个宫礼，"哀家……我，是来找一样东西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页发黄的纸。
是一份没写完的讣告草稿，字迹苍老，宫里誊抄的旧档。
"贵妃姜氏，薨。"
"陪葬：长明灯一盏。"
"批注：此女怕黑，陵内请多亮一分。"
"先帝驾崩前三年就写好了。"阮溪说，"新档房里翻出来的。当年灵堂之上，满殿的折子，我爹递的是请她去死，她继母递的是请她去死，礼部递的还是请她去死。"
"满殿的人，只有一份文书，是惦记她怕不怕黑的。"
"而把她从棺材里放出来、把这份文书交到我手上的，也是她。"
我擦了擦手上的浆糊，没说话。
"她叫什么名字？"阮溪问。
我愣了一下。
姜蘅是话本给的名字，妖妃是作者给的名字，贞烈牌坊是他们给的名字。
"不重要。"我说，"名字而已，决定不了人生。"
"我要写进国史。"她说，"写'姜氏'，不写'妖妃'，不写'殉'。就写——先帝贵妃姜氏，薨于某年某月，葬某处。"
她顿了顿："就写，不知所踪。"
我笑了。
"太后，"我把纸灯笼递给她，"灯钱三文，讣告另算。"
第十四章 一盏灯
她也笑了，放下银子，提着灯笼出门。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她……走的时候，疼吗？"
我想了想三日寒入喉的那一线凉意，想了想福安的四十七杖，想了想先帝枕函下那卷明黄。
"不疼。"我说，"比活着的时候，舒服多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三文钱收进匣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系统说，我赚了一次来生。
那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我就按自己的剧本过。白事铺照开，纸人照扎。哪家老人走了，我把后事办得体体面面；哪家小孩出生了，我送个红鸡蛋。
清水镇的人都说姜娘子嘴毒心善。我说嘴毒是真的，心善谈不上——我就是见不得人死得潦草。
毕竟我死过一回，知道里头的滋味。
很多年后，国史上真的多了一行小字：
先帝贵妃姜氏，薨于某年某月，葬某处，不知所踪。
没有妖妃，没有殉，没有牌坊。
而在清水镇的白事铺子里，有个给死人化妆的娘子，收工以后总爱在门槛上坐一会儿，看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问她看什么。
她说，数数灯。
数到四十七，就收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