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药
药是温的。
谢云舟端那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抹了一下，抹掉一点水汽，动作很轻——从前他替我拂掉肩上的落花，也是这么个动作。
他蹲下来，声音很轻：“阿晚，喝了它，就不疼了。"
"云舟，"我说，"这是什么药？"
他笑："安神的。"
"安神。"我把碗搁在石桌上，"今日午时，我爹娘问斩。你让我安神。"
他不说话了。
院里起了风，墙外有人走动，脚步很沉，一步一步，那不是护院，是官兵。
那一刻，我一下想通了很多事。
为什么抄家那日，官兵进府，直直就奔了父亲的书房，连西墙第三块砖后的暗格在哪都清楚。
为什么我"恰好"被留下，又被关进这座只有一进的别院，出不了门，见不着人。
为什么三个月来他每隔十日来一趟，坐下第一句永远是这个——
"阿晚，你父亲可曾与你提过户部那本账？"
我一直以为那是关心。
剩下的半碗我一口喝了。
"你——"
"你不是要我喝么。"
他退开一步，抬手。院门进来十来个人，阳光晃的我眼睛疼。
"沈小姐，"他改了称呼，"你太聪明了。"
我问他，沈家一百三十七口，这刀是不是你递的。
他不答。
我已经站不住，胸口往上凉，凉到喉咙，嘴里有股铁锈味。
我又问他，三百万两，是你们吞的，对不对。
我看见他眼神动了一下，就笑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袖口上。
我说，谢云舟，你书房第三格，《文心雕龙》后头压着的那本薄册子，是什么。
他脸上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那本册子我见过。 上个月替他整理书房，那书的书脊比别本厚一指，抽出来，底下压着半枚铜符，符面两个字：北司。 册子记米、盐、铁，落款一个"崇"字。
谢崇，他爹。 我那时候还傻，想着这是他家在南边的私货生意，不该翻，就放回去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私货，是给北边送东西的路。 "那本册子，"我说，"我抄了一份，藏在……"
话没说完，他一步上来掐住我的下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藏在哪。"
我咧开嘴笑，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袖口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花。
"我忘了。"
他松开手退回去，冷冷看我："找。掘地三尺。"
我倒在地上的时候还看到远处有人在点人头。
——
再睁眼，看见的是帐子。 水红的，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我十五岁绣的第一朵，我娘嫌丑，我说这是我绣的第一朵，要留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温热的。 我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砖上，跑到窗边，一把推开。
外面是三月。玉簪才冒尖，海棠打着苞，天亮得晃眼。廊下有个丫头在扫地，抬头看见我披头散发站在窗边，扫帚“啪”地掉了。
是青禾。
青禾死在我前头。抄家那日一根断梁砸在她背上，我隔着人群喊她，喊不出声。
我靠在窗框上喘气，喘了半天。
"小姐？"她跑过来伸手要扶，"您怎么了？"
我抓住她手腕，抓得她直抽："今儿初几。"
"三月……三月十五。"
"哪一年。"
"啊？"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砸在手背上，烫的。
好。三月十五。离沈家抄家三十三天，离我死还有半年。
"去，"我说，"把我爹叫到书房。再把我和谢家的婚书找出来，庚帖也找。"
青禾张着嘴看我："小姐，您这是——"
"退婚。"
我娘后来说，那天早上我站在窗边，脸白得像纸，说话却一句不打颤，她隔着院子看着心里发毛。
这门亲，我不要了
前厅烧着沉水香。那香我从前觉得好闻，如今闻着腻，像有人在嗓子眼里抹了一层油。
谢云舟已经到了，月白常服，端着茶。见我进来起身："阿晚。"
从前我看这双眼睛，看一次心动一次；如今我只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干净。前世就是这样一双手，端着碗，抹掉碗沿的水汽。
"父亲，母亲。"我行礼。
我爹手里还捏着一本折子，抬眼看我："你来得巧。谢家郎君担心你病了三日。"
"病了。"我说，"病得挺重。"
谢云舟温声道："我带了参。宫里赐的，最养气。"
"多谢。"我说，"不过谢大人，参就不用送了。今日请您来，是有件事要当面说。"
他眉梢动了一下。
"阿晚请讲。"
"退婚。"
厅里静了，香灰掉下去一截，嗒一声。 我爹把折子拍在几上："沈知晚。" 我娘过来拉我："你烧糊涂了？"
我跪下去："女儿没糊涂。"
谢云舟脸上那点笑还在，只是嘴角有点僵了："阿晚可是身子不适，说的气话？这婚约是陛下亲赐，三媒六聘，庚帖也换了。"
"庚帖能还，婚约能退。"
他往前一步，声音低下来，像哄小孩："我知道沈家这几日不好过，御史台的风声我也听见了。可越是这时候，你越不能乱。"
我抬头："御史台的风声，谢大人是从哪儿听见的？"
他顿了一下。
"本子还没递，你就知道是三月二十五递。"我说，"谢大人，御史台里有你几只耳朵？"
厅里第二次静了。我爹慢慢坐直。
"云舟，舍下家务，你先回。"
"相爷——"
"回吧。"
谢云舟走到门槛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温和都没了，像一层薄纸被风掀开。
他一走，我爹就拍桌子："跪下说。你今日发什么疯。"
"女儿做了一个梦。"
"梦？"
"梦里三月二十五，御史台弹劾您私通北狄、贪墨军饷三百万。四月十七抄家，一百三十七口下狱。九月十二午时，菜市口。" 母亲的脸色白了。
"梦里，"我说，"女儿被谢云舟救了出去，关在谢府别院。他每隔十日来一趟，问一句话——爹可曾与我提过户部的账。"
我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了。
"九月十二，他端一碗药给我。温的。他说，喝了就不疼了。"
厅里没人说话，窗外有风吹过，把廊下的竹帘撞得响。
"阿晚，"我爹嗓子哑了，"你要我信一个梦？"
"我不敢。"我说，"我只请您答一句——您书房西墙第三块砖后头那样东西，还在不在。"
我爹猛地站起来："谁告诉你的。"那地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连我娘都不知道。
"梦里抄家那天，官兵进府直奔书房。起砖的时候，他们连撬棍都是提前备好的。"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很久，最后坐下："去把那样东西取来。"
"不用取，我背得出。永昌十四年，北境军饷拨九百八十万，户部出账九百八十万，兵部实收六百七十二万，差三百零八万，分十七条走，前十六条都是幌子，最后一条落款一个字：崇。"
我睁眼："爹，这三百万不是您贪的。您要是贪了，不会把它抄下来藏在砖后头。您抄它，是因为您知道是谁贪的。"
我爹的手在抖："我查了三年，只查到一半。"
"另一半在谢家。"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那是我昨夜写的，写得歪歪扭扭——我手抖，写了好几遍才写成。上面写着谢家那本《南货北运录》，写着书房第三格，写着北司鱼符。
我爹看了三行，手就停了。半晌抬头，眼睛红得吓人："你怎么知道谢家的书房。"
"梦里我在那院子里住了三个月。"我说，"住到死。"
——
第二天一早，谢家来了四抬聘礼，说听闻小姐身子不适特来探望，带的还是那句"谢家绝不负沈家"。我娘站在廊下，脸色复杂。
我说，他要是不退，那才可怕。沈家如今是块烂泥，谁踩一脚都得回家洗鞋，他不躲反贴上来，只有两个缘故：要么他真爱我，要么他还有东西没拿到。
"阿晚，你这三天像换了个人。"
"娘，我不想再死一次。"
书房的第三格
三月十八，我去谢府。名目是还旧物——退婚要还三样：庚帖、聘礼、来往书信，这三样得我自己去。
谢夫人坐在上首，笑得淡："前儿刚说退婚，今儿又上门。"
"夫人，退婚是礼数，还物也是礼数。沈家虽败，礼不能败。"我说还有一事：三年往来书信二十七封，其中一封是我母亲手迹，家母的信不便留在别家，我想自己进去取。
她看了我一会儿："行。云舟的书房在西院，我让人跟着。"
"不必。夫人派个嬷嬷在院门口站着就行。我一个待嫁的姑娘进男子书房本就不合规矩，快些出来。"
她大概觉得，一个十八岁的丫头进一间书房，能翻出什么花来。
西院书房我熟。我在那院子里住过三个月，偷着偷进来过四回，第四回看见了那本《文心雕龙》。
书案在窗下，第三格书架在左手边第二排。
我进去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砚池里还有半干的墨，案角压着一张帖子，写着"三月二十，韩府夜宴"。
韩府。右相韩雎。
我指尖发凉。三月二十一场宴，三月二十五御史台递本。五天。一场酒，定一家人的脑袋。
我抽出那本《文心雕龙》。
底下压着半枚铜符。鱼形，断口齐整，"北司"两个字被指头磨得发亮，是常年摩挲出来的。我把它揣进胸口内袋，再翻册子。
永昌十三年冬，米三万石，由苏松出，走运河，转北司水关，抵云中。盐八千引。铁。
私运铁出关，是掉脑袋的事。
翻到最后一页，墨迹重，力透纸背：永昌十六年，北台吉所求五百副甲，已付三百，余二百，待春。落款：崇。
甲，甲叶，军甲。北境三百万军饷是空的，兵部报的兵是虚的，这三百副甲是从南边运到北狄去的。
这不是贪。这是养敌。
我又从案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叠信，最上面一封封皮写着"北台吉亲启"，火漆还在。我没拆，一并塞进袖子里。
出来的时候，廊下站着一个人。月白常服，手里捏着半盏茶，背对着光。
"阿晚。"
我心里一沉，脸上得笑出来："谢大人。"
"母亲说你来了。"他走过来，"取信？"
"取信。"
"取到了？"
"取到了。"
他站到我面前，比我高一头，垂眼看我："你这几天很不一样。"
"人总要变的。"
"变什么。"
"变得懂事了。"我说，"以前我只顾着看你，如今我看家人。"
他笑了一下，笑意到不了眼睛："我送送你。"
"不必。"
"我送送你。"他又说一遍，声音低了一分，"沈小姐，你袖子里是什么。"
风从廊下过，吹得裙角动。我抬头看他。
"谢大人，你要搜我的身？"
他不说话。
"我今日进的是你谢家的门，走的是你谢家的廊，你要搜，可以。"我把手抬起来，袖口垂着，"你搜了，我就在这院子里喊一句：谢家郎君搜未婚妻的身。这院子多少下人听得见？你猜明日京城里传的，是沈家小姐不知廉耻，还是谢家公子不知礼数？"
他退了半步："阿晚，你不必这样。"
"我也不想这样。"我说，"三年前你在杏花树下说往后余生你护我，我记着。这门亲，是我沈家不要你，不是你谢家不要我。"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三步停下，没回头："三月二十，韩府那场宴，你最好别去。"
身后没声音。
走到院门口，才听见他在后头轻轻笑了一声："阿晚，你果然知道了。"
我没回头。
出了谢府，青禾扶我上轿，她的手抖得比我还厉害："小姐，您袖子里……"
"闭嘴。回家。"
轿帘落下，我才觉出后背全是汗，衣裳黏在身上，凉飕飕的。
回到家，我爹在书房等我。我把册子和那封信摆在案上。
他先看册子，看了两页手就停了，抬头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没见过："阿晚，你知道这是什么？"
"通敌的账。"
"不止。"他翻到那页，指着那个"甲"字，"这上头写的不是贪，是养兵。军饷他们吞了，甲送到北狄手里。北狄穿我大曜的甲，杀我大曜的兵。"
他闭上眼，半天没睁："三年，我查了三年，只摸到钱，摸不到兵。"
"爹，如今摸到了。"
他睁眼看我："你要做什么。"
"找摄政王。"我说。
书房静了很久。
"萧景珩。"他慢慢念这三个字，像在手里掂一块铁，"二十四岁，掌京畿十二卫，批折子不用请示太后。满朝都说他狠。"
"满朝也说，他查北境的军饷查了半年。"
我爹抬眼："你怎么知道？"
"梦里。"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一口气，把册子推回我手边："你要去，就去。记一句话——萧景珩这个人我看不透，万事小心。"
我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爹，会没事的。"
半夜敲门
三月十九，亥时。摄政王府的门槛高，高到京城里人说话都得绕着走。
我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底下，青禾在我身后抖得像片树叶："小姐，咱回吧。这位王爷……听说杀人不眨眼。"
"他杀的人都是该杀的。"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眼皮耷拉着："王府夜不开门。"
我把一张纸递过去，上面四个字：三百万两，旁边搁着那半枚鱼符。老头的手停住，看了很久，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变了："等着。"
他进去了。我等了两刻，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护城河的水气，腥。
"沈小姐，王爷请您进去。"
穿过三重院子。王府里灯少，廊下点着零星几盏。
最后一道门前老头停住："您自己进吧。"
屋里亮，四盏灯，一炉香，案上折子堆得很高。案后坐着一个人，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捏着笔在批折，笔尖落纸，沙沙响。
他没抬头。我站着也没说话。
大概过了二十息，他把笔搁下，端起旁边冷茶喝了一口，才抬眼。
那双眼很静。不是冷，是静——像结了冰的湖，你踩上去它不响，等你走到中间它才裂。
"沈知晚。"他说，"左相沈鹤年的女儿。"
"是。"
"你父亲三年前那道疏，本王读过。写得不错，可惜没人接。"
我心里动了一下："王爷接了。"
"本王接了一半。钱的那一半。"他说，"兵的那一半，接不上。"
他示意我手上的东西："拿来。"
我把鱼符放到案上。他拿起来对着灯看，指腹在"北司"两字上按了一下，翻过来看断口，看了很久。
"这半枚是真的。"
"王爷手里那半枚是假的。"
他的手停了。屋里静得只剩灯芯爆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本王手里有半枚。"
"王爷查了半年北司的水路，查到云中，断了。断在云中，是因为王爷手上那半枚缺口是斜的，真的缺口是齐的。"我把符推近一寸，"王爷可以拿出来比一比。"
他没动。
"沈小姐今年十八。你父亲查了三年只查到钱，本王查了半年只查到云中。"他往前倾了一点，那点静忽然压下来，"你凭什么比我们两个都清楚。"
"王爷信不信，一个人能死一回再活回来。"
他没笑："本王不信鬼神。"
"那就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在谢府别院住了三个月，我知道他书房第三格有什么，知道他父亲落款那个'崇'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梦里我还听见一句话：王爷手里那半枚是假的。这话是韩雎的人当着我面说给谢云舟听的，他们笑了很久。"
萧景珩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
"你今晚说的话，只要有半句是编的，明日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就不用等秋后。你还敢说。"
"我今晚是来把命押在王爷案上的。您不接，我出去就敲登闻鼓。鼓一响，我死，沈家死，可韩雎和谢崇的名字就上了街谈巷议——他们最怕这个。"
他转过身："你在威胁本王。"
"我在跟王爷谈买卖。"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就动了一下嘴角："买卖。"他重复了一遍，像觉得这两个字新鲜，"你要什么。"
"三件。一，沈家一百三十七口活着。二，凡把谢云舟从沈家的案子上撤下来。他是大理寺少卿，如今这案子在他手上过。换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审。"
三，三司会审那日，我要在场，呈证。"
"一个罪臣之女站到堂上，满堂的人会先把你拖下去打三十板。"
"所以我要王爷坐在那儿。王爷坐那儿，他们就不敢。凭王爷如今手里没有一个人证、一本账、一句能上殿的话。"
我把袖里的册子和信也摆出来，摊开："《南货北运录》，十七笔。最后一页写着：北台吉所求五百副甲，已付三百，余二百，待春。"
我指着那行字："王爷，春天到了。"
他低头看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指腹停在"崇"字上。
"谢崇。吏部尚书。韩雎。右相。"他把册子合上，"一个管人，一个管钱。三年前那道疏一上，本王就知道这不是贪墨案。"
他抬眼看我。
"这是换朝。"
"你父亲知道这些？"
"知道一半。"
"知道一半还敢让你来。"
"我父亲说，王爷不是谢云舟。"
萧景珩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长一点，眼底那层冰裂开一道："你父亲倒是明白人。"
他回案后坐下，提笔写了几个字递到门口："明日辰时，送大理寺，再送一份到御史台。传本王的话：往后凡涉沈氏案子，主审须避姻亲。谢云舟同沈家女有婚约，不得过手。"
门口的人应了一声退出去。我站着没动："王爷，这是第一件。"
"第二件写在里头了。第三件，等他们会审那日再说。"他指指案边，"坐。"
我在下首坐了。他给我倒了一盏茶，就是他自己刚喝的那壶，冷的："喝。"
我端起来一口喝完。他看着我："你不怕本王下毒？"
"王爷要杀我，一刀就够。下毒是心虚的人才干的。"
萧景珩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谢云舟给你下过毒？"
"梦里。他端一碗药给我，温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本王不信鬼神。"
沈小姐，"他说，"本王问你一句实话。"
"王爷问。"
"你要的结局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沈家活着。"我说，"谢云舟死。"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称一件兵器的分量。
"好。"他说，"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我站起来，行礼。
"王爷，"我说，"还有一句。"
"讲。"
"我方才说，我可以死一次再活回来。"我抬起头，"这话，王爷可以不信。但王爷总该信一件事——"
"什么。"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第二次。"
出了王府，青禾扑上来扶我胳膊，一摸全是凉的："小姐，成了？"
"成了。"
胡同口灯笼在风里晃。我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夜，星很稀。
内奸王顺
三月二十那天我没去韩府的宴，在后园暖阁里跟我爹下了一局棋。白子围了一条大龙，还没收口。他落子很慢，落下去要在手里转两圈，几十年的毛病。
"你不去，不怕他们看出什么。"他说。
"看出得越多越好。他们如今不怕沈家反抗，怕沈家安静。沈家一安静，他们就要来试。所以今晚我得给他们一个东西。"
我从袖里取出一封信："账册的去处。信里写：东西已移到城外柳庄祖坟，第三棵柏树下。"
他手停住："柳庄没有祖坟。"
"我知道。所以他们去了，会挖到一口空棺材，棺材里就一封我写给谢云舟的信。八个字：谢云舟，我恨你。底下一个血指印。"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眼角褶子堆在一起："阿婉长大了。"
——
亥时三刻，王顺回来了。管库房的老人，做了十七年，进门时袖口沾着泥，鞋底也是。
我坐在廊下等，灯在风里晃。
"这么晚，你去哪了。"
"去了……城西，给我家那口子送些米。"
"城西哪条街。"
"柳、柳树胡同。"
"柳树胡同的米，今儿什么价。"
他愣住。
"王顺，你月月十五送米，十七年没改过。今儿三月二十，你送什么米。"我说，"我再问一句：你去的是城西，还是谢府。"
他扑通跪下："大小姐，小的也是没法子——"
"三年前你儿子欠了赌债，谁替他还的。"
他抬头，眼里全是怕。
"一百三十七口人，你数过没有。"
他磕头磕在砖上
我站起来，"今夜你去谢府，说了什么。"
"说了大小姐让送的信。旁的没敢说！"
"行。我不杀你。"我把第二封信递过去，"你替我把这封信送得这么准，我得谢你。这封送去谢府，交给谢云舟，里头写：账册已毁，让韩相安心。"
他抬起头，嘴张着。
"你不送，我明儿就把你送京畿卫。我哥在那儿当千户。"我说，"你家里那三口我让人看着。你好好送这封信，我给你儿子在城里找个差事，让他把赌戒了。起来，地上凉。"
他爬起来时腿还在抖。我背过身，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清早我哥来了，把腰刀卸下来扔在石桌上："父亲跟我说了，说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沈家撞了一道门。"
我笑。
"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你手底下那队人夜里巡哪条街。"
"东城。"
"往后半个月专巡谢府那一条。谢家半夜若有人出门，你们跟着，跟到接头的人，别抓，看清楚是谁。"
他盯着我看半天："你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看。"
"哥，我现在敢杀人了。"
他站起来把刀系回去，走到门口回头："阿晚，别一个人扛。沈家还有我。"
——
三天后谢家又来了人，八抬聘礼，管事捧着一封信："我家公子说，婚约是陛下所赐，不可轻废。小姐若有为难处，谢家愿以身家相担。"
我娘笑得很冷："到这份上，是怕我们不死透。"
我走到院门口："都抬回去。你回去告诉他，账册已毁，让他安心，别动祖坟。"
管事的脸唰地白了。八抬东西掉头走了，走得急，绸缎上的金线甩来甩去。
第二天早上我哥带回了结果：谢府的管家谢安，子时出府，走了半城，最后在柳庄外头跟户部主事韩继接了头——韩继是韩雎的侄孙。他们还挖到寅时，把棺材挖开了，谢安举着灯照，从里头掏出封信，看半天，撕了，骂了一句。韩继问骂什么，谢安说："那丫头片子，玩我们。"
我笑了。
"你到底写了什么。"
"谢云舟，我恨你，底下按了个血指印，是我咬破手指按的。"我说，"哥，我让人看着王顺家那三口，你也派人看着。"
"看什么。"
"看他们活着。人活着，王顺不敢反口；人死了，他就只剩一条路——去韩家告我。"
"你想得真远。"
"我不是想得远。我是想得晚过一回。"
当殿发难
四月十八，太后千秋。宫里放三日灯，朱雀大街两侧挂满绢花，连乞丐都知道这几天能讨到糖吃。
我爹说，去了就是站在人家刀口底下。我说刀口底下站过一回，不怕了。
其实我怕。出门前我在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把手心在裙子上蹭了三回。我娘进来给我系带子，忽然把我转过来盯着我的眼睛。
"阿晚，娘问你一句，你老实答。你恨不恨谢云舟。"
我想了很久："恨。可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恨，是那种——我看见他，心里只剩一句：这人该死。"
她叹了口气："那我不劝你了。只劝一句，别让恨把你烧干。烧干的人，赢了也是灰。"
我记着这句话。
——
太和殿外长廊摆了三十几张案。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长公主萧明昭坐在东首第二张案，一身绛紫，手里把着团扇，看见我抬了抬扇子。
"沈家的小姑娘。我听说你把聘礼退回去了，八抬。"她看着我，"我这些年看人看得准。你今日不是来贺寿的。"
"公主，我是来贺寿的。"
"贺寿的人不穿一身素。"她把扇子搁下，声音低了些，"我在宫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死。跪着死的，躺着死的，哭着死的。很少有站着死的。你要站，就站到底。站一半比跪着难看。"
我行礼，这回是真心的。
宴到一半，谢云舟来了。一身绯色，从人群里穿过来，走到我案前拱手："沈小姐。"
满席的人声静了一小半。
"前日府上的人冒犯了，我今日来替他说句得罪。"
"不必。聘礼退回去了，话也说清了。"
"话没清。"他站着没走，声音不高，可周围几案都听得见，"你我婚约是陛下亲赐。你可以不要我，我不能不要这道旨。"
"那道旨保的是婚约，保不了你家的罪。婚书我三月十五就烧了，灰还装着，谢大人要看，我明日送去。"
满席静了。韩雎坐在上首，慢慢转过头来。
右相韩雎六十岁，脸圆润，眼睛细长，笑起来像尊佛。他抬手："沈小姐。"
我起身行礼："韩相。"
"老朽听说，令尊三年前上了一道疏。"他慢条斯理地说，"说的什么，朝里没人敢提。老朽倒是记得一句——'北境军饷，账实不符'。"
他抬眼看我。
"沈小姐，三百万两的窟窿，令尊查了三年，查到哪一步了？"
四周的眼睛，全落到我身上。
我站着，很慢地笑了一下。
"韩相，"我说，"民女不敢答。"
"为何不敢。"
"因为民女答了，"我说，"怕韩相这寿宴办不下去。"
他眼底动了一下。
"小孩子，"他说，"说话要有分寸。"
"民女有分寸。"我说，"民女只是有一事不明，想借太后的寿宴，请韩相指教。"
上首的太后终于开了口。她五十来岁，声音很软，软里带着钩子。
"沈家丫头，"她说，"今日是哀家的日子。"
"太后，"我跪下，"民女只问一句，一句问完，民女自己退席。"
太后看了我一会儿。
"问吧。"
我抬起头。
"永昌十四年，北境军饷，户部出账九百八十万两。"我一字一字说，"兵部实收六百七十二万两。中间三百零八万两，走的是户部的账、兵部的手，可是两边的账，都不认得这三百万。"
我顿了一下。
"民女想问韩相——这三百零八万两，走的哪条路。"
太和殿外没人说话。
韩雎的手慢慢握住椅扶手："小孩子，说话要有分寸。"
"民女有分寸。还有一问，要问谢尚书。"
谢崇坐在西首，脸白得像纸。
"永昌十三年冬起，北司水关，走苏松的米三万石，盐八千引。永昌十六年，北台吉求甲五百副，付了三百。" 我把那半枚鱼符举过头顶，"这符，民女是在谢府书房里找到的。"
满殿哗然。
"民女今日不是来贺寿的，是来把这半枚符，交给一个能接它的人。"
我转身看向上首左侧那张案。萧景珩把酒盏放下："本王接。"
太后的声音尖起来："摄政王！"
"太后，"他站起来，"沈家丫头说的这一句，本王查了半年。"他把符对着灯举了一下，"这是真的。本王手上那半枚是假的，去年冬天有人送进王府的。"
他转头看谢崇："谢尚书，你可知送这半枚假符的人是谁。"
谢崇站起来退了一步。
"四月二十，三司会审。沈鹤年一案，本王要亲听。"他转过身看我，"沈小姐，你今日说的话，四月二十堂上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少。"
"民女遵命。"
我把头低下去，额头贴着地砖。地砖是凉的。我想起前世九月十二那天，我趴在地上，脸贴着谢府别院的青砖，也是这么凉。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散席的时候谢云舟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停了半息："阿晚，你把门打开了。"
"是。"
"门后头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没答。我那时候真没想清楚。
出宫时青禾给我披斗篷，我没推："小姐，奴婢腿都软了。"
"软了就扶着墙。"
"咱们……赢了吗。"
我看着宫墙底下那排灯笼，红得像血："没有。今日只是把刀亮出来，刀还没落。"
四月十九亥时，北境八百里加急，说云中失守。萧景珩连夜出城。
我站在后园墙下看着东边那片天，站了很久。
"小姐，王爷走了，咱们……"
"咱们等。他们会来。"
"什么时候来。"
"今夜。"
牢里
我这话说完不到一个时辰，门就响了。不是敲，是撞。
铁甲撞门，一声一声，闷得像在砸人的胸口。我娘从里屋出来，头发已经挽好了，衣裳整整齐齐。
"阿晚。"
"来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娘这辈子嫁给你父亲二十三年，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夜。"
"娘，我算漏了一步——我算漏了他们能把摄政王调走。"
"不怪你。你才十八。"
院门开了，火把涌进来，把整座院子照得通红。领头的是个紫袍官，捧着一卷黄绫："太后懿旨：左相沈鹤年，交通北狄，图谋不轨，即刻抄家，阖府下狱，候审。"
我爹站在台阶上，没跪："臣有三句话。"
"讲。"
"一，臣不曾通敌。二，臣三年前那道疏，今日仍不改一字。三——"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臣的女儿无罪。"
那一眼里我看懂很多，他要我一个人扛下来。
我往前走一步："娘，匣子呢。"
"送出去了。酉时到的长公主府，说是相府一点心意，她管事收了。"
"好。"
我转向那个紫袍官："大人，我跟你们走。"
——
刑部大牢的墙很潮。我关在第三间，隔壁是我娘，再隔壁是我爹。
第一夜我没睡，隔壁有人一直在咳，咳得我心里发慌。
第二天午后，谢云舟来了。青袍官服，提着个食盒，让人开了锁，进来坐在草上。
"吃点。"盒里是热粥，一碟小菜。
"摄政王出城，是你们做的。"
"是。"他很坦然，"北境没有犯边。云中的急报是我父亲让人写的，写得像，兵部的印都对得上。"
"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不能再等。你在寿宴上说那句话，宫里宫外都传开了。"
我笑了："所以抄我的家。"
"不是抄，是先下手。"他把粥推过来，"阿晚，我在你身边三年，三年里我从没想过要你死。"
"那碗药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碗药是我父亲让端的。"
"你端的。"
"我端的。"他承认了，"我端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盯着他的手。那双手此刻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得极干净。
谢云舟，"我说，"你知道我到死都记得什么吗。"
他不说话。
"我记得你的手指在碗沿上抹了一下。"我说，"把那点水汽擦掉。就像从前替我拂掉肩上的落花。"
牢里很静，隔壁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声。
"你后来为什么救我。"我说，"救我，是因为我父亲把真账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对不对。"
他看着我。
"对。"
"你在别院留我三个月，每隔十日问一句'你父亲可曾提过户部的账'，是因为你还没找到。"
"对。"
"你最后那碗药，"我说，"是因为你找到了，还是因为你知道，我永远不会说。"
他垂了一下眼。
"都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是因为，"他抬起头，眼里有点东西在动，"你在别院里，替我家核了三个月的账。你核出七处错漏。"
"所以？"
"所以，"他说，"你太清楚了。清楚到一个错处你都能看出来。这样的人，我不敢留。"
我笑了，笑得眼泪下来了。
"谢云舟。"
"嗯。"
"我告诉你一件事。"
"讲。"
"那本真账，我父亲藏在相府祠堂第三块牌位底下。"我说，"三月十八那天，我已经取出来了。"
他的呼吸停了。
"取出来，然后呢。"
"然后，"我说，"三月二十之前，我把它抄了四份。"
"四份。"
"一份在我手里。"我说，"一份在我父亲手里。一份在摄政王手里。"
我顿了一下。
"还有一份，"我说，"在长公主手里。"
他慢慢站起来，撞得食盒翻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你——"
"这四份，"我说，"只要有一份还在，我死，它就有人在朝堂上念出来。"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沈知晚，"他说，"你在赌命。"
"我早就赌了。"我说，"四月十九那天夜里，我就在赌。我赌你们会来。我赌你们会先下手。我赌你们会把我关起来——"
我抬头看他。
"我赌你会来看我。"
他的脸色变了。
"你来看我，"我说，"就说明你还没拿到第四份。你还没拿到，就说明长公主那条路，你们走不通。"
他往后退了一步。
"谢云舟，"我说，"你们这一局，输了。"
……
第二天，他们动了刑。
不是重刑。是那种给人看的小刑。
竹板打掌心，一下一下，打了二十。
我咬着牙，没出声。
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谢云舟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
"够了。"他说。
"谢大人，这是刑部的规矩。"
"我说够了。"
板子停了。
我两只手都在抖，掌心肿得像馒头，血渗出来，滴在稻草上。
谢云舟走过来，蹲下，抬手想碰我的手。
我把手缩回去了。
"谢云舟，"我说，"你的手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阿晚，"他说，"你只要点一个头。你点一个头，说你不知道账在哪，我就让你活着。改个名字，出京，嫁给我。没人会知道。"
我看着他。
"你想听我说一句实话吗。"
"说。"
"我不恨你毒我。"我说，"我恨的是三月十五那天，我还在想，我要怎么才能配得上你。"
他愣住了。
"我那时候十八岁，"我说，"我想的是：谢云舟这样的人，我嫁过去，得把沈家的规矩学好，别给他丢脸。"
牢里的灯很差，光只照到他半张脸。
"如今我不想了。"我说，"如今我想的是：我沈知晚，值得什么样的人。你这样的，不配。"
他慢慢站起来。
"沈知晚。"
"嗯。"
"你会后悔。"
"我不会。"我说，"我唯一后悔的，是那碗药我只喝了一半。"
三司会审
四月二十五。
四月二十四夜，摄政王回城。
他走的时候是四月十九，回来的时候带着云中水关的三本关防册，还有十一个押车的兵。
那十一个人，都是四月十九夜里从北司水关撤下来的。
大理寺正堂。
三司会审，坐了三个人：御史中丞崔廷玉，刑部侍郎杜衡，大理寺卿周焕。
堂下站了一排人：谢崇，韩雎，谢云舟，户部主事韩继。
还有我。
我跪在堂下，两只手包着白布，身上是囚衣。
堂外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来了大半，六部的书吏挤在檐下，连宫里的太监都来了几个，站在廊下听。
辰时三刻，堂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玄色常服，没穿朝服，腰间挂着一柄剑。
满堂的人站起来。
萧景珩走到堂侧那张椅子前，坐下。
"坐。"他说，"本王今日不审，只听。"
崔廷玉拱手："王爷，此案三司会审，按律，王爷不宜在场。"
"本王知道。"萧景珩说，"本王今日来，不是审案。本王来听一个人证。"
他抬了抬下巴。
"沈知晚。"
"民女在。"
"你说。"
我抬起头。
堂外那么多人，几百双眼睛，我一眼就看见站在最前面的我父亲。他一身囚衣，头发散着，可是站得笔直。
他看着我，没有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
"三位大人，"我说，"民女先请验一样东西。"
我从怀里取出那半枚鱼符，双手举过头顶。
"北司鱼符。永昌元年铸，共十二枚，一分为二，左半在北司，右半在关防。凡过关，两半相合，缺口须严丝合缝。"
崔廷玉接过去，看了看，递给杜衡。
"这半枚，缺口是齐的。"我说，"它同摄政王手中那半枚，合得上。"
萧景珩抬手。
他的长随呈上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半枚铜符。
崔廷玉把两半合起来。
"咔"的一声，很轻，但在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堂上，清清楚楚。
满堂哗然。
"王爷，"崔廷玉放下符，"这符……"
"这符，"萧景珩说，"是去年冬月，有人送进王府的。"
他看向谢崇。
"谢尚书，送符的人，叫谢安。你府上的管家。"
谢崇的脸白得像纸。
"王爷，"他拱手，"臣府上……确实有个管家叫谢安。"
"本王已经拿下了。"萧景珩说，"昨夜，他招了。"
谢云舟往前走了一步。
"王爷，"他说，"一个管家的话，不足为证。"
"不足为证。"萧景珩看着他，"那本王再给你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谢云舟，你父亲写给北台吉的信。四月十八，太后寿宴，沈知晚当殿呈上，当时未拆。今日，本王当着三司的面，拆。"
堂上没人说话。
萧景珩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念。
"台吉在上：沈相查账三年，已及十七之三。若不去之，则我大曜自乱。可伪造通敌之书，嫁祸其身。沈相一去，北道无人问，岁入三百万，可长取。"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落款：崇。"他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堂上众人，"私印在此。"
谢崇腿一软，跪下去了。
"王爷！"他喊，"这信是伪造的！是沈家伪造的！"
"伪造。"萧景珩笑了一下，"这信的火漆是北司的蜡，纸是云中特贡的皮纸，字是你谢崇的真迹。伪造一样容易，伪造三样，谢尚书，你告诉本王，沈家怎么造？"
谢崇张着嘴，说不出话。
韩雎终于开口了。
"王爷。"他慢慢站起来，声音还是慢的，"老臣以为，此案尚有疑处。沈鹤年查账三年，为何不早上奏？若早奏，何至于此。"
我抬起头。
"韩相，"我说，"我父亲上过。"
"何时。"
"永昌十四年腊月，一本疏，递到通政司。通政司压了三日，退回。"
"永昌十五年三月，一本，递到内阁。内阁批'知道了'，无下文。"
"永昌十五年九月，一本，父亲亲自递到御前。那日太后在旁，说了一句'相爷年纪大了，这些账目琐碎，不必劳神'。"
我一字一字。
"韩相，我父亲上过三次。三次，都被压了。"
堂外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
韩雎的脸，慢慢沉下来。
"三次。"萧景珩接过话，"通政司的通政使，是韩相的门生。内阁的批笔，是韩相的门生。太后身边那位说话的，也是韩相的门生。"
他站起来。
"韩相，本王问你一句。这三次，是不是你压的。"
韩雎没答。
"本王再问你一句。"萧景珩往前走了一步，"三百万两，谁拿了。"
韩雎还是不答。
"你不答，"萧景珩说，"本王替你答。"
他转向刑部侍郎杜衡。
"杜大人，把户部的原账念一遍。"
杜衡翻开账册。
"永昌十四年，北境军饷，出账九百八十万两。分十七条。第一条，户部主事韩继，领银八十万，走太原。第二条，运司经历周文，领银六十万，走代州……"
他念到第十条，停了一下。
"第十条，领银四十万，走云中。经手人：谢安。"
念到第十七条，他抬起头。
"第十七条，领银二十万，走北司水关。经手人：谢崇。"
堂上死一般的静。
"十七条，"萧景珩说，"走的路不一样，去的地方是一个。云中。北司水关。"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堂下的谢崇。
"谢尚书，这三百万两，出的是大曜的库，进的是北狄的营。你还要本王念下去吗。"
谢崇瘫在地上。
"王爷……王爷饶命……"
"饶命。"萧景珩说，"这句话，你跟沈家一百三十七口说。"
堂外的百官，静得连呼吸都轻了。
我跪在那里，两只包着白布的手撑在地上，掌心疼得钻心。
我抬头，去找我父亲。
他站在人群前头，一直站着。我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起来。"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三位大人，"我说，"民女还有一事。"
崔廷玉看着我，眼神复杂。
"讲。"
"民女王顺，相府旧仆，在库房做了十七年。"我说，"三月二十夜里，他出府，去了谢家。"
"去做什么。"
"送信。信是我让他送的。"我说，"可他去谢家之前，先绕到谢安的院子，领了二百两银子。"
堂上起了低声的议论。
王顺被人带进来，一进门就跪了，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小的招！小的全招！"他哭着喊，"三年前小的儿子欠了赌债，是谢府管家谢安替小的还的。谢安说，往后有事，让小的听他的话。小的应了！"
"四月十九抄家那夜，"崔廷玉问，"你可指了书房？"
"没指。"王顺抬起头，"小的没指。小的三月二十就把这事告诉大小姐了。"
"为何告诉她。"
王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因为大小姐没打小的，也没卖小的。"他说，"大小姐说：'你替我送封信。你家里那三口，我替你看着。'"
"小的活了五十三年，"他磕下头去，"头一回有人跟小的说，替小的看着家里人。"
"回大人，"我说，"民女把这件事，托给了长公主。"
堂外，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是萧明昭的声音。
她站在廊下，一身绛紫，扇子收在手里。
"崔大人，"她说，"人是我接的。三个，一个老太太，一个媳妇，一个孩子。如今在我庄子上，好好活着。"
她把扇子一抬。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答应过的事，办得成。"
……
那天的会审，审到申时。
韩雎到最后也没认。
他只是站着，一直站着，站到崔廷玉宣:"右相韩雎，交通北狄，侵蚀军饷，革职下狱，家产籍没。"
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沈家丫头。"
"韩相。"
"你今年十八。"他说，"你知道你今日做的事，会得罪多少人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要活到几岁，才能把这些人的账，一笔一笔算清吗。"
我想了想。
"韩相，"我说，"我不算清。我只算这一笔。"
"这一笔，"我说，"是我沈家一百三十七条命。"
他被带下去了。
谢崇也被带下去了，一路瘫着，被人拖着走。
谢云舟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堂门口，回过头。
"沈知晚。"
"谢大人。"
"你赢了。"他说，"你现在高兴吗。"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脸我看了三年，杏花树下，宫宴席上，牢房灯下。
"不高兴。"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赢了这一局，我爹娘还是要从牢里出来，我家里还是要重新点一遍库，我那些死掉的亲人，一个也回不来。"
我把手抬起来，给他看那两只包着白布的手。
"谢云舟，"我说，"你要问我高不高兴。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还没到。"
"那是什么时候。"
"是有人在大理寺的正堂上，念一句'沈鹤年无罪'的时候。"我说，"那一天，还没有到。"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阿晚，"他说，"你说得对。你不该嫁我。"
"我知道。"
……
散堂的时候，天色暗了。
我从堂上下来，两条腿几乎站不住。
有人在背后扶了我一把。
我回头。
萧景珩。
"王爷。"
"站直了。"他说。
我站直了。
"沈知晚，"他看着我，"你今日在堂上，说了三句话，本王记得。"
"哪三句。"
"第一句：'我父亲上过三次。三次，都被压了。'"他说，"第二句：'我只算这一笔，是我沈家一百三十七条命。'"
"第三句呢。"
"第三句，"他说，"'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还没有到。'"
他松开手。
"那一日，"他说，"本王陪你等。"
秋决
七月初七。
案子结了。
韩雎，斩。谢崇，斩。韩继，流三千里。谢安，绞。
谢云舟，斩，秋后。
沈家平反。田产赐还，宅邸重修，父亲官复原职——他自己辞了，说年纪大了，只想在城南买两亩地，种点蚕豆。
那一日我在府里点库。
母亲拿着册子，一样一样念，我一样一样勾。
"玉屏风一架。"
"勾。"
"青瓷瓶六只。"
"勾。"
"《平准书》十二卷。缺三卷。"
我的笔停了一下。
"缺的那三卷，"我说，"抄家那日，被人抱走了。"
母亲抬头看我。
"阿晚。"
"娘，我知道。"
我把笔放下。
"我知道是谁抱的。"
……
七月初九，我去刑部大牢。
牢里比四月的时候干净些，墙上的水渍刷过了，可那味道还是那样，潮，霉，铁锈。
谢云舟关在最里一间。
他瘦了很多。脸上没有伤，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
他看见我，站起来了。
"你来了。"
"我来了。"
"来看我死。"
"不是。"我说，"来问你一句话。"
牢门开着。狱卒退到十几步外。
我在他对面坐下。
"谢云舟，"我说，"我那三卷《平准书》，是不是你拿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
"为什么。"
"因为那三卷里，夹着你父亲的批注。"他说，"抄家那日，我先到的书房。我把三卷抱走了，藏在别院。"
"你抱走它，是想毁。"
"是想毁。"他说，"可我没毁。"
"为什么没毁。"
他看着我。
"因为我翻开看了一页。"他说，"你在上面写字。'此条与北境不符，待查'。'此数与兵部不符，待查'。"
他停了一下。
"阿晚，那三卷书，我看了三个月。"
牢里很静。
"我看了三个月，"他说，"我才知道，你父亲不是贪，也不是通敌。他是真的在查。"
"那你还毒我。"
"因为我父亲要我毒。"他说，"因为我那时候以为，只要这件事压下去，我还能做官，还能娶妻，还能把日子过下去。"
他抬起头。
"阿晚，我父亲斩了，我斩了，我弟弟流了。谢家完了。"
"我知道。"
"我死之前，"他说，"我想问你一句。"
"你问。"
"你爱过我吗。"
我想了很久。
久到牢里那盏灯又爆了一次。
"爱过。"我说。
他眼睛动了一下。
"三月十八那天，我在你书房里翻东西，"我说，"我把册子塞进袖子里的时候，心里有一句话。"
"什么话。"
"'要是这些是假的就好了。'"
我看着他。
"谢云舟，我到那一刻，还在盼着那是假的。"
他闭上眼。
很久，他睁开，看着我。
"若有来世，"他说，"我不做谢云舟。"
"你不用说来世。"我说，"来世我不来了。"
他愣住。
"这辈子已经够我忙的。"我说，"我爹娘要养，我兄长要娶妻，我还有一本账没算完。"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轻，像三年前杏花树下的那个下午。
"阿晚。"
"嗯。"
"你走的时候，"他说，"别回头。"
我站起来。
走到牢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云舟，"我说，"那碗药，是温的。"
"我知道。"
"下辈子别端了。"
我出了牢门。
七月的日头很毒，晒得石阶发白。
青禾在门口等我，撑着一把伞。
"小姐，"她说，"您眼睛红了。"
"晒的。"我说。
……
七月十五，秋决。
那一日我没去菜市口。
我在相府的库房里，重新点一遍账。
母亲在旁边坐着，剥豆子。
"不去看看？"她问。
"不去。"
"阿晚，"母亲说，"娘问你一句。你不去，是恨，还是不舍。"
我把册子翻过一页。
"都不是。"我说，"娘，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想让那个人，死的时候还看见我。"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要是看见我，"我说，"他会觉得，他这一辈子，最后还赢了我一次。"
"那你——"
"我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把笔搁下。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远。像雷，又不像雷。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勾。
"青瓷瓶六只，"母亲念。
"勾。"
"玉屏风一架。"
"勾。"
"《平准书》十二卷，全。"
我的笔尖在"全"字上停了一停。
窗外日头很好。蝉在叫。
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那片天。
"娘，"我说，"今日天气好。"
"是。"母亲说，"好天气。"
"适合晒书。"
王爷请自重
宫里下了三道旨。
第一道，太后还政，皇帝亲政。第二道，摄政王辞去辅政，只留京畿十二卫。第三道，赐沈氏女沈知晚"安国夫人"诰命，赐婚摄政王。
前两道，父亲看了，点了头。
第三道，我退了。
来传旨的是个老太监，捧着一卷黄绫，笑得满脸褶子。
"沈小姐，"他说，"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公公，"我说，"这恩典，民女不要。"
他的笑僵在脸上。
"这……这是陛下的旨。"
"民女知道。"我说，"民女想请公公回去，替民女带一句话。"
"什么话。"
"民女不要诰命，也不要赐婚。"我说，"民女要一间铺子。"
老太监张着嘴。
"铺子？"
"城南朱雀街，"我说，"第三间，原先是个绸缎庄，如今空了。民女要那间铺子，开一家'沈氏平准号'。"
"平准号？"
"替人核账，替人估货，替人算本钱。"我说，"京城里做买卖的，十家里有八家账是乱的。民女替他们理。"
老太监捧着旨，站了半天。
"沈小姐，"他说，"您知道您在推什么吗。"
"民女知道。"我说，"民女在推一门亲事。"
……
八月的夜里，风已经带了凉。
我坐在新铺子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拨着珠子。
铺子还没开张，匾挂上了，字是我自己写的。'沈氏平准号'，五个字，写得不算好看，但站得住。
门口来了个人。
玄色常服，没带随从。
"沈小姐。"
我把算盘放下。
"王爷。"
"本王听说，你把旨退了。"
"退了。"
"你要一间铺子。"
"是。"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知晚，"他说，"本王问你一句。"
"王爷问。"
"你为什么不要。"
我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
"王爷坐。"
他坐了。就坐在门槛上，跟我并排，一身玄色的衣裳沾了灰。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我说，"他说，谢云舟要我的心，摄政王只要我的命。"
"你父亲说得对。"他说。
"可我现在觉得，"我说，"王爷要的，也不止是命。"
他侧过头看我。
"那本王要什么。"
"王爷要一个人。"我说，"一个能在堂上替你把账念清楚的人。一个能听懂你在折子上写什么的人。一个不必你护着，自己能站住的人。"
夜风从朱雀街那头过来，吹动铺子门口挂着的灯笼。
"这样的人，"我说，"京城里不多。"
"不多。"他说，"本王找了七年，找到过一个。"
"谁。"
"我姐姐。"他说，"萧明昭。"
我愣了一下。
"她二十岁那年，"他说，"父皇要她嫁北狄和亲。她不肯。她在殿上把婚书撕了，说：'我萧家的女儿，不拿来换边关。'"
"后来呢。"
"后来她没嫁成。"他说，"父皇气了三个月，最后把她留在了京里。"
他看着街对面那盏灯。
"她如今四十了，没嫁人，宫里宫外都说她怪。"
"她不怪。"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四月二十五那天，"我说，"她在堂上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答应过的事，办得成。'"
我把头转过去，看着他的侧脸。
"王爷，一个女人，能说出这句话，就不怪。"
他没说话。
过了一息，他开口。
"沈知晚。"
"嗯。"
"本王今日来，"他说，"是想跟你说一句话。说完，你要是不愿意，本王就走，往后不再提。"
"王爷说。"
他站起来，转过身，站在灯笼底下。
"本王不赐婚。"他说，"本王求。"
我抬起头。
"求什么。"
"求你，"他说，"跟本王并排站着。"
风把灯笼吹得晃。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这人二十四岁，掌着京畿十二卫，批折子不用请示太后，满朝都说他狠。
此刻他站在一盏灯笼底下，说"求"。
我把算盘拿起来，拨了一下。
"王爷。"
"嗯。"
"你求人的时候，"我说，"姿态得低一点。"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弯下腰，弯得很低。
"沈小姐，"他说，"求你了。"
……
八月十八，铺子开张。
第一笔生意，是个卖布的，账乱了三年，我三个时辰替他理清。
第二笔，是个开粮行的，亏了两年，我算出他是被人偷了秤。
第三笔，是长公主府上的管事，抬了十匹绢来，说："公主说，她这些年攒的私房，想请你核一核。"
我笑了。
"你回去告诉公主，"我说，"核账可以。不过我这铺子，收银子，也收故事。"
管事愣了："故事？"
"对。"我说，"她那些年在宫里见过的、听过的、忍过的，都可以拿来抵账。"
……
九月里，沈家的老宅重修完了。
父亲在城南买了两亩地，种了蚕豆。母亲每天早上起来，去地里看一遍。
兄长娶了妻，是个将门出身的姑娘，会骑马，会射箭，一进门就把我家的护院全换了一遍。
我偶尔回相府吃饭。
有一回，父亲喝多了，看着我说了一句：
"阿晚，你这一辈子，爹只盼你一件事。"
"什么。"
"别再喝别人的药。"
我把酒盏放下。
"爹，"我说，"我如今喝的，都是自己倒的。"
……
十月，京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我坐在铺子里核账，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抖了抖肩上的雪。
"沈掌柜。"
"王爷。"
"今年北境的账，"他把一叠折子搁在我案上，"本王想请你核一核。"
我翻开第一页。
"王爷，"我说，"这账有三处不对。"
"哪三处。"
"第一处，第三页，马料的价，比去年高了两成。"我说，"第二处，第七页，冬衣的数目，少了一千二百件。第三处——"
我抬起头。
"第三处，王爷你自己的私印，盖在了一个不该盖的地方。"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有人在拿王爷的印做事。"
雪在窗外落。
他慢慢坐下来，把那叠折子推近了一点。
"沈掌柜，"他说，"这案子，本王想请你一起查。"
我把袖子挽起来。
"王爷，"我说，"查案要钱。"
"多少。"
"三成。"我说，"查出来的赃，三成归我铺子。"
他笑了。
"成交。"
我把算盘拨了一下。
"王爷，"我说，"还有一句话。"
"讲。"
"往后你要来我这铺子，"我说，"得带银子。不能空手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这一辈子，不想再欠任何人。"
门开了，雪涌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沈知晚。"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难。"
"是啊。"我说，"死过一次的人，都难。"
他笑了。
"那本王就难一辈子。"
门关上。
风铃响了第二声。
我低下头，把算盘拨回来，一笔一笔地算。
窗外雪落得很静。
前世那碗药是温的。
这一世的雪是冷的。
我把账本翻过一页，笔尖落下去，沙沙的响。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