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销售把我的身份证推回来的时候，指甲刮过塑料卡套。
“这车不是谁陪着来，就能写谁名字的。”
我手里还拿着半杯水。
“我说写我名字了？”
“那你把身份证拿出来干什么？”
“登记提车人员，不是你要的？”
她没接话，转身给我爸续茶。
到了我这边，饮水机都得自己找。
到了我爸那边，茶叶需要介绍产地，杯口需要试温度，连他挪一下屁股，她都要问空调是不是吹着腰了。
我爸端着杯子，肩膀往后展了展。
出门前还喊腰酸。
现在坐得能参加仪仗队。
女销售胸前的工牌写着秦瑶。
她把一份报价单压到我爸面前。
“周哥，我还是那句话，三百六十八万买这个，没必要。”
我拧瓶盖的手停了。
“什么叫没必要？”
她没看我。
“周哥，您做生意不容易。车是自己开的，不是买来给别人长脸的。”
我看看她，又看看我爸。
“爸，这不是我妈订的吗？”
我爸咳了一声。
秦瑶的手停在茶壶上。
“爸？”
“嗯。”
我指了指我爸。
“原装的。暂时没换过。”
她盯着我的脸，又去看我爸。
我爸把茶杯一放。
“在外面别没个正形。”
秦瑶很快接上笑。
“原来是小周啊。周哥没说，我还以为是公司新来的。”
“公司新来的需要认清什么身份？”
“你误会了。”
她把报价单往回抽。
我按住纸角。
上面是一辆三十八万八的二手轿车。
我妈等了八个月的限量跑车，被她换成了一辆开过三万公里的商务车。
这不是消费降级。
这是消费跳楼。
“秦女士，我们今天是来提车的。”
“我也是替你们家考虑。养一辆跑车，每年保险、保养、停车，都是钱。”
“这些钱归你付？”
她脸上的笑没了。
我爸伸手拍桌子。
“周予安，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杯里的茶晃出来，落在我的身份证旁边。
我把身份证拿回来，擦干。
“可以。秦女士，请问您为什么要劝一个已经付清全款、只等交车的客户，临时退掉限量车型？”
她嘴唇抿了一下。
我爸先开了口。
“车还没提，怎么不能退？我跟你妈商量过了。”
“什么时候？”
“家里的事，需要一件件向你汇报？”
“那不需要。”
我拿出手机。
“我问她。”
我爸伸手来拿。
我把手机往后收。
他抓了个空，手悬在桌边。
秦瑶把报价单翻过去。
“父子俩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你爸爸在外面辛苦，你也该懂点事。”
我爸今年五十六。
退休三年。
最辛苦的工作，是在钓鱼群里替商家转发鱼饵链接。
我妈开着一家食品包装厂，昨夜还在跟客户核包装尺寸。
我没把这些话往外倒。
我只看着他。
“爸，你到底在急什么？”
他脸上的肉绷住。
“我是怕你给你妈添乱。”
我的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妈，销售劝爸退你的车，换二手的。爸说跟你商量好了。你确认一下？
我妈回得很快。
没有。
接着又来一条。
别签任何东西，我马上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订单没法由你们这么退。我妈是付款人，也是购车人。”
秦瑶把茶壶放下。
这回没有垫杯托。
瓷底碰在玻璃上，响了一声。
“周哥，你不是说，这个家你做主吗？”
我爸的耳朵慢慢涨了颜色。
我伸手拿起那张二手车报价单。
“也做主。”
“昨晚吃面还是吃米饭，就是他定的。”
【第二章】
我爸一把夺过报价单。
“我不就想换辆实用的车？到你嘴里成什么了？”
“成未经付款人同意，变更三百多万的合同了。”
秦瑶把椅子往我爸那边挪。
“你们父子慢慢谈，我去拿文件。”
她刚要走，我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只文件夹。
“不是已经拿来了？”
夹子底下露出四个字。
退款申请。
她把文件夹抱进怀里。
“内部材料。”
“涉及我妈的订单，也算内部材料？”
“你不是合同当事人。”
这句话倒没错。
我点头。
“好，那等合同当事人来。”
我爸猛地抬头。
“你叫你妈了？”
秦瑶的鞋跟磕在桌腿上。
她低头扶了一下，起身时已经拿出了手机。
“我去找经理。”
我爸盯着我。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
“现在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你们再叫一个经理，人数才算突破。”
“你少跟我贫！”
他的声音穿过休息区。
隔壁一位正在看配置表的大叔抬起头。
我爸压低声音。
“秦瑶给我争取了优惠，人家是好意。你穿着这身进门就挑刺，别人怎么看我？”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连帽衫。
昨天熬夜改稿，袖口沾了一点打印机的墨粉。
不是礼服。
但也没到需要家属出来认领的程度。
“你嫌我丢人，出门时为什么让我开车？”
我爸噎住。
今天早上是他敲我的房门。
说新车要开回来，旧车也得有人开，让我一起去。
我洗把脸就出了门。
他还嫌我刷牙慢。
我看着他身上熨过的衬衫，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表。
“爸，你今天喷香水了？”
他下意识扯袖口。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就是提醒你，喷多了。刚才我以为车行送香薰。”
隔壁大叔把配置表抬高了。
纸后面传出一声咳。
我爸站起来。
“跟我出去。”
“有事在这儿说。”
“我是你爸！”
“我知道。刚才我已经介绍过一次了。”
他咬住牙，往门口看了两眼，又坐回来。
“家里的钱，不都是为了你？现在省下来，以后还不是你的？”
“别。”
我抬手。
“这锅别往我名下登记。我妈买车的时候，我全程支持。”
“她一个女人，开什么跑车？”
“她有驾照，有钱，车也不是靠胡子点火的。”
我爸刚要拍桌，秦瑶带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回来了。
男人胸牌上写着销售经理，罗立。
他先跟我爸握手。
“周先生，久等了。情况我听小秦说了，年轻人嘛，喜欢好车，可以理解。”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没握。
“你听她说的情况，是我非要买这辆车？”
罗立笑容没动。
“家庭内部的分歧，我们不参与。只要手续齐，退换都是可以协商的。”
“那就等我妈。”
秦瑶忽然开口。
“周哥，要不今天先别办了。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适合掺和。”
她说着，把桌上的纸往包里塞。
我爸立刻伸手拦。
“办，为什么不办？”
我把杯子放下。
“刚才还在商量，现在变成必须办了？”
罗立看了眼手机。
“主要是接车的人已经在路上，时间耽误不起。”
休息区静了一瞬。
秦瑶的手停在包口。
我爸扭头看他。
罗立脸上的笑终于卡住了。
我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
“什么接车的人？”
“车辆调配——”
“我们的车没退。”
我看着他。
“你们下一个买家，已经在路上了？”
【第三章】
罗立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
我没拦。
我只把手机录音打开，屏幕朝上摆着。
“从现在起，我们说的话，我会录下来，用来处理这笔订单。你们有异议可以停止沟通，等我妈来。”
秦瑶抬起下巴。
“录就录。我们正规经营，怕什么？”
罗立看了她一眼。
她闭上嘴。
我爸伸手挡住手机。
“父子说话，你也录？”
我把手机移开。
“你可以先不说。”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
罗立把一份文件摊开。
“既然这样，咱们讲手续。这是许女士签署的授权委托书，允许周先生代办车辆退订、退款及相关变更。”
纸张滑到我面前。
最下面，是我妈的签名。
许知意。
我手指停在桌沿。
签名右下角有一点小弯。
我认得。
去年结婚纪念日，我给父母做电子请柬。
我妈不想用字体库，拿白纸签了自己的名字，让我扫描进去。
那次她写到最后，笔被桌上的水果盘碰了一下。
末笔多出来一个钩。
眼前这份授权书，连那个钩的位置都没变。
我没伸手去碰。
“原件呢？”
罗立把纸往回收。
“扫描件。”
“核过本人？”
“周先生是她爱人。”
“所以爱人的身份，能替代本人确认？”
秦瑶忍不住插话。
“夫妻之间还用防成这样？你是不是巴不得他们吵架？”
我看向我爸。
他没看纸。
他盯着我的手机，手掌压在裤子上，指头一下一下抠着布料。
我喉咙里那点干涩忽然顶了上来。
“爸，这份东西你见过吗？”
“你妈签了那么多文件，我怎么记得清。”
“我问你，见没见过。”
“你什么态度？”
罗立咳了一声。
“授权的真实性可以稍后确认，今天还有交车安排。我们建议先按原方案——”
“哪份原方案？”
身后有人问。
我妈走进休息区。
她还穿着厂里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卷了一折。
手上没戴首饰。
右手食指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我早上吃饭时问过，她说拆样品箱划了一道。
秦瑶先看她的衣服，又看她手里的帆布包。
接着，她往我爸身边站了一步。
“姐姐，你先别急。周哥只是想替家里省钱。”
我妈没接她的话。
她看了眼我桌上的水。
“吃早饭了吗？”
“吃了两个包子。”
“你爸买的？”
“我买的。他说提车回来报销。”
我妈伸手。
“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给我转了二十块钱。
我爸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知意，孩子面前，你别搞这些。”
我妈把手机还我。
“没搞。替你结账。”
隔壁大叔的配置表又抬高了一点。
我妈拉开椅子，看向罗立。
“我是许知意。订单编号和证件都在这里。你刚才说，按哪份方案？”
罗立把授权书往她面前推。
“许女士，我们是根据您提供的——”
“我没提供。”
我妈没有提高声音。
“这不是我签的文件。”
秦瑶的肩膀顿了一下。
我爸站起来。
“就是换个车，你别一上来就给人扣帽子。”
我妈抬头看他。
“你知道这车买来给谁的吗？”
我爸嘴唇动了动。
“家里用的，还能给谁？”
我妈把帆布包打开，拿出一个红色皮套。
里面不是合同。
是两张三十年前的照片，和一封折好的信。
我爸看见照片，手指忽然缩了一下。
我也认出来了。
年轻时的他站在车展围栏外，指着一辆红色跑车，笑得露出牙龈。
那张照片，我妈一直夹在相册第一页。
她把皮套放下。
“结婚三十周年，我送你的。”
“车里的铭牌，刻的是你的名字。”
【第四章】
我爸没动。
秦瑶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接着，她看我爸。
我妈把信推过去。
“原本想让予安等你坐进车里再拿给你。昨晚忙，没来得及交代他。”
我没去碰那封信。
我爸伸手，指尖挨着信封，又缩回去。
“你买这么贵的东西，怎么不提前说？”
“我提前说过。”
我妈看着他。
“我问你，还喜不喜欢年轻时那辆红车。”
“你说喜欢也买不起，别问了。”
我爸喉结滚了一下。
“我随口一说。”
“我没随口一听。”
休息区没人出声。
咖啡机在旁边排气。
蒸汽喷出来，响得格外清楚。
我妈把信重新收进皮套。
“既然不喜欢，就不送了。”
我爸猛地伸手。
“我不是不喜欢！”
秦瑶朝他看过去。
他手僵在半空。
我拿起纸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舌根发涩。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承认一件事这么快。
刚才说换车，扯了二十分钟实用主义。
现在一句不送，梦想立刻回来了。
罗立试图把话接回去。
“许女士，那咱们现在是继续交车，还是办理退换？”
“先解释这份授权。”
我妈把那张纸压住。
“为什么上面有我的签名？”
秦瑶看向我爸。
我爸摸出烟，又看见桌上的禁烟牌，把烟塞回去。
“我以为你不会反对。”
我妈问：“所以是你签的？”
“都是一家人。”
“谁做的文件？”
我爸不说话。
秦瑶抬手捋头发。
“周哥发来的材料，我只是按流程提交。”
我开口。
“签名是从电子请柬上截下来的吧？”
我爸猛地看我。
我妈也转过来。
我打开手机，找到去年给父母做的请柬源文件。
没有翻别人手机。
没有破解密码。
那东西本来就是我做的。
我把原始签名图调出来，放大末笔的钩。
“去年四月，我妈签的时候碰了一下水果盘。这个钩，平时没有。”
罗立俯身看了一眼，马上站直。
秦瑶伸手要拿手机。
我收回来。
“看可以，拿走不行。”
我妈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我现在联系你们店负责人，要求暂停所有变更，保留订单操作记录。这份文件，我也要留存。”
罗立的手按在文件上。
“内部资料不方便——”
“上面是我的姓名，涉及我的财产。”
她盯着他。
“你可以拒绝，但请把拒绝理由写下来，签你的名字。”
罗立松了手。
秦瑶忽然往我爸身前一站。
“姐姐，话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周哥这些年也不容易，想自己做一回主，就这么难吗？”
我爸肩膀又挺起来。
“对，我在这个家——”
我妈打断他。
“你做主做掉了什么？”
她指了指授权书后面那张纸。
我刚才只顾着看签名。
现在才发现，下面还附着一份退款账户变更说明。
原本三百六十八万，应当退回我妈付款的账户。
变更后，收款人是我爸。
我把纸抽出来。
“爸，你不是想省钱。”
“你是想顺便把收款人也省了？”
秦瑶伸手来抢。
我起身往后一让。
她手里的茶杯被碰翻，茶水沿着桌面往下淌。
我爸第一反应不是看文件。
他抓住秦瑶的手。
“烫着没有？”
我妈站在桌子另一边。
茶水滴在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了两张纸，递给我。
“擦手机。”
然后，她看着还抓着秦瑶手腕的我爸。
“你们先别松。”
“我确认一下，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五章】
我爸把手撒开。
秦瑶揉了揉手腕。
“我跟周哥什么都没有。”
我点头。
“手腕也是。”
我爸朝我瞪过来。
“轮不到你插嘴！”
我妈把纸巾放下。
“那你说。”
他看了一眼周围。
隔壁大叔已经不装看配置表了。
前台两个人站得笔直。
罗立想叫人围个隔断，刚抬手，我妈就开口。
“可以去会议室。但文件、订单记录、当事人都不能少。”
“我们不是来表演家务事的。”
我收起手机和纸张。
我爸拦住我。
“你出去等。”
我妈没回头。
“他留下。”
我爸手臂僵住。
我从他旁边绕过去。
“放心，我不做主。我就负责别让你们换主。”
会议室门刚关上，秦瑶就开始掉眼泪。
她把纸巾按在眼角，肩膀轻轻抽动。
“许姐，我真没想到会这样。周哥跟我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只是为了孩子不离婚。”
我看了她一眼。
“为了我？”
她点头。
我指了指自己。
“我二十四了。”
“我今年交的社保，比学校交的学费都多。你们拿我当理由，至少更新一下版本。”
我爸拍桌。
“这是重点吗？”
“不是。重点是你为什么拿我当婚姻维修基金。”
我妈抬手，示意我停。
她看着秦瑶。
“你继续。”
秦瑶吸了一口气。
“他说家里的钱都是他挣的，你一直管着，他连花一点钱都要申请。”
我妈点了点头。
“还有呢？”
“他说这车本来就是给他买的，他当然能决定退。”
“还有呢？”
秦瑶看向我爸。
我爸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够了！”
我妈没理他。
“你刚才说，不知道会这样。你不知道的是他没离婚，还是不知道车款不在他名下？”
秦瑶捏紧纸巾。
罗立插话。
“感情问题我们不便参与，还是先解决车辆——”
我妈把退款账户变更说明推到他面前。
“好。那解决车辆。”
“你们明知购车人是我，付款人是我，为什么接受未经本人核验的授权，还要把退款转给别人？”
罗立拉了拉领带。
“钱还没转。”
“没转，是因为你们流程严格，还是我儿子拦住了？”
他没答。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探进来。
“罗经理，车在哪儿？我那边买家下午到，别再拖了。”
秦瑶猛地起身。
“你先出去。”
男人看见她，皱了皱眉。
“你不是说都谈好了？我二十万都交给周叔了。”
我爸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
水溅到裤脚，他没低头。
我看着门口的人。
“哪二十万？”
男人终于察觉不对，手还搭在门把上。
“你谁啊？”
“原购车人的儿子。”
他看我，又看我妈。
最后看向秦瑶。
秦瑶压着嗓子。
“秦涛，让你出去！”
我妈看着她。
“你们认识。”
秦涛没接话。
我爸忽然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这钱我退给你，今天先别说了。”
秦涛把胳膊一甩。
“退什么退？下家定金我都收了。你收钱时说，这辆车的处置权在你手上，今天能交。”
我爸站在门口，嘴唇连着动了几下。
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涛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聊天记录。
“白纸黑字，你自己答应的。”
我妈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问我爸：
“你把我准备送你的车，提前卖了？”
【第六章】
我爸终于坐下了。
不是他想坐。
他往后退，腿碰到椅子，整个人栽进去。
秦瑶去扶，他抬手挡了一下。
秦涛却不肯闭嘴。
“什么叫提前卖？我加四十二万接这个名额，你们腾车，我转给下家。行业里又不是没这么做过。”
罗立脸绷起来。
“别乱讲。”
“我乱讲？操作流程不是你定的？”
秦涛把手机拍到桌上。
我看着那张聊天截图。
四十二万溢价。
其中二十万，已经付给我爸。
剩下二十二万，交车后结算。
原车款，则通过退订申请，准备转到我爸指定的账户。
新买家重新付款。
旧订单取消。
中间夹着一份假的授权书。
我后背贴上椅背。
这已经不是销售多卖一辆车的问题。
我爸想把我妈付出去的三百六十八万，连着车辆名额的差价，一起挪进自己口袋。
最后再开一辆三十八万八的二手车回去。
我妈问起来，就说退了车。
我问：“剩下的钱，你打算怎么跟我妈解释？”
我爸嘴硬。
“放我这里又不会丢。”
我妈看着他。
“我问你要的时候，你打算说什么？”
“我能不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别过脸。
“跟你说得通吗？”
我爸一向很会用这句话。
事情没做，是因为跟她说不通。
事情做错，是因为跟她说不通。
连我小时候他接错幼儿园，也说我妈没交代清楚。
我妈伸手把那份授权书摆正。
“现在说。”
“我坐这儿听着。”
我爸看向秦瑶。
秦瑶眼睛还湿着，手却已经摸到手机。
我提醒了一句。
“刚才的订单争议已经通知你们负责人。相关工作记录，请别动。”
她手指停住。
“我给同事回消息也不行？”
“可以。你自己选。”
我妈拨通了律师电话。
她没站起来摆气势，也没说让谁破产。
她把购车合同、伪造授权、变更退款账户、预先收取转让款，一件件说清楚。
最后问：
“我现在要保留哪些材料？需要报警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稳。
“先明确不追认这份授权，书面通知门店停止变更。涉及伪造材料和处分财产，可以报警，如实陈述，让警方判断。别签任何含有和解或者撤销原订单内容的文件。”
我爸猛地坐直。
“许知意，你还要报警？”
我妈看着他。
“那你把纸上的名字，改成你自己的。”
他嘴张着。
秦涛往后退了半步。
“这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买个名额。”
我转过头。
“那把聊天记录留着。谁告诉你有处置权，谁让你打款，你就说谁。”
他立刻把手机收回来。
“这个我肯定留。”
罗立起身。
“许女士，我去请负责人过来，咱们内部先核查。”
“好。”
我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请把这几份材料登记在案，给我一份盖收件章的复印件。你不愿意，我就等警方来。”
罗立没再说内部资料。
他拿着文件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秦瑶。
那一眼，把她脸上的眼泪都看停了。
秦涛忽然挪到我爸旁边。
“周叔，先说清楚，我付你的二十万，你得原路退。”
我爸没说话。
他又问：“钱还在吧？”
我爸手背的筋鼓起来。
秦涛提高声音。
“你不会已经花了吧？”
秦瑶的手机在这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哥，你别在店里说那二十万。
秦涛低头看自己的另一部手机，又看她。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慢慢坐直。
“爸。”
“你提前收的钱，是不是又给她了？”
【第七章】
秦瑶把手机扣住。
“客户的私事，你们没必要这样猜。”
秦涛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收了？”
我爸猛地抬头。
“你不是说，那是你们家共同出的钱，提前垫的渠道保证金？”
秦涛张着嘴，看向秦瑶。
她往后退了一步。
罗立还没回来。
门口没人给她挡。
我妈问我爸：“多少？”
我爸低声说：“二十八万。”
我闭了闭眼。
二十万刚收进来。
另外八万，是我爸自己的钱。
一家人出来提个车。
我妈险些丢了三百多万。
我爸先把二十八万送了出去。
我还在惦记那两个包子报不报销。
我问：“什么渠道要先收二十八万保证金？”
秦瑶抬头。
“私人周转。”
我爸拍着桌子站起来。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声音也拔了上去。
“你昨天还说你已经分居，年底就能离婚！”
我妈坐着没动。
她把手里的笔盖扣上。
啪的一声。
我爸转过头。
“知意，你听我解释。”
我妈看了眼表。
“说。”
“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
秦瑶笑了一声，眼泪挂在下巴上。
“开玩笑？你说等钱退回来，就给我开一家店。你说家里房子有你一半，工厂也是你帮着做起来的。”
我爸伸手去抓她的手机。
她往秦涛身后躲。
我起身挡住我爸。
“别动手。”
他胳膊撞到我肩膀。
“你让开！”
我没让。
“你刚才说钱放你那里不会丢。现在先回答二十八万在哪儿。”
秦涛也急了。
他扭头问秦瑶：“你把我的预付款收过去了？你不是说周叔自己同意卖，跟咱们没别的关系吗？”
秦瑶被问得眼睛发直。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盯住我妈。
“他自愿给的。又不是我拿刀逼他。”
我妈点开手机银行。
“那就请你把转账性质说清楚。是借款、投资、保证金，还是赠与。”
“你有什么权利问？”
“其中是否涉及夫妻共同财产，我会交给律师处理。”
我妈把手机收起来。
“我现在不跟你争，等你自己提供说法。”
秦瑶看着她，忽然扯了下嘴角。
“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能让所有人听你的？”
我妈抬眼。
“没有。”
“所以我才在这里问他们，要合同，要记录，要解释。”
秦瑶盯着她工装袖口的线头。
“周哥跟我在一起，至少能喘口气。”
我没忍住。
“你们这氧气按二十八万一口卖？”
我爸冲我吼：“闭嘴！”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腿擦过地板。
“你先看看我妈鞋上的茶渍。”
他下意识低头。
我妈的鞋面上，还留着刚才泼出来的水印。
“你替别人试水温，替别人看手腕。”
“她被泼了一鞋，你问过一句吗？”
我爸嘴唇抖了一下。
我妈抬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坐下。”
我想继续说，又被她按住手腕。
她的手指凉，创可贴边缘翘起来，擦过我的皮肤。
“予安，坐。”
我坐回去。
她没替我爸找借口。
也没让我算了。
她只是看向门口。
店负责人带着售后主管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名接到报警后赶来的民警。
我爸的手撑在桌上，指头慢慢滑下去。
秦瑶想站直，膝盖却碰到椅子。
她扶住桌沿，第一句话是：
“我只是个打工的。”
我看着她。
“刚才劝我认清身份时，你可不像只负责打工。”
【第八章】
民警先让所有人坐开。
我把录音的起止时间、我妈到场前后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妈出示订单和付款记录。
秦涛原本还想把自己摘出去，听见民警问款项往来，立刻打开手机。
他只提一个要求。
“我那二十万，得有人还。”
我爸坐在另一头。
他看我妈，我妈在核对笔录。
他看我，我在核对文件页数。
他最后看秦瑶。
秦瑶正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收到那张签名图片。
“周先生发给我的。我以为他跟家里商量好了。”
民警问：“授权书是谁做的？”
“我用模板填的。”
“你联系过许女士本人确认吗？”
“周先生说不用。”
“你知道退款账户与原付款账户不一致吗？”
秦瑶捏着纸巾。
“经理说，特殊情况可以申请。”
罗立坐在她旁边。
“我说的是资料真实、本人同意的前提下，可以提交审核。不是让你随便做。”
秦瑶扭过头。
“文件不是你让我今天带来的？”
“因为你说手续都齐了！”
两个人声音一起往上走。
民警敲了敲桌面。
他们又一起闭嘴。
负责人姓顾，是位四十多岁的女性。
她让后台工作人员调出操作记录，先把原订单锁定，停止任何退订和车辆调拨。
我妈问：“车现在在哪儿？”
“交付区。”
“钥匙呢？”
“我已经让人封存，暂时不交给任何一方。”
我妈点头。
“原合同继续有效。我不接受别人替我退订，也不接受拿另外一辆车来顶。”
顾负责人把这些写进现场处理记录。
我爸忽然开口。
“车本来就是送我的。”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妈把笔放下。
“我刚才已经说了，不送了。”
“那是三十周年礼物！”
“你把它卖了。”
“我当时不知道！”
我妈盯着他。
“你不知道它是礼物，但你知道是我付的钱。”
我爸的嘴慢慢闭上。
民警没有当场宣布谁犯了什么罪。
他们把涉及的文件、转账记录和各方陈述逐项登记，告知后续还需要核实。
涉及夫妻财产和款项返还的部分，也需要通过相应法律程序解决。
我妈一项项记下。
我爸坐不住了。
“还要去派出所？”
“需要进一步了解的情况，我们会通知。”
我爸把烟盒揉出一道折。
“我就是想换个车。”
秦涛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我的二十万呢？”
我爸猛地转头。
“我会还你！”
秦涛不躲。
“用谁的钱还？”
我差点给他鼓掌。
不是因为他站我这边。
是因为一个开始担心拿不回本金的人，问话效率确实高。
秦瑶趁着众人整理材料，挪到我妈旁边。
她声音放轻。
“许姐，今天闹这么大，对谁都不好。我可以跟周哥断了联系。你也没真的损失车款，这件事就到这儿吧。”
我妈看着她。
“你拿二十八万来跟我商量，还是拿一句断联系来跟我商量？”
秦瑶眼泪又掉下来。
“我工作也可能保不住了。”
“你可以向店里解释你的工作行为。”
“我问的是我的钱和我的签名。”
秦瑶站了几秒。
忽然，她把纸巾扔到桌上。
“你就非得把人逼死？”
民警抬头。
顾负责人也皱起眉。
我妈没有站起来。
“你现在可以坐下，可以叫律师，可以提供对你有利的证据。”
“没有人拦着你。”
“但别把我的名字贴在假文件上，再让我为你的选择负责。”
秦瑶的嘴唇发白。
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指一直拧着工牌绳。
我爸想往我妈这边走。
我站起来，把她的帆布包拿在手里。
他看着我，挤出一句：
“你就这么看着你爸？”
“没有。”
我扶住我妈椅背。
“我还得看着我妈。”
【第九章】
顾负责人提出，把车辆和款项问题分开处理。
车留在交付区，核查完交车手续，再通知我妈。
相关材料她们配合提供。
销售和经理暂停处理这笔业务，等待公司调查。
我妈没要求当场开除谁。
她只把处理记录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其中一行，她把纸推回去。
“客户家庭误会。”
她念完，抬起头。
“这几个字删掉。”
顾负责人拿起笔。
“您希望怎么表述？”
“未经购车人确认，接受存在真实性争议的授权文件，并启动订单变更申请。”
“按今天已经确认的事实写。”
顾负责人停了两秒，重新打印。
罗立站在旁边，额头冒着汗。
他不敢再提家庭误会。
我爸却盯着那句话。
“你真要把我也写进去？”
我妈看着他。
“你做的事，不写你，写予安？”
他没再吭声。
事情到这里，本来可以暂时结束。
秦瑶偏偏又开口了。
“许姐，你要追究我，我认。但周哥给我的钱，是他主动转的。他说你们财产已经分清楚了。”
她把手机推出来。
屏幕上是一份离婚财产安排的照片。
我看了一眼，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下面也有我妈的签名。
还是那个钩。
同一张签名图片。
去年用来写结婚三十周年的请柬。
今年先授权退车，再同意离婚。
我爸在家庭文件制作这一块，已经实现素材循环使用。
我妈把那张照片放大。
她看了很久。
久到我想伸手把手机收回来。
她先开口。
“周建成。”
我爸抬起头。
“你准备让我什么时候知道，我已经跟你分过财产了？”
“那不是正式的！”
他往前扑了一步。
“就是给她看看，稳住她。”
秦瑶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稳住我？”
我爸顾不上她。
“知意，我没打算真离。我就是一时糊涂。我这些年在家里没事做，她愿意听我说话，我——”
“我问你文件。”
我妈把手机推回桌上。
“你拿我的签名，做了几份东西？”
我爸的嘴张着。
我第一次看见他被问到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秦瑶忽然去翻聊天记录。
“不是我逼他的，是他自己发的。他说签字只是走形式，钱已经分好了。他还说退车后先给我一百五十万开店。”
秦涛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你跟我说，你们就是普通客户关系！”
秦瑶转头骂他。
“你现在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拿我收来的二十万！”
两个人又吵起来。
罗立想离开，被顾负责人叫住。
我妈抬手示意秦瑶把聊天记录停在某一页。
“这里。”
秦瑶低头。
她的手不动了。
屏幕上的时间是三天前。
我爸发过去一条语音。
秦瑶不肯点。
民警询问她是否愿意提供与相关事实有关的记录。
她盯着手机，最后按了下去。
我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知意那边先别提。她最近忙，等退款到我账户，事情就好说了。你把签名放好，别让店里挑出问题。”
后面紧跟着秦瑶的回复。
“我知道，原账户退款那关，我找罗经理。你记得咬死你有授权，不然大家都麻烦。”
我爸一屁股坐回椅子。
秦瑶的手开始抖。
她想往上划，指腹在屏幕上连着滑了两次。
我妈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以为我同意了。”
秦瑶嘴里只剩几个断开的字。
“我，我当时……”
罗立脸都变了。
“我没让你伪造！你别把什么都推给我！”
秦瑶抬起头。
“那两万你为什么收？”
会议室忽然静下来。
顾负责人转向罗立。
“什么两万？”
罗立伸手去摸领带。
扯了一下。
没扯松。
他又扯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手指压着我妈的帆布包带。
原本一个个说得都挺体面。
替家里省钱。
给客户优惠。
按公司流程。
轮到钱往哪儿走，体面就开始掉零件。
罗立喉咙里挤出一句。
“私人借款。”
秦涛直接把手机举起来。
“你借款还备注交车协调费？”
顾负责人把手机接过去，拍照留存。
她没有在现场宣判。
她把那条转账记录一并纳入内部调查材料，又向民警说明发现了新的资金往来。
罗立靠住墙，半天没出声。
秦瑶坐在椅子上，纸巾已经揉烂了。
她抓住我爸袖口。
“周哥，你说句话。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这儿。”
我爸把袖子往回抽。
抽了两下，没抽出来。
他干脆抬起胳膊。
“你不是说都能办？”
秦瑶盯着他。
眼泪停了。
“你不是说，你家都是你做主？”
我爸没答。
我妈拿起笔，在更正后的处理记录上签字。
这次，她一笔一画写完自己的名字。
末尾没有那个钩。
她把笔盖扣上，站起来。
我爸跟着站。
“知意，咱们回家说。”
我妈看着他。
“回家可以。”
我爸的肩膀松了一点。
接着，他听见我妈后半句。
“把你做过的文件、转过的钱、借过的债，一笔一笔列出来。”
“然后谈分开。”
他伸手去拉她。
我妈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的手抓住了椅背。
“都三十年了，你说分就分？”
我妈眼睛落在那张伪造的财产安排上。
“不是你先练习过了吗？”
【第十章】
从车行出来，我爸还想坐我们的车。
他拉了一下后座门。
我没解锁。
隔着车窗，他看向我。
“周予安，你连车都不让我上？”
我把玻璃降下一半。
“你还要留下来配合核实转账。顾负责人刚才叫你了。”
“那你妈——”
“我带她吃饭。”
我爸转向副驾驶。
“知意，我真不是要骗你。我本来想赚个差价，再把钱给你。你喜欢车，我以后再买一辆。”
我妈低头扣安全带。
咔哒一声。
她抬起头。
“你先把秦涛的钱还了。”
我爸的手从车窗边滑下去。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
走到路口，我妈忽然说：“靠边停一下。”
我心口一紧。
以为她哪里不舒服。
车刚停稳，她拉开包，拿出那封信。
她拆开信封，只看了一行，就把纸折了回去。
我手放在方向盘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是不是挺丢人的？”
我转过头。
她还穿着工装。
鞋上的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色的边。
我想骂我爸，又把话咽回去。
“妈，你买车没砍价，是有点。”
她抬眼看我。
我一本正经。
“三百六十八万，至少得要一把伞。”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我又补一句。
“脚垫也得要。今天都没顾上。”
她把信封拍在我胳膊上。
“出息。”
我接过信封，放进储物格。
“你送人礼物，花的是自己的钱，念的是三十年的事。”
“丢人的没在这辆车上。”
她看着前挡风玻璃。
手指抓着安全带，抓了几秒，又松开。
“走吧。”
“吃什么？”
“面。”
“今天这事，不吃顿好的？”
“我想吃你小时候学校门口那家。”
我把导航点开。
她靠回座椅。
开出去没多远，我听见她问：
“那家还能加两个煎蛋吗？”
“能。”
“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行。”
“你爸不爱吃溏心的。”
她说完，停住。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
到了店里，我去点单。
两碗牛肉面。
两个溏心蛋。
老板问是不是还要一份不放葱的。
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常来。
我摇头。
“今天就两碗。”
面端上来，我妈拿筷子戳开鸡蛋。
蛋黄流进汤里。
她夹起一口面，吹了两下。
我手机在桌上震。
我爸发来消息。
你妈吃东西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
吃了。
他又问。
她说什么了？
我看了一眼对面。
我妈正把碗底那块牛肉夹起来。
我回他。
说这家分量比以前足。
他没再发。
我妈吃完，抽纸擦了擦嘴。
“下午陪我去律师那里。”
“好。”
“别跟他吵。”
我看着她。
她把碗往前推了一点。
“不是替他省脸。”
“是别让他用父子吵架，把该说清楚的事糊弄过去。”
我点头。
“知道了。”
她站起来，去柜台付钱。
我抢先扫了码。
二十六块。
她看了一眼。
“这回不报销？”
我把手机揣回兜。
“家庭重大投资。我有预算。”
她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这次，笑出来了。
【第十一章】
下午在律师办公室，我爸终于把那二十八万的转账记录发了过来。
他还附了一长串解释。
第一笔，说是帮秦瑶应急。
第二笔，说是渠道保证金。
第三笔，说是开店筹备款。
唐律师把三张截图并排放好。
“同一段关系里，每次转账都换用途，后续需要结合完整聊天记录判断，不能只听一方现在怎么说。”
我妈点头。
“按证据来。”
我爸的电话打进来。
我妈开了免提。
“知意，律师费也不少，咱们夫妻坐下来谈不行吗？”
唐律师没接话。
我妈问他：“可以。你准备怎么谈？”
我爸那边安静了一下。
“车的事，就当没发生。二十八万我自己去要。以后我不去那家店，也不跟她联系。”
“然后呢？”
“我回家做饭，家里事都听你的。”
我妈握着手机。
“我不是缺一个做饭的人。”
我爸的声音压下来。
“那你还想怎么样？让我给你跪下？”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要完整的财产清单。我要确认你有没有用我的签名做过别的材料。我要知道你对外有没有借款，别让我哪天再收到一个惊喜。”
“你就是不信我了。”
“是。”
她答得很快。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
我爸大概没料到，这句惯用的质问，会得到一个肯定回答。
过了半分钟，他换了个方向。
“予安，你也说两句。”
我看着手机。
“爸，先把清单发来。”
“你妈现在在气头上，你年轻不懂，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绊的。”
“假授权不是磕绊，是你主动找的模板。”
他吸了口气。
“你非得这么跟我说话？”
“那换一句。”
我把桌上的便笺推到手机旁边。
“请提供清单，谢谢配合。”
唐律师低下头，翻了一页纸。
我爸挂了电话。
晚上，他把家里能找到的合同、存折、借条拍了过来。
我妈没立刻回家。
她去了我租的房子。
我住的地方不大，客厅还堆着没交付的包装样稿。
我把卧室收出来，自己睡沙发。
她站在门口，看着桌上歪七扭八的速食面。
“你平时就吃这个？”
我赶紧把盖子扣上。
“道具。设计灵感。”
她从袋子里拎出两把青菜。
“你的灵感缺维生素。”
我接过来，去厨房洗。
水龙头开着，她在外面接我姑的电话。
我姑先哭了一阵。
接着劝她，三十年不容易，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妈一直听着。
直到我姑说：“建成这个岁数了，离了你，他怎么过？”
我妈才开口。
“姐，我也是这个岁数。”
电话那边停了。
“他上午准备拿走我的钱时，没问过我怎么过。”
“现在还没离，你已经开始替他问了。”
我姑支吾两句。
我妈又说：
“你是他姐姐，你心疼他，我理解。”
“但别让我负责心疼他。”
她把电话挂了。
我在厨房握着一根青菜，半天忘了放下。
她走过来，看我一眼。
“菜都洗秃了。”
我把水关小。
“妈，你刚才说得挺好。”
她从我手里接过菜。
“练了三十年，今天才说完整。”
那天晚上，我爸没来。
他发了很多消息。
说枕头找不到。
说降压药不知道放在哪儿。
说电饭锅预约怎么取消。
我妈看了两条，把手机扣下。
我把备用被子抱到沙发上。
“他那个降压药，不是一直在玄关抽屉吗？”
“是。”
“枕头呢？”
“床上。”
我愣了愣。
她拧开厨房的灯。
“予安，你别去回。”
“他找的不是东西。”
我点了点头。
她端出来两碗面。
这回，我的碗里有三个蛋。
我抬头看她。
“妈，你这是准备拿胆固醇堵我的嘴？”
她把筷子递过来。
“吃完把设计稿收好，别沾汤。”
我低头吃了一口。
有点咸。
她也尝了尝，皱眉。
“盐放多了。”
我拿起水壶，给两个碗都加了一点热水。
“能补救。”
她盯着碗看了几秒。
随后拿起筷子。
“嗯，面能。”
【第十二章】
接下来几天，我们没再去车行吵。
我妈照常去厂里。
我照常改稿。
该提供的材料，按要求提交。
唐律师把车行纠纷、二十八万的款项返还，以及婚姻财产问题分开梳理。
我爸最开始还想三件事一起谈。
只要我妈不离婚，他就配合。
唐律师在电话里问他：
“周先生，配合核实您本人参与的行为，是谈判筹码吗？”
他没再这么提。
车行内部核查有了书面回复。
原订单恢复交付状态。
伪造授权未获我妈追认，退款申请撤回，原车款从未离开车行账户。
秦瑶和罗立被解除劳动关系。
涉及款项和材料的后续责任，门店继续配合调查，并不因为人被辞退就一笔勾销。
顾负责人亲自打来电话。
“许女士，我们希望当面道歉。交车前的检查，您可以另外请人来做。”
我妈答应了。
没收他们提出的保养礼包作为所有争议的了结。
她让唐律师看过条款，只接受不附带放弃权利条件的补偿。
我爸听说要交车，立刻问时间。
我妈回了两个字。
不必。
他还是来了。
那天，我和我妈刚到车行，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衬衫没熨。
领口翻了一边。
手里拿着一束花，外面的纸被攥出褶。
他迎上来。
“知意，我想了几天，我真知道错了。”
我妈停住。
“错在哪儿？”
他嘴张开，第一句是：“我不该认识秦瑶。”
我妈往前走。
他赶紧跟上。
“我不该听她的，不该换车。”
我妈停在交付区外。
“再想。”
我爸看着她。
嘴唇抖了几下。
“我不该拿你的签名，不该动你的钱，不该在儿子面前让你难堪。”
他说完，眼眶里终于滚下眼泪。
我没有替他递纸。
我妈也没有。
她问：“二十万还了吗？”
“还了。”
“拿什么还的？”
“我把定期取了，又借了我姐一部分。”
“借款写清楚是你个人承担，别再让别人来找我。”
我爸点头。
“写了。”
“你做过的其他文件呢？”
“都发给律师了，没有别的了。”
我妈看着他。
“希望这回是真的。”
他把花递过来。
“那咱们回去吧。我把家里收拾了，你爱吃的菜我也买了。你不愿意做，我做。”
我妈没接。
顾负责人从里面走出来，见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许女士，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爸越过她，看向红色车身。
他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那辆车摆在交付区中央。
车漆亮，座椅上的保护套已经拆掉。
方向盘旁边原本定制的铭牌，被我妈要求更换了。
现在上面只有三个字。
许知意。
我爸盯着那三个字，手里的花往下垂。
“你把名字换了？”
我妈点头。
“车主是我。”
他站在原地，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照片呢？”
“收起来了。”
“信呢？”
我妈从包里拿出那个红色皮套，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发抖。
信还在。
年轻时的照片也在。
他急着抽出信，第一眼还没看完，肩膀就垮了。
纸上开头写着：
建成，年轻时你说，等有钱了，就带我去兜风。
我爸蹲了下去。
花束落在脚边。
他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攥着信，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我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交付区很静。
顾负责人把其他工作人员带远了些。
我妈没蹲下。
她站在他面前，等他哭了一会儿。
然后说：
“这封信给你，是把我想过的那三十年还给你。”
“不是答应再给你三十年。”
我爸抬起头。
“知意，我以后改。”
“你可以改。”
“改了也不一定要跟我过。”
他看着她，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妈转身走向车。
顾负责人把钥匙递过来。
我在旁边拿出检查清单。
车架号、里程、外观、随车资料。
一项项核。
我爸坐在地上，低声喊我的名字。
“予安。”
我回头。
“你劝劝你妈。”
我蹲下，把那束花捡起来，放到他旁边。
“爸，你上午让我别插嘴。”
他怔住。
我看着他。
“那件事你说得对。”
“你们的婚姻，我不替她做主。”
我站起来，继续核对资料。
办完手续，我妈坐进驾驶位。
她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
动作不快。
也没求谁帮忙。
我拉开副驾驶车门，刚要坐进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旧车怎么办？”
她把钥匙递给我。
“你开回去。”
我看着面前的跑车，又看看停车场里那辆开了十年的旧车。
“我今天全程陪同，文件也是我整理的。”
“嗯。”
“没有体验名额？”
“有。”
她指了指副驾驶。
“等你把旧车停好，我接你去吃饭。”
我刚把钥匙接过来，我爸站起身。
“知意，我坐你旁边，帮你看着点。这车动力大，你没开过——”
我妈按下启动键。
发动机的声音把他后半句话盖过去。
她降下车窗。
“周建成。”
他立刻往前走。
“我在。”
“别站车前。”
他停下。
又往旁边挪。
我妈挂挡，松刹车，车缓缓开出交付区。
我爸捧着花和那封信，追了两步。
没追上。
我站在旧车旁边，看见我妈把车停在出口。
她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
“怎么了？”
她指着中控屏。
“这个导航声音怎么关？”
我探进去，替她点了两下。
屏幕上的路线保留，播报被关掉。
她满意了。
“总算没人一路教我怎么走。”
我撑着车窗，没忍住笑。
她也笑，抬手把我的脑袋往外推。
“行了，开你的车去。”
我往回跑。
跑到一半，她又叫我。
“予安。”
我回头。
她举起车行送的那把伞。
“砍下来了。”
我冲她竖起大拇指。
三百六十八万的车。
一把免费的伞。
我妈握着方向盘，先我一步开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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