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桂枝的手停在半空。
桌上那张纸被她压住一角，最上面写着自愿放弃四个字。
我妈的食指已经沾了印泥。
厨房里油锅滋啦响。
她手背上还粘着一点面糊，指甲缝里塞着剥蒜留下的白皮。
活的。
会呼吸，会回头看我，会嫌我把辣椒面撒在桌上的。
“周原，你又闹什么？”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被我攥得吸了口气。
“轻点，骨头都让你捏断了。”
我松了两分，没撒手。
上辈子最后握住这只手时，她已经不会嫌疼了。
医院那条走廊的消毒水味涌上来，我咬住舌尖，直到嘴里有了铁锈味。
赵桂枝把纸往自己怀里收。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我按住纸。
“我妈放弃什么？”
“她娘家那边嫌她没文化，怕她上门丢脸。你妈自己也说了，不去讨人嫌。”
我妈低下头，拿围裙擦手。
“桂枝也是为我好。她在城里做事，知道那些人的规矩。”
赵桂枝立刻接话。
“你看，你妈都懂。真闹到人家跟前，保安把你们撵出来，你脸上好看？”
我把纸抽过来。
自愿终止寻亲及相关事项声明。
下面还有一句。
本人确认此前所提供的身份信息存在误差，不再以沈家失散女儿身份提出任何主张。
我抬眼。
“妈，你什么时候给人提供过身份信息？”
她摇头。
“那你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沈家的女儿？”
她又摇头。
赵桂枝伸手抢。
“这就是人家办事的格式！你一个高中生看得懂什么？”
我拿起她放在桌边的信封。
邮戳是昨天的。
收件人写着许禾，我妈的名字。
封口已经被拆过，里面只剩这张声明。
“既然人家嫌弃我妈，为什么还往家里寄信？”
“寄来让她死心！”
“那原信呢？”
赵桂枝的嘴闭上了。
我妈抬起头。
“不是这张？”
“当然是这张。”赵桂枝把包带往肩上拽，“阿禾，你连我都不信了？我这些年帮你跑前跑后，搭了多少车钱？”
我没和她争。
我把信封翻过来，指给我妈看。
寄件单位是省城一家医院的遗传咨询中心。
“妈，医院不管豪门嫌不嫌弃穷亲戚。”
“医院只管验人。”
赵桂枝抄起包就走。
我横了一步，挡在门口。
“婶，别急。你的车钱，我家该还多少还多少。你拿走的信，也请还给收信人。”
她扬起巴掌。
门外传来扳手碰撞的声音。
“你打一个试试。”
我爸周建平站在门边，裤脚沾着机油，手里拎着刚修好的水泵。
赵桂枝的手拐了个弯，落在自己头发上。
“老周，你儿子真该管管了。”
我爸把水泵放下。
“他刚才说的，我听见了。信拿出来。”
“你们一家子什么意思？防贼呢？”
我爸看了眼桌上的声明。
他读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脸上的肌肉绷住。
“桂枝，我们两口子没求过富贵。”
“可有人找她，是嫌她，是想她，都该让她自己看。”
我妈站起身。
她想去拿赵桂枝的包，手伸到一半，又握住围裙边。
赵桂枝眼圈立刻湿了。
“阿禾，咱们多少年的情分，你也跟着他们疑我？”
我妈盯着那个信封。
“你给我看一眼。”
“看什么看！”
“我自己的信。”
这四个字落下，赵桂枝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拿出手机。
“那就请派出所的人过来，谁的东西归谁。”
赵桂枝翻包的动作停了停。
接着，她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拍到桌上。
“看！看完别怪我没提醒！”
我抢先展开。
尊敬的许禾女士：
有关您幼年身份的核验已有进一步线索，诚邀您携有效身份证件及早年生活资料，于本月十八日前来院面谈。
如有亲生子女同行，可一并进行家系信息登记。
信的落款下面，另附了一行手写字。
阿禾，别怕麻烦。只要你愿意来，我们等你。
署名，吕素琴。
我妈用沾着面糊的手指摸过那几个字。
“她没嫌弃我？”
赵桂枝伸手指我。
“都是这个小崽子胡搅蛮缠！人家写几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我爸往前站了半步。
“再骂我儿子一句，你今天就别从我家借车走。”
她来时骑的电动车，是我爸刚给她换过电瓶的。
赵桂枝脸颊抽了两下，甩门出去。
我把辣椒面端回厨房。
锅里的饼已经糊了。
我妈伸手去翻，指尖碰到锅沿，缩了一下。
她没顾上吹。
“周原。”
“嗯。”
“这信，是不是说，我爹还在找我？”
我把火关了。
“是。”
“那咱们去。”
第二章
我爸把铁盒倒扣在桌上。
一叠零钱，几张整钞，还有半袋防潮用的干茶叶。
“车票，住宿，再留点检查钱，够了。”
我数了两遍。
两千一百六十三。
其中一千二是我下学期的住宿费。
我刚要开口，我爸把那一叠抽走，另外放好。
“你念你的书。认亲不能先把儿子的学认没了。”
我妈抱着旧木匣出来。
匣子里有她的户口簿，一件洗得起毛的小背心，还有一张边角发白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她站在养父母中间，头发剪到耳朵边。
右边眉毛缺了一小截。
她指着那处。
“这个伤，我一直记得。小时候摔在台阶上，有个男人背我去包扎。”
“长什么样？”我问。
“想不起来了。”
她抿住嘴，又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养父写的收养日期。
“我只记得他一路喊，阿禾别睡。”
我爸把照片装进透明袋。
“记不清就不说。咱们有什么拿什么，不编。”
我点头。
上辈子，赵桂枝最会用的，就是我妈这点记不清。
她把那些碎片一个个拿走，补成自己的童年。
我妈后来每说一句，都成了模仿她。
这回不能再让她先开口。
我照着信上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对面只问了姓名，就让我等。
过了半分钟，一个男人接起。
“许女士的家属？”
“我是她儿子。”
“我姓杜，负责沈先生的寻亲事务。赵女士已经向我们说明了情况，许女士对一些童年经历存在混淆。”
我捏住话筒。
“你们还没见过我妈，怎么知道她混淆？”
“我们有完整调查。”
“调查谁做的？”
对面停了一下。
“孩子，沈先生身体不好，不能经受反复刺激。如果你们有经济困难，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请救助。”
我爸伸手接过电话。
“我们不要钱。你告诉我，医院的信，是不是医院寄的？”
“是，但后续线索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
“具体不便透露。”
我爸挂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指关节在桌沿敲了两下。
“信让来，人不让去。”
“这事不能听接电话的。”
我借了村口小卖部的座机，通过查号台重新查医院总机。
转了三次，才找到信上的科室。
接电话的护士核对编号后说，邀请函是真的，预约也还在。
“杜先生能取消吗？”我问。
“受检人是否到场，由本人决定。”
我爸冲我竖起拇指。
“行，还是上学有用。”
“主要是您刚才那通电话打得好。”
“怎么？”
“把对方废话额度用完了。”
我爸想笑，嘴角刚动，又低头去擦工具上的油。
我按附件上的另一个号码，找到了吕素琴。
她听见我妈名字，先问了一句。
“她本人在旁边吗？”
我把电话递过去。
我妈握着话筒，背一下挺直了。
“我是许禾。”
对面说了什么，她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摸眉毛。
“有。右边缺一块。”
又过了一会儿。
“背心还在，蓝色的，领子里面缝了个禾字。”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是不认。”
“我没收过信。”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凑过去，听见一阵急促的翻纸声。
吕素琴让我们第二天下午到省城。
“别找接待的人。到了直接联系我。”
我妈挂断后，坐了好一会儿。
“她说，之前给我寄过好多封。”
我爸把透明袋又套了一层。
“先把人见着。”
出门时，赵桂枝的儿子郑鹏蹲在修理铺外，手里转着我爸借给他家的车钥匙。
他跟我同岁，读隔壁职校。
“周原，听说你要去认富豪外公？”
“听说你要还车。”
他笑了一声。
“车让你爸修坏了，骑到半路没电。赔钱吧。”
我爸接过钥匙，去检查电瓶。
座垫一掀，里面的新电瓶没了，换成一块外壳开裂的旧货。
郑鹏把手机举起来。
“大家看看啊，老周修车，专坑熟人。”
我爸站直了。
我把铺子里的维修单拿出来。
电瓶编号、进货时间、旧件照片，一样没少。
“来，拍清楚。”
郑鹏镜头往下一沉。
“谁知道你写的真假？”
我爸从墙角拎出昨天换下来的旧电瓶。
编号正对得上。
“你把我扔废料筐里的东西，又装回来了？”
门口看热闹的卖菜大爷先笑出了声。
“这小子售后做得勤，自己送自己回来。”
郑鹏转身想走。
我爸一把拎住车把。
“电瓶还回来，不然报警。”
“就三百多块钱，你至于？”
我接上。
“你都为了三百多亲自偷了，我们还不能亲自要？”
笑声更大了。
郑鹏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掏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
半小时后，赵桂枝把电瓶送回来。
她没进门，只隔着人群盯我妈。
“阿禾，城里的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我妈把晾干的蓝背心收进包里。
“那我买票。”
第三章
我们到医院时，赵桂枝已经坐在接待室里。
她换了一身米白套装，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
昨天还嫌长途车票贵，今天旁边就放了一只新皮箱。
郑鹏倚在门边，见我走近，先把袖口往下扯，露出半截手表。
“来得挺快。”
我看了一眼。
“电瓶钱凑够了？”
他立刻站直。
我没再理他。
接待室里还有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
他起身，先看我爸手上的旧伤，再看我妈洗得发白的衣袖，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是杜启成。”
电话里那个声音。
我爸没有握他伸出的手。
“许禾来了。我们找吕老师。”
“吕姨在路上。先坐。”
杜启成倒了三杯水。
只有纸杯，没倒进茶盘上的瓷杯。
赵桂枝面前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我把三杯水推到一边。
“预约几点开始？”
“在那之前，有些情况需要澄清。”
他拿出一个文件袋。
“你母亲这些年有没有接受过相关治疗？”
我爸的手压上桌面。
“你说哪方面？”
“精神方面。”
纸被他一页页摊开。
一份村里出具的情况说明。
几张所谓的寻亲回访记录。
还有一封信。
杜启成指着说明上的字。
“这里记载，许禾长期坚信自己出身富裕家庭，多次提出不实认亲要求。”
我妈把包带攥紧。
“我没有。”
赵桂枝叹气。
“阿禾，我本来不想拿出来。你非得闹。”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现在当然不记得了。”
我爸拿起那张说明。
盖章的位置只有一个模糊的红圈。
签名处写着周建平。
他盯了两秒，拿出自己的驾驶证。
“我名字里这个平，最后一笔一直往上挑。这上面是横着的。”
杜启成没看。
“个人书写存在差异，不足以推翻材料。”
“那就查原件。”我说。
“这就是原件。”
我凑近看了一眼。
红圈边缘和黑字一起发虚，纸面没有印油渗透的痕迹。
“原件还自带复印颗粒？”
郑鹏伸手过来。
“你懂个屁。”
我把纸按回桌上。
“我懂你手伸得挺急。”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推门进来，眼镜还挂在领口。
她先看我妈，又看桌上的文件。
“启成，我让你接人，不是让你审人。”
杜启成站起身。
“吕姨，我是担心舅舅再受刺激。”
吕素琴没接话。
她走到我妈面前，伸手，却在碰到那截缺眉时停住。
“照片带了吗？”
我妈翻包，拉链卡住了布边。
她越拽越紧，指尖一层汗。
我替她把布扯出来。
照片，背心，收养记录，全放在桌上。
吕素琴拿起背心，翻到领口。
她嘴唇动了两次。
“这是他爱人缝的。”
赵桂枝立刻开口。
“吕老师，这东西以前就是我的。我给阿禾穿过。”
我看向她。
“你昨天还说我妈攀高枝，今天承认自己和她从小认识？”
“我们本来就是同乡！”
“你几岁把衣服给她的？”
“那么多年，谁记得？”
吕素琴把背心放下。
“都别争。认人靠检测，不靠谁声音大。”
杜启成把那封信推过去。
“那这件事，也请许女士解释。”
我先拿了起来。
纸上字迹稚嫩，确实近似我小学时写字的样子。
信里说，我妈不愿认穷途末路的亲爹，除非先给五十万。
否则就带着一家人去公司门口闹。
落款，是周原。
日期，是六年前。
我背上冒出一层汗。
不是因为那封信写得多真。
是因为上辈子，直到我妈死，我都没见过它。
吕素琴看着我。
“这些年，我们收到的回信，都说你们不愿见面。”
我妈猛地抬头。
“谁写的？”
“其中几封，署的是你的名字。这一封，是你儿子的。”
赵桂枝往椅背上一靠。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让你们来了吧？”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歪掉的原，连弯的位置都对。
小时候，我经常去赵家写作业。
郑鹏成绩差，赵桂枝总说，让他照着我抄。
我把信翻过来。
信纸背面透出半行淡蓝色的印字。
县实验小学三年级作文用纸。
我抬眼看向郑鹏。
他刚要端杯子，杯沿撞上牙，发出一声脆响。
吕素琴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页。
“还有这个，你们也看一下。”
标题是关于许禾已故情况的补充说明。
我爸的椅子擦着地砖往后一退。
我妈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自己的身份证。
纸上写，她三年前已经病故。
经进一步核实，许禾并非沈家失散之女，真正符合线索者，是同村的赵桂枝。
我把纸缓缓放下。
赵桂枝偷的，不只是信。
她已经替我妈死过一次。
而替她把这个死人身份送进沈家的，是负责寻亲的杜启成。
第四章
接待室安静了几秒。
我爸先出了声。
“我媳妇站在这儿。你们说她死了？”
杜启成抽走那张纸。
“基层走访可能存在同名混淆。”
我按住文件袋。
“同名，身份证号也能一模一样？”
他指尖一紧。
我把我妈的身份证摆在旁边。
姓名，出生日期，号码。
一个不差。
吕素琴伸手把两张东西并排放好。
“启成，你上个月跟我说，找到了许禾的墓地。”
赵桂枝膝盖上的手攥住了裙子。
杜启成看向她。
“这个线索是赵女士提供的，我也是受了误导。”
甩得真快。
赵桂枝喉咙里挤出半声，又咽了回去。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放在桌上。
“接下来我会录音。各位对自己的话负责。”
杜启成皱眉。
“未成年人不要把事情复杂化。”
“把活人写死的是你们。我连录音都算复杂？”
吕素琴拿起手机拨号。
“老沈，你过来一趟。”
杜启成起身。
“舅舅今天有复查，不适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我还没死，不用你替我说适不适合。”
二十分钟后，我第一次见到了沈崇山。
上辈子，我只在报纸上见过他的遗照。
那张报纸是医院走廊里别人留下的。
我妈拿着，看了整夜。
现在，他拄着拐杖走进来，额角有汗，身后跟着助理和医院工作人员。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停在我妈脸上。
拐杖头在地上碰了两次。
“你……”
我妈张了张嘴，没叫出声。
赵桂枝立刻站起来。
“爸，你怎么亲自来了？”
沈崇山没应。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死亡说明。
“谁死了？”
杜启成伸手扶他。
“舅舅，已经解释过，是信息差错。”
沈崇山甩开他的手。
“你上个月拿这张纸来，我在祠堂给谁上了香？”
赵桂枝脸上的粉遮不住嘴角的抽动。
我爸低头看看我妈，又看看那张纸。
“许禾。”
“啊？”
“你这回算不算白吃了一顿供品？”
我妈本来攥着衣角，被他问得一下松了手。
吕素琴别过脸，肩膀动了一下。
我爸把纸推回去。
“人站在这儿，先验。剩下的账，咱们慢慢算。”
赵桂枝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
“我也有鉴定！他们都是冲着钱来的！”
沈崇山看向那份报告。
“你不是说，明天才出结果？”
“我找人加急了。”
医院工作人员接过来。
只看了两行，就抬起头。
“这不是我们机构的报告。”
赵桂枝说话快了起来。
“是另外一家，杜总安排的——”
杜启成猛地看她。
她顿住。
那份报告上印着很长一串专业术语，结论处写着支持存在亲生关系。
工作人员指出编号。
“这种鉴定需要可核验的委托、采样、签名和报告信息。你这份文件，出具机构名称都不完整。”
我冲郑鹏伸了伸手。
“来，你手表借我看看。”
他护住手腕。
“干什么？”
“看看是不是也少一个字。”
“周原！”
“别喊，医院禁止喧哗。”
他嘴张着，半天没接上话。
沈崇山把报告放下。
“赵桂枝，先别叫爸。”
赵桂枝扶住桌角。
“你也信他们？我伺候了你那么久，你住院的时候是谁给你端水？”
“照顾我的工钱，少你一分了？”
她喉头动了动。
沈崇山转向我妈。
“许女士，愿不愿意做正式鉴定？”
我妈点头。
点完，又把那张死亡说明拿起来。
“这个也要查。”
沈崇山抬眼。
她手指发颤，纸边跟着抖。
“是不是你女儿，要验了才知道。”
“但我没死，我儿子也没写信讨钱。”
“不能因为我们没钱，就随便给我们写。”
沈崇山把拐杖放到椅边。
“查。”
“今天开始，启成不再参与这次寻亲。吕老师陪同，律师协助，两家独立机构依规采样。”
杜启成的脸绷住了。
“舅舅，你这是不信我？”
“我信过。”
沈崇山指向桌上那张纸。
“信得差点把活人埋了。”
采样安排好后，我陪我妈去洗手间。
刚走到拐角，赵桂枝追了上来。
她抓住我妈胳膊。
“阿禾，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她的手拨开。
她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男人的修理铺租谁家的房子，你儿子在哪儿念书，你都忘了？”
我妈的脚停住。
赵桂枝终于又勾起嘴角。
“人得给自己留条路。”
我妈看着她，伸出手。
“手机。”
我愣了一下，递过去。
她把录音界面对准赵桂枝。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五章
赵桂枝扭头就走。
我妈把手机递还给我，手心全是汗。
我问：“怕不怕？”
“怕。”
她看着赵桂枝消失的走廊。
“可我刚才退一步，她就要往你们身上踩。”
我扶她坐下。
她低头擦了擦汗，忽然问我。
“录上了吗？”
“前半句没录到。”
“那后半句呢？”
“也没来得及点。”
她抬头瞪我。
我摊开手。
“但她不知道。”
我妈咬住嘴唇，最后还是伸手拍了我一下。
“你这孩子，吓得我腿都软了。”
“您刚才拿手机的姿势挺熟练。”
“菜市场短斤少两，我也想这么干很久了。”
我们回到接待室，沈崇山提出住处由他安排。
我爸没立刻答应。
“先把话说明白。住宿费我们付得起，检测费要是多，能不能先记账？”
沈崇山握着拐杖的手收紧。
“不是要你们欠我。”
“我们也不是跟您见外。”我爸看了一眼我妈，“结果没出来，钱先掺进去，回头有人说，她连住两天宾馆都是算好的。”
吕素琴接话。
“住我家。我退休一个人住，正好有人陪。”
我妈想拒绝。
吕素琴直接把钥匙塞给她。
“你给我做顿饭，总行吧？”
她这才点头。
下午完成第一家机构的采样时，所有人的身份证、照片、指纹和签字都按流程核对。
采样袋当面封好。
我盯着封口看了好一会儿。
工作人员问：“还有疑问？”
“没有。就是第一次看这个。”
我妈伸手，把我拽回椅子边。
“别挡人家。”
第二家机构预约在次日上午。
杜启成没再出现。
电话却一个接一个打来。
先是修理铺房东，说房子临时有急用，让我爸尽快搬。
再是学校班主任，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参与了什么集资活动。
最后，小卖部老板娘发来一段视频。
赵桂枝的堂弟站在村口，举着几张纸，说我家为了钱，跑去省城冒认亲戚。
“周原那个学生娃，六年前就教他妈勒索！有信，有证据！”
镜头里，有人问。
“那他家怎么还这么穷？”
赵家堂弟卡了一下。
“人家没给啊！”
“没给你说他勒索成了？”
“反正不是好人！”
我爸看着视频，手背的筋一点点鼓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先给老师回电话。”
班主任姓方，教数学。
我刚开口，她就问：“你是不是被人骗去做担保了？”
“没有。”
“那就好。你写检讨都凑不齐八百字，我不信你小学三年级就会写跨省勒索信。”
我爸坐在旁边，没忍住。
我也没忍住。
笑完，胸口那口气终于能往下落。
我把经过简要说完。
方老师没多问家产，只让我把涉及我的材料保存好。
“学校不会根据外人几句闲话处分学生。谁来闹，让他找我。”
电话挂断，我妈用纸巾按了按鼻子。
我爸也给房东回了电话。
“合同还有十个月。我按时交租，你要提前收回，咱们照合同办。”
对面嘟囔了几句。
我爸没吵，把电话录音保存了。
晚饭前，吕素琴带来一位姓顾的律师。
顾律师听完，先把材料分成三叠。
身份鉴定。
名誉与干扰。
疑似伪造、诈骗线索。
“别混在一起处理。是不是沈先生女儿，不影响许女士追究被造谣死亡、被伪造材料的责任。”
我妈听见这句，坐直了。
“就是说，不认亲也能告？”
“能。”
她把自己的身份证拿出来。
“那我现在就要做。”
顾律师点头，逐项记下。
轮到那封所谓的勒索信，我把照片放大，指着背面的作文纸字样。
“这是我的作文本。”
我爸转头看我。
“你写的？”
“纸是我的，字也是从我的作文里取的。”
我让顾律师看信里那个错字。
对方把支付的付，写成了附。
“我三年级有篇作文写替妈妈付医药费，写错过这个字。老师让我抄了五十遍，我记到现在。”
“原本还在吗？”顾律师问。
“应该在老家的阁楼。小学的本子，我妈都收着。”
我妈立刻点头。
“用红绳捆着，没舍得卖。”
我爸站起来拿外套。
“我回去拿。”
我拦住他。
上辈子，他就是在为我妈找证据的路上出的事。
那辆借来的货车刹车失灵。
人送到医院时，还惦记着车座底下装材料的布包。
我指尖掐进掌心。
“别借车。坐正规班车。”
我爸看了看我。
没问为什么。
“行。”
顾律师补了一句。
“原件找到先拍照，取件过程请可信的人见证。遇到阻拦，先报警。”
我爸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我修了半辈子车，头回拿作文本，还得办这么多手续。”
我说：“这回修的不是车。”
“那是什么？”
“缺德。”
第六章
我爸到家时，修理铺的卷帘门上被泼了红漆。
四个字。
认爹骗钱。
他没擦，先拍照，报警，再给我发了视频。
镜头晃了一下，露出他手里的半桶水。
我问：“不是说先别动吗？”
“我没动墙。”
镜头往下一偏。
门槛上躺着一只被漆粘住毛的土狗。
我爸拿剪刀剪掉那撮毛，放它跑了。
“这狗也是倒霉，路过都算共犯。”
他去阁楼找作文本时，请了邻居和村干部一同进门。
红绳解开，一摞本子摊在桌上。
那篇作文还在。
题目叫我的妈妈。
前半页写我妈送我上学，后半页写她去医院。
郑鹏当年照着抄，连我妈摔伤脚都没改。
老师问他，你妈不是昨天还在学校门口打牌？
这事害我被班里笑了一个星期。
现在，作文本成了证据。
所谓勒索信的几处字词，与作文中的笔画、间距完全重合。
连一个橡皮没擦净的灰点，都留在相同位置。
我爸把照片传来时，顾律师没有直接下结论。
“足够提出伪造疑点。原件交给办案人员，需要时做鉴定。”
我盯着那篇作文。
末尾一句是我小时候写的。
长大以后，我要给妈妈买一双不用沾泥的鞋。
那行字被移到了勒索信的最后。
变成了拿到钱，我妈就不用沾泥。
我妈看完，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
她站起身去厨房。
水龙头开了半天。
吕素琴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过去，把水关了。
我妈握着一只洗干净的碗。
碗沿在她手里磕着水槽。
“我那时候真以为，她把你当亲孩子。”
“我在田里忙，她说替我接你。你喜欢吃鸡腿，我隔三岔五给她家送一只鸡。”
她把碗放下。
“她拿你的作文本，写这些。”
我把抹布塞进她手里。
“妈，擦擦手。”
她低头看了两眼。
然后把抹布拧得滴水。
“明天我要自己说。”
第二天，赵桂枝找上门。
她没进吕家的门，只在楼下喊我妈。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身后跟着郑鹏。
母子俩站在花坛边，一见有人下楼，就开始抹眼睛。
“我们阿禾让儿子带歪了，非说自己是富豪女儿。我们劝一句，还要告我们。”
我站在楼梯口，没下去。
我妈拦住我。
“我来。”
她走到赵桂枝跟前。
赵桂枝立刻抓住她的手。
“阿禾，咱们私下说。”
“就在这儿说。”
我妈把手抽出来。
“第一，我来，是医院写信请我来。”
“第二，你扣了我的信。”
“第三，你跟人说我死了。”
围观的邻居停住脚。
赵桂枝把水果袋往她怀里塞。
“那些都是误会。”
我妈没接。
苹果从袋口滚出来一个。
赵桂枝想弯腰，又看了一眼周围，站着没动。
我妈掏出那封信的复印件。
“第四，你拿我儿子的作文，拼了一封要钱的信。”
郑鹏往前冲。
“你别乱说！”
我跨下两级台阶，挡在我妈身边。
“你急什么？这事还没查完，你就抢着对号入座？”
他伸手夺纸。
我妈把纸往后一收。
郑鹏没抓到，撞在花坛沿上，疼得抽了口气。
我低头看他。
“你先别碰瓷，花坛没钱。”
有人笑了一声。
赵桂枝立刻把他拉起来。
“你们一家仗着有靠山，欺负人啊！”
我妈看着她。
“我家有没有靠山，都不是你撒谎的理由。”
赵桂枝声音拔高。
“你以为自己真能进沈家的门？你吃饭会用几把叉子？酒杯分得清吗？你连他们家的地板都不敢踩！”
我妈没往后退。
“我用筷子。”
“我吃饭不偷别人的。”
笑声断了。
赵桂枝的脸一点点僵住。
我妈把复印件折好。
“桂枝，我以前欠你的车钱，你列个账。”
“你欠我的，也列。”
“你拿什么跟我算！”赵桂枝猛地推开水果袋，“没有我，你这辈子连省城都没来过！”
苹果滚了一地。
楼上有个老太太探出头。
“那你倒是先把人家的信给人家啊，卖车票的也没资格替乘客死。”
郑鹏拉着赵桂枝走。
她甩了两次，没甩开。
走到楼门口，她回头盯着我。
“周原，你别得意太早。”
我点头。
“您也是，爸先少叫两声。”
当晚，杜启成约我爸见面。
地点是他安排的一处停车场。
他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对谁都不好。
他愿意拿一百万，替赵桂枝向我们赔礼。
条件是我们签一份声明。
承认认亲材料由我们提供，所有争议均是误会。
我爸把短信截图发给我。
后面还有一句。
对方让他一个人去，别带手机。
第七章
我给我爸打电话。
“别去。”
“我没打算去。”
我一愣。
他在那边拧着扳手，金属碰得当当响。
“让我不带手机，还让我签字。你爸看着有那么好骗？”
我胸口松了半寸。
“那您怎么回？”
“我说，找我家律师。谈生意先预约。”
“然后呢？”
“他把电话挂了。”
顾律师接到短信后，书面回复了杜启成。
任何赔偿或调解，均通过正式渠道进行。
不接受以虚假陈述为条件的付款。
第二天，杜启成换了方法。
他找到修理铺，说只是当面道歉。
我爸给顾律师打过电话，才让他进门。
铺子里有个刚装好的行车记录仪。
不是专门为他装的。
顾客送来调试，我爸把它接在电源上，正对着工位。
进门时，我爸还指了指。
“有录像，你介意就去外面说。”
杜启成看了一眼。
“我又没做亏心事。”
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一份补偿协议。
他推着协议往前。
“周师傅，男人养家不容易。你妻子即使认回父亲，你又能得到多少尊重？”
我爸没接笔。
“你想说什么？”
“沈家不缺修车的。”
“我也没想去给沈家修车。”
“人往高处走。许女士换个环境，眼界也会变，你得替自己打算。”
我爸把沾油的手擦干净。
“你这是给我送钱，还是给我送离婚通知？”
杜启成脸上挂不住，拿起杯子喝水。
杯子是装螺丝的，我爸刚倒出来，还没洗。
他喝了一口，低头看见杯底的黑印，立刻放下。
我爸看着他。
“我还没让你喝。”
杜启成忍了几秒，重新把协议往前推。
“一百万，不少了。”
“你早说啊。”
杜启成抬起头。
我爸指了指旁边墙上的价目表。
“你要修这么贵的车，我这儿真修不了。”
那段录像传给我时，我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笑完，又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我爸没有碰文件袋，更没有答应任何付款。
离开时，杜启成特意说了一句。
“钱的事，周师傅可以回去再考虑。”
我爸抬头。
“考虑什么？我刚才不是拒绝了吗？”
这句也留在了完整录像里。
下午，网络上果然出现一段剪辑。
只有杜启成说一百万，我爸说你早说啊。
配字是乡下丈夫替妻索要认亲费。
顾律师当天固定证据，要求发布者更正，并把完整录像交给办案人员。
我爸把原存储卡封好。
“这小子不行。”
我问：“哪里不行？”
“剪得太短，连我说他车贵都没放进去。白给他抬价了。”
那天傍晚，第一份鉴定结果出来。
我们没有在走廊等。
工作人员把我们请进办公室，一项项核验身份，再把报告交给我妈。
她先翻到最后一页。
看完，又翻回第一页。
“这句话，是不是说……”
工作人员点头，解释结论。
支持沈崇山为许禾的生物学父亲。
我妈捏着纸，没抬头。
沈崇山坐在对面。
他抬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回膝上。
“阿禾。”
我妈的眼泪砸在报告塑封上。
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我没收过你的信。”
沈崇山站起来，膝盖碰到桌腿。
“我知道。”
“我也没让孩子要钱。”
“我知道。”
“我一直以为，你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没说稳。
她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抖。
沈崇山伸手，扶住她的肩。
他张着嘴，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是爸爸找得太慢。”
我站在旁边，掌心掐出四个印。
第二家机构的结果两天后出具。
结论一致。
那天我爸也赶了回来。
他还穿着修理铺的工作服。
沈崇山对着他弯下腰。
我爸赶紧扶人，差点把椅子踢翻。
“您别这样，我这手上有油！”
沈崇山抓着他的手没松。
“谢谢你照顾她。”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
“她也照顾我。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
我妈吸了吸鼻子，抬手替他把翻进去的衣领扯出来。
沈崇山看着这个动作，眼眶又湿了。
我以为这天总算能吃顿安生饭。
饭还没上桌，助理送来一份内部核查材料。
这些年，杜启成以寻亲、走访、线索奖励等名义，报销了数百万元。
其中几笔大额款项，最终流入了赵桂枝实际控制的账户。
最新一笔，是两周前。
名目是失散亲属安置预付款。
金额六十八万。
我妈抬起头。
“她一边告诉我，我爹不要我。”
“另一边，拿了我爹给我的钱？”
第八章
沈崇山没让助理把材料收走。
“念。”
助理逐项念下去。
交通。
住宿。
信息核验。
遗物保管。
墓地维护。
念到最后一项，我爸端茶的手停住。
“坟都没埋，人倒是先给自己算上保洁了？”
我没笑。
我妈看着那张清单，手里的筷子一直没拿起来。
“我给她的钱呢？”
沈崇山转向她。
“什么钱？”
“这些年，她说进城帮我找人，车费，打印费，请人吃饭的钱。我都给过。”
我爸把手机里的账本照片翻出来。
一笔五十，一笔一百。
最多的一次，两千。
那两千，是我妈卖了养母留下的一对银耳环凑的。
赵桂枝说，找到了当年收留孩子的工作人员，需要去外地见面。
她回来时给我妈带了一只二十块的发卡。
说对方不记得了。
我妈戴了那只发卡好几年。
沈崇山看着那些零碎数字，一只手压住桌沿。
“她两头拿。”
顾律师提醒，账目只是线索，具体性质需要核实。
沈崇山点头，要求公司配合调查，保存完整凭证。
“谁都不能再动档案。”
这件事没瞒过杜启成。
当天晚上，他打来电话。
沈崇山开了免提。
“舅舅，你为了刚找回来的女儿，把亲外甥往死里逼？”
沈崇山没说话。
“这些年公司是谁在跑？你住院谁去签字？她回来就成了宝，我做什么都是错？”
我妈拿过手机。
“你做的事，跟我回不回来有关系吗？”
对面停了一下。
“阿禾，你不懂公司的账。”
“我懂六十八万不是六十八块。”
“那是垫付款，后面可以冲销！”
“往哪里冲？”
“你——”
沈崇山把手机接回去。
“账交给审计，你交给调查。别打给她。”
杜启成的呼吸一下重了。
“舅舅，赵桂枝手里还有当年的信。她情绪不稳定，真烧了，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我妈猛地抓住桌边。
沈崇山的脸沉下来。
“你在替她传话？”
电话断了。
不到五分钟，赵桂枝发来照片。
一摞信，被红绳捆着。
最上面那封，收件人是许禾。
我妈盯着屏幕，手伸过去，指腹贴在照片上。
下面紧跟着一句话。
东西可以还，先签谅解，撤掉所有追究。
顾律师让我们不要单独赴约。
既然已经涉及正在核实的涉案材料，便把线索提交给办案人员。
我妈坐到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要是她真烧了呢？”
没人立刻回答。
我看着她，把手机放到她掌心。
“妈，信丢了，是她的罪。”
“不是你必须认输的理由。”
她低头，拇指停在那张照片上。
“我想看看，你外婆给我写过什么。”
沈崇山站在门口。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手帕。
“有底稿。”
我妈抬起头。
“你妈写信前，总要先在本子上写一遍。嫌自己字不好看。”
“寄出去的是她誊过的，底稿我都留着。”
我妈嘴唇动了几次。
“她还在吗？”
这句话，她一直没敢问。
沈崇山低头。
手帕在他掌心揉成一团。
我妈把眼睛闭上，坐着没动。
厨房里，吕素琴关了火。
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睁开眼。
“我想看。”
沈崇山点头。
当晚，他让人取来两本旧笔记。
第一页写着，阿禾，今天院子里的石榴开花了。
我妈看了半页，把本子贴在胸前，弯下腰。
我爸蹲在她旁边，手掌贴着她的背。
她没哭出声。
只有纸页被压得窸窣响。
那一刻，我才知道。
有些东西抢得回来。
有些人，再早三年，也赶不上了。
第二天，顾律师陪我妈补充材料。
她逐页签字，没有再问谅解的事。
赵桂枝那边，终于扛不住了。
她主动联系吕素琴，提出当着沈家的亲友，把所有东西交还。
“认亲的事总要办吧？我给阿禾赔个不是，大家以后还要来往。”
吕素琴问我妈。
我妈把外婆的笔记合上。
“可以见。”
“但不是让她吃一顿饭，就把事情揭过去。”
沈崇山原本就计划请几位参与过寻亲的老友、近亲和公司相关人员到家里，正式介绍女儿。
日子定在三天后。
他把名单递给我妈。
“你不愿意见的人，可以不请。”
我妈看了一遍，指着杜启成的名字。
“他要来。”
又指着赵桂枝。
“她也来。”
我问：“您想好了？”
她把名单放下。
“她说我连地板都不敢踩。”
“我想去看看，是不是烫脚。”
第九章
沈家的客厅确实大。
我爸进门第一件事，是低头看鞋。
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四遍。
我刚想说两句，他先看向我。
“你也蹭，别光嘴有礼貌。”
我闭嘴，跟着蹭。
接待的人伸手接外套，叫我小少爷。
我背一下挺直。
刚要点头，裤兜里的扳手掉了出来。
咣当。
整个门厅都听见了。
我爸弯腰捡起来。
“早上让你给我拿着，你怎么揣到现在？”
我看着接待的人。
“兼职。”
对方抿住嘴，脸朝旁边转。
我爸把扳手塞回包里。
“什么兼职？自家生意还想领两份工资？”
我那点刚支起来的架势，当场没了。
我妈站在旁边，伸手替我拍掉裤腿上的灰。
她穿的是自己选的衣服。
不是赵桂枝那种一坐下就要抚平的套装。
一件浅青色衬衫，一条深色长裤，袖口规整，脚上是新买的平底鞋。
她没让人扶，自己走进客厅。
赵桂枝比我们先到。
珍珠项链还在，旁边的皮箱不见了。
郑鹏坐在她身后，手腕空着。
杜启成站在窗边打电话，见我妈进门，立刻挂断。
“阿禾，今天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误会，关起门说。”
我妈没应。
她先看向主位旁那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石榴树下，笑着望向镜头。
我妈走过去，停了很久。
沈崇山站到她旁边。
“这是你妈四十岁那年。”
我妈伸手，摸了摸相框边缘。
“我来晚了。”
沈崇山扶住桌子。
“是我们没找到路。”
屋里没人催。
等我妈转过身，赵桂枝已经拿出一个布袋。
里面装着那摞信。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先擦眼睛。
“阿禾，我今天什么脸都不要了。信在这儿，算我一时糊涂。”
顾律师和办案人员此前已经就材料交接作过安排。
现场先核对数量，再逐件拍照、登记。
赵桂枝看见登记表，哭声停了一瞬。
“就几封旧信，还要这么麻烦？”
顾律师抬头。
“有些材料需要进一步核查。手续完整，对所有人都好。”
赵桂枝看向沈崇山。
“爸……”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她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沈崇山指着旁边的椅子。
“坐。今天把该说的说清楚。”
赵桂枝没坐。
她转向我妈。
“阿禾，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帮你带过孩子，陪你去过医院。你不能只记我这一次错。”
我妈抽出最上面那封信。
“这封什么时候寄的？”
赵桂枝没答。
“九年前。”
她又拿出一封。
“这封，七年前。”
第三封。
“这封，五年前。”
纸落在桌上，一张接一张。
“你这一时，挺长。”
郑鹏站起来。
“我妈已经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向他。
“你把电瓶偷走，还回来就算没偷？”
“你能不能别提电瓶！”
“行，那提作文本。”
他脸上那点血色褪了。
顾律师把几份材料放到桌上。
关于信件的技术核验已经完成初步比对。
所谓勒索信，存在剪贴、复制后重新输出的痕迹。
原始作文页上的字词与部分内容重合。
进一步调查还找到曾经替赵桂枝处理过文档的打印店经营者，以及相应的订单记录。
赵桂枝当时让对方把几个字挪到一起。
理由是孩子写错了，重新排一份。
杜启成抬手。
“这只能说明赵女士提供的材料有问题，我也是受害者。”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那这些款呢？”
他没看。
“公司业务往来，你一个孩子不懂。”
负责核查的会计开口。
“收款单位与申报的走访机构不一致。几笔所谓线索奖励，无法提供真实受领人。”
“可以补手续。”
“其中两笔，转出后进入了您的关联账户。”
杜启成手里的杯盖碰了一声。
他盯着会计。
“你说话要有证据。”
“银行凭证已经交给有关部门。”
沈崇山没拍桌，也没骂人。
他只是看着杜启成。
“我给你权力，是让你找人。”
“不是让你替我选一个女儿。”
杜启成站起来。
“舅舅，我是怕你受不了！”
他终于不再装平稳。
“找了这么多年，你每天都在等！赵桂枝年龄、地方、经历都对得上，她又肯照顾你，有什么不好？”
我妈的手从桌边收回。
“那我呢？”
杜启成嘴唇一动。
“你现在不是也找回来了？”
我爸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脚擦过地板，声音刺耳。
“照你这么说，别人把你埋了，后来挖出来，你还得谢谢他没封水泥？”
杜启成扭头。
“这里轮不到你——”
沈崇山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这是我女婿。”
杜启成停住。
沈崇山盯着他。
“在我家，比你有资格说话。”
赵桂枝忽然扑到桌边。
“都是他让我做的！”
杜启成猛地转身。
“赵桂枝！”
“不是你说，只要把许禾压住，我就能做沈家的女儿？不是你给我看的旧照片，教我怎么说小时候的事？”
她把珍珠项链扯下来，链子断了。
珠子弹在地上。
郑鹏蹲下去捡，手忙脚乱，捡起一颗，又滚出去两颗。
赵桂枝指着杜启成。
“你说老爷子身体不好，只要认亲办成，后面的事都能安排！公司股份怎么弄，我哪里懂？我就是想让我儿子少吃点苦！”
我妈看着她。
“所以让我儿子替你吃？”
赵桂枝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他勒索。”
“让人去学校闹。”
“拿他的作文，给他写罪名。”
我妈往前一步。
赵桂枝退一步。
“你想让你儿子过好日子，你自己挣。”
“凭什么踩着我儿子？”
赵桂枝后背碰到椅子，腿一软，坐了下去。
她两只手捂住脸，哭声一下冲出来。
“我就差这一步啊。”
沈崇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让助理把另外几封信拿来。
那是外婆留下的底稿，与交还的原信逐一对应。
其中一封，写于她最后一次住院前。
阿禾，若你已经有了孩子，替妈妈摸摸他的头。
告诉他，外婆不是不疼他。
是路太远，还没走到。
我妈读到这里，指尖松开。
信纸落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视线却被泪水糊住了。
我爸先一步捡起来，掸去根本不存在的灰。
他把信放回我妈手里。
我妈转身，手掌落在我头顶。
她摸了两下。
第三下时，手停住了。
“周原。”
“嗯。”
“外婆疼过你。”
我低下头，咬得牙根发酸。
赵桂枝的哭声就在旁边。
她往前挪了半步，抓住我妈衣角。
“阿禾，我错了。你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放过鹏鹏，他还是个孩子。”
我把她的手掰开。
“我也是。”
“他妈做错了，得查。”
“我妈没做错，凭什么死？”
屋里静了。
我把最后一个字咽住，喉咙划得生疼。
我爸站到我身边，手掌压住我的肩。
赵桂枝只当我说的是那份死亡说明。
她哭得更响。
“我赔，我把钱都还给你们！”
顾律师把清单放到她面前。
“退赔是应当承担的责任，不等于其他问题自动消失。”
门外响起脚步声。
前期核查的办案人员到了。
相关材料需要移交，几位当事人也需要进一步配合调查。
杜启成先说愿意配合。
等工作人员叫到他的名字，他却抓住沈崇山的扶手。
“舅舅，公司不能没有我。”
沈崇山没看他的手。
“刚才已经完成临时职务调整。印章、账户、档案，都有人接管。”
杜启成嘴唇颤了几下。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说她死了那天，就开始了。”
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人没站稳，膝盖撞上茶几。
茶水泼了半条裤腿。
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反复说。
“我是你亲外甥。”
“我做了这么多年。”
没人接话。
赵桂枝被要求起身时，还抱着那只装信的布袋。
“阿禾，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我妈把自己的信一封封收好。
“不用。”
“你当年把信交给我，站着就能办到。”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在一顿饭里结束。
我们按通知补材料，做笔录，核对转账。
我爸往返了几趟县城和省城，修理铺交给老徒弟照看。
我回学校那天，方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几张卷子。
我看见卷子，刚认回豪门的腰板又弯了。
“老师，我这段时间……”
“我知道，家里有事。”
她把卷子推过来。
“所以给你攒着，没催你。”
我低头数了数。
六张。
“这也是寻亲留下的历史欠账？”
方老师拿笔敲桌子。
“别贫。你外公姓沈，数学不会因此姓你。”
我抱着卷子回教室。
同桌憋了一节课，终于凑过来。
“你现在真是富三代？”
“我现在是差六张卷子。”
“那还借我五块吗？”
“你不是来还钱的？”
他把头缩回去。
我立刻伸手。
“还钱的先别走，其他的改日再聊。”
放学后，沈崇山来接我。
车停在校门外很远的地方。
他没让司机举牌，也没带一群人。
就站在树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妈煮了汤。”
我接过来，才发现桶底贴着修理铺的标签。
周建平，禁止拿去装汽油。
我外公低头看了一眼。
“你爸写的？”
“他怕记混。”
“这么大的字，倒是不容易混。”
我拎着汤，陪他沿街走了一段。
他走得慢，我就把步子缩小。
走到路口，他问我。
“想要什么？”
“新手机？”
“不是。”
“电脑？”
“也不是。”
他停住。
“那你说。”
我看着对面的红灯。
“以后寄给我妈的东西，写她自己的名字。”
沈崇山没立刻说话。
绿灯亮了，他抬手扶住我的胳膊。
“好。”
第一场庭审前，赵桂枝通过律师提出退赔，并希望取得谅解。
她还托人带来一句话。
说我妈已经什么都有了，何必非要把人逼到底。
我妈听完，拿笔核对损失清单。
“她退的是她拿走的。”
“我现在有什么，是另一回事。”
我爸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一圈果皮断了，落到桌上。
他把刀放下。
“这话对。不能偷了我一辆自行车，见我后来买了汽车，就说自行车不用还。”
我妈点头。
“还得把车胎补好。”
顾律师笑了一下，继续核对。
查清的事情，比我们当初知道的更多。
赵桂枝最早在沈家做临时家政时，看见了寻亲照片。
她认出了我妈。
她没有立刻冒认，而是先借着同乡身份接近，套走童年细节，替我妈寄信，再截下回信。
杜启成发现她隐瞒线索后，没有纠正。
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失散女儿，来维持自己对家族事务和部分财务的控制。
赵桂枝需要钱，也需要一个能让儿子少奋斗几十年的身份。
两个人一合计，我妈就从寻亲名单里，被改成了资料有误。
再后来，成了已经去世。
那些假走访、假报销、伪造文件和相关资金往来，被一项项核实。
郑鹏参与的部分，也按证据和具体行为另行处理。
他再没到学校门口堵过我。
有一次我回村，遇见他在路边搬货。
他看见我，手上的箱子往下沉了一截。
我没停。
他喊了我的名字。
“周原，我妈说，她真的帮过你们。”
我回头。
“我妈也给你家送过鸡。”
“所以呢？”
“所以鸡我们不找你要。”
他嘴动了动。
我推着自行车走了。
旧修理铺的红漆，最后还是我爸自己刷掉的。
赔偿款到账那天，他买了两桶新漆，给门脸重新刷了一遍。
原来那句认爹骗钱，被价目表盖住。
补胎，换电瓶，检修。
最下面多了一行。
借车请登记，亲戚也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您这最后一句，多少带点私人恩怨。”
我爸拧上漆桶盖。
“业务升级。”
我妈没有去公司当什么副总。
外公带她看过公司，也把涉及她的财产安排交给专业人士依法办理。
她听完，说想先把字练好，把账学明白。
“我的东西，我得知道在哪儿。”
她报了课。
第一次把完整的家庭收支表做出来，给我爸看。
我爸指着其中一项。
“这个零食支出，是不是算多了？”
我妈把票据递给他。
“你买的花生、瓜子、牛肉干。”
“那是招待客户。”
“客户吃瓜子，把壳吐你兜里？”
我爸低头摸口袋。
真摸出两片。
我坐在旁边，没敢笑出声。
外公来了也得遵守新账本。
他第一次偷偷给我塞零花钱，手刚伸过来，我妈在厨房喊了一声。
“爸。”
他停住。
那是她第一次没经过停顿，就把这个称呼叫出口。
外公手里的红包还夹着。
他转过头，应得太快，声音都破了一点。
“哎。”
我妈从厨房探出身。
“你血糖高，桌上的点心少吃。”
“好。”
红包落在我手里。
我刚想揣兜，我妈又看向我。
“你也是。”
我把红包放回桌上。
外公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外公一眼。
我爸拎着两只空盘从旁边经过。
“别看了，在这个家，认亲不改家规。”
判决书送到的那天，我妈坐在桌边看了很久。
她认字慢，不让我替她念。
赵桂枝的名字出现在哪里，她就用手指按着，一行一行看。
看到退赔和刑事责任那几页，她把纸放平，拿笔圈出几个不懂的词。
顾律师在电话里逐个解释。
她听完，说了声谢谢。
然后把判决书装进文件袋。
与它放在一起的，有鉴定报告、那些寻亲信，还有我的旧作文本。
她没有烧掉任何东西。
“留着。”
“以后谁再说咱们乱攀亲戚，就让他看。”
那天晚上，她煮了一锅面。
我爸剥蒜，我切葱，外公坐在桌边，把餐巾纸一张张折好。
门口有人按铃。
我去开门，是快递员。
一只不大的纸箱。
收件人，许禾。
我刚拿起剪刀，我妈从厨房出来。
“等等。”
她擦干手，把纸箱抱到自己面前。
先看名字。
再看地址。
最后沿着胶带，慢慢剪开。
里面是一双鞋。
外公坐在桌边咳了一声。
“上次看见你在店里试了，后来又放回去。”
我妈摸了摸鞋面。
“我说了不用买。”
“我知道。”
“那你还买。”
“我想买。”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把旧鞋脱下来，换上新的。
站起来，走了两步。
外公的目光跟着她。
“磨脚吗？”
我妈摇头。
“正好。”
我爸在厨房喊，面再不盛就坨了。
她应了一声，穿着新鞋往厨房走。
经过门口时，又退回来。
那张快递单被她揭下，抚平，贴进收信的本子里。
收件人，许禾。
三个字，她看了两遍。
然后抬头喊我。
“周原，洗手吃饭。”
我把门关上。
这一次，信到了。
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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