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能不能再借我三千，保证下个月准时还你！”
这是今天的第九通电话。网贷明天到期，林延已经顾不上人情了。
“林延，我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我这儿是真没闲钱，真帮不了你。”
“再帮我一次，行吗？”
左手里的那张信用卡被他攥得弯了，塑料边缘硌着掌心，深深硌出一道白痕。
“我真没办法。而且我最近也遇上事，之前借你的三千，你看方不方便先还我。不开玩笑。”
那头的声音放软了，反倒更扎人。
林延沉默了一会儿，眼眶莫名其妙地酸起来。
“好。”
挂了电话，他背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借款APP一个接一个地切，试着再挤出一点额度。
这招拆东墙补西墙，他用了三年，屡试不爽。
这一次，已经无墙可拆了。
三张信用卡，大大小小七个网贷，能分期的全分期了。
二十三万！
整整二十三万！！
一个二本毕业的普通男生，月薪六千，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可二十三万这个数字，落在纸上是一串零，落在人身上是一根绳。
林延点开手机笔记，一个月里有十来天是还款日，红点密密麻麻排下来，像一张排班表，排的是他的死期。
越看胸口越闷得发堵。
他闭上眼，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顺势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不到十平方的出租屋。一套桌椅，能走路的空地上摆满了吃完的外卖盒，汤汁凝成一层深褐色。墙上贴着前年公司年会的照片——他穿着廉价西装，领带歪着，笑得却很用力。
那年他刚毕业，作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一头扎进社会，满脑子都是以后。
为了省钱，也为了多帮母亲分担一点，他租在城郊，通勤两个多小时，一天四趟公交，从没抱怨过。
可信用卡出现的那天，这条路线就偏了。
那几年，银行和保险的推销员总在写字楼里穿梭。小公司流动大、新人多，是办卡最好的猎场。
林延没多想，反正免年费，还送个保温杯。架不住人热情，他心一软，就签了字。
额度两千，偶尔应急挺方便的。
后来是三千，五千的额度。消费的欲望一点点被喂大，还款的概念一点点被稀释。
人就是这样，先习惯了花，才想起要还。
直到他被开除的那天，债务危机第一次敲响了警钟。
“怎么办？”
林延瘫在电脑桌前，仰着头闭着眼，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找路子。
找朋友借？不行。人情债最难还。
那时候他还能守住这条底线。他不知道，底线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离决堤就不远了。
这也不行，那也没用。
“咚。”
微信提示打断了他。他侧眼瞥了一下桌上的手机，是陌生群聊的邀请。
“财富内部交流群”。
他没起身，把手机凑到眼前，手一滑点开。
“您好！我是陈老师，每天不定时布局原油期货，内部行情，稳赚不赔。”
看完简介，他猛地睁大眼，上半身前倾，双手捧着手机抵在桌沿。
大拇指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同意。
一进群，图片和“感谢陈老师”的话开始刷屏。
他皱着眉点开一张。
盈利2000元！！
再点开一张，又是大几千的盈利截图。
他呼吸变急促，这场雨来得太及时了。
观望了两天，他把仅有的两千块家当充进了那个APP。
“大家准备好，新一轮行情要来了，听我指挥。”
陈老师一声令下，林延抖着手点下了购买。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上下跳动。他心跳擂得全身发麻，手心不停地渗汗，隔一会儿就要在裤子上擦一下。
“卖出！”
他一键切过去，汗都来不及擦。
整整五百块。
不到五分钟。他第一次尝到了“来快钱”的味道。
往后几天，他被三位数的盈利一点点喂养。人一旦尝过这个，胃口就回不去了。
一万。两万。三万。
他刷空信用卡，在网贷平台上借钱，全部加仓。那几天他只盯着K线，赌这一次中国人能飞。
可天下的午餐终究没有免费的。
行情急转直下。陈老师在群里稳住大家，还有几个“老人”出来帮腔。
那天是凌晨三点。出租屋没关灯，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像一层霜。
余额从两万，跳到八千，跳到几百。
他用双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长呼一口气调整呼吸。
‘只要回本，我就不玩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靠着仅剩的两千块，林延又赢了好几次。
可惜本金太少，为了回本，他特意去办了两张信用卡。
这一次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两天后，比回本先到的，是平台的跑路。
一夜之间群解散，APP打不开，那个像极了天堂的地方连吃带拿地消失了。
酸楚涌上鼻腔，视线模糊。他的手指在微信和APP之间来回滑，两边都是一片死寂。
这时候他才明白，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群里那些“感谢”，多半是同一个人的小号。
背着债的日子，他不想见人，不想工作，轻生的念头在无数个夜里冒头。
母亲和姐姐是他唯一放不下的人，也是他最不敢面对的人。他怕她们知道，怕电话打到家里，怕自己变成名单上的“失信人员”。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二姑林怀珠的微信。
“小延，今年过年回不回来？听说你在外面混得不错，什么时候来二姑家坐坐。”
“混得不错”。林延嘴角挤出一丝自嘲的笑。
二姑向来看不上他家，这份关心来得蹊跷，多半是表弟今年有了着落。
他没回，把手机丢在一边，侧过身紧搂着被子，把自己裹得严实。
晚上十点，胃里一阵空响把他叫醒。
他下床，踢开地上的外卖盒，随便拢了拢，出去觅食。
城中村的铺子关了大半，只有拐角那家彩票店还亮着灯，玻璃上贴着“百万中奖”的红横幅，红得刺眼。
林延脚下一顿，盯着横幅呆呆站着。
他从来不赌，刚被赌骗过的人，看见“赢”字都反胃。可那根绳子已经勒到脖子上了，他需要一点荒唐的东西撑住今晚。
他推门进去。
“小伙子，买点什么？”
中年老板放下扫把，绕到柜台后面。
林延低头扫了一遍柜台上各种面值的刮刮乐，沉默片刻，举起手机扫码，付了十块。
“老板，机选十块大乐透。”
他以前买过几次，知道那概率有多低。这一次，就当是给这个绝望的晚上买一张门票。
吃完一碗牛肉面，回到出租屋，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彩票跟着裤子一起躺进了被窝。
两天后的早上，一阵尿意把他憋醒。他一个箭步冲进那个没有门的卫生间，抖擞几下，几步飞身上床。
裹紧被子，侧躺着刷视频，这是他这些天固定的作息。
大拇指一下一下往上滑。篮球、游戏，偶尔刷到本地的博主。
突然，一个本地中奖的新闻停在他眼前。
“这是……”
林延的心脏狂跳起来，胸腔绷得发紧。
他翻身坐起，手在大腿边来回摸索。那一瞬间口袋像是消失了，摸了足有半分钟，指尖才碰到那张皱掉的纸。
手还在抖。他把彩票一点点摊平，压在膝盖上。
眼珠一行行往下移。一遍。两遍。
全都对上了。
林延猛地睁大眼，整个人蹿起来，僵在床沿，死死盯着手里那张纸，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过了几秒，他坐下，先深呼吸，再打开手机，搜当期开奖信息，核对期号、号码和特别号。
他核对了四遍。
五千万！
林延直挺挺躺回床上，两手举着那张彩票，对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狂喜、恐惧、茫然，一堆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睡不着。
税后，整整四千万。
二十三万，一次能还清。家里的房子能修，姐姐家的窟窿能补。
久违的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漫到全身，最后他捂着嘴在被子里笑出了声，又笑出了眼泪。
笑完，人反而静了。
债要还，人情要还。可家里那边怎么面对？尤其那帮亲戚，天降横财，第一个凑上来的不会是关心，是眼睛。
他觉得现在摊牌太早。也许可以用这件事，看清几张脸。
那一整个上午他都没出门，饭也忘了吃，就在网上把领奖流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带什么、去哪、怎么登记、怎么扣税、要不要捐款。
下午两点，他认真收拾了一番。身份证、银行卡、彩票，全塞进同一个口袋，手隔几分钟就插进去摸一下。
打车一个半小时，到了市彩票中心大楼。
大厅里几乎没人。林延压了压帽檐，走到咨询台。
“请问，这里能兑奖吗？”
“可以，请出示中奖彩票和身份证。”
递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手指捏着那张纸，忽然有点不想松。这半个月里，这张纸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工作人员接过，扫描，核对，抬头看了他一眼。
“恭喜。”
接下来的流程一项项走：登记、验票、扣税、问他要不要捐赠、拍照（他拒绝了）、签保密协议。
四千万的税款扣得干脆，剩下的数字打在单子上，他看了三遍才敢确认。
“奖金会在几个工作日内打到您这张卡上。”
走出大楼，街上是车来车往，冬天的太阳薄薄一层。林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终于弄好了。”
回去的出租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店铺一家家往后退。那些招牌，昨天还是另一种颜色。
傍晚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酸臭味直扑鼻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该扔的扔，该擦的擦，门窗全开。半小时后，屋子整洁得像刚搬进来那天。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张年会照片，照片里的自己还在笑。
“咚。”
桌上的手机亮屏。
“……入账：40000000.00元”
到账了。
林延手指飞快地解锁，打开银行APP。
八位数，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他不敢信，往下拉刷新，再刷新，数字纹丝不动。
确认完，他顺势坐下，把七个网贷、三张信用卡，一个一个点开，一笔一笔结清，然后卸载。
当最后一个APP被拖出屏幕时，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双手垂下来，整个人往后靠进椅子里，仰头闭眼。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了。”
两年多没回家了。也该回去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手机滑到负一屏。那个联系快捷键，已经很久没点过了。
深呼吸。将手机贴到耳边。
通了。
“小延？之前打你电话都没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延喉咙发紧，轻声应了一句。
“姐，我没事。工作丢了，过几天就回去，过完年再做打算。”
“没事就好。正好回家过年，歇一段时间，工作慢慢找。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他停了停，“姐，姐夫现在怎么样？”
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几年开厂的效益都不好。去年姐夫周海涛被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坑了五十万货款，人到现在都没找到。
“你也知道，因为那事，加上这两年厂子进不来钱，窟窿一直没补上。前阵子只能把厂子转了，你姐夫还在里面帮忙。”
林延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钱没了再挣。都会好起来的。”
“哈哈，那就借你吉言。”姐姐笑了两声，声音有点空，“行，你路上小心。姐这边还有事，先不聊了。”
挂了电话，林延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订了第二天回县城的动车票。
......
次日上午，车站人潮涌动。林延提着一只行李箱挤上列车，找到座位坐下，把箱子卡在两腿之间。
到了县城，一条群消息打断了他直接回村的念头。
“有没有提前回来过年的同学？明天有空出来先聚一聚，地方我来安排。”
每次王建发起同学聚会，总会有不少同学附和，这次也不例外。
林延往上翻，看见不少熟名字，还看见一个名字。
阮青蔓。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
“对了！你们猜猜我今天在动车站看见谁了？”
群里刷了一屏名字。没有人提林延。
也难怪。这两年他几乎在群里消失，一次聚会没参加。曾经班里最活跃的副班长，如今没人惦记。
“都不对！”
“林延？”
“对咯！咱的副班长林延啊，你们怎么能忘了。在吗林延？明天记得来，班长也在。”
林延安静地看着屏幕。
成年人的那点小心思，他懂，尤其王建。当年两人就不对付，如今撞上了，怎么会放过。
“好。”
“那我们就恭候副班长！”
林延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兜里，拖着箱子走向出租车通道。
晚上，某酒店包厢。
“延子！回来怎么不第一时间联系我。”
白天群里，是同桌赵子杨先猜出他的。
“我今天刚到，本来打算先回家安顿一下，再去找你，顺便还你钱。”
“钱不急。饭吃了吗？出来喝点，我也很久没见你了。”
“好啊，我本来也打算找你，没想到你电话先到。”
馆子的包厢不大，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
“杨子！”
赵子杨正低头研究菜单，抬头。
“来啦！”
他起身迎上来，一把搂住林延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
“真的好久没见了。让我看看。”
他咧着嘴，握着林延的胳膊上下打量。
“瘦了。不过精神头还行。”
“我就那样。”林延看着他，“你呢？阿姨的病怎么样？”
“我妈没事，老毛病，问题不大。”
赵子杨挪正身子，把菜单递过去。
“先点菜。这家馆子的干煸土豆是一绝，别的你看看。”
林延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不是，你小子干什么？改性了？一直盯着我看。”
“说实话。”
林延太了解这个兄弟了。他一说谎就不敢看人，眼睛往桌角飘。
赵子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过了很久才开口。
“白血病。”
“能治吗？”
“能治。就是没钱。现在光吃药和维持，一个月就得好几万。”
“要多少？”
赵子杨抬头，皱着眉看他。
“咋了？听你这口气，我还以为是哪个大老板。”
“我没开玩笑。全套治愈，要多少？”
林延的神情没动。
“医生说过，想彻底治愈，保守三十万起步。”
林延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输入姓名和手机号。
“银行卡号多少？”
“不是，你来真的？”
“你别管。先说卡号，等下就知道真不真了。”
赵子杨太清楚他的底子了，一个刚失业、背着债的人。
“行行行，我看你要干什么。6228……4031。”
输完，林延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他。
“核对一下信息。”
“啊？你真来……”
看到屏幕上那一串数字，赵子杨瞳孔一下撑开，两只手连忙左右晃。
“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假的。什么五十万，我是要还你当初借的一万块，你先核对。”
林延假装无奈地笑了一下。
“吓死我，还以为你抢银行去了。”赵子杨松了口气，看了眼信息，“信息没问题。”
林延点了确认，把手机放下。
对面的赵子杨还在盯着他，正想开口，“叮”一声，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
五十万整。
两眼瞪得滚圆，嘴张着，一脸不可置信。他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林延。
“不……不是，我没做梦吧？”
“你听我说。”
林延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当初我找你借钱，你二话不说就给我。你自己也不宽裕，还从信用卡里刷出来帮我。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这五十万，除了还你的一万，剩下的是我一点心意。希望阿姨能治好。”
赵子杨的眼睛一下红了，他把手机丢在桌上，两只手紧紧抓住林延的胳膊。
“延子……真的，真的谢谢你。情我收到了。可你自己什么情况？这钱我万万不能收。”
说着，他拿起手机就要往回转。
“停。”
林延一把按住他的手。
“几天前，我买彩票中了五千万。”
“啊？”
“我都能给你转五十万了，这事千真万确，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中奖这事一定要替我保密。”
赵子杨擦了把眼睛，还是呆呆地看着他。
“好啦，点菜吃饭。”
菜陆续上桌，两人不再聊沉重的话题。几瓶啤酒下肚，这顿饭也到了尾声。
饭馆门口，林延正要挥手离开，赵子杨忽然一个箭步上来，把他死死抱住。
“延子，谢谢你。”
“别矫情。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林延抬起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对了，明天聚会，你提防点王建。”
“我还不了解他。”林延笑了笑，“不过我不在乎。”
他转身挥了挥手。
“明天见。”
次日傍晚，林延如约而至。
推开包厢门，不少老同学多年没见，已经三三两两寒暄上了。沙发上，赵子杨一眼看见他，抬手示意。
“延子，这里！”
这一喊，包厢安静了一瞬，目光全往门口聚。
“副班长终于现身了。刚才我还跟同辉聊起你，以为你躲债不敢来了。”
主位上，王建西装革履，指间夹着烟，一脸得意。旁边的张同辉端着茶杯，淡淡地望向门口。
屋里几人低声嘀咕起来。
“王建，你什么意思？胡说八道什么！”
赵子杨猛地站起来，脸都涨红了。
“都是同学，我能有什么意思。何况欠钱也不是大事，说出来，说不定同学一场，我们能帮一帮，是吧大伙。”
王建瞥了赵子杨一眼，慢慢起身，双手一摊。
赵子杨还想说什么，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胳膊。
“没事。”
林延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前。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说得很平，目光淡淡地落在王建身上，又扫了一眼张同辉。
“钱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不麻烦。”
王建看着他那副样子，一时没接上话。
屋里的空气又静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都坐下，准备吃饭吧。”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笑着开口。
“对对对，服务员上菜。”
王建借势尬笑，抬手示意，又补了一句。
“青蔓，坐我这边。”
阮青蔓径直走到王建身边坐下。
自始至终，一眼没往林延这边看。
林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停了半拍，就收了回来。
他记得她初二那年的样子。那年他父亲刚走，他一度想退学，是班里给他凑了一笔钱，班主任说“同学一片心意，你收着”。
后来他隐约听人提过一句，那份名单上有人捐得比谁都多，还不肯署名。
他一直没问过是谁。
他也记得自己高中毕业那年在车站说过的话，说等混出样子，一定要还她一次。那时候他多穷啊，说这话的时候，兜里只有两百块。
后来这句话就烂在了心里。
酒菜上齐，包厢里碰杯声此起彼伏。
“来来，大家举杯，先敬班长。”
王建起身，举着红酒杯，侧身看向旁边的阮青蔓。
“这第二杯嘛，当然要敬我们的副班长。”
他提高嗓门，端着杯子走到林延身边，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希望他能早点找到工作，把债还清。”
话一落，桌上有人唏嘘。
赵子杨刚端起的杯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延子都说了还清了，你故意的吧。”
“好啦。”
林延抬手，把他肩上的那只手扒下去，转头，淡淡地看着王建。
“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作为老同学，我真感动。”
他顿了顿。
“既然这样，借我个百八十万呗。”
王建没想到他会这么答，看着那只手一点点伸过来，整个人慌了，踉跄退了半步。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钱借你。”
“不是你先开的玩笑吗。”
林延眼色一沉，转身面向其他人，重新举起杯子，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不说笑了。今天大家凑一起不容易，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
“来来，新年快乐。”
赵子杨也举了杯，便有人打圆场，其他人纷纷跟上。只有王建还杵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只举了一半的杯子。
饭局接近尾声，一直跟王建说话的张同辉忽然起身。
“同学们，我看这顿不便宜，尤其那几瓶酒。真让王建一个人请，也不太好。我们男生一起AA一下，怎么样？”
话音一落，几个男同学跟着附和。王建用余光扫了一眼林延这边。
“这局是我组的，这点小钱不至于让大家AA。”
“那也不能让你破费啊。我相信大家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
张同辉转头看向大伙，视线最后停在林延身上。
感受到不一样的目光，旁边的赵子杨率先开口。
“你什么意思？来来来，现在就A，谁不A谁是孙子。”
看着他欲要掏手机付钱，林延起身抬手横在他的手机前。
“说来亏欠，很久没来聚会了，这个倒要谢谢王建同学。”
林延站起来，把杯子放下。
“既然有人不方便结账，那这顿我来付，就当这两年的一点歉意。
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
“先生您好，一共八千六。”
林延扫了一眼账单，发现单单后来张同辉点的那瓶红酒就要六千块。
他喉咙里冷哼一声，嘴角往上挑了挑，抬手扫码，付款成功。
“好的先生，已经收到，谢谢。”
服务员一走，四周的眼光就变了。
“副班长大气，深藏不露啊。”
“是啊，以后多联系联系。”
“不像有些人，没那斤两硬装足金。”
赵子杨手搭在林延肩上，挑着眉，不急不慢地说完这句。
王建和张同辉两个人的脸，都憋成了同一种颜色。
“也差不多了，走吧。”
一直没出声的阮青蔓先起身离席，众人陆续下楼。
酒店门口。
有人先走，有人等车。林延和赵子杨站在一边，正琢磨怎么走。
一辆黑色宝马稳稳停在他面前。
“宝马X3，这得三十万起步吧。”
张同辉走到车前，来回打量。
车窗缓缓落下，王建指了指内饰。
“凑活吧，这些内饰都老化过时了，过几天换新的。”
他偏头，“青蔓，坐我车，送你。”
阮青蔓提着包过来，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
王建看了一眼她上车，又把目光转回林延身上，停了半秒，眼底浮起一点笑，眼尾微微挑起。
“各位同学，那我们先走了。”
车子缓慢地滑出去，后排车窗降下一条缝。
“林延。”
她的声音很轻，被冬天的风一吹就散。
“你瘦了。”
车窗升起来，车尾灯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林延愣在原地，脑里思绪万千，嘴里嘀咕着一句。“确实该买车了。”
“别看了。人和车，你都没有。”
张同辉见他望着车尾发呆，语气里带着厌烦。
“你有？”
林延转过头，抬起眼皮，眼角斜扫了他一眼。
“你有？”
赵子杨跟着怼了一句。
“走，车到了，我先送你去旅馆。”
不等张同辉回话，赵子杨拉着林延转身就走。
......
第二天一早，林延起得很早。除了买车，还得备点东西回家。
退房，打车，去城里的车行。
进门，他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二姑家的表姐，张月欣。
他下意识想转身离去。
张月欣也认出他了，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上扫了一遍，脸色沉了下去，没有过来打招呼的意思。
“先生，想看什么车？我给您介绍。”
一个年轻销售迎了过来。
“我……”
林延一时语塞，挠了挠后脑勺。
话还没说完，张月欣已经堆起笑脸，从他身边掠过去。
“王少，您来了！上次看的那款今天有现车，我带您过去？”
林延回头。门口进来两个人，王建挽着一个妆容浓艳的女人，神态跟头顶那圈大波浪一样张扬。
王建扫了她一眼，目光一转，正好跟林延撞上。他脚步停住，嘴角挑起。
“哟，林延？你怎么在这儿。”
张月欣皱了皱眉，眼珠来回一转，赶紧接话。
“王少，这是我表弟，估计就是进来随便逛逛，看看热闹。这儿车都不便宜，他买不起。”
说话间，还偷着斜了林延一眼。
王建笑了一声，抬手在身旁那台车的引擎盖上拍了拍。
“有些人啊，一辈子买不起一个引擎盖。看看倒也能长长见识。”
他转头，“之前说的那款，我今天定了。”
“好嘞，我这就给您算价。”
张月欣连忙跟上，临走还不忘回头瞥他一眼。
林延一脸平静，转头问身边的年轻销售。
“这辆车多少钱？”
“六十五万。”
林延走近，也用手在引擎盖上拍了两下。
“就这辆。全款，今天开走。能办吗？”
销售愣住，随即连连点头。
“能！现车手续齐全，能办临牌，今天就能提。”
不远处，张月欣正低头给王建算单子，笔尖猛地一顿，抬头看过来。
王建也皱了眉，一脸不可置信。
“他说什么？全款？”
林延走过去坐下，接过销售递来的单子，低头签字。
银行卡拿出来，密码输入，回执签字，一气呵成。
销售双手接过回执，腰弯下去。
“先生，恭喜您，成为我们尊贵的车主。”
张月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王建盯着林延手里那张单子，脸色慢慢沉下去。
林延这才抬眼，扫了他们两个一眼。
“我买好了。你们忙。”
说完，他跟着销售去办牌提车，没再回头。
车开出车行，林延没有直接回家。
牛奶、水果、烟酒礼盒，他都要备一些。以前没钱，回家都是两手空空。现在有钱了，想到什么拿什么，价格看都不看。
车子再次发动，一路往南。窗外楼房渐渐矮下去，换成成片的田野和村道。
到了。
熟悉的村口，那棵老榕树还是老样子，树下的“情报处”常年有人围着。
林延放慢车速，没有停留，径直开向老屋门口。
“这谁家的车？看着得不少钱吧。”
“这个方向……好像是林家？”
“不可能。她家什么情况，你们又不是不清楚。”
身后的议论，他猜都能猜到。
院门虚掩着。听见动静，母亲从院里探出身，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看清车上的人，她连忙来开门，脸上那些皱纹一下全炸开了。
“小延？你怎么回来了？这车……”
林延推门下来。
“妈。”
母亲两步并作一步迎上来，上下看他，最后停在他脸上。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好给你煮点好吃的。”
“顺路回来看看。”
他挠了挠后脑勺。
“那这车是谁的？”
“嗯……今天刚买的。”
话音没落，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握得很紧。
“说实话。这钱哪来的？咱穷，但不能干违法的事。”
林延连忙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
“妈，钱来得正常。先把后备箱的东西搬进去，我慢慢跟你说。”
一件件往下拿，拎进堂屋。
“饭吃了吗？要不我给你煮碗面垫垫。”
林延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一双筷子，一小碟青菜和一个鸡蛋，半碗凉了的粥。
他心口收了一下。
“我吃过了。”
他放下东西，坐下，深吸一口气。
“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
看他这个语气，母亲反倒静了。
“你说，妈听着。”
林延垂着眼，双手放在桌上，十指扣在一起，声音压得低。
从办信用卡，到被拉进那个“财富内部交流群”，到刷空卡、借网贷，到平台跑路，到二十三万，一字不落地说了。
堂屋的灯是黄的，一直在轻轻闪。
母亲愣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早一点说，或许就不会……”
林延鼻子一酸，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
“没事了，妈。”
他抬起头。
“我有个高中同学，家里条件好，已经帮我把债全还了。我现在跟着他做事，慢慢还他的钱。外面那辆车，是他让我开回来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这些，也大半是他送的。”
母亲擦了擦眼泪，起身把礼品一件件摆好。
“那就好。人家这份情，你要记一辈子，好好给人家做事。”
她转过身，“你身上还有钱吗？家里还有点积蓄，你先拿着。”
“有，我有钱。”
没有责骂，全是挂念。
林延静静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这个谎，到底对不对。
第二天鸡还没叫透，院门就被敲响了。
林延披着外套去开门，门口站着大伯林怀军，穿着那件洗得发亮旧的深蓝外套，鼻尖冻得通红。
“大伯。”
“走，进去说。”
堂屋里两人围着桌坐下。灶台前，母亲端着一碗稀饭过来。
“大哥，早饭还没吃吧，先吃点。”
林怀军看了一眼那碗稀饭，用左手把它挪到旁边，右手伸进外套内襟，掏出两捆用橡皮筋扎着的钱票，放在桌上。
“饭不急。这是两万，先拿去应急。”
他停了一下。
“小延，你爸走得早，把你和你姐托付给我。看你今天这个样子，我真没脸见你爸。”
林延低着头，没说话。
“孩子，别太自责。往后脚踏实地。家里还有你妈、你姐，还有大伯。千万不要想不开，知道不？”
林延鼻子早就酸了，眼眶里的泪来回打转。
说起来，大伯算半个父亲。这些年母亲一个人拉扯姐弟俩不容易，大伯帮了多少，他都记着。
“大伯，我知道。”
他抬起头，眼泪顺势滑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把两万块推回去。
“但这钱我不能要。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您不是还要修老房子吗？那钱比我更需要。”
“对啊大哥，”母亲在旁边接话，“小延的事他自己能处理，老房子那边更急。”
大伯看着被推回来的钱，沉默了几秒，正要开口。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么早都在啊！小延回来啦，也不来看看二姑。”
二姑林怀珠一进门，眼睛就先落在桌上那两捆钱上。
“这是什么情况？大哥你一大早就跑来借钱？”
昨天她从女儿嘴里听说林延在车行全款提了车，又听村口几个老太太说林家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几百年不上门的二姑，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
“你这就不对了。知道小延有钱，也不能一大早就过来借啊。”
她瘪着嘴，边说边在林延旁边坐下，顺手把儿子林承亮往林延身边一推。
母亲连忙解释：“二姐你搞错了，这钱是大哥拿来的。小延哪来的钱。”
林怀军瞪了她一眼，伸手就把钱揣回胸口，生怕这妹妹上手。
“你一大早来干什么？”
“我就不能来看看小延？怎么说我也是他二姑。”
她转过头，脸一下笑开了，手在下面偷偷拽了拽儿子的衣角。
“小延啊，你现在发达了，可不能见死不救。你表弟这不是要订婚了吗，女方彩礼要六十六万，二姑实在拿不出。你看，能不能帮二姑一把。”
“表哥，我们不全借，还差五十万就够了。”
林承亮从来不拿正眼瞧林延，这会儿倒摆出一副可怜相。
林延低头嗤了一声，嘴角慢慢往上拉。
“小延发达什么了？你就一大早跑来借钱！走走走！”
还没等他开口，大伯已经豁然起身，声音顺着手指的方向直扑二姑脑门。
“还五十万？亏你说得出口。还有你！”
他指着林承亮，“一天到晚游手好闲，谁家姑娘瞎了眼嫁给你。”
“我……”
林承亮头一偏，挪着小碎步往二姑身边靠。
“小延有钱了，帮一下自家人有什么错！”
二姑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里的稀饭震得往外泼了一点。旁边的林延身子跟着颤了一下。
她顺势站起来，下颌微微抬起，拉着儿子的胳膊。
“我家承亮这么优秀，有的是姑娘想嫁，不用你认可。”
“好好好，一大早我不想跟你吵。”大伯缓缓坐下，叹了口气，“这儿没钱借你，回去吧。”
“什么叫没钱？几十万的车小延都买了，怎么会没钱？”
二姑也坐下，一脸假笑地看着林延。
“二姐，外面的车是小延老板的，他哪来的钱买车。”
“还想骗我。昨天月欣打电话都跟我说了，在车行里，小延全款把车提走的。”
她没看母亲，眼睛一直盯着林延，“小延，二姑平时没求过你，就这一次。五十万，对你来说不就是一辆车的钱么。”
林延心里清楚。今天不让她死心，她能在这屋里坐到天黑。
他慢慢起身，端起桌上那碗一口没动的稀饭，走到灶台边放下碗筷，转身。
脸上堆起几分局促的笑。
“二姑，这车确实是我老板的，我就是帮着跑个手续。更何况，我现在还背着二十几万外债。”
他往前走了一步，“说起来，我可能还得找您借点呢。”
二姑的眉头锁住了，两个眼珠来回转。
“小延，你跟二姑说实话。实在不行，二姑少借点。”
“二姑，您看我这一身衣服，像发达了吗？”
林延扯了扯袖口，“我真有钱，还一大早在这儿吃稀饭？早领着我妈进县城吃好喝好了。再说了，欠债也不是什么好事，我难不成特意编个谎来框您。”
他走到桌前，两只手慢慢伸出来，一脸苦笑。
“刚才桌上那钱，是大伯借我的。我本来还打算找您凑点。正好您来了。二姑，借我十万呗，不多不多。”
二姑猛地起身。
“坏了！我想起来了，早上出门急，家里门忘锁了。”
拉着儿子就往门外走，走得头也不回。
屋里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忽然，大伯也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腿上。
“坏了。早上火急火燎赶过来，家里的门还真没关。”
他走到林延跟前，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小延，事已至此，别想太多。”
说完也急匆匆走了。
院子里剩下母子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过了一会儿，母亲去收拾桌子，椅子上静静躺着两捆钱。
橡皮筋扎得紧紧的，一张没少。
......
林延没在村里待几天。
第三天一早，他开着车去了县城。
姐姐林晓住在县城东边一片老小区，楼下是修车铺，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旧沙发。
门是她开的。看见林延，她愣了两秒，眼圈就红了。
“你这孩子……”
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
“进来，外面冷。”
屋里不大，桌上摊着一堆纸——银行流水、催款单、还有一张厂子的转让协议。
“姐夫呢？”
“在厂里。”姐姐把纸往边上一拢，“现在给人打工呢。”
周海涛的厂子叫海涛五金，在县城边上，做小五金冲压件，十来台机器，二十几个工人。开了九年。
去年秋天，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李建平找上门，说接了笔外贸大单，缺周转，让周海涛先垫五十万货款，货到就结，利润对半分。
周海涛信了。他们从穿开裆裤就认识。
钱打过去第三天，李建平的电话就打不通了。厂子也在半个月内搬空了。
五十万，是周海涛全部的流动资金，还搭上了亲戚那儿的十几万。
“你姐夫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姐叹了口气，“他从来不跟人商量。他觉得他是男人，家里的事他扛。等扛不住的时候，窟窿已经这么大了。”
“厂子怎么转的？”
“欠着料款、欠着工人工资，银行那边也催。只能转。”姐姐低着头，“赵德发接的，三十万。设备、地皮、客户，全给他了。你姐夫现在还在里头干，一个月四千五，说是给工人一个交代。”
林延没说话。
他记得姐夫以前的样子。过年回来，永远坐在主位，喝酒嗓门最大，谁都劝不动。也记得他偷偷给姐姐夹肉，自己啃骨头。
下午，他去了厂里。
铁皮大门锈了一半，院子里堆着废料。车间里机器在响，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
周海涛站在最里面那台冲床前，袖子挽到手肘，正用手把一片刚冲出来的零件拨到框里。他瘦了，两侧的头发白了一层。
“姐夫。”
周海涛回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只剩下一句。
“回来了。”
他擦了擦手，走出来，从口袋拿出烟。
“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姐夫，这厂子，赵德发怎么收的？”
周海涛的手停在半空，火柴划了两次才点着。
“三十万。设备、地、客户，全给他。”
“值多少？”
“值多少？”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难看，“去年有人出八十万，我没卖。现在……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把它买回来。”
周海涛猛地抬头，眼睛眯起来。
“你说什么？”
“买回来。多少钱能拿？”
“林延。”他把烟摁在墙上，声音沉下去，“你一个刚毕业的，欠着一屁股债，你跟我说买厂子？”
“钱我有。”
“你有？”周海涛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哪来的钱？你姐说你失业了。你别是去借了高利贷。我告诉你，我周海涛这辈子栽就栽在这五十万上，你别再往里头填。”
“钱来得干净。”
“干净？”他嗓门提起来，车间里几个工人回头，“你一个月六千块，干净能干净出八十万来？”
“姐夫。”林延看着他，“你信我一回。”
“我不信。”周海涛把袖子往下捋，扣上手肘的扣子，“我周海涛还没到要靠小舅子接济的地步。你要真有钱，你先把你自己的窟窿堵上，别在这儿给我摆谱。”
他说完转身往车间里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还有，这事别跟你姐说。她这半年没睡过整觉。”
林延站在原地，看着他重新站到那台冲床前，把袖子又挽上去。
那天晚上他在县城住下，第二天去找了赵德发。
赵德发五十来岁，肚子顶着皮带，办公室在厂子里最好的那间，桌上摆着一套紫砂。
“你是……周海涛的小舅子？”他靠在椅背上，笑得挺和气，“怎么，来给你姐夫讨说法？”
“我来买厂子。”
赵德发把杯子放下。
“买厂子？”
“三十万你接的。我出八十万。”
屋里静了几秒。
赵德发笑起来，笑完脸一沉。
“小兄弟，你知道这厂子现在什么行情？我接的时候是三十万，可这半年我往里垫了料款、垫了工资，光那批模具……”
“八十五万。”
“你别急。”他身子往前倾，“我不是不卖。可我要问一句，你这钱哪来的？周海涛那点底子我清楚。”
“钱是我的。干净。”
“行啊。”赵德发靠回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百二十万。你要就要，不要拉倒。”
林延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发也不说话。他知道这厂子现在值不到八十万，他就是在等一个还价，等一个急着救姐夫的外甥。
“一百二十万。”林延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合同今天签，钱今天到账。”林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第二，昨天在车间里被你外甥指着鼻子骂的那三个工人，留下。第三，你欠工人的两个月工资，从这一百万里扣，你自己出。”
赵德发的笑挂不住了。
“你这……”
“赵老板。”林延看着他，“这厂子你三十万接的，半年赚了九十万。够本了。你要是不卖，我明天去隔壁镇上买一块地，重新开一个。你这厂子的客户，我一个个去谈。”
赵德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行。你狠。”
合同签完，钱转完，赵德发把一沓钥匙推过来。
“小兄弟，我提醒你一句。”他站起来，笑得挺意味深长，“这厂子里最不好管的不是工人，是你姐夫。”
林延把钥匙收进兜里。
回到厂里已经是下午。周海涛正在院子里搬料，一抬头看见他，把手里的铁框往地上一放。
“你怎么又来了。”
“姐夫，厂子我买回来了。”
周海涛站着没动。
“八十五万的设备，那台去年新上的冲床也在。赵德发的人今天下午全撤了。”
“你说什么？”
“厂子是你的了。不，是我们的。”林延把一沓纸递过去，“我出钱，占五十一。你出人，当厂长，管生产、管客户、管工人。我一分钱不管，一年看一次账。”
周海涛没接。
“我不入股。”他嗓子有点哑，“我周海涛……”
“姐夫。”林延打断他，“我不是帮你。”
他把纸往前又递了递。
“我是投资。我看得见这厂子值多少钱，去年有人出八十万你都没卖，说明它不止八十万。我拿一百二十万买回来，是因为我觉得它以后能值两百万。”
周海涛抬起头，眼睛红了，声音还是硬的。
“你哪来的钱？”
“我中彩票了。”
“……你说什么？”
“五千万。税后四千万。”林延笑了笑，“你要是觉得这钱脏，那我就当是给我姐的。她跟你过了十几年，她该有个不用半夜爬起来算账的日子。”
周海涛的手在裤腿上攥了两下，又松开。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延站了足足半分钟，肩膀抖了一下。
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周海涛欠你的，我记着。”
“记着就行。”
那天晚上，姐姐在家里哭了很久。不是哭钱，是哭这半年。
周海涛坐在一边，一根接一根抽烟，最后把烟摁了，说了句。
“明天开始，厂子改名叫海涛延。”
姐姐抬起泪眼看他。
“不改。”林延说，“就叫海涛五金。”
周海涛愣了一下，把头埋进手里，很久没抬起来。
买厂子后面还有一堆手续跑。第三天下午，林延在县城一家超市买年货，推着购物车转过拐角，撞上一个人。
阮青蔓。
她穿着米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小袋橘子和一盒药。
两个人同时停下。
“……林延。”
“嗯。”
她把购物篮换到另一只手，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那天在包厢，我没跟你打招呼。”
“我知道。”
“王建那个人，你别往心里去。”她低下头，看着篮子里的橘子，“他就是那样。”
“我不在乎他。”
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来……是住家里？”
“嗯。”
阮青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挺复杂。
“你变了很多。”
“人总要变。”
她把篮子放到推车上，“我先走了。”
“青蔓。”林延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初二那年班里给我凑学费，”林延看着她的后背，“那份名单里，是不是有你。”
货架边上有人在挑年货，塑料袋哗哗响。
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脸上有点发白。
“那都多少年了。”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挺好的。”她笑了笑，眼睛却没笑，“那时候大家都穷，谁也没多出什么。”
她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延，你在车站说过的那些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你说等你混出样子，要还我一次。”她背对着他，“你当时兜里就两百块，说得特别认真。”
林延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出汗。
“现在算混出样子了吗？”
“算吧。”她说，“可我已经不需要你还了。”
她推着车拐进了另一排货架。林延站了半分钟，才想起自己还有东西没买。
......
厂子买回来第五天，二姑又来家里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她带着林承亮，还有村里管事的李会计，一进门就坐在堂屋正中间那把椅子上，架势像是来评理的。
“小延，二姑今天不是来借钱的。”她开口就把话堵死，“二姑是来讲道理。”
李会计咳了一声，笑得挺为难。
“延娃，你二姑的意思呢，村里人都看着。你发达了，帮一下自家弟弟，这是好事。可她要面子，怕外人说她伸手。”
“那她想怎么样？”
“写个借条。”二姑接话，语速很快，“我林怀珠不是那种白拿人钱的人。五十万，写借条，按手印。以后承亮出息了，一分一分还你。”
她说得挺硬气。
林延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啊。”
二姑愣了一下。
“借条我写，您按手印。”林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铺到桌上，“第一条，本金五十万，年息四点五，按银行同期算。第二条，抵押物，二姑家那三间老宅和宅基地。第三条，林承亮到厂里上班，一个月四千五，工资先抵利息，本金年底结。第四条，逾期不还，抵押物我处置。”
屋子里静了。
二姑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借钱的意思。”林延把笔推过去，“二姑，您说要面子，不要白拿。我这不是给您面子么。”
“抵押宅基地？”她一巴掌拍在纸上，“那是我和你姑父一辈子的房子！”
“二姑，五十万不是五十块。”林延看着她，“您要是觉得这条件苛刻，那这钱我不借。您要是觉得不苛刻，那就签字。银行借钱也是这个道理。”
“银行？你跟自家人讲银行？”
二姑站起来，声音高了，“小延，你别忘了你姓什么！你发达了，帮衬一下自家弟弟，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林延也站起来，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
“二姑，我爸走那年，我妈去您家借五千块办丧事。您借了。那五千，我妈还了三年，一分没少，最后一年是拿鸡蛋抵的。”
二姑的嘴张了张。
“去年我欠二十三万，一天接九个催债电话。您给我发微信，问我过年回不回来，说听说我在外面混得不错。”
他停了停。
“二姑，我不记仇。可您也别把‘自家人’这三个字，只在要钱的时候拿出来。”
李会计在旁边咳了一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行了行了，延娃，都是亲戚，话说重了……”
“没重。”二姑一甩手，“我今天算是看清了，有钱了就不认人！”
她抓起那张借条，撕了，纸屑撒了一地。
“走！承亮，走！”
林承亮被她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脸涨得通红。
“表哥，你就是小气。”
“承亮。”
林延叫住他。
“你要真缺钱，去厂里干活。干满一年，我给你开十五万。不用你妈来要。”
林承亮狠狠瞪了他一眼，被他妈拽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母亲从灶房出来，把地上的纸屑一片片捡起来。
“小延，话说得重了点。”
“妈。”林延蹲下来帮她捡，“您那五千块，是拿鸡蛋抵的？”
母亲手上一停。
“都多少年了。”她把纸屑攥在手里，笑了笑，“那时候家家都难。”
林延没再问。
第二天，他把大伯请来了。
大伯进门的时候，眼睛先在堂屋扫了一圈，像是怕被人看见。
“小延，你找我有事？”
“大伯，坐。”
林延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什么？”
“碗底下那两万。”林延说，“我一分没动。”
大伯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
“我那天走得急，忘了。”
“您没忘。”林延看着他，“您是不想跟我拉扯。”
大伯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坐下了。
“大伯，我姐夫的厂子我帮他弄回来了。”林延说得很慢，“屋子我打算明年春天修。”
他把另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是二十万。老屋那边，我请了施工队，过了正月就动工。您别推。”
大伯的手在信封上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小延，这钱……”
“大伯。”林延打断他，“我小时候发烧，您半夜背着我去镇上卫生院，走了一个多小时。那年下雪。”
“这些年您帮我们家多少，我都记着。我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儿子的，本来该替他做这些。”
大伯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信封收进怀里，用两只手按了按。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却笑开了一道很深的褶子。
“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能乐得合不拢嘴。”
“他不在了。”林延说，“所以您替我乐。”
......
年三十下午，天阴了一整天，到傍晚忽然放晴，西边烧出一片橘红。
母亲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灶台上的锅一个压着一个，蒸汽把窗户糊成一层白。
姐姐一家中午就到了。周海涛提着两箱酒，进门站在门口换鞋，换完了才想起来说话。
“妈。”
母亲应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酒，往灶房里一放。
“来了就好。快坐。”
林延在院里劈柴，抬头看见姐夫站在门槛边上，手插在袖子里，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摆。
“姐夫，进屋啊。”
“嗯。”
周海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他劈。
“你这柴劈得不行。”
“那你来。”
两个人换了个位置。周海涛劈了十几下，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厂子那边，工人全回来了。”
“嗯。”
“那三个被赵德发骂的，我留下了。其中一个有手艺，以前在国企干过，我让他带徒弟。”
“好。”
周海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这里面十万。”
“干什么？”
“工人工资我发了，料款也谈了。剩下这十万，算我先还你的头一笔。”
林延看着他。
“姐夫，协议上写着，年底才结。”
“我知道协议上写着什么。”周海涛把卡塞到他手里，声音硬邦邦的，“我周海涛欠人钱，就得还。”
“那我收了。”
“收着。”
他转身进了屋。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背对着林延。
“那天……我在车间里说的话，你当没听见。”
“哪句？”
“就是那句。说我不靠小舅子。”
林延笑了笑。
“我确实没听见。”
天慢慢黑下来。村里的鞭炮声从远处一阵一阵滚过来，像有人在山那头敲鼓。
桌上摆了八个菜。母亲最拿手的那道红烧肉放在正中间，边上是一盘炸得金黄的丸子，一盘清蒸鱼......。
大伯坐在上首，姐姐挨着母亲，周海涛抱着外甥小宇，小宇的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花棒。
“来，先给我妈夹一筷子。”林延站起来。
母亲连忙摆手，“我自己来。”
“您先坐着。”
林延给她碗里放了一块红烧肉。母亲低头看了看，忽然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妈？”
“没事。”她擦了擦眼角，“这肉，你爸以前最爱吃。他走那年，过年我给他留了一碗，放到十八才扔。”
桌上一下静了。
大伯把酒杯端起来，喉咙里咳了一声。
“都过年了。老的走了，小的活着，日子还得往前过。”
“对。”母亲也端起杯子，声音拿稳了，“往前过。”
“妈，我敬您。”
“敬你妈。”大伯把杯子抬了抬，“也敬你爸。”
那一杯酒，喝得有点重。
酒过两轮，桌上热起来。小宇把烟花棒插在碗边，装模作样地吹，姐姐拍了他一下。
周海涛忽然站起来。
“我说两句。”
他不太擅长这个，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子。
“我这人嘴臭，不会说话。今年这一年，我算是把脸丢尽了。”
他看了姐姐一眼，“我媳妇跟我受了半年的罪，半夜起来算账，白天还得对着我笑。”
姐姐低着头，攥着筷子。
“小延那天在厂里说要买厂子，我张嘴就说他是来摆谱的。”
他把杯子举起来。
“我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有事不说，一个人扛。扛到最后，把一家人都拖进来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闷。
“小延，姐夫敬你。”
林延站起来，两只杯子碰了一下，声音很脆。
“姐夫，往后有事先跟我们说。”
“嗯。”
周海涛把酒一口闷了，坐下的时候，姐姐把一块肉夹进他碗里，动作很轻。
饭吃到一半，林延的手机在窗台上亮了两次。
第一条是赵子杨：“延子！医院排上手术了！正月初七！我妈在病房里哭，护士都笑了。”
第二条是阮青蔓：“新年快乐。”
后头跟了一句：“那年在车站你说的话，我记着。今年我不用你还了，你先记着就行。”
林延看着那两行字，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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