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龙国替我开了追悼会，国旗降了一半，国运扣了二十点。
三分钟后，我在收尸袋里睁眼，天幕正在念：家属已通知，龙国参赛人数 0/1。
后颈的疤是新的。手腕的疤是旧的。
我爹把我抵了配给债。有人在我脖子里埋了东西，让我自己走进灰潮。
我想知道，签我死亡同意书的那个人，现在坐在哪一排看直播。
1
我醒过来的时候，一头狼正在拖我的尸袋。
拉链从外面锁着。外面有人在念我的名字。
「龙国第 12 号选手，林昭，确认死亡。」
「国运，扣除 20 点。」
屏幕下面滚过一行小字。
「龙国参赛人数：0/1。」
我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但我也叫林昭。这具身体的手腕上有一道疤。
旧的，割腕的，我没时间想。
上一秒我还在办公室改上诉状，下一秒我就在一个黑色的袋子里，被一头狼拖着走。
袋子在碎石上颠。我的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一阵发白。狼咬住袋口，往后拽。我摸到拉链。
从里面抠。指甲断了，拉链没动。
我用牙咬住拉链头，往下扯。
同时一脚踹出去。踹在狼鼻子上。
狼嗷了一声，退了两步。
拉链开了。我滚出来，脸朝下，啃了一嘴土。狼在十米外，低吼。它的皮毛是铁皮的颜色，牙缝里挂着一块布。
我的布。我低头看自己的衣服。龙国队服，胸口印着一面旗，旗上全是洞。队服是二手的。领口有一个洗不掉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
我抬头。天上有块屏幕。
国运：19。右下角有一个倒计时。59 分 47 秒。我盯着那个 19 看了三秒。
三秒里我想的是：这他妈是什么合同。屏幕上闪过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十七八岁，扎马尾。
照片下面写着：「家属已通知。」
我认得那张脸。我妹。然后我看见了脚边的尸体。被啃过。一条腿没了，肚子开着，苍蝇在里头开会。
我胃里往上翻。我忍住了。
尸体旁边有一套东西：铁架子，绳子，一个浅坑。
铁架子上刻着三个字。龙国 03。
我右眼一热。那套东西上浮出一行字。
【陷坑-03 型。触发绳：断。修复材料：绳索 1.5 米。上次使用：7 天前。】
我读了两遍。第一遍读的是「触发绳：断」。
第二遍读的是「上次使用：7 天前」。
七天前，龙国 03 号还活着。七天前，这套陷阱还能用。
七天前，有人把它弄坏了。
2
我把铁钎捡起来，朝狼扔过去。
铁钎砸在狼背上，弹开了。它的皮是铁皮。刀砍不进去。铁钎没用。得用坑。
狼在绕圈。它不急着扑。
它在等我跑。我没跑。我扑向那具尸体，把尸体翻过来。尸体压着的东西露出来：半截绳子。
尸体的后腰有一个口子。
狼咬不出这种口子。刀口，很直。
人捅的。我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
一条证据。然后我把铁钎横在身前，对着狼。
狼退到十五米外。我蹲下去，看那个浅坑。
坑不深，底下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
触发绳断了。我扯下鞋带。
太短。我把内衣的肩带扯下来，接在鞋带上。一米五。我按说明书上的图示，把绳子穿进触发孔。
手在抖。穿了三遍才穿进去。
狼在我背后。我能听见它喘气。
我没回头。我把绳子系好，把浮土盖回去。
然后我看了一眼天边的光柱。
三公里。倒计时：51 分钟。
我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上一顿饭是昨天中午，一碗泡面。
我把铁钎别在腰上，对自己说：
「林昭，59 分钟，3 公里，15 公斤。」
「先杀狼。」
3
我蹲在坑边，摊开左手，用铁钎尖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冒出来。我把血抹在触发绳上，又把带血的手伸到坑口另一边，整个人趴下去，脸贴地。
土是凉的。腥味是热的。
我脸贴在土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土里。
我等。狼的喘气声越来越近。
爪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
我数它的步子。它的爪子上有泥，泥里有别人的血。
一步。两步。三步。它停在我背后。
它的鼻子凑到我后颈，吸了一口气。热气喷在我皮肤上。它的鼻子蹭过那道疤。我没时间疼。我的手抓着触发绳，抖得绳子在响。
我没动。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前爪踩上坑口的浮土。土塌了。狼掉下去。我听见它的身体砸在木桩上，听见它嗷了一声。
坑不深。它的前爪已经搭上坑沿，爪子把坑边的土刨得往下掉。土落在我脸上。我爬起来，搬起坑边的石头，往下砸。
第一下，砸在它背上。石头弹开。
第二下，砸在它头上。第三下，砸在前爪上。
它往上爬，我就往下砸。
我一直砸。胳膊开始抖。
它不叫了。它不动了。我停下来，喘气。它的后腿抽了一下。我抓起铁钎，从它的眼睛扎进去。
它彻底不动了。我坐在坑边，手抖得握不住铁钎。
虎口裂了。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我低头看坑里的狼。铁皮一样的皮，牙缝里还挂着我衣服上的布。
我赢了。赢个屁。我杀了一头狼，用了十分钟，丢了一只鞋，断了两根指甲。
这买卖不划算。但我签了。
4
我还有 41 分钟。我跳进坑里，用铁钎割狼的后腿。
第一刀，皮太硬，铁钎滑开了。
第二刀，我找到皮和肉之间的那层膜，割进去。
血喷在我脸上。热的，腥的。
我吐了。
吐在狼身上。吐完，我对自己说：
「林昭，你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
「现在你杀了一头狼。」
「再割。」
我抹了一把嘴，翻开说明书。
找到「可食用部位图」。
后腿，背脊，脖子下面那两块。
我照着图，一刀一刀割。
一头狼四十公斤，去掉皮、骨头、内脏，能割的肉不到二十公斤。我得割走大半。我不知道够不够十五公斤。
我只知道，我割了很多。
割下来的肉，用狼皮包起来。
狼皮撕成两条，裹在脚上。
皮太滑，血太多，系不上。
我用牙咬住皮子的一头，另一只手打结。
打了两遍才系紧。我踩在一块石头上。
脚底没有疼，只有一种钝钝的麻。
我爬出坑，站起来。倒计时：41 分钟。三公里。我跑。跑了不到两百米，肺就开始烧。
上一顿饭是昨天中午。四十一分钟，三公里。
正常人跑完要十五分钟。
我现在的速度，一公里要十分钟。
我把狼皮裹紧，一步一步走。
脚底是麻的。走出焦土，前面是一片树林。
树林里没有鸟叫。腐肉的甜。
我跑进去。跑了十几步，我停下来。
树上挂着一具尸体。龙国队服。
胸口一个洞，洞边上绣着编号。
11。他的两只手被绳子绑着，吊在头顶。
手指是直的，指向左边。
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两道沟。
沟里没有血。血早流干了。
他的嘴被线缝上了。缝得很密。
缝一只口袋，也是这么缝的。
有个东西从脑子里浮上来。
不是我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新闻画面。龙国第 11 号选手，周海，四十一岁，退伍兵。
他死在上一季的总决赛。
一个打三个。全国默哀了三分钟。
现在他的队服，穿在别人身上。
5
我看了他三秒。然后我往右走。
光柱在右边。他指的方向，没有光。
我跑出树林。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地上有东西。我蹲下来。
膝盖响了一声。是陷阱。
一套，两套，三套。我数下去。
十一套，每一套的铁架子上都刻着字。龙国 03。龙国 05。龙国 07。龙国 08。龙国 09。龙国 10。龙国 11。我右眼一热。
说明书浮出来。【陷坑-03 型。触发绳：完好。上次维护：7 天前。状态：未触发。】
我换一套看。【陷坑-05 型。触发绳：完好。上次维护：7 天前。状态：未触发。】
再换一套。一样。十一套，全是「7 天前维护」，全是「未触发」。
我一套一套看下去。法院阅卷，也是这么看。
远处传来一段口哨。不成调。
吹三下，停一下，再吹两下。
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十一套陷阱，十一个编号，十一个死人。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行「未触发」。
一个退伍兵，走过这片开阔地，看见十一套写着自己国家编号的陷阱。
他会怎么想？他会想：这是前面的人留下的。他会想：我能用。他会蹲下来，一套一套看。
他会看很久。我看太久了。
我抬起头。一支箭射穿了我的小腿。
我从地上弹起来，又摔下去。
箭是从背后来的。我趴在地上，把肉压在身下。
血从腿弯里往外冒。脚步声。
不快，一步一步，军靴。
靴子上刻着一个徽章。一只鹰，抓着一把剑。
凛国。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他很瘦，脸很长，眼睛是灰的。
他腰上挂着一个黑盒子，盒子上有一根天线。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七期·教具」。
他低头看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蹲下来。膝盖也响了一声。
他跟我一样，也不年轻了。他把我身下的狼肉拽出来。
我没动。他掂了掂那包肉。
手指很稳。他拿肉，跟拿文件一个手势。
「十三公斤半。」他说，「不够。」
他把肉挂在自己肩上，站起来。
我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
他低头看我，说：
「你还有 29 分钟。」
6
然后他转身走了。我趴在地上。
血从腿弯里往外流，把土浸湿了一片。
倒计时在我头顶跳。29 分钟。
28 分 40 秒。我没动。
装死要装到底。我咬着牙，把脸埋进土里。
土是腥的。他的脚步声远了。
我数到一百，才睁开眼。
脸旁边有一张纸。折起来的。
纸角上有血。他的血，还是我的血，分不清。
纸是从他胸口口袋里掉出来的。
他弯腰拿肉的时候，没注意。
我用手指把纸勾过来。咬开。纸上有字。打印的。第一行：
「龙国 12，待处理。」
我往下看。「龙国 11，已处理。」「龙国 10，已处理。」「龙国 09，已处理。」「龙国 08，已处理。」
我数了数。十一个名字。
十一个「已处理」。十一个人，十一种死法。
每个名字后面，还有一栏。
「处理方式」。
龙国 11：箭伤，失血，喂兽。威胁等级：低。龙国 10：陷阱，断腿，喂兽。威胁等级：低。
龙国 09：驱兽，踩踏。威胁等级：低。
我看着那栏字。写得工工整整。
一份工作记录。他连错别字都没有。
他连我的名字都没问。我往前翻。龙国 04：驱兽，踩踏。威胁等级：高。龙国 03：箭伤，失血。威胁等级：高。龙国 02：陷阱，断腿。威胁等级：高。龙国 01：箭伤，失血。威胁等级：高。
他把能打的，先杀了。
名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不是打印的。
手写的。
「七期·教培」
我盯着那四个字。
七期。
教培。
他也是第一次。
我翻回最后一行。
「下一批：龙国 12，优先处理。」
我看了三秒。然后我笑了。
凛国开了个培训班。
教人怎么杀龙国选手。
我是下一课的教具。
7
我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
这是证据。我爬起来，腿上的箭还在。
我咬住箭杆，拔出来。疼得眼前一黑。
箭头上带着倒刺。拔出来的时候，带下一小块肉。我用狼皮扎紧伤口。然后我趴下去，看地上的脚印。
脚印是新的。鞋底有花纹。
花纹里嵌着碎石。我顺着脚印看。
脚印往左边走。走了十几步，又折回来。
折回来的地方，有一块大石头。
我爬过去。爬了六分钟。秃鹫在头顶跟着。
石头后面有坐痕。坐痕旁边，有一个水壶，一张弩箭的包装纸。
水壶是满的。我喝了三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他坐在这里，看着我一步步走进那片开阔地。
石头后面有一片浅坑。三个。
连在一起。中间那个最深。
我右眼一热。说明书浮出来。
【连环陷坑-07 型。触发绳：主绳一根。触发拉力：80 公斤。状态：完好。】
80 公斤。我只有 50 公斤。
一只手拉不动。我把主绳在手里拽了拽。
绳子很粗。我一只手，拽不动。
我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
上面有我的血。我把名单挂在陷阱区中央的树上。然后我把主绳解开。系在自己的脚踝上。
我爬进旁边那个浅坑。用浮土把身上盖住。
只留一双眼睛。浮土盖在脸上，土钻进鼻孔。
我不敢咳。倒计时：20 分钟。
我攥着主绳。我等他。
8
风大了。名单在树上哗哗响。
远处有一道灰线。灰线在动。
往这边推。是灰潮。灰潮推过的地方，草变成灰，石头变成灰。一只兔子跑慢了半步，变成一小堆灰。
倒计时：15 分钟。灰线推到树林边的时候，他回来了。他从树林里走出来。肩上挂着我的狼肉。
腰上挂着黑盒子。手里端着弩。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碎石上。
一步。停一下。再一步。
走到二十米外，停下来。
他看见树上的名单。他看见地上的血痕。
他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血。
放在鼻子底下闻。他没再走。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趴在土里，不敢喘。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腰上的黑盒子。然后他转身，准备走。他不要那包肉了。
他要命。我吹了一声口哨。
吹三下。停一下。再吹两下。
是他自己的调子。他布陷阱的时候吹的。
他停住了。他转过身。他往前走了一步。十米。八米。六米。他的脚踩在中央那块浮土上。
我拉主绳。绳子在我手里绷紧。
然后松了，断了。我只有一只手。
力气不够。80 公斤。
我 50 公斤。一只手。
他低头看脚下。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举弩。弩箭对着我的头。
我咬住主绳。整个人往旁边的深坑里滚。
我滚下去的时候，绳子被我扯直了。
主绳绷紧。三个坑，同时塌。
土往下沉。草往下沉。他脚下的土陷下去。他掉进中间那个坑。坑底的尖桩，从他的大腿穿进去。
弩从他手里飞出去。飞出去三米。
落在土里。我趴在坑底，肋骨撞在石头上。
我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喘不上气。我听见他在坑里叫。
他没惨叫。他闷哼了一声。他咬着牙。
他连叫都不肯叫。我爬出坑。
爬到他那个坑边。他躺在坑底，腿被尖桩钉住。
他的手还在动。在摸腰上的黑盒子。
我把弩捡起来，对准他。
他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睛是灰的。
灰得没有光。
「杀了我。」他说，「快点。」
我踩住他的手。
「你这份合同。」我说，「第 7 页第 3 款。」
「自己念。」
我从他腰上扯下黑盒子。
盒子上有一个开关。开关是红的。
我按下去。盒子开始震。
盒子里传出一阵声音。很低。
一种什么东西在叫的声音。
坑里的他开始挣扎。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灰潮里的兽群，听见了这个声音。
它们从四面跑过来。地开始抖。
我把狼肉从他肩上扯下来。
「下一批。」我说，「不用等了。」
我转身就跑。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他没叫。他在念什么。一个字。
9
妈。我没回头。我跑。狼肉在肩上，一颠一颠。
血从腿里往外渗。灰潮在我背后。
它推过的声音，是撕布的声音。
灰潮离我不到五百米。它推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倒计时：12 分钟。天幕弹了出来。
一块光屏，挡在我前面。
我差点撞上去。光屏上有一行字。
【凛国·猎杀名单（公示）】
第一行：龙国 12，待处理。
下面是一排国旗。我数了数。
十七面。原主的记忆里，有三面是这两年从地图上消失的。
每一面后面，都有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待处理」。
名单上的日期，从三个月前排到今天。
三个月前，第一批。十七个国家，十七个选手。最后一行：【下一批：龙国 12，优先处理。】
我一边跑一边看。十七个国家。
十七个选手。凛国不是一个选手在杀。
是一个国家在杀。他们把弱国的选手一个一个清掉，让弱国灭国，然后吞掉弱国的资源点。
这不是猎杀。这是灭国。
他杀一个人，灭一个国家。
他杀了十一个，龙国还没灭。
因为龙国还有我。我跑过陷阱区。
天上掉下来一个箱子。砸在我前面三米。
箱子上印着凛国的鹰。箱子侧面还有一行小字：
「后勤·第七组」。
箱子上挂着降落伞。伞布是白的。
落在灰土上，很扎眼。我抬起弩，射了一箭。
箱子开了。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瓶水。一包止血粉。一个红色的按钮。
我拧开水，灌了半瓶。我把止血粉撒在腿上。
伤口一阵烧。我咬着牙，等那阵烧过去。
然后我看那个按钮。按钮上有一行字：
【是否公开猎杀画面？】
下面有两行小字。【公开：本国士气 +10%。凛国将锁定你。下一场，三名种子选手。】
【不公开：本国仅获得物资。凛国无法锁定你。】
我盯着那两行字。三秒。
公开，下一场打三个种子选手。我连一个都打不过。
不公开，龙国什么也拿不到。
我想起食堂的锅。锅底刮得锃亮。
我妹每次都说，姐，我吃不饱。
我按下按钮。
【已公开。】
【凛国已锁定。】
这笔账，我算过了。亏。
但龙国饿了两年，得吃一口饱的。
10
我跑。跑出陷阱区，跑了三百米，我停下来。空投箱里有张地图。我一边跑一边看。
地图上标着三个红点。三个献祭台。
离我最近的那个，在西北。
五百米。我抬头看光柱。
光柱在东边。那根光柱，不是献祭台。
是灰潮的边界。天幕把灰潮拦在光柱外面。
我一直往灰潮跑。我跑反了。
我转身。倒计时：8 分钟。
灰潮在我背后，离我不到三百米。
我跑。腿上的伤口裂开了。
血顺着脚踝往下流。我跑一步，地上留一个血印。我跑过那十一套陷阱。灰潮已经推到了它们边上。
第一套陷阱被灰潮吃掉，铁架子变成灰。
第二套，第三套。十一套，一套一套变成灰。
这十一套陷阱，是十一个人的坟。
现在坟也没了。我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抬头，石柱还在前面。数到两百，我看见石柱上有个东西在发光。
数到三百，我摔了一跤。
脸磕在石头上。我爬起来，继续跑。
五百米。我跑了七分钟。
跑到那根石柱前面。三米高。
青灰色的石头。柱子上刻着字。
【献祭台·第七号】石柱上有一泡鸟屎，干了。没人擦。石柱在发光。
光是从石头里透出来的。
青白色。石柱在响。低频的。石头里面有东西在转。
我把手放上去。石柱是温的。
刚被人摸过。石柱底下有一圈凹槽。
槽里是空的。我把狼肉放上去。肉一碰到石柱，就不见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就是不见了。
石柱上跳出一行字。【13.5 公斤。】
不够。我把清道夫的铭牌放上去。铭牌是铁的，上面刻着凛国的鹰。【+5 公斤。】天幕顿了一下。
【检测到：种子选手铭牌。】
【额外判定：猎杀种子选手。】
我把他的弩放上去。【+2 公斤。】
我把水壶放上去。【+1 公斤。】
【总计：21.5 公斤。】
【复核通过。】【退还确认金 1 点。】
天幕上跳出一个数字。19。
然后变成 20。我盯着那个数字。
【存活：+5。】20 变成 25。
【物资返还：+3。】25 变成 28。
【猎杀种子选手：+2。】
28 变成 30。30。
我笑了一下。嘴里的血是咸的。
我把血咽下去。天幕的屏幕切成了三块。
一块是我。一块是龙国。
一块是凛国。31 个庇护所。
31 块屏幕。食堂的锅盖被掀开。
热气冒出来。有人哭了。
有人把碗举起来。有人跪在地上。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我只看见三个字。
「她赢了。」
凛国的解说席上，那个解说员张着嘴。
三秒没出声。他手里的稿子掉了。
7 号庇护所。我妹站在屏幕前面。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的碗掉了。粥洒在地上。
她没去捡。她看着屏幕，嘴巴张着。
我也看着她。我想说点什么。我张了张嘴。我坐在献祭台边上。
腿上的血把地染红。灰潮停在光柱外面。
我对着镜头，说：
「龙国。」
「续一个月。」
11
我站起来。腿上的血还在流。
灰潮还在光柱外面。
我转身，往陷阱区走。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地上留一个血印。
风把灰吹到我脸上。灰是热的。
陷阱区已经没了。灰潮把它吃了一半。
剩下的几套，铁架子歪在地上。
触发绳断了，坑塌了。清道夫的尸体在中间那个坑里。被兽群啃过。剩一半。一条腿不见了。
另一条腿还钉在尖桩上。
他的脸还在。眼睛睁着。
灰的。没有光。我站在坑边，低头看他。
他的胸口口袋翻在外面。
口袋里有一张照片。被血浸透了。
我没去捡。我摊开手。
手上全是血。狼的血，他的血。
我的血。三个小时前，我割狼肉，吐了两次。
现在我没吐。天幕弹出一行字。
【血债：下一场灾厄强度 +50%。】
【凛国已锁定你。】我看着那行字。
「行。」
我说。我从口袋里掏出名单。
名单上有我的血。我把它折好。
塞进内衣里。贴着皮肤。
纸是凉的。天幕开始清场。
赛区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变成光点。
陷阱。尸体。灰潮。最后是我。
天幕的屏幕闪了一下。切到了凛国。
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一个人。
穿黑西装。他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我的脸。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拿着笔。一个人拿着本子。
我本来应该移开视线的。但我没有。
他说：
「她没死？」
拿笔的人翻了一页纸。
「报告上写，死亡判定已生效。」
黑西装看着屏幕。看了三秒。
「计划里。」他说，「她应该死在复核期之前。」
12
屏幕黑了。我站在赛区出口。接引车停在前面。车上印着一行字。「龙国·第 12 号·欢迎回家」车门开着。司机坐在里面，没看我。他手里攥着一面小旗。龙国的旗。
旗角磨破了。我按了按胸口。
名单还在。我往接引车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赛区已经变成一片灰。
11 套陷阱。11 个龙国选手。
我上了车。车门关上。接引车开了三个小时。
车窗外面，灰原一点一点变成焦土。
焦土一点一点变成铁丝网。
铁丝网后面，是 7 号庇护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欢迎第 12 号回家。」
牌子是新的。字是手写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
牌子下面还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举着一面旗。车门开了。外面站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有人哭。有人喊。我听不清他们喊什么。
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往我手里塞了一个鸡蛋。
鸡蛋是热的。鸡蛋上还有鸡屎。
她没擦。我把鸡蛋揣进兜里。
我妹从人群里挤出来。她还是那件蓝外套。洗得发白。她跑得很快。跑到我面前，停下来。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她抱住我。
她抱得很紧。紧得我肋骨疼。
她的肩膀在抖。她没哭出声。
她的手在我背上摸来摸去。
她在数我的骨头。
「姐。」她说，「你瘦了。」
食堂里全是人。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女明星。女明星的脸被人用铅笔画了胡子。锅盖掀着。
热气冒出来。有人给我端了一碗粥。
粥是稠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打粥的阿姨又给我舀了两勺。
旁边有人喊：「凭啥她三勺？」
阿姨说：「凭她带回来三十点国运。」
那人就不喊了。我上一次喝稠粥，是去年过年。
去年过年，粥里只有三粒米。
我端起碗。手在抖。不是疼。
是饿。我妹坐在我对面。
她看着我。
「姐。」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着。
指甲翻着。手指上全是口子。
「签合同签的。」
我说。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第 12 号。」他说，「例行检查。」
他照我的眼睛。照我的耳朵。
照我的后颈。手电筒停在后颈上。
「这道疤。」他说，「谁给你动的刀？」
「不知道。」
我说。老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再问。他把手电筒收起来。
他的手也在抖。
「吃完饭，来医务室。」他说，「我给你缝两针。」
「缝完，我要见一个人。」
我说。
「谁？」
「送死队的花名册。」
老头的手悬在半空。
「你要那个干什么？」
「查合同。」
我说。
老头看着我。
看了三秒。
「你不该活着回来。」
他说。
「为什么？」
13
「你回来了，有些人就睡不着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把粥喝完。
碗放下。
有人带我去了一个房间。一张床，一个铁盆。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我捡起来。纸上只有一行字。
「03 号陷阱的绳子，是我割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窗外，天幕的屏幕还在播我的脸。
屏幕下面滚着一行字。
「龙国，国运 30。」
我看着那行字。摸了摸后颈的疤。
疤是新的。我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疤。
疤是旧的。一个，是这具身体自己割的。
一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