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上六岁｜豪门掌权人×明媚摄影师｜残疾自卑｜男主初恋｜暗恋与拉扯｜久别重逢
舞会上，周叙白亲手将许明枝推向别人，她笑着答应，转身收回了所有喜欢。他以为放她自由是成全，后来却红着眼睛，追了她很远很远，只求那个她再回头看他一眼。—楔子
第1章 雪落在旧时
他们相识的那个冬天，许明枝二十三岁，受工作室委托去临江酒店拍一场慈善晚宴。头一次接这么大的活，她借了备用镜头，在家研究灯光到凌晨。
那些平日里只在财经新闻上出现的人物，如今端着香槟站在她面前，连微笑都像有固定的角度。许明枝扛着相机跑了两个小时，累得肩膀发酸，才勉强拍出一组满意的照片。晚上八点四十，她借口换镜头，溜去走廊透气。
走廊尽头能看见江对岸的灯火。她正想拍张夜景，一根黑色手杖落在脚边。
男人穿着黑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边。他一手扶墙，右腿不太使得上力，抬眼看她时，脸色有点白。
许明枝走过去，捡起手杖。“先生，是你的吗？”
“是，谢谢。”
许明枝把手杖递过去。“需要帮忙吗？”
“不用。”他接得很快，仿佛这句话已经回答过无数遍。
许明枝没有坚持。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休息区。“前面有沙发，你要不要先坐一会儿？”
男人沉默片刻。“好。”
他扶稳手杖，向前走了几步。许明枝这才发现，他走路有些跛。右脚落地时，膝盖的动作不太自然，步幅也比左边小。
她替他推开休息室的门。男人在沙发上坐下，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后台拿的柠檬糖。我刚吃了两颗，酸得牙疼。”
男人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她，伸手接过。
“谢谢。”
许明枝笑了。“你怎么总说谢谢。”
他自己也笑了。许明枝这才发现，他眼尾有点往下垂，一笑，整张脸都温柔了。
她抱着相机跑回会场。周叙白剥开糖纸，酸得皱起了眉。
周叙白二十九岁，接任周氏集团董事长刚一年。他从前喜欢滑雪、骑马，二十五岁那年冬天，高速上连环追尾，他的右腿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
从扶着双杠迈步，到重新走进会议室，他花了很长时间。现在他一个人出差、开会都没问题，只是路走长了要用手杖，天气不好时还会疼。
晚宴结束前，周叙白回到会场。基金会负责人有几件事需要请示，他便在窗边站着听了一会儿。许明枝刚好经过。
许明枝的镜头移过来，他下意识把右腿往后收了半步。她拍完跑来给他看。照片只取了上半身，窗上的灯影落在眉骨上，连垂下的睫毛都很清楚。
“拍得很好。”他说。
许明枝得意地弯起眼睛。“主要是模特长得好。”
周叙白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姑娘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许明枝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周叙白。”
“哪个叙？”
“叙旧的叙。”
“哪个白？”
“白雪的白。”
许明枝跟着念了一遍。“周叙白。”她笑起来。“名字也好听。”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回到家，周叙白摘下护具，换好睡裤。经过浴室镜子时，他停下来，侧过脸看了看。
二十九岁了。怎么还像个头一次被姑娘夸奖的少年。
三个月后，许明枝的街头摄影入选青年联展。周叙白是画廊的长期赞助人，进门时，她正蹲在地上调投影仪。
“许小姐。”
她回头。看清来人，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柠檬糖先生！”
周叙白失笑。“你还记得？”
“当然。”许明枝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长这么好看，忘不了。”
许明枝指了指身后的照片。“这些是我拍的。”
照片里，大半条街还黑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坐在早餐店门口系鞋带，奶奶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他的书包。
他看了很久。“拍得很好。”
许明枝歪头。“哪里好？”
“那盏灯。”
“别的店都没开，只有这家亮着。”周叙白停了一下。“看着很暖和。”
那天凌晨四点，她在附近等日出，远远看见这盏灯，才舍得把手从兜里伸出来。听了一下午别人夸构图，这是头一次，有人说他看着暖和。
“周叙白，你很会看照片。”
他笑了笑。“是你拍得好。”那天结束前，周叙白买下了她的两幅作品。
直到梁珂告诉她买家是周氏集团的董事长，她才把这个名字同财经新闻里的那张脸对上号。
顾棠听完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许明枝认真想了想：“他有女朋友吗？”
晚上回去修图，她到底还是腾出手，搜了一回周叙白的名字。新闻里有一张发布会的照片。
他坐在发布会主位，穿着深色西装，垂眸翻看文件。许明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感叹。“这张脸，开什么集团啊。去演电影不好吗？”
两人加上微信没多久，许明枝的旧表开始走慢。这是她头一次独立接到拍摄委托，挣了钱送自己的礼物。顾棠说周叙白收藏机械钟表，她便冒昧请教。
会议开到一半，周叙白看见一只戴墨镜的小狐狸跳出来。
【周先生，请问你会修表吗？】
【会一点。】
两天后，许明枝带着表进了他的办公室。书架旁摆着几座古董钟，周叙白坐在窗边，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
“周叙白，你怎么穿衬衫也这么好看？”
周叙白握着笔的手一顿。过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
“许小姐，你平时也这么夸别人？”
“没有呀。”许明枝一本正经。“别人没你好看。”
她把手表放在桌上。周叙白拿起，看了一会儿。“表壳有道划痕。”
“要不要一起修复？”
“不用。”
“接第二单的时候磕的。为了找角度，我趴在台阶上，手腕碰了一下。”
周叙白抬眼。“受伤了吗？”
“没有。我觉得留着挺好的。”
“为什么？”
“看到它，就知道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他托相熟的师傅修了机芯，亲手换了表带，那道划痕原样留着。许明枝来取表，递过来一盒曲奇，盒盖上画着只狐狸。
“你还会烘焙？”
“不会。”她答得理直气壮，“所以有点丑，你不要嫌弃。”
那天晚上，他把饼干吃完了。其实有些太甜。还有两块烤得稍微过了火候。可他吃得很慢。连盒子都舍不得扔。
后来她拍到日出、看见路边睡成一团的猫，也会发给他。偶尔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一亮。
【周叙白，你怎么也熬夜？】
他回她两个字，工作。其实文件早看完了。他只是想知道，临睡前，那只戴墨镜的小狐狸还会不会再说些什么。
她熄了台灯，两个人说完晚安，手机扣在枕边。隔了条江，周叙白还坐在书房。陈屿白天送来的那袋柠檬糖就放在办公桌上，跟她那晚给的一模一样。买的时候没觉得，拆开才发现一袋有这么多，够他吃到下次见面还有余。
第2章 再牵一下呗
六月初，岚城新开了一座游乐园。许明枝把宣传视频发给周叙白：“周先生，陪我去玩嘛。我想坐那个过山车！”
他把视频看了一遍，查园区地图，又打电话问乘坐要求。挂了电话，桌上的投资报告还停在原来那一页，手边倒多了一张纸。正面写着他能坐的项目，反面是从过山车入口绕到出口的路线。
【许明枝：你怎么不理我啦？】
【周叙白：在查攻略。】
【许明枝：这么认真呀？】
【第一次陪你去，怕安排不好。】
许明枝很快发来一段语音。“周叙白，你怎么这么好呀！”
他将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最后笑着回她。【周叙白：周六见。】
周六，许明枝穿了条鹅黄色裙子，远远冲他晃了晃门票。周叙白没穿西装，浅灰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额前的头发也乱了些。
“周叙白，你多大来着？”
“二十九。”
“我二十三。整整大我六岁呀。”她把相机包递过去，“那辛苦你啦，叙白哥哥。”
他险些绊住，扶稳手杖才回头：“许明枝，好好叫。”
“我哪里没好好叫？”
许明枝在游乐园玩得很开心。她先买了一个狐狸耳朵发箍，又去排队买棉花糖。周叙白替她拿着相机和外套，偶尔提醒她慢一点。到了过山车入口，他停下脚步。“明枝。”
“这个我可能不太方便坐。”
“那我们去玩别的。”
“你不是一直很想玩？”
“可是……”
“我在出口等你。”他笑了笑，将她的相机包往肩上挪了挪。“等下来，再跟我说说好不好玩。”
许明枝排到一半回过头，他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替她拿着东西，另一只手握着手杖。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最后那段俯冲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跑到出口，抓住周叙白的袖子：“真的好刺激，尤其最后那个弯！”
“下次你也试试嘛！”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
周叙白笑了一下：“这个我大概不行。”
许明枝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伸手替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玩得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她指向不远处的摩天轮：“那我们去坐那个。还有旋转木马，玩到天黑，你陪不陪？”
“陪。”
傍晚，他们坐上摩天轮。轿厢缓缓升高。远处的江面被夕阳照得一片金黄。许明枝拿出相机，拍了几张晚霞。忽然又把镜头转向周叙白。
“看这里。”
“拍风景吧，我不上镜。”
许明枝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周叙白，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脸有什么误解？”
他笑了笑。刚才起身的时候，他从玻璃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右膝偏向一侧。他不想把那个姿势留在她的相机里。
轿厢升到最高处时，轻轻晃了一下。许明枝下意识伸手扶住椅背。周叙白几乎同时握住了她的手。“当心。”
他的掌心很暖。许明枝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你牵我手了。”
他微微一顿，下意识松开。“抱歉。”
许明枝却将手重新伸到他面前。“干嘛道歉？”她眨了眨眼。“再牵一下呗。”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膝上的手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明枝，别闹。”
许明枝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晚上回家，他的右膝又红又肿。在园区走了太久，中途也没休息够。他解开护具，手机上已经多了一组照片。
他把枕头往膝弯底下垫了垫。照片一张张划过去，有排队时举得老高的棉花糖，有一半被她拇指遮住的晚霞。他在过山车出口等了那么久，原来排队的时候，她也有这么多东西想带出来给他看。
其中一张拍的是商店橱窗。她在前面举着相机，他拄着手杖落后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今天最喜欢这张！】
他放大照片，第一眼就看见那条迈得不大自然的右腿。他问她为什么。
【因为有我们两个呀。】
【今天开心吗？】
【许明枝：超级开心！】
如果自己没有受伤就好了。
七月，许明枝开始拍旧城区里快要消失的老店，天不亮就往菜市场跑。周叙白送她几本摄影集，还替她挑了个轻便的相机包。
有时她留在他书房里修片，他坐在旁边看文件。她一喊他，他就放下笔，去看她递过来的电脑。
“你觉得这张小猫像不像你？”
他看过去。屏幕上一只长毛白猫正板着脸，坐在窗台上。周叙白沉默片刻。“哪里像？”
“都很高冷。”她一本正经。“而且都很好看。”
周叙白被她逗笑，耳边响了一声快门。她拍下他坐在台灯旁边的侧脸。后来她才发觉，只要举起相机说要拍合照，他总有理由避开。商业活动上的摄影师叫他看镜头，他分明很自在。
八月初，岚城连下了几天雨。周叙白下午开了四个小时的会，回家时右腿肿了。许明枝刚好来送摄影集，一进门就看见他的裤脚缩上去一截，露出护具边缘一圈红印。
“是不是这个勒着了？”她蹲下来，伸手想替他拉一下裤脚。
周叙白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几乎本能地握住她的手腕。“别看。”许明枝愣住。
他的指节微微发白，握得很紧。可紧接着，他又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慢慢松开。“明枝。”
他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求你。”
“好，我不看。”她站起身，倒了杯温水，把沙发上的软垫递给他。
“医生怎么说？”
“已经看过了，旧伤，休息一会儿就好。”
两人坐着听了一会儿雨。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
“没事，不疼。”
“周叙白，你是不是很怕我看你的腿？”
他的手指停住。半晌，没有回答。她便明白了。
许明枝忽然很想抱抱他。但她没有，只是轻轻说：“你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
“可是你也要答应我。”她看着他。“如果真的很疼，就不要硬撑。”
他沉默片刻，最后点头。“好。”
她走后，他独自解开护具。手术疤已经淡了，小腿还是比左边细。十六岁那年他陪母亲跳过一整支华尔兹，那时候谁会想到，有一天，有个姑娘只是想替他拉一拉裤脚，他就怕得连声音都在抖。
手机亮了。许明枝叮嘱他，明天还疼就去医院。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还有，我没有被吓到。】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不过你下次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那么凶嘛。】后面跟了一个委屈的小狐狸。
周叙白忍不住笑了。【对不起。】
【许明枝：原谅你啦。】
【许明枝：晚安，周先生。】
第3章 明天醒来
顾棠撞见许明枝对着那张书房里的照片放大了又放大。
“你该不会喜欢周叙白吧？”
许明枝的手还搁在鼠标上：“有这么明显吗？”
“他喜欢你吗？”
她把照片缩回去：“可能喜欢。他这个人，有时候挺难懂的。”
八月底，那组老城照片入选青年摄影展。庆功宴上，许明枝喝到第三杯就抱着靠枕不肯走，说要给周叙白打电话。
“还没追到呢，就叫人家来接你？”顾棠说。
“我想见他嘛。那我问问他愿不愿意。”
周叙白刚结束视频会议，听她报完地址，只说了句：“待在那里，别乱跑。”
他赶到时，她还抱着那个靠枕，见了他眼睛一亮，起身却被包带绊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她。
“周叙白，你好帅啊。”
顾棠在旁边听得直扶额，赶紧把外套和相机包交给他。
车开到公寓楼下时，雨已经停了。周叙白送她上楼。许明枝一路都很安静。直到走到家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周叙白，你低一下头。”
他俯下身。许明枝伸手抱住他的腰，额头贴在他胸前，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酒气，混着针织衫上的橘子香。
“我好喜欢你呀。”
周叙白的手停了一会儿，才轻轻落在她肩上。
“先回家休息。”
她却仰起脸。“我说喜欢你，你听见了吗？”
他喉结轻轻一动。“听见了。”
“那你喜欢我吗？”
他没有回答。许明枝却又朝他靠近一点。“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他甚至已经微微低下头。可看见她泛红的脸颊，又停住了。于是，他轻轻拢了拢她肩上的外套。
“等你清醒了，再告诉我一次，好不好？”
许明枝皱起鼻子。“我现在很清醒。”
“那明天也来得及。”
她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松开手。“你就是不想亲我。”
“不是。”话出口，两个人都怔住。
许明枝抬眼。“那是什么？”走廊里的灯忽然熄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明枝，别闹。”
黑暗里，她退后一步：“好吧，那我不闹了。”
第二天下午，许明枝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出现在他办公室里。
“我昨天喝醉了。”
“我知道。”
“但是我昨天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开玩笑。我想跟你谈恋爱。”
周叙白握紧了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比你大六岁。”
许明枝愣住。随后噗嗤笑出来。“周叙白，六岁而已，又不是六十岁。”
他也笑了。可笑意很快淡下去。“还有我的腿。”
许明枝看着他。“你的腿怎么了？”
周叙白垂眼。“以后可能会有很多不方便。”
“你是不是觉得，我连这些都没想过？”她看着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拄着手杖的。我知道你的腿不方便，也知道你有时候会疼。可我喜欢的就是你呀。”
她又问：“你喜欢我吗？”
许久没有回答。许明枝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最后，周叙白轻声说：“明枝，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许明枝怔了一下。过了片刻，她点头。“好。”
她又说：“但是周叙白。我不会一直等你的。”她笑了笑。“我也是会难过的。”
她带来的曲奇比上回烤得漂亮，盒子里有张便利贴，画着一只戴墨镜的小狐狸，旁边写着“给未来男朋友的礼物”。周叙白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
他很快发现，她真的说到做到。一起去看展，走到一面镜子前，她照旧举起手机想拍两人的倒影，没等他开口，自己先收了回去。
九月，许明枝的作品入选周氏基金会的青年艺术单元，她也收到了慈善晚宴的邀请。那天她穿了条香槟色长裙。周叙白隔着人群看见她，朝身边的人一点头，拄着手杖走过来。
“今天很漂亮。”停了停，他又补上一句，“特别漂亮。”
她心里一软，差点像从前那样去抓他的袖子。
晚宴进行到一半，音乐响起。是一支很慢的华尔兹。宾客陆续走进舞池。许明枝坐在周叙白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会跳舞吗？”
他微微一怔。“以前学过。”
“跳得好吗？”
“还行。”
她放下手里的果汁，然后站起身，朝他伸出手。“那我能不能邀请你跳支舞？”
十六岁学华尔兹的时候，老师夸他节奏好。如今转身、换步都得小心，哪怕这样慢的曲子，他也不能保证站得稳。
“明枝。”他低声说。“抱歉。”
许明枝一愣。“怎么了？”
“我现在不太方便。”
“慢一点也不行吗？我跳得也不好呀。”她仍然伸着手，“我们慢慢来。”
他看了看四周。舞池里那么多双眼睛，万一他站不稳，她这条漂亮的裙子就只能跟着他小心翼翼地挪。
孟予安恰在这时过来打招呼。他也是摄影师，比明枝大两岁，最近常常约她出去拍照。
周叙白听见自己开口。“孟先生会跳舞吗？”
孟予安一愣。“会一点。”
周叙白笑了笑。“那正好。”他看向许明枝。“明枝不是想跳舞吗？不如请孟先生陪你跳一支。”
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可面上仍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孟予安朝许明枝伸出手。“许小姐，赏脸吗？”
许明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周叙白。看了很久。周叙白知道，她在等自己说话。
可最后，他还是轻轻笑了一下。“去吧。”
过了几秒，她忽然也笑了。“好。”然后把手放进孟予安掌心。
孟予安扶着她的腰，带她转了一圈。她踩错拍子，不好意思地笑。周叙白坐在舞池外，竟连孟予安脚上那双普通的皮鞋都觉得刺眼。只要孟予安愿意，就能陪她跳完一整晚。
他握紧手杖。是他自己说的“去吧”。
一曲结束，许明枝回来了。周叙白起身，替她拿起披肩。“累不累？”
她没有接，只是看着他。“周叙白，你刚才为什么让别人请我跳舞？”
他怔住。“你不是想跳吗？”
“是。”许明枝点头。“我是想跳。”她停了一下。“可是我想跟谁跳，你知道吗？”
周叙白握着披肩的手停住。许明枝看着他，眼睛渐渐红了。“我想跟你跳。”
“我知道你腿不方便。你不想跳，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我又不是一定要跳完一整支。我们在旁边站一会儿也可以。”她看着他。“可你为什么要替我找别人呢？”
周叙白没有回答。许明枝等了很久。最后，她慢慢把披肩从他手里接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谁都比你好？”
他猛地抬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敢和我试试？”
这句话很轻，几乎被音乐盖过去。周叙白却听得清清楚楚。最后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喜欢。
许明枝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她把披肩披好。“我先走了。”
周叙白下意识想追。可刚迈出一步，右腿便传来一阵刺痛。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稳手杖。等重新站稳，许明枝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他拧动书房里那只旧音乐盒的发条。《蓝色多瑙河》响起来。十六岁那年，母亲牵着他的手，笑着说：“叙白，以后遇见喜欢的姑娘，可别像你爸爸那样，只会站在旁边看。”
那时候，他答应得多痛快。
第4章 你替我选的以后
晚宴以后，那个戴墨镜的小狐狸安静了。一个星期过去，周叙白忍不住问她最近忙不忙。隔了半小时，她说挺忙。他让她记得休息，她回了三个字。
【好，谢谢。】
从前哪怕只问一句吃了没有，她也有许多话讲。吃了什么，好不好吃，老板是不是又偷偷多给她加了半勺辣椒。
九月底，青岛的青年摄影驻留项目发来录取邮件。为期一年，全国只收六个人。许明枝把自己的名字看了三遍，尖叫着给顾棠打电话：“我被录取啦！”
为这份作品集熬了好几个月，挂了电话，她抱着电脑坐在床上，还舍不得合上。她点开周叙白的头像，打下一行字，想了想，又慢慢删掉。
去青岛这件事，她早就想清楚了。她只想同他高兴一会儿，可是看着两人上回那句客客气气的“谢谢”，连好消息都不知该怎么开口。
周叙白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五天以后。那天他去画廊取一幅画，梁珂正好在。闲聊时，她随口提起：“明枝月底就走了，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周叙白翻画册的手停住。“去哪儿？”
“青岛啊，青年摄影驻留项目，去一年。”梁珂笑着说：“这孩子真争气，听说今年特别难申请。”
他低下头。“她一直很优秀。”
“她没告诉你？”
他笑了笑。“可能还没来得及。”
临行前一个星期，两个人约在从前常去的餐厅。许明枝的头发剪到了肩头，他说好看，她笑着道谢，低头翻起菜单。换作从前，她一定还要问，哪里好看，跟以前比呢？
饭后是她提议去江边走走。风里有桂花香，她配着他的步子，走到一棵桂花树下才停住。
“孟予安前几天请我吃饭了。”
周叙白握着手杖的指尖一紧。“嗯。”
“他说想追我。”
“那你怎么说？”
“我还没答应。不过他人挺好的，工作也合得来。”许明枝转过头，“周叙白，你觉得呢？”
他又想起舞会上那双皮鞋。
“孟先生很好。”
许明枝的笑慢慢淡了。“所以呢？”
周叙白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了解一下。”
许明枝停住脚步。她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周叙白，你真的很希望我跟别人在一起吗？”
他立刻抬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上次跳舞也是。我想跟你跳，你不愿意，就把我推给别人。我喜欢谁，为什么总要由你决定？”
“明枝，我不是……”
“你是。你总觉得别人比你好，可我从来没那么想过。”她擦了擦眼睛，“想牵手你不肯，连合照都不肯拍。周叙白，我喜欢你，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吗？”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喜欢你，是真的。可是我也会累的。”
许明枝忽然不想再等了。她转身。“我先回去了。”周叙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明枝。”
她回过头。他握着她的手，掌心发凉。明明攒了这么多话，到头来只说出一句。
“明枝，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喜欢他？”
他看见她的神情，慢慢松了手：“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抱歉。”
许明枝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我说喜欢你，你不肯答应。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不肯说。现在你又不想让我喜欢别人。”她停了一下。“那你是不是想让我一直等你？”
周叙白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慢慢擦掉眼泪。“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选择。可我要不要一直喜欢你，也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他低下头。许久，才轻声说：“对不起。”
她转过身。这一次，真的没有再回头。
她走的那天，岚城下了很大的雨。周叙白让陈屿备了车，临出门又取消了。她说过不用送，他不能再让她为难。
上午十点，他收到消息。
【周叙白，我走啦。】
【一路平安。】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上回去游乐园，她说排队无聊，给他连着发了十来张照片。今天她也许已经坐到了舷窗旁边，也许还在廊桥上慢慢往前挪。这些他从前不用问就会知道的小事，从今天起，都只能靠猜了。
这次，聊天框里没有那只鞠躬的小狐狸。
那个冬天，周叙白的腿疼得厉害。他照着康复师调整后的计划训练，开会时间长了，也开始直接告诉陈屿：“歇十分钟。”
有时候凌晨醒来，他还会去翻她发来的旧照片。橱窗倒影里，两个人一前一后，他的右腿一眼就看得出有些跛。他从前不太愿意看这张，如今却洗了一张摆在书房。
年后，他开始定期去做心理咨询。咨询师问他，最希望自己恢复到什么时候。
“二十五岁以前。”他几乎不假思索。
他偶尔还会梦见从前，站在很高的雪坡上，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朋友在背后喊他，他笑着滑下去，然后醒过来，右膝正在被子里一阵一阵地疼。
咨询师后来问他：“你为什么不肯接受那位姑娘的喜欢？”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我怕她后悔。”
“如果她真的后悔了呢？”
他低下头。过了许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我怕自己舍不得放她走。”
这话过去他连对自己都不肯说。如果从来没有在一起，失去她时，他还可以告诉自己，他们原本就只到这里。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也会因为你的拒绝而难过？”
他想起江边那晚，她红着眼睛问：“那你是不是想让我一直等你？”那天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终于肯承认，他想。
与此同时，许明枝在青岛过得很忙。她租了一间靠海的小公寓。每天早晨，窗外都有海鸥叫。她拍了很多照片。清晨出海的渔船。傍晚收网的老人。码头边冒着热气的早餐摊。还有一位每天坐在海边，等丈夫捕鱼回家的奶奶。
她在码头蹲了半个月，才摸准船回来的时辰。起初她喜欢站在高处，把一整片海收进画面。后来她常把镜头压得很低，等着看第一筐鱼从船上递到岸上，等两只手一递一接的那一下。回家翻片子，这些照片她反倒舍不得删。
那位奶奶的丈夫腿脚不好。年轻时受过伤，如今年纪大了，走路需要手杖。有一天，许明枝看见老两口在海边散步。奶奶走得快。老爷爷落后几步。走到一半，奶奶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喊：“老头子，快点儿！”
老爷爷笑着摆手。“走不快啦。”
奶奶嘴上嫌弃，却还是站在原地等他。等人终于走近，又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许明枝站在不远处，拍下了这一幕。
晚上导照片的时候，许明枝又看了好几遍。风把奶奶的白头发吹得乱糟糟，她全不管，只顾给老头子拢衣领。许明枝想起游乐园里，周叙白总落后她半步。
她还是喜欢他，也喜欢如今这间醒来就能听见海鸥叫的小公寓。一年来她交了新朋友，一个人去了好些地方。她拍出了比从前更好的照片。
一年后的九月，许明枝结束驻留项目。她收到梁珂的邀请，准备在岚城举办一场小型个人摄影展。展览名叫《岸》。她在青岛拍下的作品，最后选了二十四幅。其中一张，是那对老夫妻在海边的背影。
许明枝把照片挂在展厅最里面的位置。照片下面只写了一句很短的话。“她走得不慢，只是愿意等他。”
第5章 旧雪逢春
展览开幕那天，岚城下了大雨。周叙白收了伞，裤脚上已经洇湿了一片。他把花交给陈屿，自己先进了展厅。
他在那幅《等》前站了许久。拄着手杖的老人已经赶上了妻子。直到陈屿过来问要不要休息，他才转过头，看见靠窗的许明枝。
她的头发短了，耳边别着枚珍珠发卡。他先叫她：“明枝。”
许明枝笑了，左脸颊还有那个浅浅的酒窝：“周叙白，好久不见。”
散场后，他把一束白色洋桔梗送给她，问她愿不愿意陪自己坐一会儿。画廊后院有几棵桂花树，檐下的长椅是干的。她理着花上的缎带，他把手杖放在一旁。
她说起这一年认识的人，拍过的照片，也问他过得好不好。
“还好。”周叙白说，“只是经常想起你。”
她理缎带的手停了。来时在车里练习过许多遍的话，他终于问出了口。
“我还能追你吗？”
许明枝没有回答。过了许久，她忽然问他：“周叙白，你去年为什么不要我？”
“我喜欢你。”
许明枝看着他。“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一粒桂花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她搁在膝上的那束花。
“我怕你想去很远的地方，我陪不了你。更怕有一天，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却因为心疼我，舍不得离开。”
他终于抬起头：“明枝，我那时候太喜欢你了，所以连开始都不敢。”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拄着手杖。”他没有说话。“我没见过你从前能跑能跳的样子。也不知道你以前跳舞有多好。”
“你一直拿现在的自己，跟从前比较。”她停了一下。“可我没有。”周叙白抬起眼。
许明枝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因为我喜欢上的，本来就是现在的你呀。”
“可是周叙白，每次我想靠近，你都往后退。那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对不起。”他坐着听她把话说完，才告诉她，这一年，他开始去做心理咨询了。
“刚开始不习惯。后来觉得，把那些事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他低头看了看右腿，“天气不好还是会疼，走得太久也累。可我好像不那么讨厌现在的自己了。”
许明枝眼里还有泪，却笑了：“这很好呀。”
“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游乐园那天，我其实特别想牵你的手。你喝醉以后，问能不能亲我。”
他的耳根有些红。“我也很想。”
许明枝忍不住笑出来。“那你怎么不亲？”
“你喝醉了。”
“我是说后来。”
周叙白笑了一下。“后来是我胆小。”
“那以后呢？还会不会觉得，别人都比你好？”
他想了想：“可能偶尔还是会。”
许明枝有些意外。他却很认真：“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害怕。可是我会告诉你，不会再因为害怕，就把你推开。”
“我不能因为你今天说了喜欢，就当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
“我也不想再一直追着你跑。”
他点头。“好。”
许明枝抬起眼。“那你追我吧。”
周叙白怔住。她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却又有一点狡黠。“不过我可没说一定会答应。”
周叙白忽然笑了，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周叙白真的开始追她。她拍摄不顺利，他陪她选片。想见她，就问她哪天有空。某天清晨，他还发来一张歪歪扭扭的日出。
【周先生，你把太阳拍成咸蛋黄啦。】
【那明天再拍一张。】
她把照片放大，看清画面底下歪了一角的窗框。他大约是在办公室拍的，那扇窗朝东，她去取表那天还在那里站过。她原本想教他留多少天空，打了半行字，又全删了。那半扇窗也挺好看的，她一看就知道是谁在想她。
有一次，许明枝故意问他：“周叙白，你是不是在想我？”
他安静片刻，然后认真回答：“嗯。”
她反倒愣住。“你怎么不害羞啦？”
周叙白轻轻笑了。“还是害羞。”
“那你还说？”
“因为不想再让你猜。”
十一月初，两人约好去看电影。临出门前周叙白的腿疼起来。他坐在床沿解了护具，给许明枝打了个电话。
“明枝，今天可能要麻烦你等等。腿有点疼。”
电话那头，她放下口红：“严重吗？”
“不严重，只是可能走得慢一点。”
“那我们换个地方。周先生，我能不能去你家蹭电影看？”
他才说了声好，她的消息跟着就到了。
【不许硬撑，乖乖等我。】
那天晚上，许明枝抱着一大袋零食，来到周家。电影放到一半，她转过头：“周叙白，你是不是很想亲我？”
周叙白握遥控器的手一顿，点了点头：“想。明枝，可以吗？”
这回轮到许明枝不好意思了。一年前仰着头、追着问能不能亲一下的人可是她。她往他身边坐近了些：“可以。”
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了她。分开时，他的耳根还是红的。
“你是不是第一次亲女孩子呀？”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轻轻点头。“嗯。”
她一下笑出了声。“周叙白，你都三十岁了！”
“怎么还这么纯情呀？”
周叙白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那怎么办？”
许明枝想了想。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再教教你？”
周叙白看着她。终于笑着应了一声。“好。”这一次，他没有再退后。
第二年春天，许明枝带周叙白去了青岛，想给他看看自己拍过的那条海岸线。走了一段，他在长椅上歇脚，她跑去买了两瓶橘子汽水。
“跟我出来，总要等我走路，还得等我歇一会儿。”他接过汽水。
“周叙白，你着急回去开会吗？”
“不急。”
“着急回去赚钱吗？”
他笑起来：“也不急。”
“那不就好了。”她挨着他坐下，拧开瓶盖，“我们又不赶时间。”
远处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走到一半，索性坐下来看日落。许明枝问他：“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可能你老了，还是走得很快。”他握着她的手，“那我就慢慢跟。”
她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那我就等等你呗。”
回去前，许明枝把相机交给一个路过的游客。认识这么久，他们还没正经拍过合照。周叙白右手握着手杖，左手揽住她的肩。
“你怎么不躲镜头啦？”
“以后想起来，还能看看那时候我们是什么样子。”
“那你可得一直这么帅。”
他笑了：“尽量。”
游客倒数到一，她连忙转过脸，周叙白却还低头看着她。后来照片洗出来，装进木头相框，摆在两个人家的客厅里。乌木手杖也好好地留在了镜头里。
尾声
那年冬天，岚城又落了雪。许明枝窝在沙发里修图，周叙白送了杯热牛奶过来。她伸手抱住他的腰。
“还好那天，我没有直接走掉。”
不用她说是哪一天，他也记得。酒店走廊里，一个抱着相机的姑娘去而复返，给了他一颗酸得要命的柠檬糖。
他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会在二十九岁这一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喜欢到患得患失。
喜欢到连伸手都要犹豫。
也更想不到。
那个曾经因为身体残疾而不敢接受爱情的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庆幸，许明枝认识的，是现在这个周叙白。
窗外雪落得很安静。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明枝。”
“嗯？”
“我也很庆幸。”
许明枝仰起脸。
“庆幸什么？”
他笑了笑。
“庆幸你那天没有走。”
她眼睛弯起来。
“那你以后还要不要我？”
周叙白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要。”
他轻声说。
“只要你愿意。”
“往后余生，我都想和你一起走。”
窗外旧雪未融。
檐下却已有新绿。
原来春天从来不需要谁奔跑着去追。
只要肯向前走，总有一天，也会走到春天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