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小区都知道我婆婆看不上我。
她嫌我矮、嫌我瘦、嫌我炒菜盐放多了、嫌我花钱大手大脚。
隔壁王婶天天给我通风报信：“你婆婆今天又跟人说你坏话了！”
我每次都点头：“嗯，我回头跟她算账。”
直到那天王婶当着我婆婆面劝我离婚，我婆婆把手里的韭菜往地上一摔：“王翠花你再说一遍？我儿媳妇离了婚你给介绍对象啊？你那个外甥闺女三十八了还没嫁出去，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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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婆婆张桂芬的“婆媳矛盾”，全小区闻名。
起因是有回我在楼下超市买西瓜，挑了个大的，我婆婆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买这么大的干啥？你又不吃皮，光吃瓤，浪费。”
这话被隔壁单元的王婶听见了，第二天整个小区都在传“老林家那个婆婆，买西瓜都不让儿媳妇挑大的”。
后来又有一回，我网购了箱车厘子，我婆婆拆开一看标签：“一百八？你咋不去抢？一斤车厘子顶三斤猪肉了！”
这话又被王婶听见了，当天下午小区凉亭里的版本就变成了“林涛媳妇馋得不行，背着他妈偷买车厘子，老太太气得直哆嗦”。
再后来，我加班回来晚了没做饭，我婆婆在厨房摔摔打打：“这都几点了？菜凉了热热又不好吃，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忙啥。”
王婶正好在楼道里遛弯，隔着门缝听了个全程。
好家伙，第二天我家楼下遛狗的、带娃的、晒太阳的，全知道我“不贤惠、不顾家、把婆婆当老妈子使”。
王婶最热心。
她三天两头给我发微信：“悦悦啊，你婆婆今天又跟李奶奶说你懒了”
“你婆婆在菜市场跟人说你花钱大手大脚，说你家上个月生活费超了八百”
“你婆婆说你不生孩子，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每条后面必跟一句：“你别往心里去啊，婶子是心疼你，你这孩子多好啊，摊上这么个婆婆，命苦。”
我每次都回：“嗯，我回头跟她算账。”
王婶就特别满意：“这就对了，你得硬气点！现在不硬气，等她老了你伺候她的时候更受气！”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截了图，攒了个文件夹，命名“王婶语录”，每周五晚上跟我婆婆一起开“批斗大会”用。
没错，一起。
我婆婆张桂芬，退休小学教师，教了三十年语文，骂人不带脏字，但能把你损到地缝里去。
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骂王婶，是因为王婶跟她告状，说我“天天拿快递，不知道攒了多少钱私房钱”。
我婆婆当时正在楼下择韭菜，听完把韭菜往盆里一放，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王翠花，我儿媳妇花我儿子的钱，我儿子的钱是我的钱，我的钱是我孙子的钱，你算哪根葱？你儿媳妇上个月买条金链子两万多，你咋不去问问她攒了多少私房钱？”
王婶脸都绿了：“张老师你咋不识好人心呢？我这不是替你盯着嘛——”
“盯你自个儿家去。你儿子那个小饭馆这月又亏了吧？你有空盯我儿媳妇，不如盯盯你儿子那账本。”
从那以后王婶消停了半个月，但没消停彻底。
王婶这人，六十出头，退休前在街道办管计划生育，嘴皮子利索，腿脚更利索。
全小区六栋楼，她每天能遛八圈，哪家吵架了她第一个到，哪家来客人了她第一个知道。
她有个小本本，封皮写着“社区民情记录”，其实就是记各家闲话用的。
我有一回在楼下看见她掏出来翻，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什么“302老张家儿媳妇回娘家住了三天”“105小刘媳妇又买新包了”“林涛家这个月收了好几个快递”。
我当时就想，这老太太要是去干刑侦，绝对是个人才。
她挑拨我和我婆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嫁进林家头一年，她就没少掺和。
那会儿我刚怀孕又流产，心情不好，在家歇了半个月。
我婆婆嘴上说“歇着吧别乱跑”，但每天给我熬鸡汤，炖排骨，逼着我吃。
王婶知道了，跟我婆婆说：“桂芬啊，你儿媳妇也太娇气了，小产又不是啥大事，我那会儿生了仨，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婆婆当时没吭声，回头跟我说：“王翠花说让你别太娇气，我说‘你行你上，你给她当婆婆去’。”
我笑得差点把鸡汤喷出来。
后来我上班了，加班多，有时候晚上九点多才到家。我婆婆嘴上骂我“天天不着家，家里饭都凉了”，但锅里永远给我留着热饭。
王婶又来了，跟我婆婆说：“悦悦这工作不行啊，挣那点钱天天加班，林涛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这当婆婆的也不管管？”
我婆婆回了一句：“她加班挣钱给我买羊毛衫，你要给我买羊毛衫你也管我儿媳妇。”
王婶气得三天没跟我婆婆说话。
但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王婶跟我说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她跟我说：“悦悦啊，你婆婆跟我抱怨呢，说你天天加班，家里啥也不管，林涛可怜死了。”
我当时刚嫁进来不久，还不太摸得清我婆婆的脾气，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
但晚上回家吃饭，我婆婆端出一锅红烧肉，往我面前一搁：“吃，今天超市五花肉打折，我买了三斤。”
我看着她把肥肉都挑到自己碗里，瘦肉往我碗里夹，心里那点咯噔就没了。
从那以后我学精了。
王婶跟我说什么，我回家就跟我婆婆对。
对来对去，十回有八回是王婶添油加醋。
剩下两回，是我婆婆确实骂了我，但骂的内容跟王婶传的完全不一样。
比如王婶说“你婆婆嫌你懒”，我婆婆原话是“悦悦你歇着吧碗我洗，你洗的碗我不放心，上回那碗边上还有油呢”。
这能叫嫌我懒？这叫嫌我洗碗不干净。
对账对到第三个月，我跟我婆婆干脆定了个规矩：每周五晚上吃完饭，把王婶这一周传的话捋一遍。
我负责念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我婆婆负责还原“案发现场”。
有时候我老公林涛也凑过来听，听完了直摇头：“王婶这嘴，比我单位传达室大爷还能传。”
有一回周五对账，我念了条王婶的微信：“你婆婆今天在菜市场跟人说你炒菜盐放多了，齁咸，说林涛吃了直喝水。”
我婆婆一拍大腿：“我啥时候说你了？我今天在菜市场说的是隔壁摊老赵家那咸菜齁咸，林涛喝了三杯水！这王翠花咋安的？”
林涛在旁边补了一刀：“妈，您确实说过悦悦炒菜咸，上礼拜那盘青椒炒肉，我确实喝了两杯水。”
我婆婆瞪他：“你闭嘴，那是我炒的。”
林涛缩脖子：“那没事了，我记错了。”
你看，我跟我婆婆就这么个关系。
她当面骂我，我当面认，背地里互相兜底。
王婶那种两头传话的路数，在我家根本走不通，因为我和我婆婆信息共享。
她传一句，我对一句，对完账我跟我婆婆一起笑她。
王婶不知道啊。她以为她那套挑拨离间玩得贼溜，还以为我天天在家受气，指不定哪天就爆发了。
她甚至跟我老公林涛也传过话，说“你媳妇跟你妈天天吵架，你也不管管”。
林涛回她一句“她俩吵架我插嘴，那我不是找骂吗”，把王婶噎得够呛。
最绝的一回，王婶跟我婆婆说我“在外面有人了”。
起因是她看见我跟一个男的在咖啡厅坐着，说说笑笑。
她转头就跑去跟我婆婆讲：“桂芬啊，我今天看见悦悦跟个男的在步行街那咖啡厅，俩人坐一块儿，可亲热了。你可得留个心眼。”
我婆婆听完，慢悠悠问了句：“那男的戴眼镜不？”
王婶说：“戴！金丝眼镜，瘦高个儿！”
我婆婆说：“那是我侄子，悦悦表哥，从上海回来出差，我让他给悦悦带了盒蝴蝶酥。你咋，想吃啊？”
王婶脸都绿了，说：“我这不是替你看着嘛……”
我婆婆说：“你替我看着点你自己家老赵吧，我前天看见他跟广场舞那刘寡妇一块儿遛弯呢。”
王婶当场炸了：“啥？老赵跟刘寡妇？”扭头就跑了，咖啡厅的事再没提过。
当然，这些都是前情。
真正让我婆婆把王婶怼哭的，是上周六那一出。
那天我婆婆在楼下凉亭择韭菜，准备包饺子。我蹲在旁边帮她理韭菜根，一边理一边听她训我：“这韭菜老成这样你还买？八毛一斤你买了两斤？回去给我退了，换西边菜市场那家，人家那韭菜嫩，一块二一斤，贵四毛但能多吃一顿，算下来划算。”
我点头：“行，我一会儿去换。”
“还有，你上回买那车厘子，一百八那箱，我尝了，跟楼下水果店八十一箱的一个味儿。你钱多烧的？”
“那不是想给您尝尝鲜嘛。”
“尝什么鲜？我活了六十多年不知道车厘子什么味儿？用你尝鲜？你留着钱给我孙子买奶粉不行？”
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都低头偷笑。
李奶奶坐花坛边上纳鞋底，赵奶奶推着婴儿车遛孙子，孙奶奶在旁边择豆角。
王婶拎着个布袋子凑过来，往凉亭石凳上一坐，笑呵呵开口：“桂芬啊，你这天天说悦悦，悦悦脾气可真好，换了我儿媳妇早跟你翻脸了。”
我婆婆眼皮都没抬：“她翻脸？她敢。她翻脸谁给她看孩子？”
我配合地点头：“就是，我怂。”
王婶来劲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桂芬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别不爱听。你家悦悦这姑娘吧，哪儿都好，就是太软了。你老这么说她，她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你瞅瞅人家老李家的儿媳妇，婆婆敢说一句，人家直接回娘家住半个月，老李媳妇天天打电话求着回来。你家悦悦不吭声，那是憋着大的呢，哪天爆发了，你可兜不住。”
我婆婆手上择韭菜的动作停了。
王婶以为说动了，赶紧加码：“再说了，悦悦挣得也不少，一个月七八千呢，全贴家里了。你儿子林涛一个月才挣多少？五千出头吧？你老嫌悦悦花钱，她花的那都是自己挣的。要我说啊，这婆媳关系就得保持距离，离远了才香。你看人家小张家，婆婆跟儿媳妇分开住，周末见一面，亲得跟亲娘俩似的。你不如让悦悦他们搬出去——”
我婆婆把韭菜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拍了拍手：“搬哪儿去？”
王婶一愣：“搬……搬出去租房子住啊，现在年轻人谁跟老人住——”
“租房不要钱？一个月两千五谁掏？你掏？”
“我、我就是提个建议——”
“王翠花。”我婆婆叉着腰，嗓门拔起来了，“你今儿跟我说这一堆，到底啥意思？你直说。”
王婶脸涨红了：“我能有啥意思？我这不是替你们家好——”
我婆婆冷笑一声：“替我们家好？那我问你，上个月你外甥闺女相亲，你非拉着悦悦去陪，说‘让你嫂子给你把把关’，我儿媳妇搁那坐了一下午，茶都没喝你一口，你外甥闺女相了仨男的，全没成，你回头跟人说啥？你说‘悦悦嘴太刁，把男的都挑走了’。这话有没有？”
王婶嘴张了张：“我、我没——”
“还有上上个月，你拉悦悦去听什么理财课，我说那玩意儿是骗人的不让她去，你转头跟悦悦说‘你婆婆就是抠，怕你花钱’。悦悦回来跟我说了，我让你把理财课退了，你退了没？你退了。但你在课上报的那八千块钱的‘会员费’，到现在还没要回来吧？你咋不让你儿媳妇去帮你听课呢？”
王婶脸白了。
我婆婆往前迈了一步：“最可气的是上礼拜。你跟李奶奶说，看见悦悦跟一个男的在咖啡厅坐着，说‘林涛媳妇怕是有情况’。王翠花，那男的是悦悦亲表哥！从上海回来出差！人家兄妹俩喝杯咖啡你都能编排成‘有情况’，你咋不去写电视剧呢？”
王婶噌地站起来：“张桂芬你血口喷人——”
“我喷人？”我婆婆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你自己听听，这是李奶奶跟我说的，原话——‘你家王婶说悦悦跟个男的喝咖啡，让我别告诉你，怕你上火’。李奶奶，你出来，你跟她对质。”
李奶奶赶紧摆手：“哎哟桂芬你别扯我，我啥也没说——”
“你说了！王翠花你听见没？李奶奶都认了！”
王婶嘴唇哆嗦，指着我：“你、你婆婆这么欺负人你也不管管？”
我放下手里的韭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掏出手机：“王婶，您别急，我这有您这三个月的微信记录。您跟我说了四十七次‘你婆婆说你坏话’，我每次都截图了。您猜怎么着？我跟我婆婆对照了一下，您说‘你婆婆跟人说你懒’，我婆婆的原话是‘悦悦最近加班多，回家就让她歇着，碗我洗’。您说‘你婆婆说你花钱大手大脚’，我婆婆原话是‘年轻人爱买啥买啥，我不管，但她得学会攒钱’。您说‘你婆婆说你身体有毛病不生孩子’，我婆婆原话是‘他俩不着急，我着急也没用，再说生不生是他们的事’。”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王婶，您这传话水平，比电视剧剪辑师都能剪。断章取义、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您是一样没落下。”
王婶脸涨成猪肝色：“你们、你们婆媳俩合起伙来诓我——”
“谁诓你了！”我婆婆嗓门更大了，“我跟我儿媳妇好着呢！用得着你天天挑拨？你早上还跟我说‘桂芬你儿媳妇今天穿那件大衣得两千吧，真舍得’，转头你就跟悦悦说‘你婆婆嫌你乱花钱’。王翠花，你属搅屎棍子的？两头挑事你图啥？”
我接话：“她图我跟我婆婆打起来，她好天天看热闹。王婶，您上个月跟我婆婆说‘悦悦在外面说你做的饭不好吃’，跟我又说‘你婆婆跟全小区说你懒’。您这套路我早摸清了——A说B坏话，B说A坏话，AB一打架，您坐中间嗑瓜子。您这招用了三个月了，我跟婆婆对了四十七次账，一次都没上当。”
王婶气得直跺脚：“你们俩演戏给我看呢？”
我婆婆把韭菜往袋子里一收，站起来拍拍屁股：“谁演戏了？我跟我儿媳妇好着呢。她挣的工资是她的，我一分不要。我骂她是因为她该骂——上个月她给我买件羊毛衫，标签没拆，一千二，我骂她了吗？我骂了。但我转头给她炖了锅排骨，她吃了三碗。她上礼拜加班到十点，我给她留了饭，热了三回。她进门喊一声‘妈我饿死了’，我嘴上骂她‘活该，谁让你不早点回来’，手里给她盛汤。这叫不好？”
旁边几个老太太都不吭声了。
李奶奶小声嘟囔：“桂芬，王婶也是好心——”
“好心？”我婆婆嗓门又拔起来了，“李凤英你也不是好东西。王翠花传话你跟着听，听完还添两句。上回你说我儿媳妇‘配不上林涛’，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李奶奶脸白了：“我、我没——”
“你没？王翠花说你说了，你找她对质。”王婶扭头看李奶奶，李奶奶扭头看王婶。俩人互相瞪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我婆婆拎起韭菜袋子，冲我一扬下巴：“悦悦走，回家包饺子。多搁肉，今天韭菜买得多，我剁三斤馅。”
“好嘞。”我婆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凉亭里那帮老太太扔下一句：“谁以后再跟我儿媳妇嚼舌根，别怪我上你家门口择韭菜去。”
王婶在后面喊：“张桂芬你这也太护犊子了——”
“我护我儿媳妇关你屁事！”我婆婆头都没回，“她给我买羊毛衫的时候你咋不说她？她给我端洗脚水的时候你咋不说她？她半夜送我去医院挂急诊的时候你还在家睡觉呢！我骂她两句咋了？我骂她是因为她是我家人！你算老几？”
那天晚上，我跟我婆婆在厨房包饺子。
我擀皮她包，配合默契。
我婆婆一边捏褶子一边念叨：“王翠花那嘴啊，比棉裤腰还松。你以后少搭理她。”“嗯，不搭理。”
“但你也别跟她翻脸，她那人你越搭理她越来劲。你就晾着她，让她自个儿唱独角戏去。”
“知道了妈。”
“还有，下回买东西别买那么贵的。羊毛衫退了去，我穿三十的跟穿一千二的没区别，肉又不会少一块。”
“那不行，退了您穿啥？”
“穿你去年买那件棉袄，暖和着呢。”
“那件起球了。”
“起球咋了？我穿里头谁看得见？”
我把擀好的皮码好，抬头看了她一眼：“妈，王婶今天说的那些话，您真不生气？”
我婆婆手上顿了顿，把饺子往案板上一放：“生气。但生她的气，不生你的气。”
“那您咋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啥？让你知道有人在背后嚼你舌根，你心里不膈应？我不跟你说是因为我压根没信她那些话。我自己没长眼？你对我咋样我自己不知道？用她告诉我？”
我鼻子有点酸，低头继续擀皮：“妈，下回她再跟您说我坏话，您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去跟她吵架？”
“我帮您一块儿骂她。俩人骂效率高。”
我婆婆噗嗤笑了，拿面粉在我鼻尖上点了一下：“行，下回咱娘俩一块儿上。她王翠花不是爱传话吗？咱让她传个够——下回我就跟她说‘我儿媳妇昨天又给我买金镯子了，气得我骂了她一宿’，你看她传不传。”
“那金镯子您得先有一个啊。”
“你给我买啊。”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买完镯子咱全家喝西北风？”
“那你买银的也行。”
“银的您戴得出去？”
“咋戴不出去？我戴银镯子我乐意。王翠花还戴个假玉镯呢，以为别人看不出来，那镯子我一看就是塑料的，她当宝贝似的天天显摆。”我笑得擀面杖差点掉地上。
饺子煮好端上桌，我老公林涛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喊：“妈！媳妇！我饿死了！”
我婆婆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放：“饿死鬼投胎？洗手去。”
林涛洗完手坐下，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含含糊糊问：“今天楼下王婶跟我说，你俩在凉亭跟人吵起来了？”
“谁赢了？”我婆婆拿筷子敲他脑袋，“你妈我吵架什么时候输过？”
“那倒也是。”林涛又夹了个饺子，“不过王婶跟我说，妈你骂她‘搅屎棍子’，她气得晚上没吃饭。”
“她活该。你明天上班看见她儿子，你告诉他，再让他妈来咱家搅和，我就去他饭馆门口择韭菜，天天去，见人就择，看谁还去他那儿吃饭。”
林涛转头看我：“媳妇你也不管管？”
我吃了口饺子：“管不了。我跟妈一个阵线的。”
林涛叹气：“行吧，那我明天去买点速效救心丸给王婶送去。”
“你敢！”我婆婆一瞪眼，“你敢去送药，我连你一块儿骂！”林涛举手投降：“得嘞，我闭嘴，吃饺子。”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在楼道碰见王婶。
她正拎着一兜子菜往家走，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想绕过去。
我主动打招呼：“王婶，买菜呢？”
她站住了，嘴张了张，挤出一句：“悦悦啊……那个，昨天的事……婶子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王婶，我没往心里去。但我婆婆往心里去了，您要不去跟她说说？”
“我、我回头找她……”她说完赶紧上楼了，脚步比平时快一倍。
晚上吃饭我跟婆婆学这事，我婆婆把碗一放：“她跟你道歉不跟我道歉？她挑拨的是咱俩，得俩人一块儿道歉。”
“那您说咋办？”
“明天她再躲你，你就堵她。堵住了告诉她，道歉得当面，一箱牛奶不够，得两箱，一箱给我一箱给你。”林涛在旁边插嘴：“妈，您这不是讹人吗？”
“咋叫讹人？她传了三个月瞎话，两箱牛奶便宜她了。”
第二天我照办，王婶真去买了两箱牛奶，一箱送我家，一箱塞我手里，嘴里念叨“你俩可别一块儿骂我，我受不了”。
我婆婆把两箱牛奶都收了，转头给了王婶一袋子饺子：“韭菜馅的，回去煮了吃。以后嘴别那么松，咱还是好邻居。”
王婶拎着饺子，眼圈红了，嘟囔一句“桂芬你这人……”就走了。
后来王婶确实消停了。消停了大概一个礼拜。
第八天她又来了，这回是直接敲我家门，拎了箱车厘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桂芬啊，上回是婶子不对，婶子嘴碎，你别往心里去。悦悦啊，婶子给你赔个不是。”
我婆婆堵着门口没让她进：“赔不是就完了？你传了三个月瞎话，一箱牛奶就完了？”
“那、那我再给悦悦买箱车厘子？”
“不用。你就站楼道里喊三声‘我王翠花以后再传闲话我就是狗’，喊完咱这事就过去了。”
王婶脸绿了：“桂芬你这——”
“喊不喊？不喊我关门了，锅里还炖着排骨呢。”王婶站楼道里犹豫了半分钟，最后小声喊了句“我以后不传闲话了”，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婆婆把门开大了点：“大点声，三楼都听不见。”
“我王翠花以后不传闲话了！”
“加上‘再传我就是狗’。”“……再传我就是狗。”我婆婆满意地点点头，把车厘子接过来：“行了，进来坐吧。正好排骨好了，悦悦，给你王婶盛碗饭。”
王婶饭桌上臊眉耷眼的，吃了两碗排骨，走的时候我婆婆还给她装了盒饺子。
门一关，我婆婆拎起那箱车厘子看了看：“过期货，底下都软了。这王翠花，赔礼都赔得不诚心。”
“那您还给她装饺子？”
“饺子是给她儿子带的。她儿子那饭馆最近生意不好，我让林涛给他介绍俩客户。一码归一码，她嘴碎是她的事，她儿子又没招我。”
我看着我婆婆在厨房忙忙叨叨把剩饺子装盒，嘴里还念叨“王翠花那破嘴早晚让人撕了”，突然觉得这老太太挺逗。
又过了两天，李奶奶来串门，拎了袋苹果，坐沙发上跟我婆婆东拉西扯半天，最后讪讪地说：“桂芬啊，上回我说悦悦配不上林涛那话……是王婶先跟我说的，她说你也这么觉得，我才顺着说的。”
我婆婆正在削苹果，手上没停：“李凤英你六十多的人了，别人说啥你信啥？你自己没长眼？悦悦嫁进来两年，你家老头子住院那回，谁帮你跑的医保手续？悦悦。你孙子入托，谁帮你找的关系？林涛。你咋不说他俩配不上你家人？”
李奶奶臊得脸通红：“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嘴也是把门的……”
我婆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苹果。以后王翠花再跟你传话，你让她来找我。她那张嘴，得有人治。”
李奶奶走的时候，我婆婆又塞了袋韭菜给她：“拿回去包饺子。你儿媳妇不是爱吃韭菜馅的吗？我多择了。”李奶奶拎着韭菜，眼圈也红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老太太真是个妙人。嘴上骂得比谁都凶，手上给得比谁都多。
上周我加班到晚上十点，进门累得往沙发上一瘫。我婆婆从厨房端了碗热馄饨出来，往茶几上一搁：“吃。虾仁的，你上回说想吃，我包了一百个冻冰箱了。”
我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刷到王婶发的朋友圈：“有些人表面婆媳不和，背地里一块儿吃馄饨，啧。”
配图是我家厨房窗户，能看见我和我婆婆坐在餐桌前，我低头吃馄饨，她给我碗里加辣椒油。
我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王翠花又发啥呢？”
“发咱俩吃馄饨呢。”
“删了吗？”
“没，底下李奶奶评论‘人家婆媳好着呢你少酸’。”
“李凤英这回说了句人话。”
我婆婆把手机还给我，“你回她一句。”
“回啥？”
“你就说‘王婶你要不也来一碗？锅里有’。”
我笑着回了。过了两分钟，王婶回了个“……”我婆婆说：“看见没，她心虚了。”
我老公林涛从卧室探出头：“你俩别玩手机了，来帮我看看这报表咋填。”
我婆婆一瞪眼：“自己填！我跟我儿媳妇唠嗑呢。”林涛缩回去：“得，我找错人了。”
外人眼里我婆婆是个挑三拣四、嘴不饶人的恶婆婆，我眼里她就是个嘴硬心软、护犊子第一名、吵架从没输过的退休教师。
我俩关系到底好不好？
这么说吧，王婶传了三个月瞎话，我跟我婆婆对了四十七次账，一次都没上当。
她骂我乱花钱，转头给我炖排骨。
我给她买羊毛衫，她骂我一顿，第二天穿出去跟人显摆“我儿媳妇买的”。
她骂我，我认。别人骂我，她上。
这叫不好？
昨天我婆婆在楼下碰见王婶，主动打了个招呼：“王翠花，明儿我家包包子，你来帮忙剁馅。”
王婶受宠若惊：“我？我去合适吗？”
“咋不合适？你剁馅快，我那绞肉机坏了。”王婶乐颠颠地答应了。
晚上我跟婆婆说：“妈，您真让她来啊？”
我婆婆一边和面一边说：“她剁馅确实快。再说了，她来家里包回包子，就知道咱家啥气氛了，省得她在外面瞎编排。”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今天早上王婶来了，围裙一系，剁馅剁得案板震天响。
我婆婆在旁边指挥：“细点！再细点！你这跟喂猪似的。”
王婶也不恼，嘿嘿笑：“桂芬你嘴还是这么毒。”
我婆婆把面团往她面前一放：“毒啥毒，赶紧揉面。揉不好中午不给你吃。”“哎哎哎，揉揉揉。”
林涛路过厨房门口，小声跟我说：“媳妇，我怎么觉得咱家画风不太对呢？”我把他拽走：“别废话，剥蒜去。”
中午包子出锅，王婶吃了五个，打着嗝说：“桂芬你这手艺，我服。”
我婆婆白她一眼：“服就少传两句闲话。”
王婶举手：“我发誓，再传我是狗。”
我婆婆把最后一个包子塞她手里：“行了行了，拿回去给你家老赵尝尝。”
王婶拎着包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桂芬，悦悦，你俩这婆媳关系，全小区头一份。”
我婆婆拿抹布抽她：“赶紧走，少拍马屁。”
门关上，我婆婆扭头跟我说：“她这话倒是实话。”我笑得不行。
外人挑拨了三个月，最后自个儿拎着包子走的。
我跟我婆婆呢？该骂骂，该吃吃，日子照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