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太子追妹妹，我吞了假死药》
第一章 盖头
红盖头的料子扎着额头，我数着外头鞭炮响了多少声。第三十六声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盖头扯了下来。
赵珩站在我面前，喜服穿得板正，脸拉得老长。他把盖头往地上一扔：“你妹妹哭了一夜，这婚该她来结。”
喜堂里二十几桌宾客，没人说话。我听见有人倒抽气，也有人把酒杯磕在桌上。我只看着赵珩。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我什么都没做，把盖头捡起来叠了两折放回桌上。
“那殿下去追妹妹吧。”我说，“臣妾自己拜。”
赵珩愣了一下，转身出了喜堂。马蹄声从门口响起来，往东去了。喜娘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娘娘，新郎不在，这堂怎么拜？”
“天地摆在那儿，高堂摆在那儿，怎么不能拜？”
我走到蒲团前跪下，磕头，起身。一拜天地。再跪，再磕，再起身。二拜高堂。到夫妻对拜的时候，我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半边喜堂弯下腰。宾客里有几个没憋住笑，也有人低头扒饭跟旁边人使眼色。我拜完了，直起身对管家说：“开席吧，菜都凉了。”
进了洞房，我关上门，从袖子里摸出颗药丸。太医上个月给的，用蜡封着，说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吃。我把蜡壳捏碎，药丸塞进嘴里，就着冷茶咽了下去。
第二章 药丸
药咽下去喉咙里泛苦。我坐在床沿等药效上来，顺手把蜡壳碎片包进帕子里塞进枕头底下。
这三年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头一年赵珩病得起不来床，太医院一天三趟地跑。他喝药嫌苦，碗砸了三回，药汁溅在锦被上。我拿帕子擦，他一把推开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孤的被子。”我没吭声，把被子换下来自己洗了。后来他再摔碗，我就先舀一勺自己尝，尝完递过去：“殿下，不苦了，臣妾试过了。”他接过去喝了，喝完还瞪我一眼。
第二年他病好了，太子府开销大，底下人报账，一个月光买补品就花二百两。赵珩让我想办法，我把陪嫁的玉镯子当了，填了窟窿。那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当铺给了八十两，我拿六十两填账，剩下二十两攒着。赵珩从来没问过这银子从哪儿来的，他只管账上没亏空就行。
第三年苏令柔开始往太子府跑。她说来看姐姐，来了就往赵珩书房钻。有一回我在廊下碰见她丫鬟倒药渣，随口问了句谁病了，丫鬟说二小姐身子不适在喝药。我闻了那药渣，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再掺一味黄芩——这是安胎的方子。苏令柔没嫁人，哪来的胎。我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提。
药劲上来了，手脚开始发软。我把遗书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用茶盏压好。遗书上就几句话：茶没毒，令柔怀了身孕，想嫁祸臣妾，臣妾验过茶渣，里头是安胎药的粉末。臣妾死了，正好给她腾位置。
我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账册，是我这三年替太子府填银子的流水。哪天当的镯子，哪天补的亏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把账册也放桌上，跟遗书摞在一起。
管家来敲门，问太子妃要不要传热水。我说不用，你把府里管白事的叫来。管家愣在外头：“娘娘说什么？”我说你叫来就是了，顺便把太医请来，就说我不好了。
管家慌慌张张跑了。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第三章 遗书
药效上来的时候，我还能听见声音。先是管家在门外喊“娘娘”，喊了四五声，接着婆子们跑进来，有人掀我被子，有人把手指头伸到我鼻子底下探气。探完了，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娘娘没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脑子清醒得很。太医嘱咐过，这药吃下去脉象跟死人一样，十二个时辰之后自己醒，中间有人灌药灌水别咽，含着等他们走了再吐出来。
半个时辰之后赵珩回来了。马蹄声在院子里停住，靴子踩在砖地上噔噔响，他推门进来嗓门大得震耳朵：“怎么回事！”
管家哆哆嗦嗦把经过说了。赵珩走到床边，伸手在我脸上碰了一下，手指头冰凉，收回去之后半天没说话。苏令柔跟着进来了，一进门就哭，哭得抑扬顿挫：“姐姐！姐姐你怎么想不开啊！”
赵珩问她：“你姐姐想不开？她有什么想不开的？”
苏令柔抽抽搭搭地说：“昨儿大婚殿下走了，姐姐面子上挂不住……臣女劝了她半宿，她不听啊……”
赵珩没再问。他叫人把被子掀了，看了看我身上穿的还是喜服，转头跟管家说：“去把苏家老太太请来，太子妃暴毙，得有个说法。”又吩咐人把喜堂拆了换白布，府里上下一律穿孝。
出殡定在第三天。棺材停在正堂，和尚念经念了两天两夜。赵珩白天在前头应付吊唁的宾客，晚上进来看我一眼，坐半个时辰就走。苏令柔天天守在我棺材旁边哭，哭完了就跟赵珩说：“殿下节哀，姐姐走了，臣女以后替姐姐照顾殿下。”
第三天入殓之前，赵珩突然发了疯。他抱着我的牌位坐在棺材边上，指着牌位骂：“苏令仪，你够狠的。大婚当天给孤甩脸子，转头就死给孤看，你让满京城的人怎么想孤？你让父皇怎么想孤？你那么坏，你昨天还在茶里下毒要害柔儿，你死了倒干净，烂摊子全扔给孤！”
管家这时候凑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和一个账册：“殿下，这是在娘娘枕头底下找到的，压在蜡壳碎片上头。”
赵珩把信扯开扫了一遍，脸刷地白了。他又看了一遍，这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抬头问管家：“茶渣呢？那天那壶茶还在不在？”
管家说：“在，老奴收着呢，没敢扔。”
“去叫太医来，当场验。”
苏令柔脸色变了，扑过来拉赵珩的袖子：“殿下，姐姐人都走了，还验什么茶，叫她走得安心些吧！”
赵珩甩开她：“你让开。”
太医来了，茶渣拿来了，当面验。太医拿银针试了，又舀了一勺自己尝，尝完吐出来说：“殿下，这茶里没有毒，是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再加一味黄芩——这是安胎的方子。”
赵珩转头看苏令柔。苏令柔扑通跪下去，膝盖砸在砖地上响得脆：“殿下恕罪！是臣女糊涂！臣女怕姐姐不容这个孩子，才想着把事情推到姐姐头上……臣女也是没法子啊！”
赵珩问她：“孩子谁的？”
苏令柔不哭了，抬头看着赵珩，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赵珩把遗书往她脸上一摔，回头冲管家吼：“把苏氏送回苏家去。太子府的丧事办完之前，别让孤再看见她。”
管家连拖带拽把苏令柔弄出去了。赵珩一个人坐在棺材旁边的蒲团上，把遗书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看完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半天。管家在旁边站着，听见赵珩闷着嗓子说了一句：“孤那天掀盖头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孤就知道事情坏了。”
第四章 睁眼
第四天一早，管家带着几个婆子来入殓。棺材盖被推开，有人伸手进来抬我的肩膀。我睁开了眼。
婆子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管家扒着棺材沿往里看，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娘娘……娘娘活了？”
我撑着棺材沿坐起来，胳膊腿发酸，嗓子干得说不出话。管家连滚带爬往外跑：“殿下！殿下！娘娘活了！”
赵珩跑进来的时候鞋都穿反了。他站在棺材前头看着我坐在棺材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出一句：“你没死？”
我抬手揉了揉脖子：“殿下，劳驾递碗水。”
他愣着没动。管家赶紧端了茶壶来，我倒了一碗灌下去，嗓子才舒服些。赵珩这时候缓过劲来，往前迈了一步：“苏令仪，你搞什么——”
“殿下别急。”我扶着棺材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臣妾收拾收拾就走，不耽误殿下办丧事。”
我从棺材里跨出来，身上还穿着喜服，皱巴巴的。屋里站着七八个人全跟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看我。我绕过赵珩往里间走，从柜子里翻出个包袱皮，把嫁妆箱子底下那二十两银子摸出来包好，又把梳妆台上几件旧首饰拢进去。
赵珩跟在我后头：“你要去哪儿？”
“城南租间铺子。”我把包袱系好往胳膊上一挎，“臣妾的差事交完了，殿下该追妹妹追妹妹，该办丧事办丧事。棺材别浪费，回头退了还能换几两银子。”
赵珩拦在门口不让路：“你把话说清楚。遗书里写令柔下毒害你，又写你验过茶渣知道她怀了身孕，你早干什么去了？你昨天不说，非要等死了才说？”
“臣妾说了殿下信吗？”我抬头看他，“大婚那天殿下连盖头都不让臣妾盖完就走了，臣妾说妹妹下毒，殿下是信臣妾还是信妹妹？”
赵珩噎住了。
我侧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走到院子里。管家追上来问：“娘娘，这丧事还办不办？”
“不办了。把白布扯了换红布，就说是冲喜，病好了。”我回头看了赵珩一眼，“殿下，臣妾这条命太医说活不过二十五，如今还剩两年。这两年臣妾想自己过，殿下要是还有一点念着这三年臣妾给您填嫁妆、伺候病、挡妹妹的情分，就放臣妾走。”
赵珩站在房门口手攥着门框，攥了半天，问了一句：“你当掉的那个镯子……孤给你赎回来。”
“不用了。那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当了八十两，六十两填了太子府的账。殿下要是有心，把六十两还我，往后咱俩两清。”
赵珩没再拦。我出了太子府大门，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管家追出来塞了个荷包，说殿下让给的，里头是六十两银子，一分不少。
第五章 茶铺
城南的铺子不好找，我走了三条街看了四五处，要么租金贵得离谱，要么屋子漏雨。最后在街尾看中一间茶铺，老板娘要回老家，连铺子带桌椅板凳一起转，开价三十两。我给了二十两，她咬咬牙接了。
铺子收拾了三天，换了块招牌叫“令仪茶铺”。开业头一天卖出去三壶茶，挣了二十文。
第五天头上赵珩来了。他换了身便服站在茶铺门口往里看。我正在柜台后头擦茶碗，抬头见是他也没起身，接着擦：“殿下喝茶？龙井二十文一壶，毛尖十五文。”
赵珩走进来在靠门那张桌子坐下，看了看茶单子：“来壶龙井。”我让伙计沏茶端过去，他倒了一杯喝了，放下杯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是一份口供。太子府侍卫刘顺招的，说他跟苏令柔入府前就勾搭上了，苏令柔怀的孩子是他的。底下按了手印。
“殿下查出来了？”
赵珩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那天走的时候让孤查令柔入府前见过谁，孤查了。刘顺是令柔陪嫁丫鬟的表哥，两人在苏家花园里私会，让苏老太太堵住过一回。老太太没声张，把人打发到太子府当差了。令柔嫁进来之前就怀上了，她怕事情败露，才想着把脏水泼你身上。孤审了刘顺两个时辰他才招的，板子还没上就全撂了。”
我给他续了杯茶：“殿下打算怎么办？”
“刘顺打了四十板子撵出京城。令柔送回苏家，孤跟苏老太太说了，这孩子生下来苏家自己养，跟太子府没关系。”赵珩顿了顿，“苏老太太气得中了风，如今话都说不利索。”
我哦了一声接着擦茶碗。赵珩看我这反应眉头拧起来：“你就这态度？令柔害你，孤替你出了气，你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
“殿下替臣妾出气？”我把茶碗放下，“殿下查令柔是因为臣妾走了殿下脸上挂不住，还是因为殿下真觉得臣妾受了委屈？殿下要是真觉得臣妾委屈，大婚那天就该信臣妾。臣妾说妹妹下毒殿下不信，臣妾留遗书说茶渣没毒殿下才去验。殿下信的不是臣妾，殿下信的是证据。如今证据有了，殿下觉得该给臣妾一个交代，所以来找臣妾。可臣妾已经给自己交代完了。”
赵珩坐了半天茶凉了也没喝。最后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个你收着，往后有什么难处拿这个去太子府找管家，他认得。”
我看了一眼那玉佩没动：“殿下收回去吧，臣妾用不着。”
“苏令仪。”赵珩声音沉下来，“你非得这样？”
“殿下，臣妾二十三了，太医说活不过二十五。剩下这两年臣妾不想再琢磨殿下心里到底有没有臣妾、殿下信不信臣妾、殿下今天来是真心还是假意。臣妾就想每天开门卖茶挣几文钱，晚上关门睡觉。殿下要是想喝茶天天来臣妾也欢迎，二十文一壶明码标价。”
赵珩把玉佩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孤明天还来。”
“来呗，开门做生意谁来都招待。”
第六章 跑路
第二天赵珩真来了，带了一包点心。第三天又来，拎了一兜橘子。第四天没来，派人送了封信说宫里有事走不开。我把信拆开看了，写了两行字：令柔昨儿夜里从苏家跑了，孤派人去找了，你别担心。
苏令柔跑了半个月，赵珩的人在马陉县一个客栈里堵住了她。她扮成村妇，包袱里揣着二百两银票和几件金首饰。赵珩把人押回京城送进了城外尼姑庵，跟苏老太太说：“让她在庵里待着，孩子生下来送回来，她这辈子别想再嫁人。”苏老太太瘫在床上听完这话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嘴里呜噜呜噜说不清楚。
赵珩回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茶铺里那张老位置上，龙井喝了三壶。
“你妹妹这辈子算完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殿下心软了。要是臣妾处置，尼姑庵都不让她待，直接送回苏家老宅关着。”
赵珩看我一眼：“你倒是狠。”
“臣妾不狠，臣妾这三年攒的二十两银子早让人骗光了。”
赵珩没接这话，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搁桌上。我打开看，是城南沈家点心铺的桂花糕还热着。
“殿下怎么知道臣妾爱吃桂花糕？”
赵珩咳了一声：“你刚嫁进来头一年过年那会儿府里分年货，你让丫鬟把桂花糕都收你屋里去了。孤看见了。”
我没说话把纸包收进柜台底下。第九天宫里来人了，传皇帝口谕：太子妃苏氏暴毙，太子赵珩停妻再娶，着即日回宫说明。赵珩从宫里出来直奔我铺子，进门就说：“父皇给了三个月期限，找不回来废太子。”
“殿下找臣妾干什么？臣妾又不是太子妃，臣妾是茶铺东家。”
“苏令仪，你回去当太子妃，孤给你修座新园子，你想喝茶就开间茶铺当玩，不想喝就关着。你爱怎么过怎么过，孤不拦你。”
“殿下，臣妾回去当太子妃，然后呢？再等殿下哪天掀盖头去追别人？”
赵珩不吭声了。过了半天他说了一句：“孤知道错了。大婚那天是孤混账，令柔哭了一夜孤就心软了，孤没想过你一个人在喜堂上怎么拜堂。”
“殿下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臣妾那天晚上自己拜完堂自己吞了药。殿下知道臣妾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想什么吗？臣妾想的是这三年臣妾给您填嫁妆、伺候病、挡刀子，到头来连盖头都不配让殿下盖完。”我把茶碗往他面前一推，“殿下回去吧。三个月期限到了殿下找个人家认个义女充数也行，就说找着了。臣妾这辈子就想自己过。”
赵珩站起来把茶碗端起来喝完了放回桌上：“孤每天来喝茶，喝到三个月期满。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跟孤说。”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铺子里算了笔账。太子妃的位子我不稀罕，可赵珩天天来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传出去对铺子不好。我收拾包袱跟伙计说：“你看几天铺子，我出趟门。”
第七章 南下
我去了南边。太医当初给我方子的时候说过他有个师兄在南边山里种药，那边气候养人适合我这身子骨。我走之前给赵珩留了封信压在柜台底下，让伙计等他来了给他。
赵珩追到南边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我正坐在药园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太医师兄养的一只橘猫。赵珩站在园子门口，胡子拉碴的，衣裳皱巴巴。
“苏令仪。”
我抬头看他：“殿下，茶铺关门了？”
“关了，孤让管家盘出去了。”
“那殿下这趟来干什么？”
赵珩走进园子在我面前蹲下来：“孤把太子位辞了。父皇骂了孤三天，最后说行，让孤做个闲散王爷，爱干嘛干嘛别在朝堂上碍眼。孤跟父皇说得很清楚，太子妃找不回来孤就不回去了，父皇骂归骂，到底没把孤怎么样。孤以后不用回宫点卯，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摸着猫没说话。赵珩又说：“你说你剩下的日子想自己过，孤不拦你。孤就在隔壁买个院子，你种药孤给你挑水，你卖药孤给你看铺子。你什么时候想赶孤走，孤就走。”
“殿下想清楚了？臣妾活不过二十五，殿下跟着臣妾耗两年，到时候还得给臣妾收尸。”
赵珩把橘猫从我怀里抱过去：“收就收，孤认了。”
猫在他怀里扭了两下跳回我腿上。我低头挠猫下巴，半天说了一句：“殿下回去把胡子刮了，看着像个逃荒的。”
第八章 准话
南边的日子过得慢。陈太医给我搭了回脉，搭完皱着眉说：“京城那帮太医是干什么吃的，你这身子骨好好养着活到四十都行，谁跟你说二十五？”
我愣了一下：“太医院院判亲口说的。”
陈太医哼了一声：“院判大人那是吓唬你呢。他当年跟我争太医院掌印没争上，回去就爱给人开绝命方。你这脉象就是气血两亏，搁我这儿吃半年药保管你活蹦乱跳。”
我拿着方子出来，把方子折好收进袖子里，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赵珩在门口蹲着剥豆子，看我脸色不对站起来问：“怎么了？”
“陈太医说臣妾能活到四十。”
赵珩手里的豆子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捡不利索，最后把簸箕往地上一搁：“那……那你不用死了？”
“殿下盼着臣妾死呢？”
“孤是那个意思吗？”赵珩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孤是高兴的。”
打那天起赵珩天天盯着我喝药，我捏着鼻子灌，他在旁边递蜜饯。
第四个月头上京城来了信，苏老太太没了。我回了趟京城送丧，办完事赵珩在马车边上等我，递过来一个帕子包的东西。我打开看，是我当掉的那只玉镯。
“殿下什么时候赎的？”
“来京城之前就让管家去当铺问了，当票过期了镯子让当铺转卖了。孤让人顺着往下查，在城南一个绸缎商手里找着的，花了二百两买回来。”
我把镯子套回手腕上，大小刚好。
回到南边药园，赵珩在药园边上支了张桌子帮陈太医誊方子管账。他以前在朝堂上看折子看惯了，字写得工整，陈太医那些鬼画符似的方子让他重新誊了一遍，撮堆儿装订成册。有人来抓药，陈太医报药名，赵珩管记账收钱，算盘拨得利索。
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赵珩大清早跑出去买了二斤桂花糕搁在柜台上：“苏令仪，你二十五了。”
“嗯，没死。”
“孤等了两年，你今天给句准话。”
我掰了块桂花糕塞嘴里嚼完了问他：“殿下会收尸吗？”
“会。”
“会挑水吗？”
“会。”
“会算账吗？”
“会。”
“那殿下先做着看。”我把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做够一年，臣妾再想想要不要给准话。”
赵珩愣了一下：“一年？”
“殿下要是嫌长，现在就可以走。”
“孤没嫌长。”赵珩把桂花糕接过去掰了一半，另一半递回给我，“一年就一年，孤等两年了，不差这一年。”
我接过那半块糕咬了一口。赵珩凑过来小声问：“那孤今晚能搬过来住吗？”
“想得美。先把那堆药方誊完再说。”
赵珩把药方搬到他桌上，一张一张对。陈太医凑过来看了一眼，跟我说：“这王爷别的不说，誊方子倒是誊得工整，比我那老伙计强。”
外头天黑了，赵珩收了碗去灶上洗。洗完回来坐下，半天说了一句：“苏令仪，孤欠你的不止六十两。”
“知道就好。殿下慢慢还，臣妾如今能活到四十，够殿下还十几年。”
赵珩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孤再在后院种棵桂花树。”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殿下明儿先把方子誊完再说桂花树的事。”
我进了里屋，把猫往枕头边一搁，吹了灯。外头赵珩的脚步声往隔壁院子去了，隔着一道墙，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苏令仪，明儿药园那批黄芪什么时候收？”
“辰时！”我冲着墙喊回去。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又飘过来一句：“知道了！孤辰时起来帮你搬！”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橘猫团在脚边打呼噜。窗外的月亮照着陈太医的药园，半山腰的药材在风里轻轻晃。
至于太子府那场没拜完的堂，那口没躺满十二个时辰的棺材，那个抱着牌位骂我坏的人——如今在隔壁院子里誊方子，明天还要帮我搬黄芪。
往后的事，看他做，不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