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叩门三声
那年霜降前一夜，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拧一件永远拧不干的衣裳。
听雨院在定远侯府后山的半腰上，四面墙，墙头长着半人高的瓦松。院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口井，一间屋，一面刻了字的石壁。
沈照雪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盏灯的灯芯掐短了一寸。
这是规矩第五：未及天明，不可点第二盏灯。
她点了三年半，每晚只点一盏，灯芯掐到刚好烧到天亮前一刻。她算得很准，从没有多烧一寸油，也没有让院子黑过一炷香。
雨顺着屋檐往下淌，一条一条，像垂下来的白线。她伸手接了一掌，把水抹在脸上。
这是她一天里唯一一件不必计算的事。
三更鼓从府里传过来，隔着一整座山，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鼓声落下去，井里就响了。
一下，一下，是洗衣裳的声音。
有人在井底搓衣裳。衣裳在水里被揉、被拧、被抖开，水珠落回水面，啪，啪。
沈照雪没有动。
三年半来，这声音每夜都响。她数过：有时候洗半个时辰，有时候洗一整夜。下雨天洗得最久，因为井里的水会涨。
她第一次听见时，以为是老鼠。第二次以为是风穿过井壁的裂缝。第三次她趴在井沿往下看，看见井底的水面上有一团白，像一件漂着的衣裳。
那时她还不懂，只当井里有鬼。
如今她懂了：鬼不会洗衣裳。鬼也不会把衣裳洗得那样干净。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头在袖中数着拍子。一下，两下，三下——
“二小姐。”
背后有人叫她。
她不应。
那人又叫了一声：“二小姐。”
她仍旧不应。规矩第三：有人唤你名字第二遍，不可回头。
第二遍之后，那人就不再叫了。脚步踩着水走过来，停在她背后半步，把一只食盒放在门槛上，又退开。
“今夜下雨。”秦嬷嬷的声音干得像一片枯叶，“饭里有姜。”
“多谢嬷嬷。”沈照雪说。
秦嬷嬷在院里待了六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千句。她每夜送一次饭，每旬送一回灯油，每月十五带一把新扫帚。她从不问话，也不答话。
沈照雪只知道她姓秦，从前是府里的老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秦嬷嬷退到院门边，忽然停了一下。
“明日有人来。”
沈照雪的手停住了。
“什么样的人？”
“绣房的。”秦嬷嬷说，“姓芸。二十岁。手腕上有绳印。”
说完她就走了，门闩落下去，声音很轻。
沈照雪坐在门槛上，把食盒打开。饭是热的，上面卧着两块姜。她夹起一块姜含在嘴里，辣意从舌根一路烧到眼眶。
手腕上有绳印。
这三个字她听得懂。府里捆人只捆手腕，用的是浸过水的麻绳，勒一夜就留印。捆过之后再放出来，送进听雨院的女人，只有一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把米粒数着吃完。
雨到后半夜才小下去。井里的洗衣声也停了。停之前，那声音忽然慢了一下，像是洗衣的人听见了什么，抬起头，朝井口看了一眼。
沈照雪把碗放回食盒，躺到床上。
她的床紧贴石壁，夜里能听见墙里的水声。她把耳朵贴上去，墙里嗡嗡的，像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闭上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十三条规矩。
一、井台三步之内，夜里不得近。
二、中夜叩门三声，不可应答。
三、有人唤你名字第二遍，不可回头。
四、人立窗外，亲疏不论，不可与之言。
五、未及天明，不可点第二盏灯。
六、死者之衣，不可上身。
七、后园梅树下埋有镇物，掘出可压井祟。
八、七日之内，须于院中撒米三次，米尽则祟散。
九、条案之上，须供一碗白饭，饭不可见底。
十、皆言院中有鬼，见鬼须跪，跪须叩首。
十一、是非不必辩，主母问话，须尽答。
十二、杀鸡取血，可辟井中之祟。
十三、我字不可对人言，对人言者，祟必至。
前六条像锁，后七条像钩。
锁是让人不动，钩是让人自己走过去。
她把这两样东西在心里分开放，已经分了两年。
天蒙蒙亮时，院门被推开。
雨后的雾很厚，从门缝里挤进来，先是一条，后来是一片。两个婆子架着一个女人走进来，把她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连一句话都没有。
那女人跪在泥里，抬起头。
很白的一张脸，左边脸颊肿着，眼睛肿成两条缝。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绣衣，衣角绣着半朵未完的兰。
“你就是那个……”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个在院里住了三年的？”
“三年半。”沈照雪说。
“她们说你会死。”那女人笑起来，笑得脸都歪了，“我看你还活着。”
沈照雪走过去，把她的袖子挽起来。
手腕上两道青紫，深得发黑，边上破了皮，渗出一圈细小的血珠。
“你叫什么？”
“芸娘。”
“你看见了什么？”
芸娘的笑停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指伸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
“我在绣房。”她含糊地说，“主母和一个人在后夹道说话。我端灯过去，听见一句……听见一句她说的，说那口井十年了，还该再多一口。”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一停。
“然后呢？”
“然后她回头看见我。”芸娘把手从嘴里拿出来，指头上留着牙印，“她说：送她去听雨院。”
雾散一点了。院里那口井露出来，井沿被雨水洗得发亮。
沈照雪把芸娘扶进屋，给她一件旧衣。
“听着。”她说，“这院里有十三条规矩。我给你念，你记。”
“我不识字。”
“不用识字。你只要记两条。”沈照雪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太阳落山后，不管门外有谁敲门，敲几下，你都不要应声，不要开门。第二，半夜若有人叫你名字，第一遍你可以当没听见，第二遍你千万不要回头。”
芸娘抬起头，眼里有一种沈照雪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我不信”。
三年半里，她见过六个人带着这种眼神走进来。六个都死了。
“为什么？”芸娘问。
“因为这院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沈照雪想了想，说：“一个怕你不守规矩的东西。”
芸娘笑了。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肿着的脸上还有个梨涡。
“我在绣房熬了七年。”她说，“什么鬼没见过。主母打发我来，是想我死，我知道。可我偏不死。”
那天白昼很长。
芸娘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了井，看了石壁，看了那些字，然后呸了一口。
“什么规矩。”她说，“人写的。”
沈照雪正在数米，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字都歪。”芸娘说，“真神立的规矩，会刻得这么歪？”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数完米，把米袋扎好，坐在门槛上看天。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得像有人拿布一层一层盖上。
入夜，雨又来了。
芸娘不肯睡屋里，非要睡在门口，说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来敲门。沈照雪拗不过她，只好把自己的褥子搬到门内三步的地方。
“你睡这里。”她说，“门那边我不许你去。”
“行。”
到了子时，雨声里忽然多了三下。
咚。咚。咚。
不重，很稳，像有人用指节敲门，规矩得很，三下敲完就停。
芸娘坐了起来。
沈照雪按住她的手。
“别动。”
咚。咚。咚。
又是三下。比方才重了一点。
“谁呀？”芸娘朝门外喊。
沈照雪一把捂住她的嘴。
门外安静了。
雨落在瓦上，落在井里，落在那面石壁上。芸娘在她手底下挣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因为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一个人贴着门缝在说话。
“芸娘。”它说，“你娘来了，接你回家。”
芸娘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沈照雪的手心被她的牙齿咬住。
“不许。”她伏在芸娘耳边，一字一字地说，“你娘十年前就死了。府里没人知道她埋在哪里。门外那个，不是你娘。”
芸娘挣得更凶了。
“芸娘。”门外又叫了一声，“开门。”
第二遍。
沈照雪的手背上落了一滴泪，滚烫。
芸娘把她的手咬出血来，挣脱了，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
“别开。”沈照雪说。
“我娘在叫我。”
“那不是你娘。”
“你怎么知道？”
沈照雪跪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她这三年半里说过最狠的话。
“因为你娘要是真的来了，她会先叫你三声，等你应了，再叫你名字。她不会一开口就叫你的名字。”
芸娘的手停在门闩上。
门外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块湿布从门缝底下抽过去。
然后门闩动了。
不是芸娘推的。
是从外面被推的。
门开了一线。
雨腥味、泥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洗过衣裳的皂角味，一起灌进来。
沈照雪看见了门缝底下伸进来的一样东西。
一只手。
很白，很瘦，指甲修得很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那只手在地上摸了两下，摸到芸娘的脚踝，就轻轻扣住了。
芸娘没有叫。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
“你的手好凉。”她说。
然后她整个人被拖了出去。
门槛上刮过一道水痕，从门内一直拖到门外，拖进雨里。
沈照雪没有追。
她跪在原地，听着雨里的声音。拖行的声音，衣裳擦着泥的声音，一声很轻的、像被人捂住嘴的笑声。
再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井。
井里又响起了洗衣裳的声音。
一下，一下。
这一夜搓得特别久。
天亮时，雨停了。
沈照雪走到门口。
门槛外三步，泥地上留着一只鞋。素色的绣鞋，鞋面上绣着半朵兰，和芸娘衣裳上那半朵正好能拼成一朵。
鞋里塞着一张纸。
纸被雨泡软了，字迹晕开，但还认得出。
上面写着六个字：
府里来了个姓陆的官。
沈照雪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衣襟里。
她起身，走到石壁前，用手指在第十三行底下的空白处，慢慢划了一道。
那道划痕很浅，是第九道。
“九个了。”她说。
她抬起头，看向那口井。
井沿上蹲着一只湿透的麻雀，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她忽然笑了。
三年半里，她第一次笑出声。
2 十三条规矩
听雨院很小。
院墙是青砖的，围出一个不到三丈的方，中间一口井，东边一间屋，西边一面石壁。
屋里有床、有案、有一口箱子。案上摆着一盏灯、一只碗、一把剪子。
那把剪子是三年半前她被送进来那天，从袖子里掉出来的。
府里说她“持剪刺姐”，就是拿这把剪子。那天夜里，知薇在自己房里叫了一声，第二天早上，她的手臂上有三道血口。全府的人都说，是沈照雪刺的。
沈照雪没有刺。
那三道口子是知薇自己划的。她划得很准，只划破皮肉，不伤筋骨，为的是留下一道能给人看的伤。
照雪被搜身时，这把剪子从袖子里掉出来。崔氏捡起来，看了看，笑着说了一句：留着吧，院里有的是用得着剪子的地方。
于是剪子跟着她进了院。
她用这把剪子剪过线、剪过灯芯、剪过缠在井绳上的枯藤，剪过自己的头发。
三年半，剪子钝了三次，她用井沿的石棱一点一点磨回来。
她把日子分成三份：数米、数灯油、数人。
米是每月初五送来的，一斗二升。她按日分，一日三合半，多一粒不吃，少一粒要记。
灯油是每旬送一葫芦。她按夜分，一夜一钱。雨天可以多烧半钱，因为雨声太吵，光要亮一点，人才能睡着。
人是一年一个。
她入院的第二年春天，来了个叫春莺的小丫鬟，十三岁，府里洗衣房的下人。春莺胆子小，见什么都怕，唯独不怕她。
春莺给她带过炒豆子、带过针线、带过半块糖。春莺是这三年半里，唯一一个敢坐在她旁边说闲话的人。
去年冬天，春莺死在这院里。
她死得很难看。死之前，她杀了一只鸡。
那是规矩第十二：杀鸡取血，可辟井中之祟。
春莺说院里太冷了，想给她炖一锅鸡汤。她杀了鸡，接了半碗血，血溅在手背上，走到井边要泼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跪在井边，两只手反捆在背后，脖子上勒着一根麻绳。
绳头在井沿上压着，压得很稳，像有人怕她不死，特意把绳头系在那儿。
沈照雪把她解下来，抱进屋，替她合上眼睛。
她记得春莺手背上那半碗血，干了以后是黑紫色的，像谁在她手上盖了一个章。
她记得那一夜井里没有洗衣声。
后来她才知道，杀人的人都怕井。
他们不敢在有声音的时候动手。
沈照雪在石壁上刻名字。
石壁上方是十三条规矩，下方留着一块空白。她把空白分成很多行，每一行刻一个名字。
刻字不用刀，用簪子。她入院第一年，在箱底摸到一根断簪，铜的，尖头磨得很细。
第一个名字是陆云娘。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个名字是她入院时，石壁上就已经有的。刻得很深，笔画很用力，那个“娘”字的最后一撇，划到了下一行。
第二行被人磨过，磨得只剩浅浅的一点痕迹。她摸了半天，摸出两个字：阿蘅。
第三行是周奶奶。
第四行是杜十娘。
第五行是苏荑。
第六行是阿满。
第七行是春莺。
第八行是一片空白，她一直不敢刻。
芸娘死了，她该刻第九个名字。可她没有刻。
因为芸娘只在这院里待了一天。
一天，还不能算这院里的人。
她把这九个名字背得很熟，比背规矩还熟。
九个人，九条命。
陆云娘是杖毙的。府里说她“盗取主家财物”，打了二十杖，扔进院里，第二天就断了气。
阿蘅是吊死的。她死在井边那棵枯了的石榴树上，脚离地三尺，鞋还在脚上。
周奶奶是病死的。她吐了三天血，最后一天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杜十娘是跪死的。她跪在院里，跪了一整夜，天亮时人还跪着，头却已经垂到胸口。
苏荑是吞金的。她吞了半根金钗，肠子穿了，疼了两天才死。
阿满是跳井的。井里有水，水不深，可她的脖子断了。
春莺是被勒死的。
九个人，七种死法。
沈照雪把每一种死法都记在心里，像记米数和灯油一样，一格一格放好。
她曾经以为，这些死法背后有一个共同的东西。
后来她发现，这些东西背后，有一只手。
那只手先给你一条规矩，再让你自己走进死地里去。你死了，全府的人都说：是她自己不守规矩。
她第一次想到这个的时候，正在给石壁拓字。
那是入院的第二年秋，她闲得发慌，捡了块炭，把石壁上的字一笔一笔拓在纸上。
拓完拿起来一看，字是反的，横成了一团。
她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
十三条规矩，一条一条排下来，排得很整齐。
整齐得不像话。
因为前六条的字，起笔都重，收笔都往下压，像写字的人每写完一个字，都要把笔尖在石头上摁一下。
后七条的字，笔画轻，起刀平，收刀也平，像石匠凿的。
石匠凿字是干活。人刻字是留话。
沈照雪坐在石壁前，看了一整个下午。
她把这十三个字的第一笔，一个一个抄在另一张纸上。
一：井。
二：中。
三：有。
四：人。
五：未。
六：死。
她抄到第六个字，手抖了一下，炭条在纸上划出一道黑。
井中有人未死。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
太阳照在井口上，井水黑得像一块墨。她低头看下去，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里，很瘦，很小。
她退回三步。
规矩一：井台三步之内，夜里不得近。
她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屋，把那张纸烧了。
灰倒进灶里，和柴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把手放在案上，一根一根地数自己的指头。
井中有人未死。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井下那个人，是谁？
如果这句话是假的，那么写这句话的人，为什么要她信？
她想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只想明白一件事。
这院里的规矩，不是一个人写的。
她重新把十三条排开来看。
前六条，全是“不可”。不可近井，不可应答，不可回头，不可与之言，不可点灯，不可穿衣。
后七条，全是“须”“可”。可掘，须撒，须供，须跪，须答，可杀鸡取血。
前六条是墙。
后七条是门。
墙是挡着你不让你出去，门是开着让你自己走进去。
她把这七条后加的规矩，和九个人的死法，一条一条对。
第七条：后园梅树下埋有镇物，掘出可压井祟。
听雨院没有后园，也没有梅树。
可府里有。
陆云娘进院之前，府里丢了一箱东西。她死在院里之前，曾经被人从后园抬回来，一双手全是泥。
第八条：七日之内，须于院中撒米三次。
阿蘅死后，院里的地上扫出过一层米。米上有脚印，不是她的。
第九条：条案之上，须供一碗白饭。
周奶奶死前，吃了三碗白饭。她吃的时候说：这饭里有股药味。
第十条：皆言院中有鬼，见鬼须跪，跪须叩首。
杜十娘死时是跪着的。她的后颈上有一道勒痕，麻绳的走向是从背后往前。
第十一条：是非不必辩，主母问话，须尽答。
苏荑死前，被主母叫去问了半个时辰的话。她答了很多，答到最后，跪下来磕头。第二天她吞了金钗。
第十二条：杀鸡取血，可辟井中之祟。
春莺杀了鸡，手上全是血。
第十三条：我字不可对人言。
阿满死前，在井边大喊了三声“我不认命”。
十三条规矩，前六条教人怎么活。后七条教人怎么死。
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七条，七条命。
沈照雪把炭条掰成两段，扔在案上。
“谁写的？”她问。
没有人答。
井里也不响。
那一夜井里没有洗衣声，安静得像一口死井。
她坐在门槛上，从子时坐到寅时，一直看着那面石壁。
天快亮时，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让她后背发凉。
后七条是杀人的。前六条是救人的。
而前六条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是一个被埋在石头里十年的人，拼了命递出来的一句话。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隔着三步，对着井口说话。
“我知道了。”
井里没有声音。
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忽然，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在水里站直了身子。
然后洗衣声停了。
停了整整一夜，到天亮都没有再响。
3 雨夜不得踏水
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酉时开始，一直下到子时，下得院里积了一层水。水漫过门槛，进屋半尺，把她的鞋冲到了床底下。
沈照雪把米袋搬到床上，把灯放到最高的那一层架子上，然后坐在床沿，把脚缩起来。
规矩里没有写“不得踏水”。
可她知道，雨天不能下地。
第一年她不明白，赤脚踩过一次水。那一夜她脚踝上多了三道抓痕，第二天肿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雨天的水里有人。
不是鬼。是有人借着雨，走近了。
酉时三刻，墙外传来了歌声。
那是一个女人在唱：
“月亮出来照井台，井台底下有只鞋。
鞋是谁的鞋，娘说是雪的鞋。
雪儿雪儿快睡觉，井里有水不要瞧。”
沈照雪的指甲掐进掌心。
这首歌只有一个人会唱。
她娘。
她娘柳氏，从前每晚哄她睡觉，都唱这一首。词是随口编的，调子也随意，只有“井里有水不要瞧”这一句，每次都唱得特别轻。
她八岁那年问娘：为什么不要瞧？
娘说：因为井里有娘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沈照雪坐在床上，听着墙外的歌声，一动不动。
歌唱了三遍，停了。
雨里传来脚步声，从墙外走到墙根，停住。
有人在墙那边站了很久。
然后墙头上落下一样东西，啪一声，掉在水里。
是一只鞋。
红缎的，绣着并蒂莲，鞋头有一点点磨损。
沈照雪认得。
那是她娘的鞋。十年前娘下葬那天，她偷偷从灵堂里拿了一只，藏在床底下。后来那只鞋不见了，她问崔氏，崔氏说：死人的东西，烧了。
鞋漂在水上，慢慢地打着转。
沈照雪看着那只鞋，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三年半来第一次做的事：她下床，赤脚，踩进水里。
水很凉，凉到骨头里。
她走到门口，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
鞋是湿的，里面塞着一团纸。
她把纸抽出来。
纸上画着一口井，井口上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的手里牵着一根线，线一直垂到井底，井底画着一个小人。
小人的脸上，画了一颗痣。
沈照雪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有一颗痣。
她把纸攥在手里，抬头看门外。
雨幕里，院中的水面上浮着一串脚印。
脚印从井边走出来的，一步，一步，走到她门前，停住。
然后……
没有回去的脚印。
只有来的，没有回的。
沈照雪站在门口，脚泡在水里，忽然觉得脚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水下面，有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脚踝。
她低下头。
水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形状，五个指头，很凉，指甲刮着她的皮。
她没有挣。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她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比她的小，比她的凉，指头上有茧。
她握住那只手。
“娘。”她说。
水里那只手猛地一抽，缩了回去。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脚印乱了，散成一片。
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被什么堵住的哽咽。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照雪在水里站了很久。
雨停了，水退了，天也亮了。
她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把那只红缎鞋放在膝头。
鞋是干的。她分明是从水里捡起来的，可它现在是干的，鞋面上的并蒂莲一朵不少。
她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上用针扎了两个字。
扎得很密，很乱，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两个字：
别来。
4 石上的字
雨停之后，天晴了七天。
七天里，沈照雪做了三件事：拓字、量井、数脚印。
拓字是第一件。
她把箱底翻出来，找到半刀旧纸、一块炭、一只缺口的碗。她把纸浸湿，贴在石壁上，用炭在纸上轻轻擦。
字一点一点浮出来，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拓完，她把纸揭下来，铺在膝上。
十三条规矩，排成十三行。她用手指在纸上摸，摸每一笔的深浅。
石壁是有脾气的。新刻的字，刀口锋利，摸上去像刀刃；老刻的字，被风磨了几年，边角圆了。
前六条的刀口已经很圆了。
后七条的刀口还很利。
后七条不是十年刻的。
她数过：后七条刻得最深的那一道，是六年前的。最浅的，是三年前的。
一年一条。
量井是第二件。
她用一根晾衣的竹竿，绑上绳子，垂到井里。井深三丈二尺，水面在两丈八尺的地方。井壁上有三处凹进去的地方，她把竹竿伸进去探，第一处是空的，第二处碰到硬的，第三处……第三处的竹竿伸进去半尺，就伸不动了，像被什么挡住了。
她收回竹竿，看见竿头上缠着一根线。
黑色的，很细，是绣线。
数脚印是第三件。
她数了七个晴天的脚印。每天清早，院里的泥地上都有一串脚印，从井边出来，绕着她屋子走一圈，再回到井边。
来的脚印深，去的脚印浅。
像是一个人，走着来，走着回去，可是回去的时候，脚不落地。
第七天早上，她数完脚印，坐在门槛上，对着井说话。
“你每夜都上来。”
井里没有声音。
“你上来做什么？”
还是没有声音。
“你为什么不走？”
这一次，井里有了响动。
很轻，像水面上浮起一个泡。
然后她听见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很哑，很低，像一个人在井底待了太久，忘了怎么说话。
“走不了。”
沈照雪的手在膝上握紧。
“为什么走不了？”
井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那个人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那句话从井底浮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
“井口有锁。钥匙在主母手里。”
沈照雪抬起头。
她看向井沿。
井沿是整块青石凿的，上面有一圈磨得发亮的痕迹。是绳子磨的。可这院里没有辘轳，也没有桶。这口井十年没有人打过水。
那些痕迹是谁磨的？
她走过去，蹲在井沿上，用手摸。
石头上有三处凹陷，排成一个三角，像三个铁环的座子。
井口从前是有盖的。有盖，有锁。
现在盖没了。锁也没了。
可是井底那个人说，井口有锁。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让她后心出了一层冷汗。
井底那个人，看不见井口。
她只能靠听。
她听见头顶有水落下来，就以为是盖子；她听见有人在井沿上走动，就以为是守锁的人。她在这口井里待了太久，把声音当成了铁。
“你听着。”沈照雪伏在井沿上，声音压得很低，“井口没有锁。上面没有人守。你只要爬上来，就能走。”
井里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像笑又像哭的喘息。
“我试过。”
“试过什么？”
“我爬过。爬了一半。”
“为什么停？”
“因为我在墙上看见了一行字。”
沈照雪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字？”
井底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她开始唱。
还是那首歌。
“月亮出来照井台，井台底下有只鞋。”
唱到“鞋是谁的鞋”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什么掐住。
然后，井里传来一阵抓挠声。
像指甲在井壁上抓。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沈照雪站起来，退了三步。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阵抓挠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指甲。
三年半里，她的指甲从来没有剪过。她用剪子剪线、剪纸、剪头发，唯独不剪指甲。因为指甲是她唯一一件还没有被这院子拿走的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个指甲，磨得又薄又短，边上全是缺口。
和井壁上的抓痕，一模一样。
5 井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把那只红缎鞋摆在案上，鞋尖朝着井的方向。
规矩里的第一条是“井台三步之内，夜里不得近”。
她算过这句话的缝。
“井台三步之内”，说的是井台。井台是井沿外那一圈青石，宽一尺。三步之内，是离井台三步的地方。
她站在三步之外，用一根竹竿。
竹竿有一丈二尺长，头上绑了一个铁钩。铁钩是从旧窗框上拆的。
子时三刻，井里的洗衣声刚起，她就把竹竿伸过去。
竹竿挑进井口，往下一沉。
她慢慢地搅。
搅了三圈，竿头一紧。
有东西挂住了。
她把竹竿往上提。
提得很慢。井里的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底下跟着她一起提。
提上来的是一个小木桶。
桶很旧，箍都锈了。桶里有一块布，白的，湿的，拧得很干。
沈照雪把布捞出来。
那是一块里衣的布，旧的，洗得发白，领口处补过一块。
她认得那块补丁。
她娘的手笨，针脚歪歪扭扭像爬着的蚂蚁。她小时候笑过娘，说这补丁像一只瘸腿的蜈蚣。娘说：蜈蚣好啊，蜈蚣爬得慢，看得见。
她把那块布摊开在膝上。
布上有一行字。
是用血写的，颜色已经变成褐色，字迹却很稳。
四个字：
不要下来。
沈照雪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
三年半里她没哭过。她被送进来那天没哭，春莺死的时候她没哭，被婆子按住灌药的时候她也没哭。
她把那块布贴在脸上。
布上有皂角味，有井水的铁腥味，还有一点点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她娘身上的味道。
她坐在井边，三步之外，抱着那块布，肩膀抖了很久。
抖完了，她把布折好，塞进衣襟里，站起来。
“娘。”
她对着井叫了一声。
井里没有声音。
“娘。”
第二声。
她叫完第二声就停住了。
规矩第三：有人唤你名字第二遍，不可回头。
她现在破了这条规矩。她叫了两遍。
井底忽然响了。
不是洗衣声，不是抓挠声。
是一个人，很慢地，很小心地，从水里站起来的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说话了。
“雪儿。”
沈照雪跪下。
“娘。”
井底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比方才清楚了一些，像是那个人终于想起了怎么说话。
“你长高了没有？”
沈照雪笑了一下，眼泪掉在井沿上。
“娘，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井底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进来的时候，你十九。”
“我十九岁进来的。”沈照雪说，“娘，你在这里十年了。”
井底没有回答。
沈照雪听见水声，像有人在井里走动。
“娘，我要下去。”
“不许。”
“我要看看你。”
“不许。”井底的声音忽然急了，哑得像破锣，“雪儿，不许。井下有……”
她的话断了。
井壁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爬。
沈照雪抬起头。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井口上方的天是灰的，一朵云慢慢过去。
“娘？”
井底那个人开始唱。
“月亮出来照井台……”
她唱得很轻，很急，唱到“井台底下有只鞋”，忽然停了，改成了一句别的话。
“雪儿，记住。你听见我唱歌，就快走。你听见我不唱，才许过来。”
沈照雪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三遍。
“为什么？”
“因为这井里有两个人。”
沈照雪愣住。
“两个？”
“一个是我。”井底的人说，“还有一个，不肯走。”
6 第二盏灯
第九天，府里来人了。
来的是三个人：管家赵全，两个面生的婆子。
赵全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他隔着门说话，声音里带着笑。
“二小姐，侯爷有令，请您出府。”
沈照雪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侯爷还说，”赵全顿了顿，“从前的事，是他错怪了您。”
这句话说得很软。
软得像一块布，铺在地上，等着人踩上去。
沈照雪在院里住了三年半，府里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逢年过节，连一声问候都没有。
今天忽然要接她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看出去。
赵全穿着一身酱色袍子，站在门外三尺。他身后两个婆子提着食盒和一个包袱。
包袱很鼓，底下露出一角红布。
“赵管家。”她说，“我出府做什么？”
“侯爷的意思，是让您回家。”
“回家。”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我哪来的家？”
赵全的笑僵了一下。
“二小姐说笑了。”
“我说笑了吗？”
她隔着门，很平静地问：“赵管家，你身上有绳吗？”
赵全的手动了一下。
“二小姐这话……”
“我闻到了。”沈照雪说，“浸过水的麻绳，有一股味道。你身上有。”
门外的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个提着包袱的婆子往后退了一步。
沈照雪退回院里，走到石壁前，抬头看那十三条规矩。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案上的灯端起来，走到井边，把灯放在井沿上。
规矩第五条：未及天明，不可点第二盏灯。
她现在把第一盏灯放到了井边。
这样一来，屋里没有灯，井边有灯。
她退回屋里，坐在暗处，把门关了半扇，留一条缝。
然后她等。
戌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全先进来。两个婆子跟在后面，一个提着包袱，一个提着食盒。
他们看到井边那盏灯，都停了一下。
“灯怎么在那儿？”赵全问。
“风吹的。”沈照雪在黑暗里说。
赵全朝那个提食盒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把食盒放下，一步一步走向井边。
她走得很小心，眼睛一直盯着灯。
沈照雪在暗处，看着她的脚。
她的鞋底是新的，走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井沿边，弯腰。
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井里响了。
洗衣裳的声音。
一下，一下。
婆子的身子僵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井口。
井口的黑里，浮起一样东西。
白布。
慢悠悠地浮上来，像有人在底下托着。
婆子叫了一声，往后退，退到第三步，脚下踩到一样东西，滑了。
她滑进井沿的三角凹坑里，腿卡在石缝中，整个人往后仰。
“救我！”
赵全冲过去，抓住她的手。
沈照雪在暗处说话了。
“赵管家，规矩第六条。”
赵全回过头。
“什么？”
“死者之衣，不可上身。”
赵全低头。
他手里抓着的，不是婆子的手。
是一件衣裳。
一件湿透的、有领有袖的、白色的衣裳。
婆子不见了。
井沿上只剩她的一只鞋。
赵全把衣裳甩开，往后退，背撞在石壁上。
“你做了些什么？”他吼道。
沈照雪从暗处走出来。
她走到井边，把灯端起来，慢慢地端回屋里。
“赵管家。”她说，“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把灯放在了那里。”
“那她人呢？”
“掉井里了。”
“井……”赵全转头看向井口，“井里有水，她……”
“这井三丈二尺。”沈照雪把灯放回案上，“底下有水，水不深。她掉下去，死不了。”
她转过身。
“可她在底下会听见声音。听见声音，她就会以为井口有锁。她会一直等，等到有人来开锁。”
“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规矩。”沈照雪说，“赵管家，你知道这十三条规定，是哪几条是真，哪几条是假吗？”
赵全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个婆子忽然开口了：“二小姐，老奴只是奉命……”
“我知道。”沈照雪打断她，“你是奉命来给我收尸的。包袱底下那件红衣裳，是给我穿的。穿上死人衣裳，就认了死人的命。”
那婆子低下头。
沈照雪走到她面前。
“我不为难你。你回去告诉主母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那口井里，不止一个人。”
婆子的脸白了。
“第二句：第七条到第十三条，我一条一条都对上了。七条规矩，七条命。”
赵全的呼吸粗了起来。
“第三句。”沈照雪看着他的眼睛，“第十四条，我还没有写。等我写的时候，第一个名字，我想好了。”
赵全退了一步。
“你想好了什么？”
沈照雪笑了一下。
“我不告诉你。”她说，“我字不可对人言。”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轻。
赵全却像被人在后颈上打了一棍，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二小姐。”他说，“府里来了个姓陆的官，是提刑司的。他要查一桩旧案。”
沈照雪没有回答。
“他查的是七年的一桩事。”赵全说，“他要查的是陆云娘。”
他说完就走了。
门在风里晃了两下，慢慢合上。
沈照雪站在院里。
院里很静，只有井里的水声。
她走到井边，蹲下来。
“娘。”
“嗯。”
“今夜我放了一盏灯在井沿上。”
“我看见了。”井底的人说，“灯照下来，我看见了一点光。”
沈照雪闭上眼。
“娘，你看见光的时候，怕不怕？”
井底安静了一会儿。
“怕。”她娘说，“我十年没见光了。我怕它是假的。”
7 出院
第十天清晨，侯爷亲自来了。
沈砚五十一岁，做定远侯二十三年。他不高，也不凶，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塌，像一件穿旧了的袍子。
他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
“照雪。”
他在门外叫她。
沈照雪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影子从门缝底下投进来，长长的一条。
她没有应声。
“照雪，为父来接你。”
她这才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门开了，他站在外面，看见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她知道他为什么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用簪子绾着，脸很瘦，颧骨支出来，眉心那颗痣显得很黑。
十九岁进来的时候，她脸上有肉。
“照雪。”沈砚的声音有点哑，“你瘦了。”
“父亲。”她说，“我瘦了三年半。”
沈砚低下头。
“为父……”
“父亲。”她打断他，“我有句话想问。”
“你说。”
“十年前，母亲下葬那天，父亲在灵前说了什么？”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
“为父说，会照顾好你。”
“父亲没有照顾好我。”
沈砚没有说话。
“父亲。”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砚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快闪过去。
“病死的。”
“什么病？”
“心疾。”
“心疾。”沈照雪重复了一遍，“母亲没有心疾。母亲的心，好得很。”
沈砚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照雪，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好。”她说，“那我只问一件当下的事。父亲今日接我出府，是为了什么？”
“你……”沈砚停顿了一下，“提刑司的人要查一桩旧案，要问你的话。”
“查什么？”
“七年前，府里一个女掌事死了。她叫陆云娘。”
沈照雪低下头。
她低头的时候，在心里数了一下。
陆云娘。
石壁上第一个名字。
“我明白了。”她说。
“你明白什么？”
“父亲不是来接我。”沈照雪说，“父亲是来带我去给人看的。提刑司要一个能说话的人，府里就得有个活着的人站出来。父亲要我活着出这道门，好让府里显得干净。”
沈砚的脸涨红了。
“照雪！”
“父亲别急。”她说，“我出去。”
“……你愿意？”
“愿意。”沈照雪抬起头，笑了一下，“我在院里住了三年半，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会一件事：什么时候该点头。”
沈砚看着她，眼里的东西乱了。
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三个字：“跟为父走。”
出听雨院的路是一条石阶，三百二十级，从半山腰一直下到府里。
沈照雪走得很慢。
她走一步，念一条规矩。
“井台三步之内，夜里不得近。”
跟在后面的婆子面面相觑。
“中夜叩门三声，不可应答。”
“二小姐在念什么？”
“有人唤你名字第二遍，不可回头。”
“二小姐是不是……”
“人立窗外，亲疏不论，不可与之言。”
沈砚停下来，回过头。
“照雪，别念了。”
“未及天明，不可点第二盏灯。”
“照雪！”
她停下，抬头看他。
“父亲，我念了三年半了。”她说，“在院里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只能念规矩。念着念着，就不怕了。”
沈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肩膀塌得更厉害了。
下到府门口，一顶小轿等着。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人。
沈知薇。
她穿着一身素白，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子。
那把剪子和沈照雪案上那把，一模一样。
“姐姐。”知薇笑了，“三年半不见，你瘦得像一把刀。”
沈照雪站在轿前，看着她。
知薇也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太正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过分。
“姐姐怎么不说话？”
“我在数。”沈照雪说。
“数什么？”
“数你身上有几样东西，是死人留下的。”
知薇的笑停了半息。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更好看。
“姐姐真会说笑。”
“我不说笑。”沈照雪说，“你手上这串珠子，是周奶奶的。周奶奶死的那天，珠子散了一地，我一颗一颗捡起来，数了十八颗。你这串，十七颗。”
知薇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确实串着一串珠子。
“少了一颗。”沈照雪说，“少的那一颗，我在井沿的缝里捡到了。”
知薇把手缩进袖子里。
轿帘落下来。
“起轿。”她说。
8 家宴
定远侯府很大。
沈照雪从后山下来，走过三进院子，走过回廊，走过那片她小时候追过猫的花园。
花园里的海棠还开着，一簇一簇，红得像谁把血泼在了树上。
她被安排在府里最偏的一间屋子，屋里陈设齐全，被褥是新的，还熏了香。
她进屋第一件事，是把窗子全部推开。
规矩第四条：人立窗外，亲疏不论，不可与之言。
窗开着，就看得见人。看得见人，就不必猜。
第二件事是洗澡。
丫鬟烧了三桶热水，兑了花瓣。她脱了衣裳，坐进桶里，把水从头顶浇下去。
水是热的。
她在院里洗了三年半的冷水。冬天水面上结一层薄冰，她要用石头砸开，把冰捞出来，再把手伸进去。
第一桶水浇下去的时候，她抖了一下。
第二桶水浇下去的时候，她哭了。
第三桶水浇下去的时候，她笑了。
丫鬟站在屏风外面，听见她又哭又笑，吓得不敢出声。
洗完，丫鬟替她梳头。
镜子里照出她的脸。
她把镜子端起来，看。
镜子里那个女人，眉很细，眼下有青，颧骨高，嘴唇干裂。头发长到腰下，发梢枯黄。
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自己。
三年半里她没有照过镜子。院里没有镜子，她也不敢照。因为有一夜她在井水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笑，可她没有笑。
从此她就不照了。
“二小姐。”丫鬟在后面说，“主母请您去花厅。”
“现在？”
“现在。”
她把镜子放下。
镜子里，她身后的门边，站着一个人。
沈照雪没有回头。
规矩第四条。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沈知薇站在门口，穿着素白，手里握着剪子，正对着镜子里的她笑。
“姐姐的头发真长。”她说。
“你的也不短。”
“姐姐，”知薇走进来，走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三年半，你在院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守规矩。”
“十三条规矩？”
“十三条。”
知薇的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姐姐记性真好。”
“我记性不好。”沈照雪说，“我只是没有别的事可做。”
知薇笑了。
“姐姐，你知道吗，”她俯下身，在她耳边说，“那十三条规矩，是我写的。”
沈照雪看着镜子。
镜子里，知薇的脸在她肩上，笑着，眼睛很亮。
“哪几条？”沈照雪问。
“你猜。”
“我猜后七条。”
知薇的笑僵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前六条救过我。”沈照雪说，“后七条，杀过七个人。”
知薇直起身。
“姐姐。”她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你比我想的笨。”沈照雪说，“写了七条杀人的规矩，却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它们一条一条对上。”
知薇没有说话。
她把剪子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姐姐的剪子，还在吗？”
“在。”
“那姐姐要小心。”知薇说，“剪子这东西，一不小心就会伤到人。”
她转身走了。
沈照雪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很久。
花厅里摆了十六个菜。
定远侯府的家宴，坐了一桌人：侯爷沈砚，主母崔氏，二小姐沈知薇，还有府里的几个管事、两个老嬷嬷、一个姓陈的清客。
沈照雪坐在末席。
她一进门，桌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崔氏四十二岁，保养得很好，穿一身绛紫，腕上一只赤金镯，笑起来眼角只有一点点纹。
“照雪回来了。”她说，“快坐。三年半没吃过府里的饭了吧？”
“三年半。”沈照雪说。
“可怜见的。”崔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当年的事，是母亲不对。母亲也是听人挑唆，才会……”
“母亲。”沈照雪说，“我今天不吃饭。”
崔氏的手停住了。
“不吃饭？”
“我在院里吃了三年半的饭。”沈照雪说，“每一顿都有规矩。”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什么规矩？”那个姓陈的清客笑着问。
“第九条。”沈照雪抬起头，“条案之上，须供一碗白饭，饭不可见底。”
她说着，把自己面前那碗饭端起来，走到桌子中央，放下。
“这是给那七个人的。”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崔氏的脸色变了。
“照雪，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照雪说，“我在院里，每顿饭前都要给七个人供一碗饭。供了三年半，习惯了。今天不在院里，也得供。”
她转过身，看着满桌人。
“周奶奶喜欢吃白饭，但她吃的那碗里有药。杜十娘跪在院里跪了一夜，跪的时候没有人给她一口水。苏荑吞金的时候，金钗是主母赏的。春莺杀鸡，是因为她想给我炖一锅汤。”
她一条一条说，说得很平，像在数米。
“阿蘅吊死的时候，脚上还穿着鞋。陆云娘被打死之前，被人从后园抬回来，一双手全是泥。”
“照雪！”沈砚拍了一下桌子。
沈照雪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她的父亲。
“父亲。”她说，“我只是想说话。三年半，院里没有人跟我说话，我攒了很多话。”
沈砚的手在桌上抖。
崔氏把帕子放下，笑了一下。
“照雪累了。”她说，“送二小姐回房。”
两个婆子走过来。
沈照雪站起来，跟着她们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过头。
“母亲。”她说，“我再多说一句。”
“你说。”
“第一条规定，井台三步之内，夜里不得近。”沈照雪说，“府里西跨院也有一口井。母亲夜里走过那里的时候，脚步要放轻一点。”
崔氏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了。
沈照雪走出花厅。
身后传来碗摔在桌上的声音。
9 半张纸
第二天，提刑司的人来了。
来的人姓陆，叫陆停舟，二十六岁，提刑按察司推官。
他穿着一身墨色官服，腰上挂着一块牌，人很瘦，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像一根插在墙上的钉子。
沈照雪被带到花厅侧的一间小厅里。
厅里只有一张案，两把椅，一炉香。香烧到一半，他就进来了。
他没有坐下。
“沈氏照雪。”
“是。”
“三年前，你被指持剪刺伤嫡姐，被送入听雨院。此事是否属实？”
“指我的人说是。”
“我问的是，你刺了没有。”
沈照雪抬起头。
“大人，”她说，“我说没有，你信吗？”
陆停舟看着她。
“我不信任何人。”他说，“我只信对得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对得上？”
“伤口的深浅，油灯的油量，门闩的响动，井绳的磨损。”他说，“这些对得上，话就能对上。”
沈照雪笑了。
“大人查了七年，查到这里。”
陆停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查了七年。”
“我知道。”沈照雪说，“大人查的是陆云娘。”
厅里安静下来。
香灰落了一小截。
陆停舟从袖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那半张纸很旧，边角毛了，纸上写着一行数字和几个字。
“这是家姐死前托人送出来的。”他说，“只有半张。另外半张，不知去向。”
沈照雪看着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更旧，边上是被水泡过的糊痕，字迹有一半晕开了。
她把两张纸并在案上。
纸的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人生生撕开。
一对，严丝合缝。
陆停舟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会有……”
“我在院里找到的。”沈照雪说，“石壁第九行的缝里，塞着这半张。”
“为什么塞在那里？”
“因为那是她能藏东西的唯一地方。”沈照雪说，“石壁有一道缝，缝口朝下，下雨淋不到。她撕了一半塞进缝里，另一半托人送出去。”
她低头看那两张纸。
纸上的字迹她看过很多遍。
那是一页账。
左边是数目，右边是名字。名字她一个也不认识，数目她认得：铁三百斤，皮甲十二副，硫黄五石。
“这是什么？”陆停舟问。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这纸上的字，是谁写的。”
“谁？”
“我娘。”
陆停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怎么认得出？”
“因为这一笔。”沈照雪用手指点着纸上一个“三”字，“她写三，最后一横总是往上一挑。她说三横像三级台阶，最后一步要抬脚。”
陆停舟低头看。
那个“三”字的最后一笔，确实往上挑了一点。
他把手撑在案上，撑着，撑了很久。
“家姐的字。”他说，“也是这样的。”
“你姐姐的字，为什么和我娘的字一样？”
“因为家姐的字，是跟一个人学的。”陆停舟说，“那个人姓柳。”
小厅里很静。
沈照雪看着他。
“柳。”她说，“我娘姓柳。”
陆停舟抬起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硬得像要裂开。
“家姐七年前进府，是顶一个辞了工的掌事。”他说，“她在账房做事，做了四个月。第五个月，她被人送进听雨院。”
“什么罪名？”
“盗取主家财物。”陆停舟说，“她死的时候，背上打了二十杖。”
“我在院里刻了她的名字。”沈照雪说。
陆停舟的手在案上收紧。
“你刻在哪里？”
“石壁上。”她说，“规矩底下，有一块空白。我把她的名字刻在第一个。”
“为什么刻在第一个？”
“因为她最先刻在那里。”沈照雪说，“我入院的时候，她的名字已经在石头上了。刻得很深，那个娘字的最后一撇，划到了下一行。”
陆停舟低下头。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查了七年。”他说，“我查到她是被打死的，查到她死在听雨院，查到她死前托人送出半张纸。我查不到另外半张，也查不到她死在哪一天。”
“我知道她死在哪一天。”沈照雪说。
“哪一天？”
“不知道。”她说，“可是我知道她死的那天，院里下了雨。”
陆停舟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石壁上的刻痕。”沈照雪说，“她的名字刻得很急，有一笔拖出去，划破了她自己的手，石头上有一小点血。血渗进石头的地方，是干的。湿的石头渗不进血。”
陆停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人。”沈照雪说，“你姐姐死的那天，院里下雨了吗？”
“下了。”他说。
“那她死之前，哭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过。”沈照雪说，“三年半，每夜三更，井里有女人在洗衣裳。有一夜，洗衣声里夹着哭声。哭了半宿。”
她抬起头。
“我从前以为那是鬼。”
10 佛堂火
账册只有半页，不够。
陆停舟要整本，要能对上数目、对上人头、对上出关的路引。沈照雪知道它在哪里——佛堂。
三年前她撞见崔氏，就是在佛堂后头的夹道。那夜她给母亲上香，听见夹墙后面有人说话。她贴着墙听，听见两个声音：一个是崔氏，一个是个男人。男人说“三百斤铁料已经出关”，崔氏说“再要一批，霜降前送到”。
她听了三句，脚下的青砖响了一声。
第二天，知薇的手臂上多了三道口子。
四年了，夹墙里的东西应该还在。这种人藏东西，藏进去就不会动。
出府的第三夜，她翻墙回了佛堂。
佛堂在府西北角，三间小殿，供着沈家祖上的牌位。她小时候在这里跪过很多次。
她贴着墙走，绕到后头的夹道。夹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她伸手在墙上摸，摸到一块松的砖。
砖后面是空的。
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用油纸裹了两层，绑着一根麻绳。
她把布包抽出来，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夹道那头亮了。
不是灯。
是火。
火从夹道口烧起来，很快，像有人事先泼了油。
浓烟灌进夹道。
沈照雪往后退，退到墙根，背抵着砖。
她想起规矩第五条：未及天明，不可点第二盏灯。
她在入院第二年就想过这条规矩的意思。为什么不能点第二盏灯？因为两盏灯，就是两个人在屋里。
一个人点灯，是为了看得见。两个人点灯，是为了让外面的人以为，屋里不止一个人。
她当时以为这是防鬼的。
后来她明白了：这条规矩是防人的。是让外面的人，永远算不准屋里到底有几个人、站在哪里。
她今晚带了两盏灯。
一盏在她手里，一盏在她怀里，用布包着，还没有点。
她把手里那盏灯放在夹道口，把火油灯放在地上，灯焰朝外。
然后她退到夹道最深处，蹲下，把湿布包顶在头上。
外面的火烧得更旺了。
有人在外头浇油。
她听见一个丫鬟的声音在喊：“二小姐在里头！二小姐还在里头！”
另一个声音说：“烧，都烧了干净。”
前一个声音带了哭腔：“姑娘，里头还有小莲！”
后一个声音说：“她看见了，就该死。”
沈照雪在烟里闭着眼。
她数着数。
一，二，三……
数到二十七，她听见夹道那头的火忽然小了一下。
有人把一桶水泼在了火上。
然后是一阵乱。
沈照雪从夹道深处爬出来。
她爬出来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半边。夹道口蹲着一个丫鬟，十五六岁，脸被熏黑了，怀里抱着另一盏灯。
“二小姐。”她哭着说，“我从这边泼的水……”
沈照雪看着她。
“你叫什么？”
“小莲。”
“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莲抹了一把脸。
“因为……”她说，“因为姑娘让我在夹道外头守着，等里头的人死了，再喊人。我守着，我听见里头有声音。”
“什么声音？”
“念规矩的声音。”小莲说，“一条一条，念得很稳。我听着听着，就想起我娘了。”
沈照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小莲从地上拉起来。
“跟我走。”
“去哪儿？”
“去哪儿都比这儿好。”
两个人从佛堂后面的矮墙翻出去。墙外是条小巷，巷子里有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柴。
推车的人抬起头。
是陆停舟。
“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
他把柴拨开，露出底下的两件旧衣。
“换上。”
两人换了衣裳。他把独轮车推到巷口，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
半枚铜钱。
“家姐死前，把这半枚铜钱托人送出来。”他说，“她说另半枚在账房里，和一个姓柳的女子一人一半。”
沈照雪看着那半枚铜钱。
她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绳。
绳上系着半枚铜钱。
两半合在一起，钱面上的“永昌通宝”四个字，终于完整了。
“我娘给我的。”她说，“她说这钱能保命，让我一直戴着。”
陆停舟把那枚钱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沈姑娘。”他说，“我原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报仇。”
“现在呢？”
“现在我想问一句。”他抬起头，“你娘，是不是还活着？”
沈照雪看着他。
夜很深，巷子里只有一盏更夫的灯从远处过来。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枚合起来的铜钱，放回他手里。
“大人。”她说，“你若要报仇，就要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仇人，不是一个。”沈照雪说，“是十三个。”
11 病娇
账册是假的。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账，纸是新的，墨是新的，数目写得干干净净。三百斤铁，换成了三十斤；十二副皮甲，换成了两副。
崔氏早换了。
沈照雪把账册放在案上，看了半个时辰，忽然笑了。
“她怕。”她说。
“怕什么？”陆停舟问。
“怕有人翻墙。”她把账册推过去，“她换账，说明原来的账册还在，她自己也还留着。她不敢毁，因为那是她的护身符——万一韩让反水，她得有一本账能拿来换命。”
“原来那本在哪里？”
“在井下。”
陆停舟抬起头。
“井下？”
“我娘手里。”沈照雪说，“十年，她在井下，什么都听得见。账册是从佛堂后窗丢下去的。她捡着了。”
陆停舟没有立刻说话。他盯了她一会儿，才说：“你确定？”
“我确定。”沈照雪说，“她告诉我的时候，说的是‘油布包了三层’。她连包的层数都知道，因为是她包的。”
第二天，沈知薇来了。
她一个人来，没带丫鬟，穿一身白，手里握着一把剪子。
沈照雪坐在窗边，看着她走进院子，走到窗下，站住。
规矩第四条：人立窗外，亲疏不论，不可与之言。
沈照雪没有开口。
知薇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笑了。
“姐姐不和我说话？”
沈照雪仍旧没开口。
“我知道姐姐在守规矩。”知薇说，“第四条。可是姐姐，这里是侯府，不是听雨院。”
沈照雪看着她。
她把手里的剪子举起来，慢慢地在窗框上划了一下。
木头上留下一道白痕。
“姐姐，”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沈照雪没有回答。
“因为你什么都不用做。”知薇说，“你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人就都看你。我娘花了十年，把我做成侯府唯一的女儿，我穿了十年的白，学了十年的规矩，拜了十年的佛。可你一出来，所有人的眼睛就都过去了。”
她笑了。
“你看，他们现在都在传：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在院里活了三年半。”
“三年半。”沈照雪终于开口，“我在院里活了三年半。你在府里，活了二十一年。”
知薇的脸白了。
“你在府里，年年有人死。”沈照雪说，“死的人，都和你有关。”
“你胡说。”
“周奶奶的珠子，你的手腕上。”沈照雪说，“杜十娘的绣鞋，你的柜子里。苏荑吞的那根金钗，是从你的妆盒里拿的。”
“你怎么……”
“因为我在院里数了三年半。”沈照雪说，“每一件从府里送进院的东西，我都记得。死人身上的东西，会跟着死人一起送进来。你拿走一样，就留一样。”
知薇握着剪子的手，抖了一下。
“姐姐。”她说，“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沈照雪说，“可是你娘有。”
知薇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你娘有证据。”沈照雪说，“她在佛堂的夹墙里，藏着一本账。账上写着七个人的名字，还有她们的死法。你猜，那本账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知薇的脸，慢慢失去了血色。
“你骗我。”
“我从不骗人。”沈照雪说，“我只说对得上的话。”
知薇把剪子举起来，指着她。
“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沈照雪说，“你手上没有力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病了。”沈照雪说，“你心口疼，疼了三年。你娘给你吃的药里，有朱砂。朱砂镇心，也伤身。你一天吃三次，吃了三年，你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知薇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可是看得见。
“你……”她的声音变了，“你怎么知道药里有朱砂？”
“因为我在院里闻过。”沈照雪说，“你每隔十天来一次，来了就站在墙外头。你身上有药味，苦里带一点甜，是朱砂的味道。我娘懂药，她教过我。”
知薇退了一步。
“你娘……”
“我娘死了十年。”沈照雪说，“可她教过我的东西，一样都没死。”
知薇站在那里，握着剪子，忽然哭了。
她哭得很凶，眼泪把脸冲得一片一片，白粉掉下来，露出底下发黄的皮肤。
“姐姐，”她哭着说，“我疼。”
沈照雪看着她。
“我知道。”
“我娘说，只要我听话，她就会治好我。”
“她治不好你。”沈照雪说，“她也不想治好你。你要是一直病着，你就永远是她的女儿。你要是好了，你就得嫁人，就得离开侯府。”
知薇愣住。
“她……”
“她给你吃的不是药。”沈照雪说，“是绳子。”
知薇把剪子扔在地上。
她跪在窗外，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得像一只受伤的猫。
沈照雪坐在窗内，看着她。
她想起规矩第十条：皆言院中有鬼，见鬼须跪。
她心想，这院里没有鬼。跪着的，从来都是人。
12 回院
第十三天，府里又送了一个人进听雨院。
苏婉。
十九岁，苏荑的妹妹。她在府里的药房做事，做了两年。三天前，她翻账房的柜子，翻出一本旧册子，被人撞见。
沈照雪是从小莲嘴里知道的。
“姑娘，”小莲说，“今天早上送了个女的进去，姓苏。她在门口喊了一路，喊她姐姐的名字。”
沈照雪站起来。
“她喊什么？”
“她喊：姐姐，我来找你了。”
那天夜里，沈照雪回了听雨院。
她没有走正门。她走的是后山那条小路，从一片竹林穿过去，翻过院墙的西角。西角的墙矮，墙头缺了三块砖，是她三年前自己扒开的，扒开后又用半边破瓮挡住。
她翻进去的时候，井里的洗衣声正在响。
院里很黑。
她贴着墙走到屋边，从窗缝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灯。苏婉坐在灯下，抱着膝，眼睛睁得很大。
她面前的案上，放着一碗白饭。
饭是满的。
沈照雪推门进去。
苏婉跳起来，抓起灯，挡在身前。
“谁？”
“我叫沈照雪。”她说，“我在这院里住了三年半。”
苏婉的灯往下放了一点。
“你就是……”
“我就是。”
“她们说，你活着出去了。”
“出去了。”沈照雪说，“你姐姐叫苏荑。”
苏婉的灯掉在案上。
“你怎么知道我姐姐……”
“我在院里刻了她的名字。”沈照雪说，“第五行。”
苏婉的眼泪流下来。
“我姐姐……”
“她是吞金死的。”沈照雪说，“金钗是主母赏的。她死之前，被主母叫去问了半个时辰的话，答了很多。”
苏婉跪下来。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你说。”
“我姐姐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收尸？”
沈照雪沉默了一下。
“我收的。”她说。
苏婉哭出声来。
沈照雪等她哭完，把她扶起来。
“你听着。”她说，“这院里不能待。明天天亮之前我送你走。”
“我不走。”苏婉说，“我姐姐的账，我还没查完。”
“账我查。”沈照雪说，“你走。”
“我不走。”苏婉抓住她的袖子，“我进来不是为了活。我进来是为了听。”
沈照雪停住了。
“听什么？”
“听井。”苏婉说，“我姐姐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那口井里有人在说话。”
沈照雪看着她。
“你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苏婉说，“我今晚听见了三次。”
“听见什么？”
“有人在数数。”苏婉说，“一，二，三……一直数到一千二百七十七。”
沈照雪的呼吸停了。
一千二百七十七。
她入院的日子，到芸娘死的那天，是第一千二百七十七天。
“她还数了什么？”
“她数完了，说了一句话。”苏婉抬起头，“她说：雪儿，今天下雨了，记得把鞋尖朝外摆。”
规矩第十条虽说是让人跪，可这一句，是有人怕她忘了摆鞋。
沈照雪走到井边。
她站在三步之外。
“娘。”
井里没有声音。
“娘。”
还是没有。
她的心沉下去。
她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你听见我唱歌，就快走；你听见我不唱，才许过来。
井里没有歌声。
沈照雪脱下鞋，坐在井沿上，把两条腿伸进井口。
苏婉在后面叫了一声。
“别叫。”沈照雪说，“我下去。你守着井口。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应声，别回头，别点第二盏灯。”
“你要下去？”
“我要下去。”
她抓住井绳，把身子放进去。
井壁很滑，长了青苔。她的手在壁上摸索，摸到第一处凹洞，空的；第二处凹洞，有一块凸起的石头。
她踩到石头上，往下挪了半尺。
第二处凹洞下面，就是第三处。
她伸脚探过去。
脚尖碰到了一块木板。
她踩着木板，把身子放下来，落到一个窄窄的平台上。
平台后面，是一道铁栅。
铁栅后面，是一间暗室。
暗室里有水声。
她站在铁栅前，把手伸进去。
“娘。”
暗室里没有声音。
“娘。”
她把脸贴在铁栅上。
铁栅后面，她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很慢的呼吸。
然后那个声音说话了。
“雪儿，你怎么下来了。”
13 娘
井底是很黑的黑。
不是夜里的那种黑，是那种被石头压了十年的黑，密得像一块布。
沈照雪的眼睛过了很久才适应。
她看见了铁栅。
铁栅是用五根铁条焊的，铁条上全是锈，锈是暗红色的，像干了很久的血。铁栅后头是一间暗室，四面石壁，顶上是一块斜的石头，雨水顺着石头滴下来，滴在暗室中间的一只破缸里。
缸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瘦到不像人，像一捆柴，被人用一块旧布裹着。
她穿着一件灰白的里衣，衣角补过好几次，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爬着的蚂蚁。
她的头发全白了，一半贴在脸上，一半垂在肩上。
她有一只眼睛是闭着的。闭着的那只眼，眼皮塌下去，像一块死肉。
她另一只眼睛睁着。
那只眼睛在黑里发亮。
沈照雪跪在铁栅前。
“娘。”
那个人抬起手。
手很瘦，指甲全都没有了，指头上有厚厚一层茧。她把手伸到铁栅前，从两根铁条中间探出来。
沈照雪握住那只手。
手很凉，很干，像一把晒了很久的柴。
“雪儿。”
那个人的声音很哑，像两块石头在磨。
“你长高了。”
“娘。”沈照雪说，“我二十二了。”
“二十二。”柳氏重复了一遍，“我进来的时候，你十九。”
“我十九岁进来的。”沈照雪说，“娘，你在这里十年。”
柳氏没有说话。
她那只睁着的眼睛，慢慢地转过来，看着她。
“雪儿，你瘦了。”
“娘，你也瘦了。”
柳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些皱纹全都挤在一起，可还是能看出一点从前的样子。
“我在井下，看不见自己的脸。”她说，“我也不知道我瘦成什么样了。”
沈照雪把额头贴在铁栅上。
“娘，他们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
柳氏的手紧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账。”柳氏说，“一本账。记着铁料、皮甲、硫黄，记着出关的路引，记着分成的数目。”
“三年前，我在佛堂看见的，就是这个？”
“是。”柳氏说，“可那本账，我十年前就看见过。”
“十年前？”
“十年前，你父亲把我叫到书房，让我替崔氏抄一份东西。我抄了一半，看见账上有一个名字。”柳氏说，“那名字，是你父亲的名字。”
沈照雪抬起头。
“父亲也……”
“你父亲在账上，可是一分钱也没拿。”柳氏说，“他只在上面签了一个字，用来放行。他不知道那批铁料去了哪里，他只知道，侯府能从里面分到三成。”
“他知道吗？”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她说，“他只是不想知道。”
井下很静。
水滴一声一声，落在破缸里。
沈照雪坐在铁栅前，握着母亲的手，把三年半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她说起米、说起灯油、说起数脚印。
她说起春莺，说起芸娘，说起苏婉。
她说起石壁上的字，说起那六个首字。
柳氏听着，听到最后，笑了。
“你摸出来了。”
“摸出来了。”沈照雪说，“井中有人未死。”
“我刻那六个字，刻了三年。”柳氏说，“我一个字一个字刻，刻完还要磨，磨得看不出是新刻的。我怕被人看出来。”
“前六条是你写的？”
“是我。”柳氏说，“我在井下听得见。这院里的声音，从井口下来，会转一个弯。人站在哪里说话，我都听得见。”
“所以你写了一整套规矩。”
“我不是写规矩。”柳氏说，“我是把我听见的死，一条一条记下来。”
她把手从铁栅里缩回去，在暗室里摸索。
摸了一会儿，从一个石缝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了三层。
她把包从铁栅的缝里推出来。
“这是账。”她说，“我十年前从后窗丢下来，捡了三天才捡着。”
沈照雪接过布包。
布包很沉。
“娘，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口井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柳氏的手停住了。
暗室里安静了很久。
“有。”她说，“她叫阿满。”
“阿满。”
“两年前跳下来的。”柳氏说，“她不是自己跳的。是被人推的。”
沈照雪闭上眼。
规矩第十三条，最后一条。
我字不可对人言。
阿满死前，在井边喊了三声“我不认命”。
“她喊了三声我。”沈照雪说，“所以第十三条规定，我字不可对人言。”
“不是。”柳氏说。
“不是？”
“第十三条不是你猜的那样。”柳氏说，“第十三条是我加的。我加上去，不是为了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
柳氏抬起头，那只睁着的眼睛看着女儿。
“为了让你记住，你是谁。”
沈照雪愣住。
“这院里的人，一日一日被叫‘奴婢’‘贱婢’‘那个东西’。”柳氏说，“叫久了，她们就忘了自己叫什么。阿满死的那天，她喊了三声我。她死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是谁。”
“我给她们留了最后一条。”柳氏说，“哪怕你要死，也要死得知道自己是谁。”
沈照雪的眼泪掉下来。
“娘。”
“别哭。”柳氏说，“眼泪在井下没有用，会干在脸上，结成盐。”
沈照雪擦了擦眼睛。
“娘，我要带你出去。”
“我不出去。”
“为什么？”
柳氏低下头。
“因为井下还有一个人。”她说，“阿满的骨头，在左边那道石缝里。她死了两年，我没有让她走。我每天跟她说话，说府里的事，说上面的天。”
“娘……”
“我出去了，她一个人在这里。”柳氏说，“她怕黑。”
沈照雪跪在铁栅前，看着母亲。
她想起三年前，她被送进院的第一夜，听见井里有人哭。
她以为那是鬼。
那其实是她娘，在哭。
“娘。”她说，“我们一起走。把阿满也带走。”
柳氏抬起头。
“带得走吗？”
“带得走。”沈照雪说，“我带得走。”
14 十年的账
井下的暗室，是从前藏冰的地窖。
柳氏在这里住了十年，把这里过成了一间屋。
暗室的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块旧褥。墙角有一排石头，石头上一道一道刻着痕。她数日子，数了三千六百五十道。
左边那道石缝里，放着一具骨头。
阿满。
骨头收得很整齐，头朝上，手放在胸前。柳氏用旧布把她裹了，布上还绣了一朵花。
“她怕黑。”柳氏说，“我给她裹了布，布上有花。有花的地方就不黑。”
沈照雪跪在那具骨头前，把头磕在地上。
“阿满。”她说，“我记着你的名字。”
她把油布包打开。
三层油布，里头是一本账。
账册很旧，封皮磨掉了角。翻开第一页，是一行字：永昌十三年，铁三百斤，出关。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数目、名字、日子。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签押：一个“崔”字，一个“韩”字，一个“沈”字。
“沈”字签得最潦草。
“你父亲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柳氏说，“他签完，把笔扔了，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
“然后呢？”
“然后又签了七次。”
沈照雪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账。
是一个人写的字，字迹很小，很密，写满了整页。
沈照雪凑近了看。
第一行：陆云娘，永昌二十年九月十二，掘梅树，得一箱，指为盗，杖二十，死于院中。
第二行：阿蘅，永昌二十一年三月，撒米，米中有脚印，指为通祟，缢死。
第三行：周氏，永昌二十二年冬，食供饭，饭中有药，吐血三日，死。
第四行：杜十娘，永昌二十三年，见“鬼”，跪，被勒，死于井边。
第五行：苏荑，永昌二十四年，主母问话，尽答，次日吞金。
第六行：阿满，永昌二十五年，井边呼“我不认命”，被推入井。
第七行：春莺，永昌二十六年，杀鸡取血，指为行巫，勒死。
沈照雪看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每一行上停一下，像在摸那些人的脸。
“娘，这页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柳氏说，“我听见了，就记下来。记下来，她们就不是白死。”
“可是……”沈照雪抬起头，“这七行，对不上后七条规矩。”
“怎么对不上？”
“第七条说掘梅树能保命，陆云娘掘了，死了。第八条说撒米能散祟，阿蘅撒了，死了。第九条说供饭，周奶奶吃了，死了。第十条说见鬼须跪，杜十娘跪了，死了。第十一条说主母问话须尽答，苏荑答了，死了。第十二条说杀鸡取血，春莺杀了，死了。”
“对得上。”柳氏说。
“对得上？”
“每一条都是让她死的法子。”柳氏说，“规矩写的是一件事，做出来的是另一件事。规矩说‘掘出可压井祟’，她掘了，掘出来的是一箱账。规矩说‘撒米则祟散’，她撒了，米上留下脚印，就有人说是祟跟了她。规矩说‘供一碗白饭’，饭里的药是主母放的。”
“那第十三条呢？”
“第十三条是她们自己添的。”柳氏说，“不，是我添的。”
“你添的？”
“崔氏给了七条，我只认了六条半。”柳氏说，“第六条半，是我改的。”
“哪一条？”
“第十三条。”柳氏说，“崔氏原本写的是：我字不可对人言，对人言者，割舌。”
“我改成：祟必至。”
“为什么？”
柳氏笑了。
“因为我想让她们死之前，还能说一句我。”她说，“割舌是让人闭嘴。祟必至是让人不怕。”
沈照雪低下头。
她把手放在那页纸上，摸了很久。
“娘，”她说，“后七条是谁写的？”
“崔氏。”柳氏说，“她不会写字。她让陈清客写，写完让石匠凿。”
“陈清客。”
“府里那个姓陈的。”柳氏说，“他替崔氏写了很多东西。写规矩，写庚帖，写药方。”
“药方也是他写的？”
“知薇的药方。”柳氏说，“朱砂三分，日三服。吃不死人，可也治不好。”
沈照雪站起来。
“我要上公堂。”
“上公堂说什么？”
“认罪。”
柳氏抬起头。
“认什么罪？”
“认我杀了我娘。”沈照雪说，“我要在满堂人面前，认下十年前的弑母案。”
柳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雪儿，你长大了。”
“娘，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公堂那天，你要在。”
柳氏没有回答。
“娘。”
“我十年没有见过太阳了。”柳氏说，“我怕。”
“娘。”沈照雪握住她的手，“那天有太阳。我保证。”
15 前夜
出府的第十五天，崔氏动了手。
她动得很干净。
第一步，她让侯爷上了一道折子，说侯府后院有“邪祟作乱，家宅不宁”，请提刑司暂缓问案，先做一场法事。
第二步，她请了陈清客，在府里设坛。
第三步，她给沈照雪送了一碗药。
药是“安神汤”，由陈清客亲手配。碗是青瓷的，药是褐色的，上面浮着几片薄薄的姜。
小莲把药端进来的时候，手在抖。
“姑娘，这药……”
“我知道。”沈照雪说。
她把碗端起来，闻了一下。
姜味底下，有一点甜。
朱砂的味道。
“姑娘别喝。”小莲说，“我端出去倒了。”
“不用倒。”沈照雪说，“我喝。”
小莲吓得扑过来，被苏婉拦住。
苏婉是三天前从院里被她带出来的，藏在府外一间赁屋里。今天她混进来，是为了送一样东西。
“你真要喝？”苏婉问。
“喝。”沈照雪说，“我喝了，她才会放心。”
她把碗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抿完，她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布，把嘴里的药吐在布上。
“一点。”她说，“够了。”
那一夜，府里做了一场法事。
院子里挂满了白幡，陈清客穿着道袍，摇着铃，绕着院子走。他走到西跨院的井边，停下来，往井里撒了一把米。
沈照雪站在廊下，看着。
她看着那把米落进井里。
井里没有声音。
陈清客撒完米，转过身，朝她笑了一下。
“二小姐，”他说，“井祟已镇，您可以安心了。”
“陈先生。”沈照雪说，“你在井里撒米，是给谁看的？”
“给祟看的。”
“祟不吃米。”
陈清客的笑僵了一下。
“那给谁看？”
“给府里的人看。”沈照雪说，“让他们相信，这口井里有东西。有东西，就得有人镇。有人镇，就得有人出钱。”
陈清客把铃放下。
“二小姐懂得不少。”
“我在院里住了三年半。”她说，“院里只有三样东西：井、屋、石壁。三样东西看久了，就看懂了。”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
陆停舟来了。
他站在廊下，一身湿，头发贴在额上。
“我被停职了。”他说。
“为什么？”
“崔家参了我一本。”他说，“说我‘徇私枉法，偏袒罪眷’。提刑使让我回家待着，等风头过去。”
“多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
沈照雪看着他。
“大人，”她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查这个案子。”
陆停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七年前就该后悔。”他说，“我那时候十九岁，家姐死了，我一个人从老家走到京城，走了二十三天。走到城门口，我身上只剩三个铜钱。我在城门口跪了三天，没有人理我。”
“后来呢？”
“后来我把三个铜钱中的两个，给了一个摆摊的老头，让他替我写了一份状子。”他说，“状子递上去，压了七年。”
“现在呢？”
“现在状子在我手里。”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卷，“提刑使不敢接，可是他也不敢毁。因为我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井中有人。”
沈照雪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这四个字？”
“因为石壁。”陆停舟说，“我上过听雨院。我看了那面石壁。我看了三个时辰。”
“你也摸出来了。”
“我摸出来了。”他说，“六个字，'井中有人未死'。我摸出来的时候，在石壁前坐了一夜。”
雨落在廊檐上。
“沈姑娘。”他说，“我停职了。明天上公堂，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老百姓。”
“那你还来做什么？”
“来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拿出一把短刀。
刀很短，鞘是木头的，刀柄缠着布。
“这是我姐姐的。”他说，“她进府的时候带着，说是防身。她死后，同屋的人把它偷出来，卖了。我找了五年，昨天在一家当铺里找着了。”
沈照雪接过刀。
刀很轻。
“大人，”她说，“你知道我明天要做什么吗？”
“知道。”
“我要认罪。”
陆停舟看着她。
“认什么罪？”
“认我杀了我娘。”
雨声里，他的呼吸停了一息。
“然后呢？”
“然后我要告诉满堂的人，我娘还活着。”
陆停舟闭上眼。
“沈姑娘。”
“嗯。”
“你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会怎么样吗？”
“知道。”她说，“会有很多人想我死。”
“你不怕？”
沈照雪把刀收进袖子里。
“大人，”她说，“我在院里三年半，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怕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她说，“怕，不会让人少死一天；不怕，也不会让人多活一天。既然都一样，那就不要怕。”
陆停舟站在雨里，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沈姑娘。”
“嗯。”
“明天我在堂下。”
“你什么也不是。”
“我什么也不是。”他说，“可我是陆云娘的弟弟。”
16 公堂（上）
霜降那天，天晴了。
提刑按察司的大堂，坐北朝南，堂上挂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
审案的是提刑使魏铉，五十岁，面色黄，坐在案后，像一个晒干的佛手。
堂下站着两排衙役，堂外挤满了人。定远侯府的家眷坐在东边的席上：沈砚，崔氏，沈知薇，还有几个管事。
沈照雪被带上堂的时候，堂外起了一阵低低的声。
她穿一身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赤脚。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犯人为什么赤脚？”
“回大人。”她说，“我在院里三年半，穿的是草鞋。今天换了新鞋，走不惯。”
魏铉看了她一会儿。
“沈氏照雪，你可知今日审的是什么案？”
“知道。”
“说。”
“十年前，定远侯府原配柳氏病故，其女沈照雪被指为不祥，送入听雨院。三年前，沈照雪被指持剪刺伤嫡姐，又被指弑母。”魏铉把案卷翻开，“今日审的，是这两桩。”
“大人。”沈照雪说，“我要认罪。”
堂上一静。
崔氏在东边的席上，抬起了头。
“你要认什么罪？”
“弑母。”
堂外哄了一声。
沈砚从席上站起来，被旁边的管事按住。
魏铉敲了一下惊堂木。
“肃静。”
他看向沈照雪。
“你认罪？”
“我认罪。”沈照雪说，“十年前，我杀了我娘。”
“怎么杀的？”
“用一碗药。”她说，“药是我端给她的，里头有朱砂。”
“为何杀她？”
“因为她病得久了，我嫌她拖累。”
堂上一片安静。
崔氏的手在膝上慢慢松开。
魏铉看着她。
“你既认罪，可有话说？”
“有。”沈照雪说。
她抬起头。
“大人，我认罪。可我认的这个罪，是假的。”
堂上又是一静。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照雪说，“十年前，我娘没有死。她没有喝那碗药。她没有病。”
她转过身，看向东边的席。
“杀她的那碗药，是我继母端进去的。我没有端，我也没有杀。”
崔氏站了起来。
“你胡说！”
“肃静！”魏铉敲了一下惊堂木。
沈照雪站在堂中央，两只赤脚踩在青石地上。
“大人，”她说，“我说我娘没死，是有凭据的。”
“什么凭据？”
“人。”
她转过身，朝堂外说了一句话。
“秦嬷嬷，进来。”
堂外的人群分开。
秦嬷嬷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块红缎绣鞋。
她走到堂前，跪下。
“老奴秦氏，听雨院守院人。老奴有话说。”
魏铉看着她。
“你说。”
“十年前，柳氏没有死。”秦嬷嬷说，“死的是另一个人。”
“谁？”
“府里的一个粗使婆子，姓王，病死的。柳氏把自己的衣裳给她穿上，把她的脸盖了，抬出去下葬。”秦嬷嬷说，“柳氏自己，下了井。”
堂上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沈砚的脸白得像纸。
“不可能。”他说，“我亲眼看着下葬的。”
“侯爷看见的是棺材。”秦嬷嬷说，“棺材里的人，侯爷没有看。”
沈砚退了一步。
“那……那她这十年……”
“在井底。”秦嬷嬷说。
堂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魏铉把惊堂木放下。
“你说她在井底。”他说，“井底有活人？”
“有。”沈照雪说，“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听雨院。井深三丈二尺，井壁东侧有一处暗室，铁栅封门。她在那里住了十年。”
“十年，怎么活？”
“有人送饭。”沈照雪说，“秦嬷嬷，每夜送一次。”
秦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
“老奴有罪。”
“你为什么送？”
“因为她是老奴的主子。”秦嬷嬷说，“老奴十九岁跟着她，跟她二十一年。”
魏铉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崔氏。
“崔氏，你可有话？”
崔氏站起来，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大人。”她说，“这是串通。这妇人是贱奴，这女子是疯子。她们串通起来，编一个井底活人的故事，为的是脱罪。”
“是不是编的，一看便知。”魏铉说，“来呀，带人去听雨院。”
“大人！”崔氏叫了一声，“那院里有祟！”
“有祟？”魏铉把眼睛抬起来，“什么样的祟？”
崔氏张了张嘴。
“大人，那院里有鬼，十年了，进去的人都死了……”
“你既然知道有鬼，”魏铉说，“为什么把一个十九岁的姑娘送进去？”
崔氏没有说话。
“为什么？”
“因为……”崔氏的手攥紧了帕子，“因为她不祥。”
“不祥。”魏铉重复了一遍，“她怎么不祥？”
“她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说，她的眉心有一颗痣，是‘泪痣’，克母。”
堂上安静了。
沈照雪笑了。
“大人，”她说，“我眉心这颗痣，是我八岁那年自己用针扎的。”
魏铉看向她。
“为什么扎？”
“因为那年我娘病了一场。”她说，“府里的嬷嬷说，我的痣克母，要扎掉。我娘不让。我就自己扎了，扎出血，结成一颗黑痣。我想，痣扎掉了，我娘就不会病了。”
她抬起头。
“大人，一颗痣，扎了十四年。这十四年，我娘没病过。她死的时候，是被人灌了药。”
堂外有人哭出声来。
魏铉的手在案上停了很久。
“带人去听雨院。”他说，“抬井。”
17 公堂（中）
抬井抬了两个时辰。
井很深，井底有暗室，暗室有铁栅。捕快们用绳子和撬棍，把井沿撬开，把铁栅拆下来，把一个女人从井里抬了上来。
抬上来的时候，堂外的人群全都退了三步。
那女人裹着一块旧布，头发全白，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她的手很瘦，指甲全没了，指头上全是茧。
她站在堂前的日光下，抬起手，挡在眼前。
“十年。”她说，“我没有见过太阳。”
堂上没有人说话。
沈照雪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娘。”
柳氏握住她的手。
“雪儿。”她说，“有太阳。”
魏铉坐在案后，很久没有说话。
“你是柳氏？”
“我是柳漪。”
“定远侯府原配？”
“是。”
魏铉把案卷翻过来。
“十年前，你为何下井？”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丈夫在账上签了字。”柳氏说，“那本账，记着铁料三百斤、皮甲十二副、硫黄五石，记着它们出了关。签押的是三个人：崔氏，韩让，沈砚。”
“沈砚？”
堂上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东边的席。
沈砚站着，浑身发抖。
“我没有。”他说，“我没有签。”
“你签了。”柳氏说，“你签了八次。”
她从怀里的油布包里，拿出账册。
那本账册举起来的时候，堂外一片哗然。
魏铉让衙役把账册呈上来。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沈砚。”他说，“这上面的‘沈’字，是你的笔迹吗？”
沈砚没有说话。
“是你的笔迹吗？”
“是。”沈砚说，“是我的。”
堂上一静。
“你为何签？”
“因为……”沈砚的声音很哑，“因为她说，只是一批旧料，出了关就没人管。因为她说，那批料能换三千两银子，能补上侯府的亏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不签。”
堂上一片死寂。
魏铉把账册放下。
“崔氏。”他说，“这账上的‘崔’字，是你的吗？”
崔氏没有抬头。
“我没有签过字。”
“你不会写字。”魏铉说，“这‘崔’字是陈清客代签的。陈清客，站出来。”
陈清客从人群里走出来，跪下。
“大人。”
“这账上的崔字，是你代签的？”
“是。”
“韩让是谁？”
“是一个商人。”陈清客说，“韩记商号的东家，做铁料、皮货的生意。”
“他现在在哪里？”
“三个月前出关了。”
“出关去哪儿？”
“北边。”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魏铉敲了一下惊堂木。
“带沈知薇。”
沈知薇被带上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素白，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子。
“把剪子收起来。”衙役说。
知薇把剪子交出去，跪在堂下。
“沈知薇。”魏铉说，“永昌二十二年，周氏吃了供饭，吐血三日死。那碗饭，是谁供的？”
“是院里的规矩。”
“我问的是谁供的。”
“是……”知薇抬起眼，“是她自己。”
“她自己供的？”
“第九条规矩上说，须供一碗白饭。”知薇说，“她供了，她吃了，她死了。这是祟。”
“祟。”魏铉说，“那第七条呢？陆云娘掘了梅树，掘出一箱账，被指为盗，杖二十，死了。这也是祟？”
知薇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掘的。”
“她为什么掘？”
“因为规矩说可以掘。”
“规矩说掘出来可以压井祟。”魏铉说，“她掘出来的是一箱账。账从哪里来的？”
知薇沉默了。
“账从梅树下来。”魏铉说，“梅树下的账，是谁埋的？”
堂上没有声音。
“我再问一遍。”魏铉说，“梅树下的账，是谁埋的？”
“是我。”崔氏忽然开口了。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堂中央。
“账是我埋的。”她说，“规矩是我让人写的。七个人都是我送进院里的。”
堂上一片哗然。
“为什么？”
“因为她们看见了。”崔氏说，“看见了，就得死。”
她抬起头，看着沈照雪。
“你娘看见了账，所以下井。陆云娘看见了梅树下的箱，所以进院。阿蘅看见了我和韩让在后园说话，所以进院。周氏听见了我和陈清客在廊下算账，所以进院。杜十娘是账房旧人，知道数目。苏荑配药，闻出朱砂。阿满在井边听见我跟韩让说‘再加一批’。春莺在井边听见了阿满的声音，回屋跟人说了半句。”
她笑了。
“七个人，七条规矩。一条一条的送进去，一条一条的死。这院里十年，死了九个人。”她说，“我算得很准。”
“你为什么算得这么准？”
“因为我知道她们会信。”崔氏说，“女人信规矩。你把一条规矩刻在石头上，她就会守。你告诉她守规矩能活，她就会守到死。”
她转过头，看着沈照雪。
“只有你。”
沈照雪站在堂上，赤着脚，看着她。
“只有我怎么了？”
“只有你不守。”崔氏说，“你守了前六条，把后七条全拆了。”
“因为我不是信规矩。”沈照雪说，“我是算规矩。”
第十八章 公堂（下）
18 公堂（下）
堂上安静了很久。
魏铉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这页上写着七个人的名字。”他说，“七个人的死法。是谁写的？”
“是我。”柳氏说。
“你为什么写？”
“因为我要记住。”柳氏说，“我在井下十年，听着上面一个一个的死。我记下来，她们就不是白死。”
魏铉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柳氏。”他说，“这上面第七行，写的是‘春莺，杀鸡取血，指为行巫，勒死’。春莺杀鸡，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雪儿炖一锅汤。”柳氏说。
堂外有人低低地哭。
“她死的时候，多大？”
“十三。”
魏铉把账册合上。
他站起来。
“沈砚。”他说，“你是定远侯，是这府的主。这十年，你做了什么？”
沈砚站在东边的席上。
他没有说话。
“你妻子被关在井底十年，你不知道？”
“我……”
“你女儿被送进院子三年半，你没有去看过一次？”
“我……”
“你签了八次字，你不知道那批铁料去了哪里？”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
“你以为。”魏铉重复了一遍，“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她死了。”沈砚说。
“谁死了？”
“柳漪。”沈砚说，“我以为她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井里看看？”
沈砚没有说话。
柳氏抬起头。
她那只睁着的眼睛，看着沈砚。
“沈砚。”她说，“你不敢。”
沈砚退了一步。
“你不敢。”柳氏说，“你签第八次字的那天晚上，你到井边来过。你在井边站了半个时辰。我听见你的脚步声，我听见你咳嗽。我在井底下叫你，叫了三声。”
“我没有听见。”
“你听见了。”柳氏说，“你退了三步，就走了。”
沈砚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你走了以后，我在井里数了一千个夜晚。”柳氏说，“我数到第一千个夜晚，就不数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来了。”
堂上寂静。
魏铉转过身。
“崔氏。”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崔氏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绛紫，腕上赤金镯。
她笑了。
“大人。”她说，“我认罪。可是大人，我还有一句话。”
“说。”
“这府里的女儿，不是侯爷的。”
堂上一静。
“你说什么？”
“沈知薇。”崔氏说，“她不是沈砚的女儿。”
沈砚猛地转过头。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崔氏说，“她是我跟韩让的。她生在永昌十七年三月，那时候侯爷在边关，走了七个月。”
堂上炸开了。
沈砚站在那里，浑身抖得像风里的一片纸。
“你……”
“我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崔氏说，“侯爷要一个嫡女，我要一个名分。我们各取所需。”
沈砚退了三步，撞在席案上。
“那她……”他转过头，看向跪在堂下的知薇。
知薇跪在那里，抬着头。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她的手在抖。
“我不是……”她说，“娘，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崔氏说，“你生下来的时候，眉心有一颗红痣，我把它点了。”
知薇抬起手，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娘……”
“你听话。”崔氏说，“你一直都听话。”
知薇的手，慢慢地垂下去。
然后她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像一块布从石头上滑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沈照雪。
“姐姐。”她说，“我原来不是你妹妹。”
“我知道。”沈照雪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院里，从来不叫我姐姐。”沈照雪说，“你叫的都是‘姐姐’，可你叫的时候，眼里没有我。”
知薇低下头。
“姐姐。”她说，“我疼。”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她。
堂上安静了很久。
魏铉敲了一下惊堂木。
“崔氏，韩让现在在哪里？”
“北边。”崔氏说，“他跟北边的商队走货。大人要抓他，得先出关。”
“他会回来吗？”
崔氏笑了。
“不会。”她说，“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三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府里的事，你自己担。”
堂上一片死寂。
崔氏站在堂中央，慢慢地把腕上的赤金镯褪下来，放在地上。
“大人。”她说，“我认罪。”
19 结案
案子结了七天。
七天后，提刑司的判词下来了。
崔氏，以“私通外男，谋害主母，贪墨官械”三项定罪，判绞，秋后处决。
陈清客，以“代签官契，伪造药方，妖言惑众”定罪，判流三千里。
赵全，以“助恶，诬告”定罪，杖一百，徒三年。
沈砚，以“纵妻行凶，私签官契，失察家宅”定罪，夺爵，削封，家产没入官。
沈知薇，因“从恶，然不知情，年幼多病”，免死，判“幽居”。
幽居的地方，是听雨院。
判词下来那天，沈照雪去了一趟提刑司。
她在堂外等了一个时辰，等到魏铉出来。
“大人。”
魏铉站住。
“沈氏。”
“大人，我有一件事求。”
“说。”
“知薇的幽居，能不能换个地方？”
魏铉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听雨院要拆。”沈照雪说，“我要把那面石壁留下来。石壁上刻着十三个人的名字，我要把它搬到别处去。”
“搬到哪？”
“搬到京城外的一座庵里。”她说，“我娘要在那里住。”
魏铉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拆听雨院？”
“要拆。”
“为什么？”
“因为那院里有规矩。”沈照雪说，“规矩留在那里，就会有人再去守。”
魏铉笑了。
“你倒是想得远。”
“大人，”沈照雪说，“我在院里活了三年半，只是因为我会算。别人没有我会算。”
“所以你要拆。”
“我要拆。”她说，“拆完了，在那里种一片梅树。”
“梅树？”
“梅树。”沈照雪说，“陆云娘掘过一次梅树，死了。我种一片，让以后的人掘，掘出来什么也没有。”
魏铉看了她很久。
“沈氏。”他说，“你这个人，比我想的硬。”
“大人，”沈照雪说，“软的人活不到今天。”
判词下来第三天，沈照雪去了一趟城西的静慈庵。
魏铉准了她的请求，把知薇的幽居改在了这里。庵很小，只有三间屋，一间住人，两间供佛。知薇住在最里头那间，窗子朝着后山。
沈照雪推门进去的时候，知薇正坐在窗下。
她换了一身灰衣，头发没有绾，散在肩上。她的手腕上不再有那串珠子，手里也没有剪子。
“你怎么来了。”知薇说。
“来看看你。”
“看我死没死？”
“看你疼不疼。”沈照雪把手里的小包放在案上。
知薇没有动。
“我带了药。”沈照雪说，“没有朱砂的。是城外一个老大夫开的，治心口疼，一日两服，苦，可是不伤身。”
知薇抬起头。
“你为什么给我药？”
“因为你病了。”
“我是你仇人。”
“你是病人。”沈照雪说，“仇人我报了。仇报完了，就只剩病人。”
知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个小包打开。
包里是一个纸包、一只瓷瓶、还有一串珠子。
十七颗。
知薇的手停在那串珠子上。
“周奶奶的。”她说。
“周奶奶的。”沈照雪说，“少的那一颗，我在井沿缝里捡到了。拾不回来，我把剩下的十七颗串好了。”
知薇把珠子握在手里，握着，忽然哭了。
“姐姐。”
“嗯。”
“我疼。”
“我知道。”
“我疼了三年。”知薇说，“每一天都疼。我娘说，忍一忍就好了。我忍了三年。”
“那不是忍。”沈照雪说，“那是有人在你的药里下绳子。”
知薇低下头。
“姐姐，”她说，“那三道口子，是我自己划的。”
“我知道。”
“我划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知薇说，“我划得很准，只破皮，不见骨。我要让人看见，又不能让人看见太多。”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没有人信。”沈照雪说，“我十九岁，全府的人都说我不祥。我不祥的人说的话，谁信？”
“现在呢？”
“现在有人信了。”沈照雪说，“我等了三年半，等到有人能信的那一天。”
知薇把珠子贴在脸上。
“姐姐。”
“嗯。”
“井里真的有个人吗？”
“有。”
“谁？”
“我娘。”
知薇的手抖了一下。
“我娘把你娘关在井底。”她说，“十年。”
“十年。”
知薇闭上眼。
“我娘把我关在井上。”她说，“二十一年。”
庵里很静。后山有鸟叫，一声，一声。
“姐姐。”知薇说，“我们是一个院里的两个鬼。”
沈照雪站起来。
她把药包推到知薇手边。
“一天两服。”她说，“饭后。头三天会吐，吐完就不疼了。”
知薇没有说话。
沈照雪走到门口。
“姐姐。”知薇在她背后说，“你走的时候，别回头。”
沈照雪停在门槛上。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哭。”知薇说，“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哭。”
沈照雪没有回头。
她走出门，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头有很轻的一声，像一只猫被人踩了尾巴。
她站了三息，然后走了。
规矩第三：有人唤你名字第二遍，不可回头。
她一句都没有听见。
拆院那天，来了很多人。
府里的下人、庵里的尼姑、提刑司的差役、街上的闲人。
沈照雪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面石壁被一整块撬下来，用绳子吊上板车。
石壁很重。
抬的时候，石壁底下露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碗。
白瓷的，缺了一个口。
那是第九条规矩的碗。供了十年白饭。
沈照雪把碗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
“这个也带走。”她说。
她走进院里，走到井边。
井已经被填了。
填井的时候，从底下挖出来两样东西：一具骨头，一把锈了的小铁锁。
骨头是阿满的。
锁是井口的锁。
沈照雪把骨头收进一口小棺，把锁挂在棺角上。
“阿满。”她说，“锁开了。”
她把小棺抬上车，和石壁放在一起。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过头。
院里空空的，三丈的方，一口填了的井，一间空屋。
她站在门口，念了一遍十三条规矩。
念到第十三条，她停了。
“我字不可对人言。”
她笑了一下。
“这一条，我改了。”
她从袖里拿出那把断簪，走到石壁前。
石壁底下，第十四行的空白处，还很平。
她蹲下，把簪尖顶在石头上，一笔一笔地刻。
刻得很慢。
刻了一个时辰。
刻完，她站起来，退开。
石壁上多了一行字。
第十四条：不许再把女人送进这里。
20 第十四条
第二年霜降，京郊的梅庵开了一片梅花。
梅庵不大，三间屋，一个院子，院里有口井——新挖的，井沿上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井边没有规矩。
柳氏住在东厢。
她的眼睛治不好了，一只闭着，一只只能看见影子。可她认得人。她认得走路的声音，认得推门的响动，认得谁在院里扫地，谁在厨房切菜。
秦嬷嬷也跟着来了，在庵里做饭。
苏婉在庵里管账。她把那本账一笔一笔抄下来，抄完送到提刑司。魏铉说，这本账能让韩让的商号在北边被封。
小莲在庵里种菜。
沈照雪把那面石壁立在了院子正中。
石壁上十三条规矩还在，第十四条是新刻的。
庵里来了几个女人。
有一个是从前侯府的洗衣妇，被崔氏克扣了工钱，赶出来的。有一个是城西的寡妇，被夫家赶出来，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有一个是苏荑从前的同屋，在药房做事，被疑心，辞了。
她们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点怕。
沈照雪让她们坐在石壁前，一条一条念规矩。
念到前六条，她们点头。
念到后七条，她们不说话。
念完，沈照雪说：“前六条是真的。”
“后七条呢？”
“后七条是假的。”她说，“后七条是让人自己去死的。”
“那我们守哪几条？”
“守前六条。”沈照雪说，“后七条，你们要记住它，可是不要守它。”
“为什么还要记住？”
“因为要记住，有人曾经用这七条，杀了七个人。”沈照雪说，“记住了，就不会有人再写第八条。”
那天下午，陆停舟来了。
他官复原职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面石壁，看了很久。
“你把它们搬来了。”
“搬来了。”
“为什么不砸了？”
“砸了就没有人记得。”沈照雪说，“留着，让人看清楚。”
陆停舟走到石壁前，伸手摸第十四条。
“这条是你刻的。”
“是我刻的。”
“刻得很深。”
“我刻了一个时辰。”
他笑了。
“沈姑娘。”
“嗯。”
“我在提刑司，昨天接了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南边的一个县，有个姓方的富户，家里有个‘规矩院’。”他说，“院里关着三个女人，墙上也刻着字。”
沈照雪抬起头。
“也刻着十三条？”
“刻着十七条。”
沈照雪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她说，“这个案子，你接了吧。”
“我接了。”陆停舟说，“我准备去南边一趟。”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沈照雪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
那把剪子是从前院里的那把。钝了三次，磨回来三次。
“带着。”她说。
“带这个做什么？”
“开门用。”沈照雪说，“院门都是木头的。”
陆停舟接过剪子。
他站在院里，看着她。
“沈姑娘。”
“嗯。”
“我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一个人来？”
“什么人？”
“一个从南边院里出来的女人。”他说，“她要是没地方去，能不能来这儿？”
沈照雪看着他。
“能。”她说。
陆停舟没有走。
他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像还有话没有说完。
“沈姑娘。”
“嗯。”
“我在南边，会写信。”
“写给谁？”
“写给一个会算的人。”他说，“她一日只回一封，我就一日只等一封。”
沈照雪低下头，把手里那只药碗转了半圈。
碗里是柳氏晚上的药，还温着。
“大人。”她说，“我字不好看。”
“我认得。”
“我命不好。”
“我查过命。”陆停舟说，“命这东西，对不上人。对不上，就不作数。”
沈照雪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那大人回来的时候，带两棵梅树苗。”
“两棵？”
“一棵种在院门口。”她说，“一棵种在石壁后头。后头那棵，给那八个人。”
陆停舟点了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姑娘。”
“大人还有事？”
“我姐姐的名字，”他说，“你能不能，再刻一遍？”
“能。”沈照雪说，“刻在第十四条下头。”
那天傍晚，柳氏坐在院里晒太阳。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梅花的影子落在石壁上，一条一条，像规矩。
沈照雪坐在她旁边，给她的手指上药。柳氏的指甲长不出来，指头上总是裂口。
“娘。”
“嗯。”
“你说，那七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柳氏闭上眼。
“在我心里。”她说。
“我明天给她们立一块碑。”沈照雪说，“就立在石壁后头，七个名字。”
“阿满呢？”
“阿满也算。”沈照雪说，“八个。”
柳氏笑了。
“雪儿。”
“嗯。”
“你以后，要做什么？”
沈照雪想了想。
“我想开一间铺子。”她说。
“什么铺子？”
“替人看院子的铺子。”她说，“谁家要修宅子，谁家要盖院子，我去看一眼，看看那墙上的规矩，是真的，还是假的。”
柳氏笑出声来。
“这也能做买卖？”
“能。”沈照雪说，“有人写规矩，就有人要拆规矩。拆规矩也是手艺。”
天黑了。
梅庵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照雪走进院里，看了一眼那面石壁。
石壁立在院中，十四条规矩。
她走过去，用手摸第十四条。
第十四条的字很浅，因为刻的时候，她用的是断簪，簪尖磨钝了两次。
她摸着那一行字，忽然想起三年半前，她第一次摸到石壁的那一夜。
那时她以为，这面石壁是一座坟。
后来她才知道，这面石壁是一封信。
有人用十年，把一封信刻在石头上，等着一个会算的女儿来读。
她把手收回来，退开三步。
规矩第一条：井台三步之内，夜里不得近。
她退到三步之外，抬起头。
院里没有井了。
梅花落在她肩上。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
门在她身后关上，声音很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