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陈坠楼
我抬手要去抓那根晃出来的钢管，没抓住，老陈跟着就从五楼摔了下来，砸在我数到第十七根的那堆钢筋上，先听见的是安全帽磕在架子上当的一声，脆得很，我还当是上头谁把扳手碰下去了，抬头才看见五楼那排竹跳板空了半块，一只黄胶鞋先落下来，鞋底朝上，在半空里翻了个身，砸进灰堆，没扬起多高的土，人跟着就下来了，没喊，也没伸手去抓啥，就那么直直的，像是上头有人把一袋水泥撂了下来；我后来跟老周说过多少回，说人从高处掉下来是不叫唤的，老周每回都摇头，说："不能吧，电视里都叫，上回那个还喊了声妈呢，你别是记岔了。"我却是不信电视里那一套的，偏偏他每回都要拿电视跟我抬这一杠。
我扔了扎丝往过跑，跑的时候还数着步子，七八步，也就七八步，可那七八步我走到今天都没走完，他趴在那儿，安全帽滚出去老远，帽子里的衬布都翻出来了，后脑勺底下那片灰慢慢洇开，起先只一小圈，后来竟是洇成了巴掌大。我蹲下去，手伸到他鼻子跟前，试了两回，头一回手抖，没试出来，第二回才觉出一点热气，薄薄的，跟腊月里从被窝缝漏出来的那点似的。我冲上头喊了一嗓子："来人！拿板子！别都杵着！"喊完才想起来五楼那会儿早就没别人了。
"老陈，你别动。"我叫他，声音却是自己听着都陌生，"别动啊，我这就喊人。"
他眼睛倒是睁着的，也看我，看的不像我，倒像是我身后头那栋楼，看得很远，我按理说该起身去喊人，可那会儿腿偏生不听使唤，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托着他肩膀，另一只手在半空里不知道往哪儿搁。老周从塔吊那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担架喊120，跑到了又不敢碰，搓着手转了两圈，眉头一皱，说："满仓哥，这、这可咋弄，我腿软的站不住。"
"你别嚎。"我摆手，"去找块板子来，要宽的，别拿那薄三合板，托不住人。"
他嘴唇动了动。我当他是渴，摸出兜里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倒了一点在瓶盖里递过去，他没张嘴，水顺着下巴淌到领子里去了，我把耳朵凑下去，贴到他嘴唇边上，才听清他说的是三个字："别叫小军。"
"中不中，你先别说话。"我说，"救护车马上就到，县医院离这儿十一公里，我算过，十分钟的事，你先攒着点气。"
他却又说："你把我弄回去。""啥？"我愣了一下，耳朵又往下贴了贴。"弄回去。"他这回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埋咱那块地头，别搁城里。城里的楼盖得再高，也不是咱的。"
我应了一声，应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没听清应的是啥，后来才一遍一遍地想，那声要是慢半拍，是不是后头这一千三百公里就不用走了，可当时我确实是应了，还说了句"中"。他手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抬起来，往工装口袋那边够，我替他掏，掏出来半张纸，收据本撕下来的，上头蓝圆珠笔的字被汗浸得发虚，只认得出"三千二"和一个日子，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手就落下了，落在我鞋面上，不重，跟谁把一件湿衣裳搭上来似的。
救护车来的时候工地上站了一圈人，隔着两三米，谁也不说话，有个新来的小工想拿手机拍，被老周一把按下去了，瞪他："拍啥拍，人家家里人还没看着呢。"担架抬起来那一下我扶了一把，扶的是他那只没穿鞋的脚，凉得不像刚从太阳底下的人身上落下来的，我下意识拿工装下摆给它盖上了，盖完才觉着这事做得没道理，人都这样了，还怕他冻着。
到医院是下午四点来钟，走廊里的长椅是绿的，塑料的，坐上去往下滑，我坐了没多大会儿就换到地上蹲着，蹲着比坐着心里稳些。老周跑了两趟回来，脸色一变，说："满仓哥，得等，里头在抢救，不让进，我说了两回我是他同乡，人家说同乡不算家属。"
"让不让进你问清楚没有？"我抬头问他，他闻言一怔，把手里的单子往兜里塞了塞，说："问清楚了，问了三遍，第三遍人家都不爱搭理我了，说我挡着推床过。"我摆手说："那你去把老韩叫来，电话打不通就一直打，打到他接，就说人是从架子上摔下来的，别的先别多说，说多了他反倒不肯来。"他点了点头要走，我又把他叫住，说顺道问问护士，抢救室里头要不要人守着，我这两条腿蹲久了，站起来竟是打晃。
老韩是半个钟头以后来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进门先没看我，先去护士站那儿问了两句，问完才转过来，在我旁边站着，没坐，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撑上，那姿势我熟，是他跟人谈钱时候的姿势。他干咳一声，说："满仓，这事咱得先把话摊开说。你看，人还在里头抢救，我这也不是咒他，可工地上出了事，上头查下来，安全带没系，跳板是你们自己搭的，这些都得有个说法，我一个包工的，上头压我，我压谁去？说实在的，我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你说钱，可钱这个东西，越拖越难看，拖到家属来了，六口人往走廊里一坐，那就不是我说得算了。"
"人还在里头。"我说。"我知道人还在里头。"他斜瞥了我一眼，把塑料袋搁到椅子上，"我说的就是万一。老陈家里就一个儿子吧，在南方打工那个？"
"嗯，叫小军。"
"那就好办。"他倒是松快了些，微微一笑，"一个儿子，好说话。要是兄弟三个，叔伯再掺和进来，光一顿饭就能吃出三样主意。满仓，你别嫌我算得早，我见得多了，去年那边楼上摔下来一个，四万二，家里来了六口人，闹了三天，最后还是四万二，一分没多，倒是把人家闺女的婚期耽误了。"
"啥叫好说话？"我问。
老韩没接这句，弯腰把黑塑料袋解开，里头是两条烟，还有一沓用皮筋捆着的钱，他抽出两千往我手里塞，我没接，他就搁在我膝盖上，钱搁上去有点分量，压得我腿一沉。"这个你先拿着，火化那边的钱不能让家属自己垫，我先垫上，回头……"他顿了顿，"回头从工钱里走账，走账好看些，账面上也清爽。"
"哪笔工钱？"我抬眼。
"就这个月的。"他说得平平的，"老陈那十二天，还有你那几天，都在这个月里头，一天二百八，十二天三千三百六，一分不差，会计那边都记着呢。"
我起初只当他是真垫钱，可这一回，听着"走账"两个字，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只怕……想到此处，我却是摇了摇头，没再往深里想，只把那两千从膝盖上拿起来，捻了捻，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二十张，一张不差，数完又搁回他塑料袋里，说："不用，我自己有。"
老韩斜瞥着我，没恼，反倒轻笑了一声："满仓你这是干啥，跟我还计较这个，我这个人别的没有，这点还是有的。"
"不计较。"我说。
"那不就得了。"他把袋子重新拎起来，拎到一半又撂下，摆手说，"那行，钱我先拿着，你要用的时候言语一声，半夜打都成。"
走廊那头推出来一张床，我看着那双拖鞋过去，想的竟是老陈那双黄胶鞋还在灰堆里，没人捡。
七点多一点，里头出来个大夫，白口罩拉到下巴上，问："谁是家属？"老周拿胳膊肘顶我，我站起来，站起来才觉出腿麻，往前踉了一步。大夫看了我一眼，又看老韩："你们哪个是家属？""都不是。"老韩抢着答，"都是一起干活的，同乡。"大夫说："那得联系家属。"他顿了一下，"人没了。"
2 拒签赔偿单
老周"啊"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像被人掐断的。我倒是没出声，就觉得走廊里那盏灯忽然亮了些，白得晃眼，绿椅子，地砖缝，老韩皮夹克上那个玉坠，一样一样都看得清清楚楚，清楚得有点过分。我扶着墙站了会儿，问："那，人呢？"
"在里头。"大夫说，"你们先别进去，等会儿有人跟你们说。"
"我应了他一句话。"我说。
"啥？"大夫没听清，挑眉看我。"没啥。"他把口罩又拉上去，转身进了里头，绿椅子空出来一片，我倒是没坐回去。
老韩在旁边把手机摸出来，翻了两下又收回去，说："得给家属打电话，这个电话谁来打，满仓，你跟老陈一个村的，你来最合适，我出面反倒不合适，人家还当是工地推责任。"老周看我，我也看老周，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我把手机掏出来的。号码是老陈记在一张烟盒背面的，字大，一笔一画，跟小学生似的，前头还写了俩字，儿子，我按的时候按错了一回，第二回才对。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挺吵，像是在车间，有机器的声，先是个年轻男的"喂，哪位"，听着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我说："小军吧，我是你满仓叔，跟你爸一块在工地上的，你别慌，我慢慢跟你说。"那头静了一下，机器声还在，他却是先问了句："叔，咋了，我爸手机没带？我昨儿给他打，他没接，我还当是加班。"我说："没带，小军，你爸今儿下午从架子上……"
我卡住了。我原本在心里排了好几遍，排的是先说人没了，再说后事，再说赔偿，可真到嘴边上，先出来的竟是他那句别叫小军，我改了口："你爸出了点事，你抽空来一趟。"
"严重不？""严重。"他问得急，机器声那头一下矮了半截，我握着手机，指头在烟盒照片上蹭了一下，没敢往下说。
那头又静了一下，这回连机器声都像是小了些："叔，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我这边请假不好请，厂里这个月赶货，走一天扣两百三，来回路上还得两天，两天就是四百六，再加上全勤，三百，一共七百六，我得先跟组长报个数。"
"你先别算。"我说。
"不是算。"他苦笑了一声，"我是得跟组长说。叔，那……赔多少，那边说了没？"
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老陈那个烟盒背面拍下来的照片，我不知啥时候存进去的，看了一眼又贴回去："还没说，等定了给你信。"
"行，那我先不请了，等信。"他顿了顿，"叔，我爸那人你晓得的，他攒的钱都在卡里，密码是我妈生日，别弄丢了，卡里还有四千多，我妈那回住院取走了一万八，今年开春又取了一万，这些你都比我清楚。"
"晓得。"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老周凑过来问："来不来？""不来，等信。"我说。老周"哦"了一声，就没再问。老韩倒是在两三米外站着，把那两句听了个大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黑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说："那正好，趁家属没来，先把单子签了，省得到时候人多嘴杂。"
"啥单子？"
"就是个情况说明。"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写上他自己没系安全带，写上我们送医及时，写上医药费我们垫了，签了，后头那笔钱才走得下来，不签，钱卡住，家属来了更难看。满仓，我跟你交个底，六万八，这个数在咱这片不算低了，我报上去的时候还多报了两千，想着给娃多留点，这个你别往外说。"
"人还没凉透。"我说。
"满仓。"他这回转过来了，眉头一皱，声音也低了些，"我这也是没法子。上头压下来，我要是不把单子做齐，整个工地的账都得停，五十几号人等着我发钱，你能让我咋办？你要是嫌难看，我不出面，让会计来，你签个字就成，笔我都带了。"
我看着他，心里那笔账又自己算开了：六万八，扣掉他垫的两千，扣掉十二天工钱三千三百六，扣掉救护车的两百，剩下六万一千四，这钱到小军手里，够不够在县城付个首付，够不够补上老陈那三万二的窟窿；算到这儿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陪他去镇上信用社取钱，取完他把回执折成四折塞进工装口袋，跟我说了句"满仓，慢点儿凑，不急"，不急这两个字他说了一辈子，偏偏这回不赶趟了。
"我不签。"我说。
"你替谁不签？"他闻言一怔。
"我不替谁。"我摇头，"他托我一件事，我得先办那个。"
"办啥？"
"把他弄回去。"
老韩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觉着不值当，他把皮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冷哼了一声："弄回去？一千三百公里，你咋弄，你背着走？殡仪馆的车不出城，火化证开出来人才能动，死亡证明要盖两个章，这些你懂不懂？"
"不懂。"我说，"不懂我就一样一样问。"
后头那两天，我真是就一样一样问过来的。
3 凑手续返乡
头一样是死亡证明，得医院开一张，派出所再盖一个章，两处都盖齐了，殡仪馆那边才肯收。窗口里坐个女同志，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着，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我把材料从小窗口递进去，她翻了两下又推出来，淡淡地说："少一张，家属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关系证明，两样，缺一样都不成。"
"人是我同乡，一块出来打工的，算啥关系？"我问。
她抬眼看我，看了一息，说："那就得家属自己来，或者家属写个委托，按个手印，拍过来也行，拍照要拍全，四个角都得在里头，上回有个拍半张的，白跑三趟。"
"他人来不了。"我说。
"来不了就写委托。"她把小窗里那块板子往下一撂，撂得不重，可那一下就把话截住了，"别的我没法子，上头查下来是我的事，我这个窗口，一天过几十个人，我要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后头那几十个我都得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她里头那台电风扇转，转得慢，扇叶上缠着一根红布条，转到这边来一下，转过去又一下，竟是看得出神了。老周陪我跑的腿，第二趟他把委托拍过来了，是小军在厂门口手写的一张纸，字歪，写着"委托满仓叔全权办理"，后头按了个红印泥，按得偏了，一半在纸上一半在桌上。窗口那女同志拿起来对了半天光，眉头一皱，说："这个印不清，得重按。"老周在旁边急了，说："人都没了，还讲究清不清？"她把纸搁回窗台上，倒是没恼，说："小伙子你别急，我不是为难你们，我说不清，回头人家查的是我，我这窗口的章盖下去，是要跟一辈子的。"她一句一句说着，又从抽屉里摸出张空白表，说："重按一个，我给你们走快件，明天下午能到，你们别再跑第三趟了。"
我道了谢，道完又觉的这三个字太轻，压不住人家那半天的光。
火化排在第三天早上。前一晚我回工地板房收拾老陈的东西，床是上下铺，他睡下铺，铺盖卷得方方正正，枕头底下压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先进个人"，字掉了一半，还剩个"先进"，柜子里一件没上身的新工装叠着，塑料袋都没拆，半瓶白酒瓶盖拧得很紧，还有一双黄胶鞋，鞋帮子还是黄的，鞋底一点没磨，那双鞋是我从灰堆里捡回来的，捡的时候天都黑了，我蹲在灰堆边上拿钢筋头一点点抠鞋底缝里的灰，抠了小半个钟头，抠完拿自来水冲了，晾在窗台上，老周进来看见了，倚着门框摇头，说："满仓哥，这鞋他一天没穿过你晓得不，六十五块，火车站地下通道买的，他试了两回，说等回老家上坟时候穿，平常上工地舍不得，说工地上水泥咬鞋，穿了糟蹋。"
"晓得。"我说。
"这不就是你俩来时候那俩袋子。"他往我手里那个蛇皮袋上瞅了一眼，忽然又说，"红蓝条的，角上磨白了两块，我记着呢，来的时候你那个装被子，他那个装干粮和一把小锤，火车行李架放不下，他就抱着，抱了一宿，第二天下车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是我给揉的。"
"是。"我说。
"那你拿这个装……"他话到半截自己咽回去了，改口说，"这也结实，比殡仪馆卖的那种八十块的专用袋结实，那种我见过，提手一使劲就开裂。"
板房里就一盏灯，灯泡上落着一层油灰，光是浑的，我把工装，缸子，酒，鞋，那半张收据一样一样码进去，码到最后手在袋底摸到个硬东西，掏出来看，是老陈的身份证，塑封边都磨毛了，照片上那人比现在年轻得多，头发是黑的，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往一边撇着，像是拍照的不让笑，我把身份证搁在最上头，又把那半张纸塞回裤兜，塞的时候手指头在"三千二"上头蹭了一下，纸软，蹭上去有点潮。
老周忽然在铺上坐直了，干咳一声，说："满仓哥，我问你个事，你别恼。"
"你问。"
"有福哥那三千二。"他搓着手，"是你闺女那年住院，你跟他借的吧。我瞎猜的啊，那年他跟我去邮局汇钱，我瞅见单子上的名，他不让说，说满仓脸皮薄，说了往后在一块干活不自在。还有就是……那年工地上缺个小工，是你回村把他叫来的吧，他跟我说过，说满仓一开口，他第二天就把袋子收拾好了，连他婆娘都没来得及商量。"
我没吭声，把编织袋口拧上，拧了两道，拿尼龙绳捆了个十字，捆完坐在铺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双自己的鞋，看了好一会儿，板房外头有人在洗衣服，塑料盆蹭着水泥地，哗啦，哗啦，隔一会儿一下。我心里那点事，这两年天天都在，只是从不摊开：钱是我借的，说好秋后还，秋后我没还上，第二年开春他也没提，第三年他婆娘住院，他反倒来问我手头宽不宽，这些事一件一件摆着，摆得平平的，谁也没提过，可他临了那句"你把我弄回去"，偏偏是冲我说的。
"老周。"我说。
"哎。"
"他不是没人可托。"我说，"他是把这事给我了。"
老周"嗯"了一声，那一声闷在嗓子里，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去吧，这边我跟老韩说，就说你家里有事，工钱那十二天，我替你盯着，别让他扣冒了。"
小军第二个电话是火化那天早上来的，我在殡仪馆院子里的花坛边上接的，他那边这回不吵，像是特意找了个背风的地方。
"叔。"他说，"我昨晚问了厂里一个哥们，他爸前年在这边没的，火化完就寄存在殡仪馆，一年一百二，不用人跑，也不用谁请假，钥匙在人家那儿，啥时候去都成。叔，你别折腾了，来回一千多公里，路上还得请假扣钱，你自己的工钱也是一天二百八，这笔账我算了一宿。"
"你爸说了要回去。"我说。
"我爸他……"小军顿了顿，"他那是老脑筋。叔，寄存着也是一样，等我攒够假，我过去看一眼，把手续办了，将来我要是在那边定了，逢年过节还能去。"
"不一样。"我说。
那头静了几秒，忽然又接上一句："叔，赔偿那边你催着点，六万八这个数，我跟我对象算过了，首付还差三万二。"他说完自己好像也觉出这个数不对劲，忙补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叔，我不是惦记这个。"
"我晓得。"
"叔，那你路上慢点。"他把电话挂了。
第三天早上，炉子那边的师傅喊了一声："家属来不来？"我说："我来。"他看我一眼，没多问，把那个小窗口的铁门拉开，出来的时候是一个盒，深褐色，四角包着塑料边，四百六，最便宜的那种，我掂了掂，比我想的沉，也比我想的小，殡仪馆的人问要不要买个袋子装，说有专用的，八十，我说不用，我有。
我把那个盒用旧工装裹了一层，塞进蛇皮袋，上头压着搪瓷缸和黄胶鞋，袋子口照旧拧两道，捆十字，拎起来掂了掂，七八斤，跟来时他抱的那袋干粮差不多沉。院子门口卖早点的摊子，我买了两个包子，一个吃了，一个塞进网兜里，自己也说不清是给谁留的。
4 里送归程
去长途站是老周送的，他把我的铺盖卷也塞进另一个袋子，说："别空着手回，看着不像话，村里人问起来，你就说干活回来了。"进站过安检的时候，传送带把蛇皮袋吞进去，屏幕上那一团黑糊糊的，安检的小伙子拿手拍了拍袋子，挑眉问："叔，装的啥？"
"被褥。"我说，"还有点干活的家什，锤子，卷尺，都不值钱。"
他"哦"了一声，摆手让我过。我拎起袋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栏杆外头，冲我摆手，摆了两下就揣兜里去了。
车是九点二十发，卧铺，上下两层，一千三百公里，票三百二，我买的下铺，车上人不多，前排坐个抱娃的女人，娃一岁多，一路哼唧，过道那边是个跟我岁数差不多的男的，脚边搁着个涂料桶，手上全是白点子，一看也是干装修的。售票的大姐过来查票，查到我这儿低头看了看蛇皮袋，说："这个别搁过道上，绊着人，塞铺底下，前头有个弯，往里头顶，顶不动就把桶挪挪。"
我弯腰往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那男的伸脚帮我把桶挪了挪，说："往里头顶，那儿有个凹，我上回也是这么塞的。"我照他说的顶了一下，进去了。
"叔，你也去南边？"他问。
"回老家。"我说。
"哦，回老家好。"他把涂料桶又挪回来，轻笑了一下，"我那边活完了，也该回，就是没算好日子。这趟回去，一天二百八就没了，来回四天，一千一百二，我媳妇算了三遍，头一遍算成九百八，第二遍算成一千三，第三遍才对上，她还说我算账不如她。""都这么算。"我说。
"可不都这么算。"他眼角那堆褶子挤到一处，"咱这号人，活着是二百八一天，死了是四百六一个盒，我跟我媳妇说，她说我嘴损，说这话不该在车上讲，可我说实在的，这账不就这么个账么。"
抱娃的女人跟着笑了一声，笑完又低头拍娃。我靠在铺上，隔着蛇皮袋能摸到那个盒的角，硬硬的，硌着后腰，车出了城，上高架，窗户底下的楼一片一片矮下去，再后来就剩地里那些没盖完的架子，一根一根往后退，我数了两根，就没再数。窗口那女同志说的每句话，老韩报的六万八，小军说的三万二，火化证上那个日子，都在脑子里排成一列，排得比工地上码的钢筋还齐，算到服务区停车，我索性小声念了出来："救护车两百，火化一千八，盒四百六，证明和快件一百二，车费三百二，误工十二天三千三百六，一共六千七百四。这里头两千是老韩垫的，垫完还要从老陈那十二天工钱里扣回去，等于我这一趟是拿死人的工钱送死人回家。剩下四千七百四是我自己兜里的，本来攒着给我闺女下半年交学费。"前排那女人抬眼看了我一下，倒是没搭腔，只把娃的帽檐往下拽了拽，我却是自己先愣了愣，这几句竟是念出声了。
算出这个数我倒是踏实了些，人一踏实就困，车过服务区那阵眯了一小会儿，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换水，睁眼看见抱娃那女人正拿保温杯往我这边递，说："叔，喝口热的吧，你那袋子别压着腰，压久了回去得贴膏药。"我接过来，杯壁上全是水汽，烫手，说："谢谢啊。"她却是摆了摆手，说谢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搭把手的时候，说完又把娃往上颠了颠，颠得那娃咯咯笑。我把杯子搁在肚子上捂着，没喝，捂了一会儿又还回去，闭眼又眯了一阵。
5 村头遭忌讳
到县站是早上五点四十，天还黑着，站前广场上就一盏灯，几个拉客的三轮，还有个卖胡辣汤的棚子，锅上冒白气，我扛着蛇皮袋下来，风硬，吹得袋角哗啦哗啦响。有个三轮师傅凑过来问："去哪，叔？""陈家洼。"我说。"二十五。"他说。"十五。"我说。"二十。"他说。"那就二十。"我说，把袋子撂在车斗里，又拿手按了按，怕颠出去。
三轮突突走了四十来分钟，过了一道河桥，师傅忽然回头，说："叔，你是陈家洼的？我瞧你不像头一回跑这条路，头一回来的都往新村部那边指，你倒是连眼皮都没往那边抬。""是。"我说。"那村前年并了。"他挑眉，"如今改叫啥社区来着，我老记不住，楼盖到东头去了，老槐树底下还剩几户没搬，你到那棵树底下下就成，别往新村部那边去，那边早上没人。""老槐树还在？"我问。
"在。"他说，"就剩那一棵了，别的都刨了，刨的时候我还去看了一眼，树根带起好大一块土。"
村口比我想的亮堂，新修的水泥路，两边立着太阳能路灯，杆子上挂的红绸褪成粉的了，老槐树底下没几户了，土墙塌了半截，树身上一圈一圈钉过不少钉子，钉子都还在，牌子却是早摘走了。我在树底下站住，才看见堂叔陈有禄提着两把青菜从东头过来，他眯眼看了我一会儿，脸色一变，说："满仓？你啥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桥头接你。""今早。"我说。
他的眼睛往我肩上那个蛇皮袋落了一下，落得很快，又赶紧挪开，挪到路边的路灯杆上，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嗓子说："你先别往村里抬。"我站住了没动，他眉头一皱，又摆手，说："你婶子前天添了个孙子，门上挂着红布，忌讳，不是我讲究，这几年村里都这样，谁家有事都绕后河走，上回东头老三他舅，也是在外头没的，车都没让进村，在桥头停了一宿。满仓，你别多心，我没赶你的意思，我就是……"
"我晓得。"我说，"我不进村，不进村。"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松完又觉出这话不对，把塑料兜换到另一只手上，苦笑了一下，"你吃过没，屋里下碗面？我让你婶子多卧两个鸡蛋。"
"不了。"我说，"我问问坟地就走。"
堂叔没接，蹲下去卷烟，卷了半天没卷利索，烟丝撒了一膝盖，他低着头说："前年平坟复耕，你晓得不，上头下来的，说要连片，坟头都平了，统一迁到西坡公墓，一个位两千八，还得年年交管理费，一年六十。有福家那两座，他爹他妈的，我当时还替他跑过一趟，问迁不迁，我给他打电话，他说等秋后，等秋后他自己回来弄，我说秋后价要涨，他说不急，不急。"
"他没回来。"我说。
"没回来。"堂叔摇头，把膝盖上的烟丝拢一拢，又撒了，"位子也没买，编号空着，排到后头去了，人家催过两回，我说等等，等他儿子回来定，结果这一等就等到现在。老屋去年伏天塌了半边，山墙倒下来把灶台砸了，他那一亩二分地也流转出去了，一亩八百，一年六百四，钱打在卡里，卡在他自己身上，这些事我都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他每回都说不急。满仓，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袋子里，是不是……"
"是。"我说。
他"唉"了一声，站起来拍裤子，拍了半天也没拍干净，说："那我不拦你，可按老规矩，外头没的，不进老坟，这话不是我编的，我爷爷那辈就那么说，说是魂认不得回来的路，得在村口喊三天。如今连老坟都没了，这话更没处搁，可话还是在，你说是不是。"他往西边指了指，"后河坡上，他家那块地，如今人家种着麦，你去的时候从桥底下绕，别走村当中。"
"我晓得。"我说。
6 入土地头间
老马是扛着铁锹从后河那边过来的，住村西头，跟老陈一块上过小学，他看见我，站住了，看了看蛇皮袋，又看了看我鞋上的泥，什么也没问，只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说："地头那边我前天刚翻过，土虚，挖的动，你要使就使，别跟我借来借去的，我跟你去。"
"使啥借。"我说。
"使啥借。"他说。
后河坡上那块地一亩二分，麦刚出苗，绿得发虚，地头有道旧田埂，我拿铁锹在埂背下头挖，土是黄的，往下半尺就带沙，挖到一尺来深见着湿土了，老马蹲在埂上抽旱烟，不搭手，也不走，抽完一锅把烟灰磕在鞋底上，摇头说："慢些，别急，这坡上头些年埋过两回人，底下有石头，锹别硬怼，怼卷了刃我回去还得磨。"
老马在埂上问我："账算清没？"我说："清了，六千七百四，两千是他自己那十二天工钱里扣的，我掏四千七百四，卡里还剩四千一百六，离三万二差两万七千八百四，赔偿那六万八我没签，还在老韩手里搁着。"老马"嗯"了一声，说："娃电话里要的三万二，跟这个数一分不差，我头一回听还当他俩串通过。"我摇头，说："他不是晓得他爸攒了多少，是天底下当儿子的算首付，算出来都差不离这个数。"说完又挖了一下，土落在锹背上，闷闷的一声，倒像是替谁点了个头。
要是那年秋后
挖到后头手心磨出个泡，我拿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接着挖，老马在埂上忽然开了口："他娃咋没来？""没来。"我说。"哦。"他应了一声，就没再往下问，倒是把手里的草帽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坑挖好了，我把蛇皮袋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拿，旧工装铺在坑底，搪瓷缸搁在头那边，半瓶酒拧开盖，倒了一半在土里，剩半瓶又拧上，也搁进去，黄胶鞋摆在最上头，鞋尖先朝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摆完我觉着不对，又把鞋调了个头，朝着地里的麦苗，盒放进去的时候我托着底，慢慢松手，土落下去先盖住四个角，再盖中间，盖平了，拿铁锹背拍了两下，拍出一个不高的土堆，老马把草帽摘了，拿在手里，一直没戴回去，说："我给你作个证，今儿初六，后河坡，坐北朝南，将来娃要是问起来，让他来找我，我嘴笨，可日子我记得住，哪天刮风哪天下雨都记着。"
"记着了。"我说，却又觉着这三个字太轻，就又补了句，"初六，后河坡，坐北朝南，我回头拿笔记在烟盒上。"他挑眉问了句："碑呢？"我说："等凑够。"他没接这话，把草帽在手里转了半圈，竟是也没追问凑够是哪一天。
他扣回草帽，摆手说："那我回了，锅上还坐着水，你别待太久，河风硬。"说完扛着铁锹先走了，走到埂那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却是没说话。
我从网兜里把那个包子拿出来，早凉了，皮硬，蹲在土堆边上一口一口吃完，拿手背抹了下嘴，跟着把蛇皮袋抖开，装了半袋地头的土，装到那两块磨白的地方鼓起来为止，那半张收据还在裤兜里，我掏出来看了看，"三千二"三个字被汗浸得更虚，我没撕，折成四折，从袋子里层那道裂开的缝塞进去，拿指甲把布丝捋平，看着不显。手机震了一回，是小军发来的：叔，赔偿那边今天能打不，我这边等着交定金。我看了两遍，没回，过了一顿饭工夫又震一回，还是他：叔，我请着假了，初八到县里。这一条我也看了两遍，也没回，土堆上头压了块从埂边捡的青石，河风过来，麦苗一片一片往下伏，伏完又立起来。
我在镇上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说初八回工地，工钱照扣，把铁锹扛到老马家院门口，回镇上的路要绕后河桥，我把蛇皮袋换到另一个肩上，走几步又停下来把袋口拧紧，拧两道，捆了个十字。
天还没大亮，桥头有辆回城方向的班车在等人，车灯亮着，我抬手招了一下，上车，把袋子塞到座位底下，塞了两下才塞进去，车开出去二三里，卖票的过来查票，我把票递过去，又把袋子往脚底下顶了顶，一路没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