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这根骨头不对
乌罕把半扇鹿肉摔在石台上，血水溅到阿骨脚面上。
“阿骨私藏肉！这是从她山洞里搜出来的！”
分肉现场围了百来号人。篝火还没灭，刚杀的两头鹿架在架子上，血滴在火堆里滋滋响。阿骨手里攥着分肉的石刀，刀刃上还沾着鹿血。
“乌罕，这半扇肉是我早上分的。分给猎手队，一人一条，有骨头为证。”
“骨头？”乌罕把鹿腿骨捡起来，举到她眼前，“你分的肉有骨头，你自己山洞里藏的肉也有骨头。这该怎么解释？”
阿骨接过鹿腿骨，翻来覆去地看。骨头上有一道切痕，刀口斜着下去，切断了筋膜。
“这根骨头不对。”
“什么不对？”
“我分肉用这把石刀，刀刃顺着肉纹往下走，切痕是直的。这根骨头上的刀痕是斜的，从外往里斜着下刀。不是我的刀切的。”
乌罕脸色变了一下，又稳住：“你说不是你的刀就不是？刀痕谁看得出来？”
“我看了十几年骨头，这点东西看不出来？”阿骨把鹿腿骨举高，让周围的人看，“你们看，刀痕从这个角斜进去，刀背在这儿，刃口在这儿。我分肉从来是直切，没这么斜着下过刀。”
人群里有人凑过来看。鹿牙站在乌罕身后，脖子往前伸了伸，又缩回去。
“那这肉怎么在你山洞里？”鹿牙嗓门大，“我亲手从你山洞里搜出来的！”
“你搜的？”阿骨看着他，“你进我山洞了？”
鹿牙张了张嘴，回头看乌罕。
“别扯这些！”乌罕把骨杖往石台上一敲，“肉在你山洞里，就是你藏的。少半扇肉，全族冬天少分多少？你们说怎么办？”
人群里有人喊：“按规矩办！管肉的藏肉，该罚！”
阿骨往后退了一步，扫了一圈。喊话的那几个人，都是平时跟乌罕走得近的。
“族老会呢？”阿骨把石刀放下，“这事得族老会断。”
族老会在石台上坐了一排。年纪最大的那个，叫阿公，拄着拐杖站起来。
“乌罕，你说从阿骨山洞里搜出来的。谁搜的？什么时候搜的？”
“今早。鹿牙和另外两个猎手搜的。”
“阿骨在不在场？”
“不在。她天没亮就去谷口布哨了。”
阿公转头看阿骨：“你今早走的时候，肉库锁了没有？”
“锁了。肉库两把锁，我一把钥匙，酋长一把。乌罕管后墙维修，酋长让他代为照看钥匙。我走的时候两把锁都在。”
“那这半扇肉哪来的？”阿公问。
乌罕接话：“她私藏啊！分肉的时候多留半扇，藏自己山洞里，回头慢慢吃。”
“我要是私藏，我藏自己山洞里？”阿骨把骨头往石台上一放，“等着你们搜？”
“你肯定没想到我们会搜！”
“你搜之前怎么知道去搜我山洞？”阿骨盯着乌罕，“肉库少了半扇鹿，你不先问钥匙在谁手上，直接带人去搜我山洞。乌罕，你怎么知道少的那半扇在我那儿？”
乌罕愣了一下。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鹿牙在旁边喊：“你管我们怎么知道的！肉就在你山洞里！”
阿公敲了敲骨杖：“都别吵。肉的事说不清，先查钥匙。”
“钥匙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酋长那儿，乌罕代管。”阿骨把腰上钥匙解下来，递给阿公，“阿公，您验。钥匙上的牙印有没有磨损，看是不是被人配过。”
阿公接过钥匙看了看，又递给旁边一个老猎人。
乌罕解下自己的钥匙递过去，脸色不太好看。
老猎人看了半天：“两把钥匙都没换过齿，原配的。但肉库后墙底下有个洞，被石板堵过，石板搬开过。”
人群里又炸了。
“后墙有洞？”阿骨看着乌罕，“后墙有洞你怎么不说？肉库是你跟我一起管的，后墙有洞不堵，丢了肉算谁的？”
乌罕嗓门高了：“你少往我身上推！后墙有洞是野狗刨的，我早堵上了！”
“堵上了又搬开石板，野狗搬得动石板？”
阿公站起来，把骨杖往地上一顿：“够了。肉丢了是事实，钥匙没被配过也是事实。但少了半扇肉，冬天全族少分，得有个人担。”
“阿公，肉不是我藏的。”阿骨站直了，“谁藏的谁清楚。后墙那个洞，谁搬开的石板，谁心里有数。”
人群里又有人喊：“查不出来，那就按规矩办！管肉的出了事，不管是不是她藏的，都得担！”
阿骨看了一圈。喊得最凶的还是那几个人。乌罕站在他们前面，一脸痛心。
“阿骨，你是分肉女，肉库钥匙你管一把。肉丢了，你管库不力，该罚。”乌罕把骨杖举起来，“按族规，赶出部落。”
人群里有人叫好。阿公敲骨杖：“赶出部落是大事，得族老会投票。”
“那就投。”乌罕往后退了一步，“族老们看呢？”
族老们商量了一会儿。阿公抬头：“阿骨管库不力，赶出部落，永不许回。但——”
“阿公！”乌罕打断他。
“你让我说完。”阿公看了他一眼，“肉的事没查清。谁藏的肉，查出来再说。阿骨先赶出去。”
阿骨没吭声。她把石刀别在腰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石台上。围裙是分肉女的身份，交回去就算卸了差事。
“阿公，肉不是我藏的。后墙那个洞，得查。”
“查。但你先出去。”
阿骨转身往外走。阿爷被人按在人群后面，挣着喊：“骨头！看骨头！你教过你的！”
阿骨回头看了阿爷一眼。阿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指了指那根鹿腿骨。
阿骨没说话，把鹿腿骨从石台上拿起来揣进怀里，从人群里挤出去。
经过乌罕身边时，乌罕低声说了一句：“分肉权你拿不走。”
阿骨没停脚。走到部落大门口，两个猎手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两步，出了栅栏门。
回头看了一眼。乌罕站在肉库门口，冲她笑。
肉库的后墙就在他身后。墙角堆着石板，石板底下的泥地上有个洞，被枯草盖了一半。枯草下面露着一截新土。
# 第2章 一个冬天
阿骨在山洞住了三天，把周围转了个遍。
她没急着找吃的。先看骨头。部落外围这一圈，秋天打猎剩下的兽骨堆得到处都是。她一根一根翻，翻到第三天才翻出点东西。
雪化了一半，东边沟那边露出一片被翻过的黑土。阿骨顺着黑土走过去。沟里有一堆鹿骨，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但骨髓没吸。阿骨蹲下去看了半天。骨髓没吸，说明啃这堆骨头的不是人，是野狗。野狗啃骨头不吸髓，人啃骨头连髓都要敲开吸。
她又翻到沟底下一堆。这对不一样。骨头被砸开过，髓吸得干净，旁边还有烧过的炭灰。是人吃剩的。
阿骨把这堆骨头拼了拼。两条鹿腿、半个肋排，还有一块肩胛骨。拼完她发现少了一块——鹿腿骨少了一根。
她把怀里那根鹿腿骨掏出来对。对上了。断口、粗细、关节位置，全对上。
阿骨捡起那根鹿腿骨，翻来覆去地看。“这根骨头不对。”她指着刀痕，“斜的，不是我的刀。”
这根骨头，就是这堆骨头里少的那根。
阿骨蹲在沟里没动。这堆骨头埋得不深，土是新翻过的，上面盖了层枯叶。要不是雪化了土塌下去，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这堆骨头一根一根收好，抱回山洞。回去的路上她又想明白一件事：这堆骨头埋的位置，在部落外围东边沟里，离肉库后墙不到二十步。
后墙那个洞，搬开的石板，沟里的骨头。她爹当年教过她一句话：藏东西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看见，是藏的地方离自己太近。乌罕把肉藏在肉库后墙外面，查的人往远处找，近处反而漏了。
她又翻到一根鹿肩胛骨，骨头上有一道箭伤，伤口愈合了一半。是去年秋天被箭射伤的。
石锤是第四天夜里摸过来的。
阿骨正在山洞里啃干肉。听见外面有动静，她把石刀摸在手里。
“阿骨，是我。”
石锤从洞口探进半个脑袋，怀里抱着个兽皮包。
“你咋找来的？”
“阿爷让我来的。”石锤把兽皮包递过来，“里面是干肉和火石。阿爷说你在外面得生火。”
阿骨接过包，打开看了看：“部落里咋样？”
“乌罕管肉库了。”石锤蹲下来，压低声音，“他分肉不公。猎手队出力的，分得跟不出力的一样多。鹿牙那帮人天天往肉库跑，出来的时候肚子鼓着。我昨天看见鹿牙从肉库后墙那边出来，手里拎着块鹿排。”
“后墙？”
“对。后墙那个洞，乌罕说是野狗刨的，拿石板堵了。但我前天巡山，看见石板搬开了，洞也大了。”
阿骨把手里的干肉放下。
“石锤，你帮我办件事。你回去跟阿爷说，东边沟里那堆骨头，我拼过了，少一根鹿腿骨。那根骨头在我这儿。另外，你让阿爷盯着乌罕，看他每天进肉库几趟、出来手里拿没拿东西。”
“你查乌罕？”
“我查那半扇肉。”阿骨把鹿腿骨拿出来给他看，“这骨头的刀痕是斜的。我分肉是直切。这刀痕，是剁的，不是切的。”
“剁的？”
“对。一刀下去剁断筋膜，刀口斜着进去。我分肉从来不用剁，剁了肉不好分。会用剁的人——”
“乌罕？”石锤接过话，“他分肉就是剁，图快。”
阿骨没说话，把鹿腿骨收好。
石锤走了之后，阿骨又活了半个月。
她靠看骨本事找到两处秋天埋的兽肉残骸，还有一处冻在溪底的鱼。吃的勉强够了。但这半个月她没闲着，一直在谷里转。
往年兽群走过的老路上，今年的粪堆和蹄印都是旧的。新蹄印全在东边山坳方向。她顺着兽骨和粪堆追踪，追了三天，找到兽群越冬的谷地。谷地里少说有三四十头鹿。
又过了十来天，雪快化完了。石锤又来了。
“阿骨，部落肉库空了。”
阿骨正在山洞门口晾肉干。
“乌罕管的肉库，冬天没过完就空了。他分肉不公，族人吵了好几回，打了两架。昨天酋长去肉库看，架子上的肉只剩几块骨头。”
“乌罕怎么说？”
“他说冬天长，肉吃完了正常。”石锤蹲下来，“可往年冬天肉够吃到开春。今年他管库，冬天没过完就没了。”
“阿爷呢？”
“阿爷说，让你回来。”石锤抬起头，“族老会今天吵了半天，有人说肉库的事不对劲，得请你看。乌罕拦着不让，说‘她一个被赶出去的，回来分肉权归谁’。”
“阿爷怎么说的？”
“阿爷说‘先找着兽群再说分肉权’。”石锤压低声音，“阿骨，部落断粮了。酋长明天要带猎手队进谷找兽群，可他们不知道兽群往哪走了。”
阿骨把手里的肉干放进包里。
“你回去跟阿爷说，谷里兽群走了，从东边山坳绕的。要找人，得先看骨头。东边山坳里有一堆鹿骨，骨头上有狼咬的痕，顺着那堆骨头往北追，追三天能看到鹿群。”
石锤站起来：“你不跟我回去？”
“他们请我回去，我才回去。不请，我不去。”
石锤走了。
第二天下午，族老会的人来了。阿公拄着骨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个族老。
阿骨坐在山洞口没动。
“阿骨。”阿公站定了，“部落断粮了。兽群走了，我们找不到。你是看骨的，你得回来带路。”
“阿公，我被赶出来的时候，说的是‘永不许回’。”
“规矩是规矩。断粮是断粮。先找着兽群，族老的账回头算。”
“算谁的账？”阿骨站起来，“算我管库不力，还是算谁把肉藏了？”
阿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手里有东西。”
“我手里有一根鹿腿骨。这根骨头的刀痕不是我的刀切的。我还有个东西没给你看——东边沟里，埋着一堆骨头。这堆骨头是秋天埋的，埋的位置离肉库后墙不到二十步。骨头里的肉被啃干净了，髓也吸了。”
阿公的脸色变了。
“阿公，我没有偷肉。但我知道谁偷了肉。你让我回去带路，我回。带完路，我要当众验骨。”
阿公想了一会儿，点了头。
阿骨跟着族老会往部落走，走到部落大门口，乌罕堵在门口，手里攥着肉库钥匙：“阿公，她回来可以，带路可以。但分肉权——不能给她。”
# 第3章 求她回来
阿骨站在部落大门口，乌罕堵在栅栏门中间。
“阿公，她回来带路，行。分肉权不能给她。她管库丢了半扇肉，还没说清楚。”
阿公拄着骨杖：“乌罕，她带路找兽群，找着了再说分肉权的事。你让开。”
“阿公，规矩不能破。”
“规矩？”阿骨往前走了一步，“乌罕，肉库后墙那个洞，石板搬开了，洞也大了。石锤巡山看见的。你堵了洞又搬开，肉从洞里出去，从洞里进来。你天天从洞里拿肉，当我不知道？”
乌罕嗓门高了：“你胡说！什么东边沟的骨头！”阿公敲骨杖：“让她说。”乌罕手攥紧了肉库钥匙。
“疯话？东边沟里有一堆骨头。我拼了。少一根鹿腿骨，那根在我手里。骨头上的刀痕是剁的。你分肉就是剁。你用自己那把石刀剁的肉，骨头上的刀痕跟我那根一个样。”
“阿公。”阿骨转头看阿公，“带完路，我要当众验骨。谁藏了肉，验完就知道。”
阿公往旁边让了让：“乌罕，让她进去。带路的事我说了算。验骨的事族老会说了算。”
乌罕站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
阿骨进了部落，没回自己的屋。直接去了谷口。
石锤带着两个猎手在谷口等着。
“阿骨，酋长带人往北边走了。”
“北边是空的。兽群从东边山坳绕的。”阿骨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骨头，“这根是野猪骨，去年秋天的。东边山坳里有一堆鹿骨，骨头上有狼咬的痕。”
“那我们往东边追？”
“追。”阿骨站起来，“你带两个人跟我往东。酋长那边，派个人去追回来。”
石锤派了一个猎手去追酋长。阿骨带着石锤和另外两个猎手往东边山坳走。
走了半天，到了山坳。阿骨找到那堆鹿骨，蹲下去翻。
“这根骨头，是鹿的。啃痕是狼牙，不是人牙。狼群咬死了一头鹿，剩下的鹿跑了。跑了之后往北走了。”她站起来，指着北边的坡，“顺着坡往北追。雪地上有蹄印。”
追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石锤跑回来：“阿骨，出事了。我跟着酋长队伍走，看见乌罕追上来跟酋长说了半天。酋长掉头往西走了。”
“什么？”
“酋长没往北走。乌罕跟酋长说西边沟里有兽群。酋长信了，带人往西走了。”
阿骨站起来：“西边沟里没水没草，兽群不去那儿。乌罕这是把酋长往沟里带。”
“那怎么办？”
“追。”阿骨把骨头收进包里，“追酋长。乌罕报错了路，酋长越走越远，猎手队要出事。”
她带着石锤和两个猎手往西追。追了大半天，看见前面有一队人。酋长正站在沟边发愁。
“酋长！”
酋长回头看见阿骨：“你不是——”
“兽群不在西边。东边山坳往北追三天就能找到。乌罕报错了路。”
“乌罕说西边沟里有兽群。”
“西边沟里没水。兽群喝水，不去没水的地方。”阿骨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兽骨，“这是去年秋天的野猪骨，不是新骨头。乌罕自己没来看过，瞎报的。”
酋长脸色不好看。他身后几个猎手已经累得蹲在地上。
“往东追还来得及。”阿骨站起来，“我带路。”
酋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的人：“追。”
阿骨带着酋长和猎手队往东追，追到半夜，前面探路的石锤跑回来：“阿骨，北边坡上，看见鹿群了！”
# 第4章 找到兽群
石锤跑回来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
“北边坡上，鹿群，少说三十头！”
阿骨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闻了闻：“风向不对。风往坡上吹，鹿群闻不见咱们的味。从坡下绕过去，堵在坡口。”
酋长带了十几个猎手，加上阿骨、石锤，一共十六个人。
“石锤带六个往左，我带四个往右。剩下的跟酋长从正面推。”阿骨在地上画了个圈，“别急着动手。把鹿群往坡口赶，坡口窄，挤在一起好打。”
酋长点头。
天还没亮，三路人散开。
阿骨带着四个猎手往右绕。绕到坡口侧面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等了半个时辰，石锤那边开始敲石头赶鹿。鹿群从坡上往下跑，跑到坡口挤成一团。
阿骨站起来：“打！”
四支石矛飞出去，倒了三头鹿。酋长那边堵住坡口，又打了五头。剩下二十来头鹿冲出坡口跑了。
猎手队扛着八头鹿回部落。
进部落大门的时候，全族人都傻了。
乌罕站在肉库门口，手里攥着钥匙，脸上的笑没了。
“八头鹿。”酋长把一头鹿扔在祭台前面，“阿骨带的路上，两天找到兽群。乌罕报的西边沟，走了大半天，连根鹿毛都没见着。”
人群里有人喊：“阿骨有本事！”
阿公从族老席上站起来：“阿骨，兽群找着了，带路的事完了。现在说验骨的事。”
“阿公，我说过，带完路当众验骨。”阿骨把怀里那根鹿腿骨拿出来，往石台上一放，“这根鹿腿骨，是乌罕从山洞里搜出来诬陷我的那根。我说刀痕不是我的刀切的。现在我说，刀痕是乌罕的刀剁的。”
乌罕嗓门高了：“你胡说！刀痕谁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阿骨把石刀掏出来，往骨头旁边一放，“我的刀，直切。刀痕是直的。这根骨头上的刀痕是斜的。你分肉用剁，剁出来的刀痕是斜的。”
“就凭刀痕？”
“不光凭刀痕。”阿骨把东边沟里那堆骨头的事说了，“东边沟里埋了一堆骨头，位置在肉库后墙外面不到二十步。骨头里肉被啃干净了，骨髓也吸了。是人吃剩的。这根鹿腿骨就是从这堆骨头里少的那根。”
乌罕的脸色变了。
“族老要是不信，可以带人去挖。”阿骨看着阿公，“东边沟，枯草底下，土是新翻的。挖下去就能看见。”
阿公让四个猎手去挖。挖了半个时辰，挖出来一堆骨头。拼了拼，正好缺一根鹿腿骨。
阿骨把鹿腿骨拼上去。断口、粗细、关节，全对上。“这根骨头不对。”她抬头看乌罕，“刀痕是剁的。你分肉用剁。”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真对上了”。
乌罕往后退了一步：“这不能证明是我藏的——”
“乌罕屋后头还有东西。”阿骨转头看他，“肉库空了，肉不可能全吃光了。乌罕屋后头靠墙根底下是新土，我回部落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你搜我山洞搜得那么准，我也知道你藏哪儿。挖下去看看。”
阿公让石锤带人去挖。
石锤带着人往乌罕屋后头挖，刚挖了两铲子，鹿牙扑过去抢石铲。乌罕往后退了一步。鹿牙喊：“阿骨！你别逼人太甚！”阿骨把石刀往地上一插：“挖。挖出来谁藏的一目了然。”
# 第5章 分肉权
石锤两铲子下去，挖到第三铲，碰着硬东西。扒开土，一块兽皮角露出来。
兽皮包着东西。打开，半扇鹿肉，用盐抹着，拿树叶包了三四层。旁边还有一堆骨头，鹿骨、猪骨，骨髓都吸过了。
乌罕站在人群后面，脸白了。
“这半扇肉，是秋天分肉那天丢的那半扇。”阿骨蹲下去看了看，“盐抹过，存到现在没坏。乌罕，你天天管肉库，自己偷的肉存得比自己吃的还好。”
乌罕没说话。鹿牙往后退，被石锤一把揪住。
“鹿牙，肉是你从阿骨山洞里‘搜’出来的。你搜的，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乌罕藏的？”
鹿牙腿软了：“我……我就是跟着去搜的。乌罕说阿骨藏了肉，让我去搜。”
“乌罕让你去搜你就去搜？你怎么知道往我山洞搜？”
“乌罕说的。他说肉肯定在阿骨山洞里。”
“他怎么知道肉肯定在我山洞里？”阿骨站起来，看着乌罕，“因为肉就是你藏的，你藏完自己带人去搜，演一出戏给全族人看。你借我分肉不公的由头煽动族人，把我赶走，自己接管肉库。肉库后墙那个洞，你搬开石板偷肉。偷完了再堵上，说是野狗刨的。”
乌罕突然喊起来：“是鹿牙！鹿牙让我干的！他说阿骨分肉不给他多留，让我想办法把她弄走！”
鹿牙急了：“你放屁！是你跟我说分肉权拿到手咱俩天天吃肉！”
两个人当堂吵起来。阿公把骨杖往地上一顿：“都闭嘴！”
族老会审了半天。
酋长站在石台旁边，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钥匙是他自己让乌罕代管的。
鹿牙先撑不住了，把事全交代了：乌罕秋天分肉那天多留了半扇鹿，让鹿牙帮忙藏到阿骨山洞里。然后乌罕带人去“搜”，当众诬陷阿骨。肉库后墙的洞是乌罕自己搬开的，每天从洞里拿肉出来吃，吃不完的埋在屋后头。
阿公听完，站起来：“乌罕偷肉、诬陷分肉女、私搬肉库后墙、煽动族人。按族规，绑起来，罚他打猎打满三年，肉全交公。”
“鹿牙从犯，罚半年。”
乌罕被绑了。经过阿骨身边时停了一下：“分肉权你拿回去，可你别忘了，你能分肉，靠的是族老会点头。族老会今天点你的头，明天也能不点。”
阿骨看着他被押走。
当天下午，阿公把肉库钥匙递还给阿骨。
“两把钥匙，你一把，酋长一把。后墙补了，以后谁搬石板谁就是偷肉贼。”
阿骨接过钥匙。
“阿公，我有个规矩要立。”
“说。”
“以后分肉，每块肉带骨头。刀痕留证。分完肉，骨头摆在石台上，谁分的肉谁认。这样谁再说谁偷肉，拿骨头出来对。”
族老们商量了一会儿，点头。
新规矩立起来那天，阿骨重新系上围裙，站在石台前面。石台上摆着刚打回来的鹿。
阿骨拿石刀直切下一块肉，递给阿爷。
阿爷接过肉，看了看骨头上的刀痕，冲她点了点头。
阿骨把剩下的肉一块一块分下去。分完最后一块，她把所有骨头收起来，摆在石台旁边。
“每块骨头上都有刀痕。谁要是说肉分得不公，来看骨头。”
人群里没人吭声。
分完肉，阿骨把肉库钥匙挂在腰上，转身去肉库盘账。
石锤从部落外面跑进来：“阿骨！北边坡上又来了一群鹿，比上回还多！”
阿骨把账本放下：“走，看看骨头去。”
阿骨跟着石锤往北坡走，刚走到坡脚下，石锤站住了：“阿骨，那群里有一头鹿，腿瘸了，走路跟别的鹿不一样。你看那骨头——是不是去年秋天被箭射伤的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