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首富一针扎醒，家里人却吓得连夜修改族谱。
半小时前，他们嫌我学医没出息，将我的药箱扔进雨里。
半小时后，首富握着我的手喊恩人。
大伯跪在门外，喊我回家。
我打开他递来的认亲材料。
好家伙。
恩人我当，黑锅也得我背。
【第一章】
我的药箱砸进水坑时，大伯正在往家族群里发红包。
每人八十八。
红包封面写着，家门清净，事业长虹。
我蹲下去捡箱子，手机震了七下。
七个人抢了。
包括刚才劝我别跟长辈计较的奶奶。
堂弟陆耀祖倚着门框，车钥匙在指尖转。
“哥，你说你何必呢？签个字，一家人都能过好日子。”
我掀开药箱。
血压计进了水。
我爸留下的那本手写病案，边角泡开了。
我把书抽出来，拿衣服内衬吸水。
“你们卖茶，让我签医学审查意见。”
“写的是改善代谢，卖的时候说能停药。”
“这个字，你怎么不签？”
陆耀祖把钥匙收进掌心。
“我又不是医生。”
“你还知道啊。”
大伯陆承业从客厅走出来，把一份合同拍在门口鞋柜上。
“陆守真，你一年能挣多少钱？”
“你弟一辆车，够你值多少个夜班？”
“家里给你机会，你还端起架子了！”
我抬头看他。
“伯，你这话说得不严谨。”
他皱眉。
“那辆车分期六十个月。我值夜班挣钱，他开车花钱。我们俩的职业方向正好相反。”
陆耀祖脸上的笑收了。
奶奶拿拐杖敲地。
“你爸当年也是这张嘴！守着个破诊所，一辈子没挣着钱！”
我擦书的手停住。
大伯立刻接话。
“你爸没了这些年，是谁让你们娘俩住在这里？”
“房子是我的，我养你们，不是养白眼狼！”
我妈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两个编织袋。
她没哭。
只是将压在最上面的白大褂重新叠了一遍。
“大哥，守真读书的钱，是他爸留下的保险金。”
“这几年，我们每个月也交生活费。”
大伯把合同撕了。
纸片落在我妈脚边。
“算得这么清楚，那就滚。”
我起身，把湿书放进怀里。
“行。”
陆耀祖愣住。
“你真走？”
“你家门口都给我办欢送仪式了，再不走，显得我不懂礼貌。”
我拎起我妈的袋子。
她却没动。
“你爸的药柜还在后院。”
大伯伸手拦门。
“那些东西不许拿。诊所是陆家的。”
我看着他。
“药柜和病案是我爸的遗物。股份也是。”
“你要算账，我们可以慢慢算。”
他冷笑了一声。
“你先找个地方住，再来跟我谈股份。”
我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严济民。
我接起电话。
“严老师。”
“守真，你还在市里？”
“在。”
“带上你去年整理的那组病例资料，来市一院。急会诊手续已经联系你们医院。”
我站直了些。
“什么情况？”
“反复低血糖。常见原因查了一轮，暂时没找到持续诱因。患者家属刚补充，他长期喝一种养生茶。”
我看向门内。
客厅正中央，摆着十几盒烫金包装的清衡茶。
大伯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抽动。
电话里，严老师继续说：“你做过相关病例整理，带原始资料来。别空着手讲经验。”
“明白。”
“患者姓贺。”
门内突然没了声。
陆耀祖往前跨了一步。
“哪个贺？”
我挂断电话。
大伯盯着我，嗓音放轻。
“守真，谁找你？”
“医院。”
“是不是贺崇山？”
我没答。
大伯伸手来接药箱。
“这么大的雨，怎么能让孩子站外面？你奶奶刚才也是气话。”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抓了个空。
陆耀祖赶紧掏手机。
家族群里，刚才那个红包被人截图了。
截图下方，是大伯一分钟前发的消息。
从今往后，陆守真所作所为，与陆家无关。
我点开，保存。
又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伯，这句写得好。”
“你一会儿千万别撤回。”
【第二章】
我把我妈送到医院附近的旅馆，换了件干衣服。
她把药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开。
坏的放左边。
还能用的放右边。
那本病案单独摊在窗边。
“先去看病人。”
她把我的证件塞进包里。
“家里的事，等你回来。”
我赶到市一院住院楼时，贵宾病区外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提花。
有人提果篮。
还有人捧着一尊摆件，被护士挡在门口。
“病房不收这个。”
那人急了。
“开过光的！”
护士指了指墙上的消毒提示。
“开过光也得放外面。”
我刚要过去，陆耀祖从电梯口冲出来。
他居然比我到得还快。
“哥！”
他一把搂住我的肩。
“我带你进去。贺总的助理跟我熟。”
我扒开他的手。
“熟到什么程度？”
他压低声音。
“人家收过我名片。”
旁边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抬头。
“你是刚才往我咖啡杯底下塞广告的？”
陆耀祖的手僵在半空。
我往护士站走。
他抢先一步。
“先等等！他只是县医院的医生，家里听说贺总病了，让他来看看，没说让他治！”
护士接过我的证件，核对会诊单。
“陆医生，严主任等你。”
陆耀祖嘴唇张开，又合上。
灰西装男人将他往旁边请。
“请别挡医生。”
我跟着护士进门，听见他在身后补了一句。
“他真是我哥！”
灰西装说：“那你更应该让路。”
病房内，监护仪响着。
消毒液的气味压过了床头那股茶香。
贺崇山靠在床上，额头都是汗，刚说了半句话，眼皮就往下沉。
“我就是有点饿……”
严老师立刻伸手扶住他。
护士报出床旁血糖结果。
治疗推车随即推到床边。
值班医生正在另一侧处理气道和监护，护士把药递过来。
严老师看了我一眼。
“守真，你来，按既定处置。”
我核对完，接过注射器，沿已经建立的静脉通路给药。
没有甩针。
没有闭眼。
更没让旁边的人跪下喊老祖宗。
我盯着监护仪，另一只手搭在床边，等贺崇山的反应。
他眼皮动了动。
又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第一眼看见我。
“你是谁？”
“陆守真，外院会诊医生。”
“是你把我叫醒的？”
“大家一起。您先别急着说话。”
他却一把攥住我的手。
“恩人！”
病床另一头，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闭了闭眼。
“爸，你半小时前也这么喊过护士长。”
贺崇山偏头。
“救一次，喊一次，有什么问题？”
姑娘朝我点头。
“贺知微。他女儿。”
她手里捏着厚厚一摞资料，指节压得发白。
“陆医生，他今天已经反复几次了。不是没治，是治完还往下掉。”
严老师把检查资料递给我。
“先看。”
我翻到用药和摄入记录。
“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在这里？”
贺知微点头。
贺崇山没说话。
我看向床头。
那只保温杯，杯盖内侧沾着浅褐色水迹。
“这个呢？”
陪护阿姨立刻站起来。
“就是茶。家里一直喝的。”
贺知微伸手拿杯子。
“不是说过，住院期间别给他喝这些？”
阿姨的声音往下落。
“供应商说，这是食品，不算药。贺总自己也要喝。”
贺崇山想接话，又把嘴闭上。
我拧开杯盖，没让任何人再碰里面的东西。
“包装还在吗？”
阿姨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茶。
烫金的清衡二字露出来时，我后背的衣料贴住了皮肤。
盒子右下角，印着陆氏健康。
我盯了两秒。
严老师问：“见过？”
“见过。”
“认识厂家？”
我拿出手机，调出刚保存的聊天截图。
“今天上午，他们因为我不肯给这东西签字，把我赶出了家门。”
贺知微抬起头。
门外，陆耀祖还在跟助理解释。
“我们这个茶有医生把关！”
“真医生！”
“就是里面那个，我亲哥！”
【第三章】
病房门打开时，陆耀祖正准备给助理看族谱。
他把手机举到一半，看见我，立刻笑了。
“哥，贺总怎么样？”
我伸出手。
“茶的完整配料和批次资料。”
他没动。
“你问这个干什么？”
“病人喝过。”
“喝过就有问题？他还喝水呢！”
严老师走到门边。
陆耀祖立刻把后半句话吞了。
“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产品手续都有。”
“那就提供。”
严老师的手按在门把上。
“现在是诊疗需要。”
陆耀祖摸了摸鼻尖。
“资料在公司，我爸知道。”
我拨通大伯电话，开了免提。
那边接得很快。
“守真，怎么样？贺总醒了没有？”
“醒了。茶的资料发过来。”
“好，好，伯马上发。你跟贺总说，那是咱们家的产品，你也一直参与……”
“我没参与。”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正在医院。这里有医生，有患者家属。”
大伯的声音立刻换了。
“你这孩子，我是说你帮忙参谋过。”
“没有。”
“亲戚之间说句话，还得一个字一个字抠？”
贺知微伸出手。
我把手机递给她。
“陆总，我是贺知微。”
电话那头响起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贺小姐！您父亲……”
“请把资料发来。已开封产品和未开封同批次产品，我们会分别保存，交给相应机构检测。”
“贺小姐，我们可是老合作……”
“我父亲还躺在病床上。”
她说完，挂了电话。
陆耀祖脸上的汗顺着耳根往下流。
“贺小姐，这里边肯定有误会。我去找我爸。”
他转身就走。
灰西装男人抬脚跟上。
贺知微叫住他。
“别拦人。记下他提供过什么材料就行。”
她又看向我。
“陆医生，你和这家公司的关系，需要写一份说明。”
“应该的。”
我没等她再问，拿出证件和会诊资料。
“我没有给他们当过顾问，也没收过这家公司的诊疗报酬。与他们有亲属关系，今天发生过争执。”
严老师点头。
“后续检查和治疗，由院内团队独立决定。守真提供相关病例资料。”
我把去年整理的病例翻到对应页。
“此前有患者长期服用所谓降糖保健产品，成分与标签不符。这里只能作为排查方向，不能拿亲戚关系代替检测结果。”
贺崇山躺在床上听了半天，忽然举手。
我们都看向他。
“那我现在能吃饭了吗？”
贺知微额角跳了跳。
“能吃，但按医生安排。”
“红烧肉呢？”
“不行。”
他转头看我。
“恩人。”
我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这个称呼不包含点菜服务。”
护士长背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贺崇山叹气。
“救回来的日子，过得也挺严。”
气氛松下去没多久，贺知微的手机响了。
她打开附件。
先是产品备案。
再是供货合同。
最后是一份医学顾问协议。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察觉她看我的目光变了。
“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手机递过来。
文件末页，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附着我的执业证件扫描件。
还有一份试用观察报告。
医学负责人，陆守真。
收款账户，也是我的。
贺知微的声音压了下来。
“陆医生，你刚才说，没参与过。”
我盯着那串银行卡号。
那是我上大学时办的卡。
毕业后，我换了工资卡，旧卡留在家里，给我妈收房租分摊款用过。
后来大伯说，家里统一算账，把卡拿走了。
我伸手去拿手机，指尖滑了一下。
严老师扶住桌角上的资料。
“先查。”
我拨开银行页面，重新验证身份。
那笔钱跳出来。
十八万六千元。
三天前转入。
摘要写着，医学顾问费。
门外，陆耀祖折返回来。
他扶着门框，喘着气。
“哥，我爸说了。”
“只要你承认是配方没调整好，家里就让你回来。”
【第四章】
我看着陆耀祖。
“你再说一遍。”
他瞥了眼严老师，声音小了些。
“不是让你全担。你是医生，配方有点偏差，最多算业务问题。”
贺知微把手机锁屏。
“我父亲反复昏迷，在你嘴里，叫一点偏差？”
“贺小姐，我不是……”
“你可以出去等。”
陆耀祖的嘴唇抖了两下，转向我。
“哥，你倒是说句话！”
我把银行页面转给他看。
“这钱谁打的？”
“顾问费啊。”
“我什么时候签的协议？”
“电子签名也是签名。”
“在哪儿签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具体的你问我爸。”
我拨通银行客服，申请查询账户明细，办理账户安全措施。
电话接通时，陆耀祖突然伸手。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查到这个地步！”
我避开他。
“别碰。”
他被我盯着，手悬了两秒，缩回去。
我将这笔款项存在争议的情况记下来，随后报执法者。
陆耀祖站在原地，喉结一上一下。
“你报执法者？”
“有人用我的证件、签名做商业文件，还往我账户打钱。”
“我不得问问是谁这么尊重我？”
严老师领着我去办公室，留下院内团队继续诊疗。
我把资料放下，先写情况说明。
写到亲属关系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手机又响。
奶奶发来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一下填满办公室。
“陆守真，你敢害你大伯，我就吊死在你医院门口！”
严老师正端茶。
杯沿碰了一下牙。
我把语音保存，回她。
“奶奶，医院门口不能乱搭绳。”
“你要来，我给你约个号。骂人这么久不喘气，先看看血压。”
她又发来一条。
这次只有大伯的声音。
“妈，你别说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严老师看了我一会儿。
“你先把手擦干。”
我低头。
掌心都是汗。
纸角已经被压出一片湿痕。
我抽了两张纸，擦完，接着写。
下午，贺崇山的情况稳定下来。
停用来路可疑的产品后，监测还在继续，院方同步送检。
我去补充既往病例资料时，大伯已经到了。
他穿着那套每逢谈生意才舍得穿的西装，领带歪了。
看见我，他立刻迎上来。
“守真，伯给你赔不是。”
他抓住我的袖口，往旁边带。
“咱们找个地方说。”
我没动。
“就在这里。”
“你非得让外人看笑话？”
“那你小点声。”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喘息。
“协议的事，是公司行政弄错了。钱也是财务提前打的。你把钱退回来，这事就过去了。”
“文件怎么错到我的签名上？”
“都是自己人，谁想到你这么较真！”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攥得更紧。
“贺家那个项目，对咱们家多要紧，你知道吗？”
“我的行医资格，对我多要紧，你知道吗？”
他顿住。
“伯还能害你？”
我把他的手一点点掰开。
“你刚才让耀祖转达的话，我听清楚了。”
病房门就在这时打开。
贺崇山坐在床上，朝外看过来。
他精神恢复了一些，声音还发虚。
“陆医生，进来。”
大伯抢先转身。
“贺总！我是守真的大伯！”
贺崇山看了看他。
“上午把他赶出去那个？”
大伯膝盖一弯。
走廊里几个人同时往前伸手。
没扶住。
他跪下了。
陆耀祖脸都绷直了。
“爸！”
大伯没看他，抬头看着我。
“守真，伯一时糊涂。你跟贺总说句话，让伯起来。”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腿长在你身上。”
“我没有远程控制功能。”
一个护工赶紧低头，推着空车走远。
大伯跪在那里，脖子上的筋一条条绷起来。
贺崇山握住我的手，又喊了一声恩人。
随后看向门外。
“这是病区。”
“给我把他们赶出去。”
医院工作人员上前请人离开。
大伯想抓门框，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盯着我。
“陆守真。”
“你可想清楚。”
我看着他被带向电梯。
“我正在想。”
“你最好也想想，那十八万六，到底给谁买的棺木板。”
【第五章】
大伯没去想棺木板。
他去想怎么给我开追悼会。
当天晚上，一段视频传进了医院工作群。
画面里，我大伯跪在走廊上。
我站在他面前。
声音只保留了两句。
一句是他求我让他起来。
另一句是我说，我没有远程控制功能。
视频标题写得很勤奋。
寒门医生攀上富豪，逼跪供养自己多年的亲伯父。
我正在吃泡面。
唐有福把手机推过来。
“你上网的速度，比咱们科报修的电脑快。”
他是我规培时认识的护士，后来来了市一院。
我借他值班室的一角整理资料，他借机吃了我两根火腿肠。
我看完视频。
“拍得不错。”
唐有福瞪眼。
“不错？”
“至少显得我腿长。”
他差点把面喷出来。
我把视频链接保存，转发给负责接警的民警，补充说明。
随后给县医院医务科打电话。
不用我开口，对方先说：“看到了。院里在核实，不会拿一段剪辑定结论。但你这两天要保持联系。”
“明白。”
“还有，公司寄了律师函，说你收钱之后恶意诋毁产品。”
我把叉子放下。
“收到文件后，麻烦给我一份。”
电话挂断，泡面已经坨了。
唐有福拿起我的碗。
“我替你承受。”
我按住碗沿。
“你承受过量了。”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茶叶蛋放下。
“食堂买的。”
“不是你大伯那种茶。”
我剥蛋壳时，我妈推门进来了。
她头发上还挂着水。
手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站起来。
“你回去了？”
“回去拿了我的东西。”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
里面是保险理赔材料、转账凭证、学费收据，还有一本旧账本。
“他要说供你读书，咱们就一笔一笔算。”
我翻开账本。
每一页都是她的字。
哪年学费多少。
住宿费多少。
我爸留下的钱用了多少。
最末几页，记着我工作后给家里的汇款。
我喉咙发干。
“这些你还留着？”
我妈从袋子里拿出一双干袜子。
“你爸说过，人情可以记不清，钱不能糊涂。”
唐有福把鸡蛋往我这边推了推，没再接话。
我妈又从盒底拿出一份材料。
我爸去世后留下的诊所股权分割协议。
大伯代管。
我成年后，本该办理的手续，一直拖着。
“他前些天让我签放弃收益的声明，说公司要规范经营。我没签。”
她把纸递给我。
“今天赶人，也不全是为了你不签字。”
我盯着那几页纸。
清衡茶的商标、经营公司、老诊所的股权，分别登记在不同主体名下。
大伯这些年，总把它们混着说。
要挣钱时，是他经营有方。
要我签字时，是祖传家业。
要担责任时，就成了我医学指导。
我把材料按顺序摆开。
唐有福看了半天，吐出一句。
“你大伯这个亲戚，当得挺立体。”
门外有人敲门。
贺知微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饭盒。
她看见桌上的泡面，眉头动了一下。
“我父亲让我送饭。”
唐有福立刻起身。
“我就是医生的朋友。”
贺知微将另一个袋子递给他。
“也准备了你的。”
他双手接过。
“叔叔这个首富，当得有群众基础。”
贺知微没笑，把手机递给我。
“我们保留的探视区视频里，能看清你大伯自己跪下的过程。涉及其他人，不能随便把整段发出去。律师已经联系平台取证。”
我点头。
“谢谢。”
“还有，你需要先看这个。”
她打开公司提交给贺家的合作材料。
里面有一张照片。
我穿着白大褂，站在大伯身边，手里捧着清衡茶。
照片是真的。
我记得那天。
奶奶过寿，大伯说，让我拿着盒子帮忙摆一下。
镜头只拍了我的上半身。
被裁掉的下半部分，是我另一只手拎着的垃圾袋。
贺知微问：“原图能找到吗？”
我看向我妈。
我妈已经翻开相册。
“能。”
“那天他奶奶觉得小真穿白大褂好看，让我多拍了几张。”
唐有福凑过来看。
照片里，我拎着垃圾。
陆耀祖蹲在旁边系鞋带。
大伯指着门外，嘴张着。
我妈还保留了一段短视频。
视频里，大伯的声音清清楚楚。
“盒子拿一下，挡着点垃圾！拍完你赶紧把垃圾倒了！”
唐有福把饭盒盖合上。
他扶着桌沿，蹲了下去。
“等会儿。”
“我得找个不影响患者休息的地方笑。”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
柜台工作人员核验身份后，帮我打印了明细。
十八万六，仍在账户里。
没有转走。
大伯原本等着我拿钱，或者默认这笔钱。
他没等到。
我按民警的要求保留资金，不私下退转，拿到盖章的记录。
出门时，大伯已经等在台阶下。
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看见我，递过来一杯。
“你小时候爱喝这家。”
我没接。
“我小时候乳糖不耐受，你给我买的是牛奶。是我爸骑车给我换的豆浆。”
他举杯的手往下落。
“过去的事，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你拿出来说的。”
陆耀祖坐在车里，车窗降下一半。
“哥，网上那些话又不是我们让人发的，你别什么都往家里扣。”
我看向他。
“原视频只有你站的位置拍得到。”
车窗升了上去。
大伯舔了舔嘴唇。
“你是不是非得把家搞散？”
“你们上午就宣布跟我没关系了。”
“气话能算数？”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条群消息。
下面多了几十条撤回提示。
唯独我保存的截图还在。
“伯，你昨天最大的损失，不是把我赶走。”
他看着我。
“是你不知道截图不能跟着撤回。”
他把豆浆扔进垃圾桶。
杯子撞上桶沿，溅出几滴。
“说吧，多少钱？”
我把银行明细收进文件袋。
“你先让你公司解释签名怎么来的。”
“一个签名而已！”
“那你把名字改成贺崇山，去银行试试。”
他胸口起伏，伸手来夺文件袋。
我往后撤了一步。
银行保安已经走了过来。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领带扯松，盯着我。
“你爸留下的诊所，还想不想要？”
我脚步一顿。
他看见了，嘴角往上抬。
“药柜，病案，那块老招牌，都在我手里。”
“晚上回家吃饭。”
“该签的签了，我让你接着当医生。”
我没接话。
他靠近半步。
“守真，你学医是为了什么？”
“为了今天能看出你脑子没病。”
他脸上的笑停住。
“你就是坏。”
我转身走进旁边的派出所接待大厅。
他站在台阶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小真！”
他第一次在这两天里叫我小名。
我没回头。
上午补完材料，下午我去了公司办公楼。
不是闯进去。
是一个人约我。
清衡茶公司的质量专员，方秋实。
她三十多岁，眼下乌青，背着帆布包，站在楼下便利店的冰柜旁边。
看见我，她先把手机屏幕朝向自己，确认了一遍时间。
“陆医生，我只能出来十分钟。”
“你说。”
她把一份邮件打印件推过来。
“这份是我发给陆总的风险提示。新供应商的资料不齐，成品批次也没有完成我们要求的检测。我反对上市。”
纸角被她攥得起了毛。
“昨天公司让我补签放行记录。”
“我不签，他们说试用期表现不合格。”
我抬头。
“你工作多久了？”
“四年。”
“试用期挺能养生。”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我已经咨询过律师。这些是我工作中经手、与我履职有关的材料。需要的话，我会向调查人员提交。”
“别只给我。直接交。”
她点头，从手机里翻出另一封邮件。
主题是医学顾问素材调用。
发件人，陆耀祖。
附件是我几年前为诊所做公益讲座时提交的个人简历、证件扫描件，以及一张签到表。
我的签名，来自签到表。
方秋实把手机握得更紧。
“宣传册上的签名，当时说只是内部版。后来怎么进了合同，我不知道。”
我把那封邮件的日期记下来。
大伯不是临时慌了。
三周前，他就在准备。
那时他还每天往家族群里发，医生侄子要回家帮忙了。
我问：“茶的配料变更，谁决定的？”
方秋实抬头。
“原来那版销量不好，消费者反馈没感觉。”
“陆总换了供应商，说新配方见效快。”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工作记录。
上面有一句大伯手写的批示。
先抢市场，手续后补。
我刚看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方秋实！”
陆耀祖站在便利店门口。
他盯着桌上的纸，脸颊抽了两下。
“公司花钱养你，你就这么报答？”
方秋实伸手收材料。
他跨过来，抓住她的包带。
“拿出来！”
我按住桌边，站起身。
“松手。”
他转头瞪我。
“你少管！”
便利店老板已经举起手机。
“我报执法者了。”
陆耀祖看见手机，手指一松。
方秋实把包拽回怀里，肩膀还在抖。
她往我身后退了半步，又站出来。
“陆耀祖。”
“我四年没休完的年假，你先折现。”
便利店老板愣了。
我也愣了。
她吸了口气。
“还有上个月的工资。”
“你们给陆医生的顾问费倒是挺准时。”
【第七章】
大伯的第二次反扑，比第一段视频准备得充分。
他在公司会议室开了直播。
背后挂着陆氏健康四个字。
奶奶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我爸的照片。
我看到画面时，手里的纸杯被捏扁了。
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唐有福抽走杯子，往我掌心塞了一叠纸。
“别砸。”
“这是我值班室。”
屏幕里，大伯眼眶通红。
“弟弟走得早，我一直把守真当亲儿子。”
“孩子现在有出息，认识大人物了，我们替他高兴。”
“可他不能为了往上爬，把自己参与的产品，说成全是家里人的问题。”
陆耀祖适时递上协议。
还有银行转账回单。
奶奶摸着我爸的照片。
“你在下面睁开眼看看，你儿子怎么对我们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
耳边只剩空调出风的声响。
过了两秒，我重新拿起来。
“录屏了吗？”
唐有福点头。
“全录了。”
我给大伯发消息。
照片撤下。
他没有回复。
直播里，他看了眼手机，把手机翻扣。
然后朝镜头叹气。
“守真还在跟我赌气。”
我盯着屏幕。
第二条消息发过去。
你要讲账，我们当面讲。
这次，他回了。
回来。
我把地址和时间同步给处理此事的律师，又联系了民警，告知对方正在公开传播涉及我的材料。
贺知微听说我要去，直接把车停到了医院门口。
我站在车边。
“你去干什么？”
“他们在直播里提到我父亲，说他喝茶后身体改善，后来发病另有原因。”
她拉开后座车门。
“我作为患者家属，去问一句依据。”
我妈也来了。
她抱着那个铁皮盒。
“我不是去吵架。”
她坐进车里。
“我去给他们上算术课。”
我们到会议室时，直播还没结束。
大伯看见贺知微，立刻站起来。
他先整理领带，再伸手。
“贺小姐，您怎么亲自……”
贺知微没伸手。
“听说我父亲身体改善了，我来听病例分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耀祖伸手想关直播。
我按住桌角。
“刚才不是说，欢迎对质？”
奶奶猛拍桌子。
“你还知道回来！”
我走过去，将我爸的照片拿起来。
她伸手拽住相框。
“这是我儿子！”
“他不是你的直播道具。”
我没用力扯，等她手指松了一点，才把相框抽出来，交给我妈。
大伯朝旁边的员工使眼色。
员工抱着电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将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说供我读书。”
“我妈带了保险金记录和学费凭证。”
“你说我收顾问费。”
“转账发生在三天前，钱未动，已向警方说明。”
“你说我签过协议。”
“那请你拿出签署过程。”
大伯靠回椅背。
“都这么多年了，谁还留那些？”
“协议写的是上个月。”
他嘴唇动了动。
陆耀祖抢话。
“电子文件，本来就没有现场！”
“用的什么平台？发送到哪个手机号？验证码谁收的？”
“公司行政做的。”
“叫她来。”
陆耀祖闭嘴了。
我把签到表复印件放在协议旁。
两处签名，笔画、墨点、边缘缺口，位置完全对应。
“这是公益讲座签到表。”
“你的医学顾问合同，签名连旁边这半个圆珠笔墨点都带过来了。”
大伯伸手想拿。
我按住。
“复印件，你可以看。”
“原件有去处。”
贺知微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我拿茶盒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你们提交给我公司的医学背书。”
陆耀祖挺了挺背。
“照片是真的吧？”
“是真的。”
我妈打开原视频。
大伯那句，拍完你赶紧把垃圾倒了，响了起来。
会议室里一个员工咬住嘴唇。
另一个把手压在鼻子上。
奶奶探头看屏幕，没看清，还问。
“怎么了？”
我妈把手机转向她。
“你儿子把你孙子倒垃圾的照片，做成专家代言了。”
直播评论滚得飞快。
陆耀祖扑过去关镜头。
他动作太急，撞翻了桌上的保温杯。
茶水淌过那份顾问协议。
大伯一把掀起文件，冲我吼。
“你非要把陆家毁了才满意！”
我没退。
“谁把不该加的东西加进茶里，谁毁的。”
他喉咙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贺知微的手机正在这时震动。
她看完，抬起头。
“初步检测有结果了。”
“样品检出了标签之外的降糖药物成分。最终认定和来源，还要由后续调查确认。”
奶奶握着拐杖，张着嘴。
陆耀祖先看大伯。
大伯没看他。
他盯着贺知微的手机，额头上，一滴汗砸到了湿纸上。
【第八章】
“检测错了。”
大伯把纸往桌上一摔。
“你们拿的茶，谁知道有没有被换过！”
贺知微看着他。
“医院留存的已开封样品，和我家保存的同批次未开封产品，分别登记封存。”
“后续你可以依法提出异议。”
她不再解释，拿起包。
大伯拦到门口。
“贺小姐，你给我十分钟。”
“项目不能停。我们签了合同，投入都下去了。”
“合同里的质量责任条款，你签字之前看过吗？”
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
陆耀祖忽然指着我。
“肯定是他！他懂这些，他想报复我们！”
我看向他。
“我从昨天下午才接触贺先生。”
“你们上个月的出库记录，也能让我报复进去？”
他往前冲了两步。
桌子被撞得挪动，椅子腿划过地砖。
门外的人推门进来。
是来核实有关情况的民警。
陆耀祖的脚停住。
他指着我的手指还举着，转了半圈，最后落到桌上的文件。
“我就是……让他别乱拿公司东西。”
方秋实跟在后面。
她已经完成了初步说明，带着需要核验的工作资料过来。
大伯见到她，脸上的肉绷紧了。
“我平时对你不薄。”
方秋实把材料递给调查人员。
“加班费按劳动合同算。”
“别拿薄厚代替金额。”
我妈在旁边点了下头。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立场统一得很快。
奶奶坐不住了。
她拄着拐杖起身，往我这里挪。
“小真。”
我看向她。
她伸手，想碰我的衣袖，又停住。
“你爸没了，你伯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你让他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我没说话。
她的手落在我手腕上。
“你从小最听话。”
我低头看那只手。
小时候，我爸出诊，她怕我一个人在家，确实带过我。
给我蒸过鸡蛋。
也给我缝过书包带。
我刚要开口，陆耀祖在后面喊。
“奶奶，你跟他废什么话？他现在就等着分家产！”
她抓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诊所你不能要。”
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奶奶，你刚才求的是认错。”
“现在谈的是钱。”
她眼皮一跳。
我抽回手。
“我不替病人原谅。”
“也不拿自己的名字给别人抵账。”
负责调查的人请相关人员分别说明情况。
大伯走过去前，回头盯了我几秒。
那目光落在我妈怀里的铁盒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起，他为什么一早拿诊所威胁我。
我给律师发消息。
请尽快核查诊所资产和相关登记，必要时申请保全。
回复很快。
正在核实，有一份股权转让材料需要你确认。
我点开。
转让方，陆守真。
受让方，陆耀祖。
转让价格，一元。
我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半天没动。
贺知微走过来，看了一眼。
“又是你的签名？”
“嗯。”
我妈扶住椅背。
她眼前晃了一下，贺知微赶紧托住她。
我接过水，递到我妈手里。
“别急。先坐。”
她捧着杯子，指甲抵着纸杯边沿。
“你爸那会儿发着烧，还要起来给人看病。”
“他攒了十几年。”
“一块钱。”
我蹲到她面前。
“妈，看我。”
她抬头。
“东西还在。文件也在。”
“咱们一件一件要。”
她握住我的手。
杯里的水晃出来，烫到了我的指节。
我没松。
离开公司时，陆耀祖被单独叫去说明情况。
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
“哥，你等一下！”
我停在门边。
“转让文件不是我做的！”
“我爸说你同意了！”
大伯坐在另一头，头一下抬起来。
“陆耀祖！”
陆耀祖缩了缩脖子，又扯开嗓子。
“本来就是！茶的供应商也是你找的，你不能都让我扛！”
大伯撑着桌子站起。
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奶奶吓得抱住拐杖。
我站在门口，忽然明白了他们嘴里的一家人。
挣钱时，一家人。
分钱时，自家人。
出事时。
不熟。
【第九章】
接下来几天，我在医院、银行和接受调查的地方来回跑。
每一份材料，都要核对。
每一次陈述，都得讲清楚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那笔钱为什么留在账户里。
签名原件在哪里。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我没有只凭一张检测单，就替调查人员把案子办完。
大伯也没有因为跪过一次，就忽然想起做人的规矩。
他的律师联系过我。
话说得很客气。
家族内部财产争议，可以协商。
我请对方把家族内部四个字删掉。
涉及患者的产品问题，由相应部门处理。
我的签名和财产问题，分别依法处理。
对方沉了几秒，问我是否愿意面谈。
我答应了。
见面地点在律师事务所。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大伯坐在对面，眼下挂着两团青色。
陆耀祖没来。
大伯的律师介绍完方案，我翻到最后一页。
撤回相关投诉。
对外澄清属于家庭误会。
确认此前存在口头顾问关系。
我合上文件。
“你们请我来，是准备把坑装修一下？”
律师的笔停住。
大伯把烟拿出来，又在禁烟提示前收回去。
“守真，伯这次认栽。”
“诊所给你。病案给你。你妈这些年交的钱，伯也退。”
我看着他。
“我的东西还给我，叫你认栽？”
他咬了咬牙。
“再加五十万。”
我没说话。
“一百万。”
他盯着我。
“你当医生多少年才能挣回来？”
我将那份口头顾问确认书抽出来，推到中间。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签这个？”
大伯嘴角绷紧。
律师准备开口，他抬手拦了一下。
“因为你有资格。别人没有。”
“这句话，你早说多好。”
我靠回椅背。
“昨天还嫌我学医没出息。”
“今天发现，出事的时候，只有我的名字好使。”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年轻人，别把路走死。”
“伯，我走的是行医这条路。”
“你让我签的，是停业申请。”
对面的律师看了大伯一眼，收回那份文件。
“今天先到这里吧。”
大伯没起身。
他抓住桌角，指节发白。
“你真就一点亲情都不顾？”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是那张群聊截图。
从今往后，陆守真所作所为，与陆家无关。
我将纸转向他。
“我顾了。”
“这几天，我一直照你说的办。”
他的手抖了一下。
纸被他扫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又坐回椅子。
“你爸不会这么对我。”
我站起来。
椅背碰到墙，响了一声。
“你别再提他。”
大伯抬头。
我把手掌按在桌面上。
“他借钱给你做生意，字据上没写利息。”
“他去世以后，你拿他的诊所分红养自己的公司，账没给我们看。”
“现在你把他儿子的名字，贴到掺了东西的茶上。”
“你真想见他，先把账对完。”
他嘴唇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拿上文件袋，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大伯坐回去时撞翻了椅子，半边身子滑到桌下。
律师过去扶他。
他抓住椅腿，朝我喊。
“小真！”
我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把生意做起来！”
他嗓子劈了。
“你弟的车贷，仓库的租金，银行的钱，哪一样不要付？”
“供应商说那个成分能让数据好看一点，吃不死人！”
屋里静了。
他的律师转头看他。
大伯也停住了。
嘴唇往里抿，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没追问。
相关会谈材料随后由律师依法提交。
关于他知情程度的判断，不需要我在现场吵赢。
更不需要我把他逼到再多说十句。
他已经说出一句本来不该说的话。
当天傍晚，大伯又来了医院。
他不是来找贺崇山。
他在一楼大厅等我，手里拎着我爸那本修补过的旧病案。
我一眼看见，脚步就停了。
书封上还贴着我妈年轻时裁的布边。
大伯举起书。
“拿回去。”
我接过，翻了几页。
里面没有缺页。
他看着我的动作，挤出一点笑。
“伯都给你留着呢。”
我将书收进包里。
“谢谢归还。”
他的笑挂不住。
“就这？”
“其他遗物，我和律师按清单去接收。”
“你真要把伯送进去？”
我抬头看他。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知道。”
他伸手来抓我。
手刚碰到袖口，旁边有人叫他的名字。
两名民警走过来，请他配合后续调查。
大伯的手慢慢滑下去。
他看向我。
又看向我身后。
贺崇山正坐在轮椅上，由女儿推着出来做检查。
大伯突然往前扑了一步。
“贺总！”
工作人员拦住他。
他膝盖落地，声音挤在喉咙里。
“我赔钱！我把房子卖了，我赔！”
贺崇山停在几步外。
“我躺在床上那会儿，你知道茶里可能有问题，对不对？”
大伯喘着气。
“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没想到我会出事。”
贺崇山看着他。
“还是没想到，我出事以后，你塞给我的医生，不肯替你背账？”
大伯低下头。
一滴眼泪砸在地砖上。
接着是第二滴。
他肩膀塌下去，嘴里反复念着。
“我就是想挣钱。”
“我就是想挣点钱。”
贺崇山抬了抬手。
贺知微推着轮椅继续往前。
经过我身边时，他抓住我的衣角。
我低头。
他凑过来。
“恩人。”
“说。”
“晚上能加个鸡腿吗？”
我盯了他两秒。
他补充。
“去皮的。”
我伸手帮他把滑下去的毯子拉好。
“问营养师。”
他松开我，朝女儿叹气。
“这孩子，医术好是好。”
“油盐不进。”
贺知微低头看他。
“你现在也得少油少盐。”
轮椅上的人闭上了嘴。
【第十章】
大伯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后，奶奶给我打了很多次电话。
前几次，她骂。
后几次，她哭。
最后一次，她问我能不能回去吃顿饭。
我正在老诊所门口，跟律师核对归还的物品清单。
门锁已经换了。
药柜的把手缺了一只。
我爸当年挂在墙上的规章，还留着浅浅的字印。
我接起电话。
奶奶在那头吸气。
“你伯进去了，家里就剩我。”
我看着玻璃柜里那只旧听诊器。
“耀祖呢？”
“他说他也要忙着配合调查。”
她停了停。
“房子也保不住了。”
我没有接话。
“守真，奶奶年纪大了。”
“你的正常赡养问题，可以按法律和家庭情况商量。看病，我可以帮你挂号。”
她急了。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
我捏着清单一角。
“我知道。”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是不是再也不认这个家了？”
我看向门外。
我妈站在门槛边，拿着抹布，擦那块旧木牌。
字槽里的灰一点点露出来。
陆氏诊所。
她擦到陆字时，停了一下。
随后又接着擦。
我对电话那头说：“奶奶，我有家。”
说完，挂了。
我妈回头看我。
“她说什么？”
“叫我回去吃饭。”
“你怎么说的？”
“说我有家。”
她把抹布拧干，搭到盆沿。
“那还站着干什么？”
“把你家的柜子搬一下。”
我卷起袖口，和搬运师傅一起抬药柜。
柜子一动，后面掉出一张旧纸。
纸上是我爸写的几行字。
药材入柜前核验。
账目当日结清。
出诊记得带伞。
最后一行，是我小时候歪歪扭扭添上的。
回来给守真带糖。
我妈看了一眼，抬手擦了擦鼻子。
“你爸有一回忘了，你坐门口等到半夜。”
我蹲下去，把纸捡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出去买糖，发现店都关了。”
“给你买了个烤红薯。”
我笑了一下。
“怪不得我记得他欠我一笔。”
我妈接过纸，夹进病案里。
“先留着。”
“账不能糊涂。”
诊所的产权和股权争议还需要继续处理。
大伯能够归还的个人物品，先按清单交回。
相关变更材料的真实性，也在核查。
我没当天开门接诊。
执业地点、机构手续、人员配置，每样都有要求。
我在县医院的工作也不能说丢就丢。
唐有福听说我把药柜拿回来了，带着一袋水果过来。
一进门，他先看柜子，再看我。
“不错。”
“恭喜你继承了一个需要彻底打扫的工作场所。”
我把扫帚递给他。
“恭喜你成为第一位合伙人。”
他往后退。
“我只出资。”
“出多少？”
他举起水果袋。
“三斤橘子。”
我妈接过去，塞给他一块抹布。
“实缴完成，开始干活。”
他张了张嘴，最后低头擦窗。
窗擦到一半，贺知微来了。
她没有带花篮。
带的是一个文件袋和一份医院转交的正式说明。
我提供会诊资料和参与急救的经过，写得清楚。
那份伪造顾问文件的相关核查，也已经有了阶段性结果。
县医院早在收到院方说明后，就恢复了我的正常工作安排。
网上那些剪辑视频，陆续被删除。
该留的证据，律师都留了。
贺知微把文件交给我。
“剩下的，继续按程序处理。”
“辛苦。”
她看了一眼正在擦窗的唐有福。
唐有福立刻直起腰。
“我有三斤橘子的股份。”
贺知微点了点头。
“分红是什么？”
他看向我。
我妈从后面端出一盆水。
“中午管饭。”
唐有福搓了搓手。
“经营状况比我预期好。”
贺知微抬手掩了一下嘴。
我接过她带来的另一只纸袋。
里面是一个新药箱。
和我原来的差不多大。
“我父亲挑的。”
她说：“他本来想送一块匾。”
我手一停。
“写什么？”
她别开目光。
“妙手回春，专治不服。”
唐有福手里的抹布掉了。
“叔叔还是没放弃点菜权啊。”
我打开药箱。
里面没有塞银行卡，也没有钥匙。
只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陆医生，箱子摔坏了得换，医生不能耽误出诊。
下面另起一行。
我的鸡腿申请，请酌情考虑。
我把纸条递给贺知微。
她看完，伸手拿笔。
在最后写了两个字。
驳回。
我刚要将纸条收起，她又把笔拿了回去。
改成四个字。
听从医嘱。
唐有福靠在窗边。
“严谨。”
“家里有钱，还这么尊重流程。”
贺知微看向我。
“这周末有空吗？”
唐有福立即低头，拿起抹布。
擦的还是刚才那一块玻璃。
我想了想排班。
“周六休息。”
“我请你吃饭。”
“你父亲的复诊不需要请吃饭，正常预约就行。”
她握笔的手停住。
唐有福额头抵住玻璃。
我妈端着盆，从后面踢了我鞋跟一下。
我转过头。
“怎么了？”
她把盆往我手里一放。
“你把脑子也洗洗。”
贺知微看着我。
“陆守真。”
“嗯？”
“这次没有我父亲。”
我抱着盆，站了两秒。
“那可以。”
唐有福终于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
“恭喜。”
“本诊所新增一例抢救成功。”
周六上午，我提前去了医院。
贺崇山复诊。
我和原诊疗团队一起核对他这几天的记录。
停用问题产品、完成相应治疗后，他的情况已经稳定，后续仍要按要求随访。
他把记录本递给我。
每一页都写得规整。
饮食、活动、监测结果。
最后夹了一张餐厅菜单。
我抬头。
他伸手去抽，慢了一步。
“夹错了。”
我翻开。
红烧肉旁边画了一个圈。
鸡腿旁边画了两个。
我把菜单合上。
“准备得挺充分。”
“我做生意，讲究计划。”
“您女儿知道这个计划吗？”
他伸手按住菜单。
“小陆，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有些事，没必要层层上报。”
门口传来贺知微的声音。
“什么不用上报？”
贺崇山坐直了。
“说我今天体重。”
护士正好推着设备过来，叫他去称重。
他站上去，抬头挺胸。
屏幕数字跳了几下。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
“贺先生。”
“嗯？”
“脚。”
他低头。
一只脚踩在秤边外面的地砖上。
护士抬起头。
“收进去。”
贺崇山把脚挪回去。
数字往上跳。
他转头看我，眉毛一点点拧起来。
“恩人。”
我没应。
他又叫。
“小陆。”
我把菜单递给贺知微。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嘴挺严。”
“手怎么这么快。”
唐有福拿着检查单路过，扫了一眼体重，又看了一眼菜单。
“贺叔，别难过。”
贺崇山抬头。
唐有福把单子放下。
“您只是投资失败。”
贺知微低头笑出了声。
我扶着贺崇山从秤上下来。
他站稳，伸手将衣服口袋翻开。
一把车钥匙。
两张纸。
半包没敢拆的饼干。
最后，他从最里面掏出一颗水果糖，拍在我掌心。
“给你。”
我看着那颗糖。
他抬了抬下巴。
“别看了，问过护士，你能吃。”
我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橘子味。
我爸那笔欠账，忽然有了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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