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殡仪馆干了八年。
第八年，我成了组里手艺最好的一个。
入殓师这行，外面的人听着害怕，其实是个手艺活。缝合、填充、修复、上妆、穿衣、剃须。一个人送到我这儿来，我要让他看起来像睡着，不像死了。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死人不怕你手重，怕你手抖。
我不抖。
二
我的工作台在负一层，光线是白的，温度常年十六度。
每天八点半上班，先洗手，再换衣服：白大褂、口罩、手套、两层。
一天接三到五个。坠楼的、淹死的、烧的、病死的、车祸的。
最难的是车祸。不是血，是形状。
一具遗体送来，先要拼。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对，对上了缝。缝完了要填，填完了要塑形，塑完形才能上妆。
有的家属要求“看着像原来那样”。
我从来不说做不到。
我做给他们看。
三
我不信鬼。
不是因为我胆子大，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了。
人死以后，身体会变。先是体温掉，一个小时降一度；然后是僵硬，从下巴开始，往下走；再然后是尸斑，沉在低的地方，紫红色。
这些东西，我一天看八遍。
看多了，你就不觉得那是“什么东西”，那就是一具身体，正在按规矩变。
四
师父教我的第一课，不是化妆。
是站。
他让我在工作间里站着，站一个钟头，什么都不干。
“站着干什么？”
“站着看。”他说，“你看它，它也在看你。你先看惯了，手才不抖。”
我站了一个月。
站到后来，我能站在任何一具遗体旁边，平静地看它的脸。
“行了。”师父说，“现在你可以摸它了。”
我信规矩。
五
六
我做过一个小孩。
六岁，男孩，掉进池塘淹死的。
送来的时候，肚子是鼓的。我们要先把水排出来，再缝合，再穿衣。
那天我在工作间里做了四个小时。
做到最后，给他穿衣服。他妈妈带了一套新衣服，蓝色的，有卡通图案。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我把袖子往里缝了两针。
缝完，我抱着他，把他放进棺里。
他很轻。
我把他放好，理了理他的头发。
他妈妈在外头哭。
我站在门后头，等她不哭了，才出去。
第一次出事，是去年冬天。
那天晚上我在加班，做一具烧过的遗体。
烧得重，脸已经不成形了，要重建。我用了三个小时，把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做出来，再用蜡封住，最后上粉底。
做完是晚上十一点。
我摘了手套，洗手，走到走廊上。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了两步，灯灭了。
我拍了一下手。
灯没亮。
我又拍了一下。
还是没亮。
我掏出手机，手电打开。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七
那个人穿着寿衣。
是我刚做完的那具。
我站着没动。
“回去。”我说。
它没动。
“你的活儿我做完了。”我说，“你回你的位置上去。”
它还是没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的光照在它脸上，那张脸是我做的，鼻子有点歪，我当时还想再修一下。
它的嘴动了一下。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近，贴着我的耳朵。
“你替我，好不好？”
八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殡仪馆的房间。
这个房间有墙纸，米黄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边角都起了。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灯罩里积了一层死苍蝇。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半缸水。
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糊着报纸。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把报纸撕开一条缝。
外面是楼道。
九
门开着。
我走出去，楼道很窄，一边是墙，一边是一排门，门上贴着号码：301、302、303。
我住的这间是304。
楼道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黑的，不是夜色，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
墙上贴着一张纸。
纸是A4的，用胶带贴着，边角翘起来。
上面印着字：
“欢迎来到‘回魂夜’。”
十
规则一共七条。
第一条：本副本时长七天。第七天夜里十二点，门会开。
第二条：每天夜里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不要应声。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答。
第三条：楼里有一面镜子，在二楼拐角。不要照。
第四条：如果听见有人敲门，先看门缝底下有没有影子。
第五条：不要吃别人给你的东西。
第六条：如果你在楼里遇见“自己”，不要说话，退回去。
第七条：如果以上都做不到，去三楼西头那个房间，跪下。
我看完，把纸撕下来，折好，装进口袋。
然后我回屋，把门关上。
十一
我做了八年入殓师，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先看环境。
这个房间：一张床，床单是白的，有一个枕套，枕套上有头发。
头发是黑的，长，七八根。
衣柜里有两件衣服，一件蓝布褂子，一件毛衣。毛衣的腋下有一块补丁。
桌子的抽屉里有一本相册，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三颗水果糖，还有一张火车票。
火车票是二〇〇一年的，从我们市到省城，硬座，二十八块。
这屋子的主人，是个女的，二〇〇一年坐火车去过省城。
她后来回来了吗？
不知道。她现在是这个副本的一部分。
十二
入殓师的本事，在这儿有用。
尸体不会骗人。
人死了以后，身体会说话：怎么死的，死了多久，死前有没有挣扎，有没有人碰过他。
我看活人看不准，看死人一看一个准。
这个副本里的东西，都是“死”的。
它们有形状，有味道，有温度，但是它们不动气血，不呼吸，不注意你。
只要我不犯错，它们拿我没办法。
十三
第一夜，我躺在床上，没睡。
十二点整，楼道里开始有声音。
是拖鞋的声音，拖拖拉拉，从楼下上来。
走到三楼，停在我的门口。
“翠兰。”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
“翠兰，开门。”
我闭着眼睛。
“翠兰，我知道你在里头。”
“你开门，妈给你带了糖。”
我把手放在胸口，数心跳。
一秒一下。
数到一千二百下，声音没了。
三点整。
十四
第二天早上，我出了门。
楼道里有五个人。
两男三女，年纪都不大，二十到三十。有一个穿西装的，西装上有血；有一个穿睡衣的，脚上没鞋。
他们看见我，其中一个女的走过来。
“你也是刚来的？”
“昨天。”
“我叫李婷。”她说，“我们四个是昨晚一起进来的。”
“你们认识？”
“不认识。”她说，“进来就在一块儿。”
她看了看我。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运气不好。”
十五
五个人里，有一个已经死了。
是个男的，姓王，二十六岁，做销售的。他坐在楼梯上，一句话不说，脖子上有一道紫印。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勒痕，水平的一条，从左耳下方到右边，宽度大概两指。
上吊的人，勒痕是斜的，往上提。被人勒死的，是平的，绕脖子一圈。
他这个，是平的。
而且他坐着的时候，头一直是歪的，往左边歪，人不会那么歪着坐。
他已经死了。但是他还跟着我们走。
十六
我没说。
说了没用。说了他们会乱，乱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死。
我当入殓师的时候学过一件事：在停尸间里，你永远不要指着哪一具说“这具不对”。
你只要做好你手上的活。
十七
上午，我们把整栋楼走了一遍。
楼是六层，每层四户，一共二十四户。大部分门是锁着的，锁着打不开。
能打开的只有六户。
二楼拐角有一面镜子，一人多高，镶在墙上，镜框是木头的，漆掉了。
镜子里照出来的楼道，跟真的楼道一样。
就是多了一样东西。
镜子里，楼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寿衣。
十八
我们从镜子前面过去的时候，谁都没看。
只有李婷看了一眼。
她看了一眼，然后就站住了。
“那儿有个人。”
“别说话。”我说。
“镜子里有个人！”
“走。”
我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走。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
“它动了。”
“它跟着我们。”
“别回头。”我说，“往前走，走到楼梯口。”
到了楼梯口，我松开她。
她的脸白得像纸。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规则第三条。”我说，“不要照。”
“我只是看了一眼！”
“你看了。”我说，“它也就看见你了。”
十九
第二天中午，姓王的那个开口说话了。
他坐在楼梯上，抬起头。
“我们出不去了。”
“你叫什么？”我问。
“王海。”
“你怎么知道出不去？”
“我算过。”他说，“二十四户，能打开六户。六户里头，有三户是空的，一户是厕所，一户是我们住的，还有一户锁着。”
“那又怎么样？”
“说明这楼里没别的东西。”他说，“就这么大点地方，七天，我们六个人，能活几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李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只有死人才会这样看人——不看眼睛，看脖子。
二十
第三天夜里，李婷应了声。
不是她的错。是那个声音太像她妈了。
“婷婷。”
“婷婷，妈在楼下，你下来。”
李婷从床上坐起来。
“妈？”
我在隔壁，听见了，冲过去。门是虚掩的，我一脚踢开。
她已经站起来了，光着脚，往门口走。
我一把抱住她。
“别出声！”
“我妈在叫我！”
“那不是你妈！”
她挣扎。她的力气很大，我按不住。
我就做了一件事：我把手捂在她嘴上，然后用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耳垂。
掐得很重。
她疼得“唔”了一声，然后就愣住了。
疼能让人清醒。
二十一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个小时。
“我听见她叫我。”
“你妈在哪儿？”
“在老家。”她说，“我三年没回去了。”
“那她不可能在这儿。”
“我知道。”她说，“可是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给她倒了半缸水。
“喝。”
她喝了。
“你怎么这么镇定？”她问。
“我干这行的。”我说。
“什么行？”
“殡仪馆。”
她手里的缸子晃了一下。
“入殓师。”
二十二
第四天，我翻出了屋主的相册。
相册是塑料皮的，红色，封面上印着“难忘岁月”。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一个年轻女人，梳两条辫子，站在一辆卡车前面。
第二页是结婚照。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穿着列宁装，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第三页是一个男孩，五六岁，抱着一只鸡。
往后翻，男孩长大，上学，当兵，结婚。
最后几页是空的，塑料膜还在，照片没了。
相册最后一页的塑料膜里，夹着一张纸。
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阿尔茨海默病，中度。
患者姓名：陈翠兰。
二十三
我把相册合上。
陈翠兰。第一天夜里，那个声音叫的就是这个名字。
她住在这间屋里。
她有一个儿子。儿子当兵，结婚，生了孩子。
她的相册最后几页是空的。
照片被拿走了。
二十四
第五天，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我照了镜子。
不是我想照，是李婷要照。
那天下午，她非要去二楼。
“我要看看它还在不在。”
“不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它没动。”我说，“这种东西，你越看它，它越活。你不看，它就只是个影子。”
“我不信。”
她跑下楼。我跟着。
到了拐角，她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她也站在那儿。
两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抬起手。镜子里也抬起手。
她笑了。
“你看，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往前凑了一步。
镜子里的人，没动。
二十五
我扑过去，把她往后拽。
晚了。
镜子里那只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从镜面里伸出来，是镜面像水一样，凹进去一块，那只手从凹进去的地方出来。
李婷叫了一声。
我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往回拉。
拉不动。
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婷，一个是穿寿衣的那个。
穿寿衣的那个，正抓着李婷的手腕。
它的脸，是我做的那张脸。鼻子有点歪。
我看着它，说了一句话。
“你放手。”
它没动。
“我是给你上妆的那个人。”我说，“你的鼻子是我做的。你要是把她拉进去，我就把你鼻子拆了。”
它看着我。
然后它松手了。
二十六
李婷瘫在地上，喘。
我蹲下来，看她的手腕。
腕子上有五个青印，指头印，很深。
“你不是说不照就没事吗？”
“我说了别照。”
“你怎么知道它怕你？”
我没答。
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是“死”的。死的东西讲规矩。你手上要是有它的东西，它就得认。
我给它做过脸。
那张脸是我的活。
二十七
第六天，我们去了三楼西头那个房间。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屋里很暗，窗帘是拉着的。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是旧棉被和药混在一起。
墙边摆着一张床，床上铺着褥子，褥子上有一个凹下去的人形。
对面的墙上，挂满了照片。
不是相框，是直接用图钉钉在墙上的照片。
一张一张，全是遗像。
黑白的，正面免冠，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
我数了一下，二十七张。
二十八
最底下一排，有一张是新的。
照片上是个老太太，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有一点点往上。
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着：陈翠兰，二〇一七年冬。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我跪下了。
不是害怕。是干这行的规矩——见了遗像，要鞠个躬。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我抬起头。
墙上的照片，全部转过来，看着我。
二十九
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响的。
“你为什么要跪？”
“规矩。”
“什么规矩？”
“人死了，送一程。”我说，“我干这个的。”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没送我。”
“谁？”
“我儿子。”它说，“他把我锁在这屋里。锁了四个月。”
“四个月，没人来。我饿。”
“我喊，没人应。”
“后来我不喊了。”
三十
我坐在那张床边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会听。”它说，“他们都怕我。你不怕。”
“我怕。”我说，“我怕做不好。”
“做什么？”
“做脸。”我说，“人送到我这儿来，我要让他看着像睡着。做不好，家属一辈子记着那张脸。”
它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它说：
“你帮我做一次。”
“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它说，“我就是想看一眼。”
三十一
我从包里掏出东西。
我的包一直背着，里头是我的工具：粉底、遮瑕、腮红、唇膏、一把小刷子、一把梳子、一小瓶酒精。
这是我上班带的东西，进来的时候没被收走。
我先给它梳头。
梳得很慢。头发是白的，打结，我用手指一点一点解开。
梳完了，我给它上妆。
粉底要薄，上了三层。腮红要淡，只在颧骨那儿扫一点。唇膏用最浅的那个色，涂完用手指按一下，让它看着是活的。
最后，我用梳子把头发拢到耳后。
“好了。”
三十二
墙上那张照片，变了。
照片上的老太太，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是往上一点点。
我把工具收起来。
“谢谢。”它说。
“不客气。”
“门在哪儿？”
“第七天夜里十二点，门会开。”
“你会走吗？”
“会。”
“走吧。”它说，“这楼里，不该有人。”
三十三
第七天夜里，楼道里挤满了人。
不是人。是那些东西。
它们站在楼道两边，一排一排，脸都朝着楼梯。
我们五个人从中间走过去。
王海走在最后。他还跟着。
到了楼下，一扇铁门开着，外面是白光。
李婷第一个出去。然后是另外两个。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海站在门里，不动。
“你不走？”
“我走不了。”他说。
我看着他脖子上的勒痕。
“谁勒的？”
他抬手指了指楼上。
“她儿子。”他说，“她儿子也在这楼里。”
三十四
我出去了。
白光之后，是一个白色的空间。
面前有一块屏幕，黑底白字：
“副本一·回魂夜 完成。”
“存活人数：5/6”
“评价：B+”
“奖励：道具【粉盒】×1，积分×300”
“下一副本：太平间（开启时间：现实时间 3 日后）”
三十五
我睁开眼，在殡仪馆的走廊上。
手电还在手里，还亮着。
手机上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我进去那么久，现实里只过了三分钟。
走廊尽头没有人。
我走回工作间，那具烧过的遗体还在台上。
脸是我做的，鼻子有点歪。
我伸手，把鼻子重新塑了一下。
三十六
第二天，我把那具遗体的档案调出来。
姓名：王海。
年龄：二十六。
死因：自缢。
家属签字那一栏，签的是他母亲的名字。
我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自缢。
但是他的勒痕是平的。
我把档案合上。
有些事，写不进档案里。
三十七
三天后，我在值班室里被拉了进去。
这次没有走廊，直接落地。
我站在一个房间里，白墙，白瓷砖地，中间一张不锈钢台子。
台子上是空的，但是有一圈水痕。
房间两边是冰柜，一排十二格，两排，一共二十四格。
每个格子上有一个铁把手，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
灯管闪了一下，稳定下来。
三十八
墙上贴着规则。
第一条：本副本时长三天。
第二条：本间共有二十四格，其中一格是空的。请找出空的那一格，并说出里面应该躺着的人的名字。
第三条：夜里十点以后，不要打开任何一格。
第四条：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门。这间屋子没有门。
第五条：不要数尸体。数到“二十四”的时候要停。
第六条：如果你听见有人在里面翻身，退到台子后面，站着别动。
第七条：如果你认出了其中一具，不要说。
三十九
这一回，房间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女的，三十多岁，短头发，穿着护士服。
另一个是男的，四十来岁，穿保安制服。
“你也是？”护士问。
“嗯。”
“我叫张兰。她是刘师傅。”
保安点了点头。
“你干哪行的？”张兰问。
“殡仪馆。”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那你会看尸体？”
“会。”
“太好了。”她说，“我们俩刚才数了三遍，数出二十五具。”
四十
二十四格，二十五具。
我走过去，看第一具。
拉开格子，冷气扑出来。
里头躺着一个老头，穿着寿衣，脚上有个标签：07，李长福。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指。
指甲是青的，指尖发紫。眼睛闭着，眼睑有点凹。
我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背。
凹下去的地方，没有回弹。
死了至少四十八小时。
四十一
我一格一格看。
每一具我只看三样：手指、脚踝、耳朵后面。
手指看血液循环，脚踝看尸斑，耳朵后面看有没有缝合线。
入殓师有一双毒眼。人送到我们这儿来，第一件事是看，看完才知道怎么下手。
看了十二具，我停下来。
“张兰。”
“嗯？”
“你数的时候，是不是把最上面那一格数了两次？”
“没有啊。”
“你过来。”
我拉开最上面那一格。
里头躺着一个年轻女人。
四十二
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是黑的，散在枕头上。
脸上没有伤，很干净。
我看了她的手指。
指甲是粉的，指尖有血色。
我又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凹下去的地方，慢慢回弹了。
“她还热。”张兰在我身后说。
“不是热。”我说，“是没死透。”
四十三
我把那一格推回去。
“别看了。”
“她是谁？”
“不知道。”
“她是不是那个多的？”
“不是。”我说，“多的那具不在格子里。”
“那在哪儿？”
“在台子上。”
四十四
不锈钢台子上有一圈水痕。
那不是水痕。
那是尸水流过又干了留下的印子，形状是一个人。
有人在这张台子上躺过，躺了很久，久到体液渗出来，干了，留下一圈印。
我把手放在那圈印子上。
是凉的。
比冰柜里还凉。
四十五
第一天夜里，没人敲门。
但是我们听见了翻身的声音。
是从冰柜里传出来的。一格，两格，很多格。
“别动。”我说。
我们三个人站在台子后面，站着。
声音持续了两个小时。
张兰一直在抖。刘师傅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
我站着，看着那些格子。
有一格的把手，在慢慢地转。
四十六
第二天，我开始找“多的那一具”。
方法很简单：数标签。
每一具脚上都有一个牌子，牌子上是名字和编号。
二十四格，二十四个编号。
如果有一具没有编号，或者编号重复，那就是多的。
我从第一格开始对。
一号，二号，三号……到第十二号，都对。
第十三格，编号是十三，名字是“周小云”。
第十四格，编号是十四，名字是“周小云”。
两个周小云。
四十七
我把两格都拉开。
左边那个是个老太太，八十多，脸上有老年斑。
右边那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穿着白裙子。
两个人的脚上都挂着“周小云，14”。
“哪个是真的？”张兰问。
“都不是。”我说。
“什么？”
“牌子是挂上去的。”我说，“谁挂的，谁就能换。”
我把两个牌子都摘下来，翻过来看。
老太太那个，背面有一层旧的胶，胶上沾着灰。
年轻女人那个，背面很干净。
“这个牌子是新的。”我说。
四十八
我把年轻女人那一格的牌子摘了，扔在地上。
然后我拉开最上面那一格。
那个穿病号服的女人还躺在那儿。
我把老太太的牌子挂在她脚上。
“你干什么？”张兰叫起来。
“换。”
“你疯了？”
“牌子是规矩。”我说，“规矩是人写的，人就能改。”
“那你改成什么了？”
“我把她改成老太太了。”我说，“老太太是十四号，她确实是十四号。多的那个，是没牌子的。”
四十九
第二天夜里十点，我们没开任何一格。
十一点，那个翻身的声音停了。
十二点，房间里的灯灭了。
黑的，一点光都没有。
我听见有人在台子上坐起来。
“谁？”
没人答。
“你叫什么？”那个声音问。
我不说话。规则第七条：如果你认出了其中一具，不要说。
“你叫什么？”它又问。
“你别问。”我说，“问了我也不能答。”
“为什么？”
“因为答了，我就得跟你走。”
五十
黑暗里，有人笑了一下。
“你是入殓师。”
“是。”
“你手上有活儿。”
“有。”
“那你摸摸我。”
我站着没动。
“你摸摸我。”它说，“我凉了很久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在哪儿？”
“台子上。”
我伸出手，摸到了。
是一只手。凉的，硬的，指头僵着。
我摸到手腕，摸到肘，摸到肩。
然后摸到脖子。
脖子上有一道缝合线，很细，缝得很好。
是我缝的。
五十一
我退了两步。
“你是谁？”
它不说话。
“你什么时候送来的？”
“你想想。”它说。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去年三月，有一具遗体，是溺水，从河里捞上来的。送来的时候脸泡得看不清，我做了六个小时。
我想起那年冬天，有一具是烧的。
我想起有一年，我师父退休，最后一天，他做了一具。
那具是他自己做的。
五十二
“你是师父？”
“不是。”
“那你是谁？”
它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摸摸脸。”
我摸了。
鼻子、嘴唇、颧骨、眉骨。
那张脸我熟。
那是我自己的脸。
五十三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台子上躺着。
张兰和刘师傅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睡着了。”张兰说，“睡了两个钟头。”
“我躺在台子上？”
“你自己爬上去的。”她说，“我们拉不下来。”
我坐起来，手在抖。
“几点了？”
“早上六点。”
“第三天了？”
“第三天。”
五十四
最后一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一格的空位填上了。
二十四格，二十四个牌子。我把所有的牌子重新挂了一遍，一个不差。
然后把台子上那圈水痕擦了。
擦得很干净，用酒精，擦了三遍。
“你擦它干什么？”张兰问。
“这屋子是太平间。”我说，“太平间不能有印子。”
夜里十二点，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我们三个走出去。
出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四格，整整齐齐，全部关着。
没有一个把手在转。
五十五
五十六
张兰后来出了事。
从太平间出来以后，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周晚，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坐着。”
“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格子。”她说，“我数到二十四，然后就不敢数了。”
“那就别数。”
“我控制不住。”
一个月以后，她辞职了。
走之前，她来殡仪馆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晚，你为什么不离开这个行当？”
“我离不开。”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这个。”我说，“我做了八年，我手上有一门活。这门活，得有人干。”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说，“命里带这个。”
出去以后，屏幕又出现了。
“副本二·太平间 完成。”
“存活人数：3/3”
“评价：A”
“奖励：道具【酒精】×1，积分×500”
“额外奖励：你擦干净了台子。系统记录一次。”
“下一副本：喜宴（开启时间：现实时间 3 日后）”
五十七
回到现实，我在值班室里坐着。
那天晚上我查了一件事：三年前，殡仪馆有没有出过事故。
档案室的老李给我翻出来一份。
二〇二一年四月，负一层，一名入殓师在作业时晕倒。
姓名：周晚。
就是我。
五十八
那天的事，我记得一点。
我正在给一具遗体做修复，做的是手。那是个年轻人，车祸，手压烂了。
我低头做了两个小时，抬头的时候，眼前一黑。
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醒过来在医务室，师父坐在旁边，脸很白。
他说：你差点折进去。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这行有句话，做久了，手会被人抓住。
我当时笑他迷信。
五十九
六十
我请假去做了个体检。
抽血、拍片、B超、心电图。
医生看了报告，说，你身体挺好，就是有点贫血。
“我最近老觉得冷。”
“多穿点。”
“不是那种冷。”我说，“是从里头凉。”
医生看了我一眼。
“是不是工作压力大？”
“是。”
“那就休个假。”
我请了三天假。三天里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家里。
第四天，我被拉进了喜宴。
六十一
我发现自己影子不对，是在太平间那回之后。
那天下午，我在工作间里做活。抬头的时候，看见墙上有影子。
我抬手，影子晚了半秒才抬。
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这样。
我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做手上的活。
做这行有一句话：别看，别问，做完。
六十二
跟我一个组的还有个年轻人，姓顾，二十六。
他来了半年，胆子小，做活的时候手一直抖。
有一回他问我：“周姐，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
“我说的是那种怕。”
“那种不太怕。”我说，“死人我见过太多了。活人我才怕。”
他愣了一下。
“你不怕它们半夜来找你？”
“找就找。”我说，“它们要找，也是找我给它们补脸。这个我会。”
六十三
那阵子我给我妈打过一个电话。
“妈，我最近挺忙。”
“忙就别打了。”
“我就说两句。”
“那你说。”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她说，“你别老熬夜。”
“我不熬夜。”
“你这孩子，从小不会撒谎。”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她在那头呼吸。
“妈。”
“嗯。”
“我要是哪天真不干了，你高兴不？”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不干，我就放心了。”
那天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负一层，洗手，换衣服，接着做。
三天后，喜宴。
我落地的地方是一间酒楼的大厅。
红地毯，红桌布，舞台上一个“囍”字，字有一人高。
厅里摆了二十桌。
每桌十个人，坐得满满的。
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是我听不见声音。
不是聋了。是他们说话，没有声音出来。
六十四
墙上贴着规则。
第一条：本副本时长一天，从入席到散席。
第二条：每桌十道菜。前两道可以吃，第三道不要动，后面的随意。
第三条：不要问新娘的名字。
第四条：不要替别人挡酒。
第五条：红包不要收。
第六条：新郎敬酒时，你的杯子要放低。
第七条：如果音乐停了，所有人都会看向你。低头。
六十五
厅里还有四个玩家。
一个是上次的护士张兰。她看见我，走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
另外三个是生面孔：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的，一个中年女人，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怎么坐？”眼镜男问。
“随便坐。”我说，“但是记住，第三道菜别动。”
“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规则这么写的。”
六十六
我被安排在最靠边的一桌。
旁边坐着一个老头，穿着黑棉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一直笑，笑着看我。
我也看他。
他不动。
不是不动。是他不动。
坐姿、微笑、眼睛的角度，从我坐下到我看了他三次，一点没变。
我低下头，看他的手。
手指是青的。
六十七
上菜了。
第一道是四喜丸子。第二道是清蒸鱼。
我吃了两口丸子。味道是真的，肉是热的。
第三道是肘子。
一整只，红的，油亮亮的，插着几根香菜。
桌上所有人都伸筷子。
我没动。
眼镜男动了。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我看见他嚼。
嚼了三下，他停下来。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碗。
碗里那块肘子，变成了一截手指。
六十八
眼镜男闷哼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桌上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二十桌，两百个人，一起转头。
那声音很轻，像布在摩擦。
“别吐。”我说。
晚了。
他把东西吐在了桌上。
六十九
新郎来敬酒，是第七道菜之后。
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红马甲，脸上涂了粉，白得不正常。
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
到我们这桌，他站在我面前。
“姐。”
“嗯。”
“喝一杯。”
我把杯子举起来，放到比他低的位置。
他笑了。
“你懂规矩。”
“懂一点。”
“你干什么的？”
“殡仪馆。”
他的笑停了一下。
七十
“殡仪馆。”他重复了一遍。
“对。”
“那你见过我妈吗？”
“你妈是谁？”
“今天的新娘。”
我把杯子放下。
“新娘是你妈？”
他没说话。
厅里的音乐，停了。
七十一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我。
两百张脸，一起转过来。
我低下头。
低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桌面。
我听见一片呼吸声。
那不是呼吸。那是布在摩擦，是关节在响，是很多双脚在地上拖。
拖了很久。
然后音乐响了。
七十二
我抬起头。
眼镜男那桌，空了一个位子。
七十三
我去化妆间，是在第九道菜之后。
化妆间在舞台后面，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粉味。
一个女孩坐在镜子前面，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很白。
我走过去。
“你叫什么？”
她不说话。
我把盖头掀开。
她二十来岁，脸被化得很白，嘴唇涂得通红。
她的眼睛在动。
七十四
“你还活着。”我说。
她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救我。”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昨天还在家里睡觉。”
“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
“我不能说。”
“规则第三条。”我说，“不要问新娘的名字。”
她点头。
七十五
我给她卸了妆。
用我包里的酒精，一点一点擦。
擦到第三遍，脸上的白粉下去了，露出底下的皮肤。
“听着。”我说，“一会儿散席，所有人都要走。你跟着我。”
“他们会拦我。”
“会。”我说，“所以我得让他们认不出你。”
我把她的嫁衣脱了，换上一件黑棉袄——是我从外头那桌老头身上“借”的，他已经不动了。
然后我重新给她上妆。
化成了老太太的样子：皱纹、法令纹、老年斑。
画完，我看了她一眼。
“像。”
七十六
七十七
喜宴上，那个中年女人死在我旁边。
她姓吴，四十二岁，做会计的。
她一直很紧张，手在桌子底下抖。
“我怕。”
“别怕。”我说，“记住规则就行。”
“我记不住。”
“那就跟着我。”
第八道菜上来的时候，她伸手去够那盘菜。
“别动。”
“我就夹一筷子。”
“那是第九道，可以吃。”我说，“但是你得先看盘子底下。”
她低下头，看了。
盘子底下压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她的手停住了。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吃了，你就得留下。”
她把手缩回来。
后来音乐停了。
所有人都转头。我低下了头。
她没低。
散席的时候，厅里所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我拉着她，混在人群里。
走到门口，有人拦住我们。
是新郎。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两个。
“姐。”
“嗯。”
“你带走的是谁？”
“我妈。”
他愣了一下。
“你妈？”
“我妈八十三。”我说，“你数数，这厅里谁八十三。”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往外走的人。
我拉着她，走了出去。
七十八
出去以后，屏幕出现。
“副本三·喜宴 完成。”
“存活人数：4/5”
“评价：A+”
“奖励：道具【盖头】×1，积分×800”
“特别提示：你救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系统记录一次。”
“最终副本：归位（开启时间：即刻）”
七十九
八十
【粉盒】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里头是粉。
试过一次，在喜宴上。
我在手背上抹了一点，抹完了，那只手在镜子里就不显了。
不是看不见。是镜子不认它。
后来我明白了：这些东西认的是“活气”。你把粉盖上去，它就以为你是一具已经做完的遗体，就不管你了。
一盒粉用三次。
我用了两次，还剩一次。
我一直没舍得用完。
最终副本没有场景。
只有一条走廊。
是我上班那条走廊。白墙，白瓷砖，声控灯。
灯一亮一灭，我往前走。
走到尽头，是负一层的门。
门开着。
里头是我的工作间。
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八十一
我走过去。
躺在那儿的是我。
三十一岁，穿着工作服，脸很干净。
我伸手，摸她的手腕。
凉的。
“你什么时候死的？”我问。
“三年前。”她说。
“四月？”
“四月。”
“那我这三年在干什么？”
“你在替我做活。”她说，“你每天来上班，做脸，洗手，回家。你以为你在活。”
八十二
我坐在台子边上。
三年前那天，我晕倒了。
师父把我拉起来。他说：你差点折进去。
我以为他救了我。
其实他只是把我从台子上拉下来，把另一具放上去。
那具是我。
“为什么不让我走？”
“因为你还有活没干完。”她说，“这三年，你做了三百一十七具。”
“做完了吗？”
“做完了。”
八十三
我站起来。
“那我走。”
“走不了。”她说，“你现在出去，就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三天以后，你会在街上倒下，被人送到这儿来。”
“那怎么办？”
“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你躺回去，我起来。你死，我活。”
“第二呢？”
“第二，你留下来，替我。”
“替多久？”
“替到有人接你。”
八十四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师父。他退休那天，做了一具遗体，做了六个小时。
那具遗体，是他自己。
他做完，就走了。
“他是不是也这么选的？”我问。
“谁？”
“我师父。”
她不说话。
“他选了第二个，对不对？”
“对。”
八十五
“那我选第二个。”
她坐起来。
“你想清楚。”
“清楚。”我说，“我干了八年，我只会这个。”
“你会后悔。”
“我会。”我说，“但是我这个人，手上有活，心里就踏实。”
八十六
她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周晚。”
“我记住你了。”她说。
门关上。
我坐在台子上，看着那圈水痕。
然后我站起来，拿抹布，用酒精，把它擦干净了。
八十七
八十八
现在我在这儿，见过七个新人。
有一个女孩，二十出头，进来的时候一直在哭。
我给她倒了半缸水。
“哭什么？”
“我怕。”
“怕就对了。”我说，“怕的人活得久。”
“那不怕的呢？”
“不怕的，第一夜就没了。”
她喝了水，问我：“你是谁？”
“我是这儿的入殓师。”
“你能救我出去吗？”
“不能。”我说，“我只能教你怎么活到第七天。”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我想了想。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手不抖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手抖。”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先教你站着。”
时间我算不清了。
有人进来，我就给他讲规矩。
第一条：先看环境。
第二条：别照镜子。
第三条：别应声。
第四条：第三道菜不要动。
他们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这儿的入殓师。
他们说：那你怎么不出去？
我说：我在这儿等一个人。
他们问：等谁？
我说：等一个手不抖的。
他们听了，多半不做声。
有一个问过我：那你等到了，你就能走？
我说：不知道。也许等到了，我就成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