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全网黑的霸总，终于要按剧本甩掉女朋友了。
支票刚递出去，我就听见她心里欢呼：拿钱，开剧场，养男大！
我当场换成黑卡：“老婆，够不够？”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在想：这个岁数，应聘男大，算不算就业造假？
【第一章】
五百万的支票摆在桌上。
十八层的摄影棚，冷气正对着我的后脖颈吹。咖啡苦得发焦，导演还在耳机里催。
“裴总，甩过去。眼神压住她。咱们要那个掌控一切的劲儿。”
我伸手。
许知意也伸手。
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我拇指上的旧玉戒突然烫了一下。
一个声音直接钻进我脑子。
太好了，终于杀青，拿钱去养男大喽！
我手停住。
她嘴没动。
眼角还挂着节目组刚滴上去的眼药水。
下一句又来了。
八个，腹肌排排站，给我卖票挣大钱。
我低头看了看支票。
又看了看她。
她穿着节目组给的白裙子，捏着裙边，睫毛上挂着水珠。
屏幕外几十万人正等着看我这个渣男怎么收场。
屏幕里，她已经开始筹建腹肌生产线了。
导演继续催。
“裴总，说台词啊。你配不上我！”
我拿回支票，掏出钱包，抽了一张黑卡。
“老婆，够不够？”
许知意的眼药水停在下巴上。
导演摘了半边耳机。
我又补了一句。
“不够，我再卖点股份。”
摄影师的肩膀抖了一下。
镜头跟着歪了。
许知意盯着我，第三句话砸进来。
完了，他是不是终于被网友骂坏了脑子？
我的左耳嗡的一声。
她后面说什么，我没再听见。
不是心声。
是现场那句：“裴总，你还记得咱俩没领证吗？”
我记得。
不光没领证，连恋爱都没谈过。
我叫裴承安，云桥公司的董事长，二十八岁。
半年前，公司为了推广旗下的生活品牌，投资了一档情节体验节目。节目有剧本，片头也注明了演绎，偏偏宣传切片从不带那行字。
我被叔叔裴世荣劝着上了节目。
他管运营，理由听着很顺。
“老板亲自下场，省代言费。”
我信了。
省下的代言费不知道去了哪儿，我倒是得了个全网公用的骂名。
嫌贫爱富。
拿钱羞辱女嘉宾。
把助理当狗使唤。
其中有些是恶意剪辑，有些是真实的我。
比如第一次拍摄迟到，我让全组等了两个小时，下车还问了一句：“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条视频，我妈都点赞了。
许知意是我的搭档，演一个拿着微薄工资，还被我折腾的合约女友。
她一共签了六周。
如今六周过去，节目组欠她三十六万。
我不知道这笔钱没结。
我还在镜头前，拿着五百万的道具支票教人清醒。
直播间的评论滚得飞快。
有人问我是不是被夺舍了。
有人让我先把老婆的名字叫对，上期我叫的是许助理。
我把黑卡往前推了推。
“支票不算数，这张算。”
许知意没接。
她先看摄像机，再看导演。
“今天算临时加戏吗？”
导演嘴唇动了两下。
她举起三根手指。
“合同之外的情节，按日薪三倍结。”
我点头。
“结。”
她立刻把卡收进掌心，冲镜头露出八颗牙。
“好的老板，老婆这个称呼也单独计费。”
我：“……”
我的自我攻略，刚开始就产生了服务费。
摄影棚的门被推开。
裴世荣走进来，脸上还挂着对外营业的笑。他先冲镜头挥手，再用手里的文件挡住收音麦。
“承安，别闹。照原稿走，最后把解约确认书签了。”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
“董事们都看着呢。周四的临时董事会，你已经没多少余地了。”
我翻了一页。
许知意忽然把黑卡压在文件上。
“裴总，先看最后一页。”
裴世荣的手指收紧。
“许小姐，你的任务是配合。”
她往后坐，裙摆从桌角抽出来。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导演刚才在耳机里说，恭喜许老师杀青。”
导演低头研究地板。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
新增的一段只有四行。
所有争议片段的拍摄、剪辑及宣传投放，均由本人确认并直接指示执行。
本人。
下面是我名字的空格。
叔叔伸手来拿。
我把纸按住。
“节目组之前不是说，投放归运营管？”
“法律文本，别逐字抠。”
“那我抠个整句。”
我把最后一页对准镜头。
“谁加的？”
裴世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导演扑向控制台，鞋底蹭出一声尖响。
直播断了。
许知意看着黑掉的监视器，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问她：“你早知道？”
她把黑卡放回我面前。
“我不知道你叔叔想让你认多少事。”
“我只知道，他说你不签，我的三十六万就别想拿。”
【第二章】
我叫来助理周行。
“查欠款。”
他没有立刻掏电脑。
他先把一杯水递给我。
“裴总，喝口水。”
“我不渴。”
“我怕您知道后干咳。”
二十分钟后，我看着付款申请上的审批记录，确实咳了。
许知意的报酬早就批过。
财务卡在最后一环，备注是运营统一结算。
运营负责人，裴世荣。
我拨电话过去，他没接。
第二通，直接挂断。
第三通，他发来一条消息。
家里的事，回家谈。别再给公司丢人。
我把手机递给周行。
“留存。再把许小姐的合同交给法务核对，今天走正常付款，不许拿她的钱当筹码。”
周行点头，停了两秒。
“还有一件事。”
“说。”
“您刚才那句卖股份，被剪出来了。标题是，云桥董事长疑为爱情失去理智。”
我闭了闭眼。
许知意坐在对面，正在拧保温杯。
她忍了。
没忍住。
“其实可以澄清。”
我看过去。
“就说不是为了爱情。”
“那为了什么？”
“为了给男大创业项目融资。”
周行转身。
他的肩膀开始抖。
我让他出去。
他扶着门框，留下一句：“裴总，您别再追加投资了。”
门关上，我盯住许知意。
“男大是什么项目？”
她拧杯盖的手停住。
“谁告诉你的？”
我指了指她放在沙发上的帆布袋。
露出来的半张宣传单上，写着青年剧场招募。
她把宣传单抽出来。
“我准备开个小剧场。招成年大学生做兼职演员，白天上课，周末演出。工资、餐补、排练费，一样不少。”
“八个？”
她眯起眼。
“你还看了报名表？”
我没接话。
她把手机相册推过来。
一排年轻男人。
背心。
运动裤。
笑得牙都快露到耳朵边。
我划了两张，停住。
“你这是正规剧场？”
“正规。营业手续还在办，剧本都是我写的。”
“那为什么不穿外套？”
“你去篮球场拍招募照，会让人套羽绒服？”
我放下手机。
她又补了一刀。
“当然，有腹肌也不扣分。观众花钱买票，总得让人觉得没白来。”
我把自己的西装扣子解开一颗。
她视线往下一落。
“裴总，您干什么？”
“热。”
她看看十六度的空调。
又看看我。
最后给我递了杯热水。
“那您可能虚。”
我把扣子系回去了。
许知意收到转账时，正准备离开。
三十六万，一分不少。
她把到账截图保存，站在门边，朝我弯了弯腰。
“谢谢。临时加戏的钱，等核完工时再算。”
“你不留下吃饭？”
“我要去看场地。”
“我也去。”
她抓着门把手，看了我三秒。
“看什么？”
“投资。”
“你刚才还怀疑我不正规。”
“所以我要实地考察。”
她点开手机，给我看收费表。
“私人项目咨询，按小时收费。”
我望着她。
她望着我。
我说：“刷卡。”
周行站在门外，手里抱着文件，表情已经不想救我了。
去停车场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爸留下那枚玉戒，有什么说法吗？”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
“裂了？”
我低头。
戒面边缘有一道细纹。
上周拍摄时，我为了接住倒下的灯架，手撞过金属底座。
“裂了。”
我妈吸了一口气。
“听见谁的了？”
我后背绷直。
她在那边招呼牌友先摸牌，再压低声音。
“你爸以前也碰上过。戴着它，跟人碰到皮肤，会听见对方当时没说出口的话。”
“真能听？”
“你都打电话了，还问我？”
“有没有限制？”
“一天加起来就三句，听完第三句，耳朵能响到睡觉。不是预言，人心里胡说八道，你也照听。”
我摸着玉戒上的裂口。
“爸怎么没告诉我？”
“他嫌丢人。”
“为什么？”
“第一次听见我说想吃豆沙包，他跑了六条街去买，回来才知道我那天牙疼，想吃也咬不动。”
我妈顿了顿。
“后来他把戒指收起来了。”
“为什么？”
“他说，有嘴，问一句不难。”
电梯门开了。
许知意站在里面，按着开门键。
“裴总，走不走？再等下去算加钟。”
我迈进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听见了。
“儿子，你现在混到按钟收费了？”
【第三章】
场地在一栋商业楼的二层。
楼下卖烤红薯，楼上装修的电钻响个不停。
我刚上楼，一个穿背心的男生就迎了过来。
“姐！”
许知意把帆布袋扔给他。
“合同呢？”
男生递过来一沓纸，顺手接走她的水杯。
我盯着那只水杯。
男生又看向我。
“这位是？”
我伸出手。
“裴承安。”
他握住，眼睛一下睁大。
“活的？”
我收紧手掌。
“目前是。”
他赶紧松手，摸出手机。
“哥，能合张影吗？我们宿舍上个月排短剧，靠模仿你拿了二等奖。”
我第一次发现，名声臭了还有教育价值。
许知意抬脚踢了踢他的鞋。
“许知远，我让你审合同，你拿合同垫泡面？”
我转头。
“你弟？”
“亲的。”
许知远看看她，又看看我。
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我抢先开口。
“我没误会。”
“哥，我还没问。”
我不想跟大学生说话了。
看场地的中介走过来，先认出了我，报价立刻变了。
“原来裴总也参与，那我们这个租金可以重新谈。”
“往下谈？”我问。
“地段这么好，往下就……”
我指向墙边封住的第二出口。
“先把这儿谈明白。”
许知意也合上了合同。
“你昨天说是两个独立出口。”
中介笑了两声。
“隔壁商户占了一点，协调一下就好。你先交意向金，热门铺子不等人。”
她把合同推回去。
“不交。用途审批、消防条件、出租权限，三样齐了再谈。”
中介又往我这边靠。
“裴总，这点小问题……”
“她是老板，跟她说。”
许知意抬眼看我。
我把她的保温杯从许知远手里接过来。
“我负责拿水。”
许知远低下头，开始打字。
我看见他给宿舍群发了一句。
兄弟们，二等奖有点委屈我了，我模仿的还是保守。
出了商业楼，许知意站在路边算账。
她指尖压着计算器，眉头往中间挤。
“再找吧。原定的开业场次要往后推了。”
我说：“我有空置物业。”
她抬手。
“先别送。”
“按市价租。”
“先别租。”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你产生第三份合同。”
我顿住。
她从包里拿出两份纸。
一份是演员合同。
另一份，是编剧合同。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你以为我只是陪你演戏？”
我翻了两页。
被我夸过的那几句台词，旁边全是她的手写修改。
那个因为我迟到，还敢把矿泉水直接塞进我怀里，让我去给工作人员发水的人，也是她。
“节目组说你临场发挥好。”
“因为他们不想给我署名。”
她把纸拿回去，压在膝头。
“第一版里，你把支票砸女主脸上。我改成放桌上。”
“第三版里，你让女主跪下捡戒指。我改成你蹲下帮她找。”
“他们答应了，拍完又把你蹲下的部分剪掉。”
我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找过。”
她翻出聊天记录。
我看见自己的回复。
节目有专业团队，你跟他们沟通。
下面还有一句。
别拿这点事占用工作时间。
路边的烤红薯裂开了皮，甜味飘过来。
我盯着那两行字，一个字都接不上。
许知意把手机收起来。
“你忙，我理解。但我不想再替你忙了。”
她起身，我伸手拦了一下，又在碰到她前收回来。
“今天那份确认书，你为什么提醒我？”
她没回答，先看了一眼许知远。
弟弟拿着合同走远。
她点开一段录音。
开头是她在问付款时间。
随后，裴世荣的声音出来了。
“你拿钱，就得配合。让承安签字，不是为难他，是保护公司。”
许知意问：“原视频都在，放出来不就行了？”
那边安静两秒。
“放出来，他还怎么降价？”
录音停住。
我握手机的指节一点点发白。
许知意抬头看我。
“你叔叔没有说清楚，什么要降价。”
她把今天的新闻推送点开。
裴世荣代表经营团队接受采访，表示将积极处理董事长个人舆情，必要时引入新股东稳定经营。
我看着照片里替我挡风挡雨的亲叔叔。
他在替我撑伞。
也在给我的股份贴清仓标签。
【第四章】
我回公司时，裴世荣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他把一份收购意向书放在桌上。
“承安，我替你谈的，价钱不算难看。”
我没坐。
“你什么时候开始谈的？”
“最近。”
周行站在门边，手里的文件夹轻轻碰了下门框。
我看了他一眼。
他开口：“报价基准日，是上个月十七号。”
那天，正好是第一条骂我羞辱许知意的视频冲上热门。
裴世荣扯了扯领口。
“商业谈判要提前准备。”
我把意向书翻开。
买方是家新成立的投资公司。
出价比最近一轮融资估值低了将近一半。
我问：“叔，你觉得我傻？”
“你要不傻，就不会当着几十万人的面喊老婆。”
他手指点在桌上。
“公司不是给你谈恋爱的地方。你爸走得早，我替你撑了这么多年，你现在为了一个演戏的，来怀疑我？”
我把意向书合上。
“我怀疑你，跟她演不演戏没关系。”
“跟这份报价有关系。”
他站起来，椅腿拖出一声响。
“行。周四董事会上说。你要查，先解释那八百六十万的制作费。项目是你拍板的，脸也是你露的，出了事别只会躲在女人后面。”
门被摔上。
周行递给我一张审批截图。
“项目预算是八百六十万，但节目组实际收到的制作款，目前查到的只有两百四十万。”
“差额呢？”
“挂在几家内容服务商下面。需要财务和审计一起核。”
我拨给法务方宁。
她听完，第一句就把我按住了。
“别去抢服务器，别闯办公室，别当众指控他侵占。先保全你依法能接触的资料，再提专项审计。”
“我没说要抢。”
“周助理说您已经站起来了。”
我看向周行。
他扶了扶眼镜。
“裴总，咱们先保住人。”
第二天，我去剧场招募现场找许知意。
她换了件宽大的短袖，站在临时舞台前给演员排动作。
许知远看见我，举起一张报名表。
“哥，投资人走那边，面试的这边。”
我往投资人那边走。
许知意头都没抬。
“投资暂时不收。”
我脚下一拐。
许知远把报名表塞给我。
“姓名，年龄，特长。”
我写完递回去。
他低头念。
“特长，企业管理。”
他拿笔划掉。
“哥，我们是小剧场，不是就业辅导中心。”
我把笔拿回来。
重新写。
有腹肌。
许知远盯着四个字，沉默了五秒。
“姐，来了个实诚的。”
许知意走过来，接过报名表。
她肩膀抖了一下，又绷住。
“裴总，你是不是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认识？”
“有。”
“那你还来？”
“我欠你一个道歉。”
周围的男生停下排练。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录制。
“之前你找我沟通剪辑，我没听。节目拖欠报酬，我也没核实。我以为合同签了，钱就一定会到。我以为你站在镜头前笑，就是真觉得没问题。”
我看着她。
“这些不是我叔叔按着我做的，是我自己做的。对不起。”
她捏着报名表，纸边皱起一小块。
“你录这个干什么？”
“发出去。只发我这段，不带你。”
“你公关团队会疯。”
“他们已经快失业了，疯一点不影响交接。”
许知远先笑出声，挨了姐姐一眼，又把嘴捂上。
许知意把手机拿过去，检查画面里有没有别的演员。
她手背碰到我。
那枚戒指重新发烫。
他今天倒像个人。
我刚要松气，第二句来了。
可惜这么好一张脸，前几年都拿来长嘴了。
我嘴角停住。
她把手机还回来，第三句紧跟着落下。
别再让他一个人上镜了，一开口又得被卖一遍。
耳鸣准时响起。
许知意看着我忽然按住耳朵，伸手扶了一下。
“你怎么了？”
“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事。”
“比如？”
“我前几年长了嘴。”
她愣住。
我迅速补救。
“我自省。”
道歉视频发出去后，裴世荣的电话立刻打来。
我接通，开了免提。
他压着嗓子：“删掉！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公司形象？”
许知意站在旁边，翻开剧本。
我看了她一眼。
“叔，欠钱不影响，道歉影响？”
对面一滞。
“你少跟我胡搅蛮缠。”
“那你谈点实际的。八百六十万，什么时候让审计看账？”
电话挂了。
许知远举起手机。
“哥，你上热门了。”
我低头。
热门标题已经出来。
霸总向老婆低头认错，疑报名腹肌男团求复合。
报名表不知道被哪个拍排练花絮的镜头带了进去。
高清。
四个大字。
有腹肌。
许知意捏住鼻梁。
“裴承安，你这张脸，确实不能一个人出门。”
【第五章】
裴世荣没有再打电话骂我。
他直接动手了。
当天下午，节目导演魏启接受采访，说我现场辱骂工作人员，强行干预剪辑，还暗示许知意收钱后反悔，想借舆论多要一笔。
采访视频里，他眼眶发湿。
“大家都是普通打工人，我们真的很难。”
周行看完，把平板放在桌上。
“他上个月刚提了一辆车。”
我问：“什么车？”
周行报了价格。
我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普通打工人，比我会打工。”
方宁把另一份文件推来。
“董事会审计委员会同意先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建议你和裴世荣都回避相关资料的直接操作，由第三方接管备份。”
“同意。”
“还有，他提交了更换董事长的议案，理由是你的个人行为持续损害品牌。他手里已经有两票。”
五个董事。
三票就够。
我捏着笔，签下资料保全和专项审计的申请。
签完，手机震了一下。
许知意原本谈好的替代场地，被撤了合作。
那家小剧院属于云桥长期赞助的文化项目。
负责人在电话里不停说对不起。
“许老师，我们不是不欢迎你。上面说这周要做维护。”
许知意问：“昨天你给我的排期表，周五还有别人演。”
“那是之前定的。”
“我的意向协议也是之前签的。”
对面没声了。
她把电话挂断，转头继续改排练表。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许知远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名单。
“有三个人要退。”
“为什么？”
“他们接过节目组的临演。魏导助理找他们，说跟我姐混，以后就别想再进他们的组。”
男生把纸折起来。
“他们不是怕累，他们怕这个月房租没了。”
我推门进去。
许知意已经在给退出的人算排练费。
一个男生站在桌边，头垂着。
“姐，对不起。”
“没事。已经排过的时间照结。”
“我可以不要钱。”
“你上班，我付钱。这有什么好让的？”
男生接过手机，眼睛眨得很快。
我想说，我把人都养着。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许知意把桌上的计算器一推。
“你要是来撒钱的，先等等。我们在办离职。”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还有什么活？”
她看向角落。
“道具搬下楼。车只能停十五分钟。”
我扛起一张折叠桌。
桌脚没锁，走到门口突然弹开，撞在我膝盖上。
我吸了一口气。
许知远赶紧扶住另一头。
“哥，你这特长有水分啊。”
“腹肌在上面，撞的是下面。”
“行，分区管理。”
我们来回搬了六趟。
最后一趟，我手心磨出一道红印，衬衣贴着后背，楼梯间全是木板和油漆的气味。
许知意递过来一瓶水。
“裴总，现在还觉得开剧场就是摆八个男大学生吗？”
我拧开水，喝得太急，呛了一口。
她等我缓过来。
“我知道你有钱。但我想做的东西，不是你用来跟你叔叔赌气的地方。”
我把水瓶拧紧。
“我今天来，不是想买。”
“那你想干什么？”
“想让你下次遇到这种事，愿意叫我搬桌子。”
她手里的笔停在排练表上。
楼下司机按了一声喇叭。
她低头，在名单末尾添了我的名字。
裴承安，临时场务。
我看着那四个字，伸手去接她递来的表。
又在碰到她之前，把手缩了回来。
她抬头。
“你躲什么？”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把玉戒摘下来，放在掌心。
从黑卡那天说起，一句不漏。
她听完，把水瓶放到了地上。
“所以，你知道八个男大的事，不是看了传单？”
“不是。”
“今天你说长嘴，也不是自省？”
“有一点自省。”
“裴承安。”
“主要不是。”
她伸出手。
“戴上。”
“今天听完了。”
“明天试。”
“可以。”
“试完以后，不准再偷听我。”
我点头。
她盯着我，忽然问：“我要是在心里想揍你，你是不是也知道？”
“现在不知道。”
她抬脚，踩住了我的鞋尖。
“那我明着来。”
我没动。
她踩了两秒，收回去。
“别再拿听见的一句话，替我决定我想要什么。”
我把戒指收进盒子。
“好。”
她抱起最后一箱道具，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
“你二十八，不老。”
我刚抬起头。
她补上后半句。
“但冒充在校大学生，确实不行。”
【第六章】
第三天早上，许知意带着三个信封来了。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又递给我一张纸。
“写下你听见的，等会儿对答案。”
我戴好戒指。
她主动握住我的手腕。
第一句进来了。
裴承安的领带，适合拿去拴我们剧场的漏风窗户。
我提笔，停住。
她催：“写。”
我写完第一句。
第二句来了。
裴承安昨天扛桌子的照片，我设成了催工表情包。
我抬头。
她面不改色。
第三句紧跟着落下。
如果他今天再喊老婆，我就按每声两千收取精神劳动费。
我捂住耳朵，把纸推过去。
她拆开信封，对完三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周行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敢吭声。
过了片刻，他问我。
“裴总，您以前跟我握手的时候……”
“上周才裂。”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又没完全松。
“那上周……”
“没听过你的。”
周行闭上眼，双手合在胸前。
我看着他。
“你到底骂过我什么？”
“工作之外的个人隐私。”
许知意把三个信封装回包里。
“戒指给我。”
我把戒指和盒子一起推过去。
她没有拿走，而是扣上盒盖，推回我面前。
“不是交给我保管，是你自己决定不用。”
我拿起盒子，锁进抽屉，把钥匙装进随身的文件袋。
“决定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谈正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存储卡的照片。
“我们第一次补拍的时候，魏启让场记拷过一份原始素材。场记是韩蓉，她现在离职了。”
周行立刻记名字。
她抬手拦了一下。
“先别直接找她要。她愿意见我，但不愿意被卷进去。”
我问：“她担心什么？”
“被告泄露素材，被行业里的人说坏规矩，还有她的尾款。”
方宁赶到后，先翻了节目制作合同。
原始素材的权利归云桥和制作方按合同约定共同持有，云桥有权申请调取备份。
她给制作公司发了正式函件。
再以公司授权人的身份，约韩蓉当面说明情况。
见面在律所。
韩蓉进门第一句就是：“我没偷东西。”
方宁把水推过去。
“我们不是让你偷。你只需要说明，哪些工作资料由你经手，交接给了谁。需要调取的部分，由权利人正式走流程。”
韩蓉手指捏着纸杯。
“备份我交回去了，交接单还在。魏启让我把私人电脑里的缓存删掉，我也删了。”
我胸口往下一沉。
许知意没催。
她把一张付款记录推过去。
“你的尾款也没到账，对吗？”
韩蓉眼眶绷紧。
“不是我不催。我孩子要交托管费，我已经催了六次。”
许知意点开自己的付款申请。
同一个项目。
同一个审批节点。
同一句运营统一结算。
韩蓉看了很久，把杯子放下。
“交接单上有备份盘编号。还有，当初剪辑师不肯把裴总那段拒演删干净，魏启让他走了。”
她翻出联系人。
“他手里应该有修改指令的邮件，不是偷偷留的，是工作邮箱正常往来。”
线索终于接上。
可到下午，制作公司还是拒绝交盘。
理由是负责人不在，库房钥匙找不到。
周行站在门口，袖口挽到一半。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放了下去。
“我只是热。”
我点头。
“我懂，十六度的空调容易热。”
方宁没有跟库管争吵。
她让工作人员保存拒绝交接的记录，又把对方此前收到的正式函件送达凭证一并归档。
傍晚，魏启终于出现。
他把我约到楼下，开口就问。
“素材给你，我能不能没事？”
我看着他。
“什么叫没事？”
“网上那些话可以说是误会。其他账上的东西，你让裴总跟财务处理，我就是拍东西的。”
“你采访里说，我逼你剪。”
他舔了舔嘴唇。
“做我们这行，不都听甲方的？”
“甲方让你欠场记托管费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
方宁从旁边走过来。
“你愿意配合，可以如实说明。责任由事实和法律决定，我们不能承诺让谁没事。”
魏启后退半步。
我拿出手机，点开他那段采访。
“你哭着说自己是普通打工人。”
“现在普通打工人的钱呢？”
他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
手机在他口袋里响。
屏幕亮起，裴世荣三个字清清楚楚。
魏启看着来电，嘴唇一点点抿紧。
我没有伸手。
也没有戴那枚戒指。
我说：“接。你自己选。”
【第七章】
魏启接了。
他没开免提，我们也没听见对面说什么。
只看见他先点头，随后脸色一点点发白。
“裴总，那笔服务费不是我一个人……”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
又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放下。
“他说，所有执行都有我的签字。”
我看着他。
“这句话，倒不算假。”
魏启蹲下去，手指插进头发里。
方宁等他站起来，才再次说明配合流程。
当晚，制作公司正式移交了合同范围内的素材备份，交接过程有见证和记录。
魏启提供了修改邮件和付款往来，也同意接受审计问询。
他还想提一次条件。
“能不能别公开我那段采访？”
许知意把平板转向他。
上面是韩蓉收到的私信。
有人骂她拿着工资还帮资本卖惨。
有人问她孩子知不知道妈妈是骗子。
许知意手指按着屏幕。
“采访是你自己发的。更正也得你自己说。”
魏启张了张嘴，没接上。
第二天就是周四。
上午开董事会。
下午原定有品牌合作沟通直播。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到十五个小时。
我和周行在办公室看素材，许知意带着韩蓉核对时间线，法务审核哪些内容能公开，哪些只能交给审计和有关部门。
看到凌晨两点，我终于找到了最出名的那句话。
视频里，我坐在餐桌前，问许知意。
“谁会真的喜欢一个月挣五千块的姑娘？”
全网都看过这一截。
下一秒，镜头没有停。
我把剧本合上，转向导演。
“这句删了。我妈当年一个月挣一千八，我爸喜欢了她二十六年。”
许知意站在镜头外，给我竖了下拇指。
我盯着那只手。
她就在我旁边。
“怎么？”她问。
“原来你那么早就夸过我。”
她把咖啡往我这边推。
“别高兴太早。后面你嫌盒饭没热，问能不能让全组等你去吃日料。”
我往后拖了一点。
果然有。
我把脸埋进手里。
周行在旁边忍得桌子都在颤。
许知意拍了拍桌面。
“这段也留。”
我抬头。
她看着我。
“不是把你剪成圣人，是把你还原成人。你干过的蠢事，也得认。”
我点头。
“留。”
凌晨三点，周行收到一条通知。
品牌沟通直播被提前到早上八点。
运营团队已经发了预告。
裴世荣将就近期争议作出回应。
董事会九点开始。
他要先把话说死，再把我按在桌上表决。
我抓起外套。
许知意按住我的袖子。
“你现在冲过去，是准备再贡献一段素材？”
我坐回去。
“那你说。”
她从一堆纸里抽出节目合同。
“品牌沟通不是他个人直播。你是董事长，有正式回应的权利。先发书面要求，再把我们的公开材料备好。”
方宁点头。
“我来沟通。即使主直播拒绝接入，也不影响你通过自己的账号发布经过审核的回应。”
许知远在门口探头。
“姐，早场演员都到了。”
我看过去。
八个男大学生，背着包，站在走廊里。
其中还有昨天退掉排练的人。
许知远赶紧解释。
“没逼他们。大家看了韩姐的事，愿意来帮忙。只做现场秩序和道具，不搞冲撞。”
一个男生挠了挠头。
“哥，我昨天退，是怕以后没活。”
他看了看许知意。
“后来一想，钱都拿不到的活，好像也没什么可保的。”
许知意把签到表递过去。
“照算工资。不许免费热血。”
我站起来，扣好西装。
“今天我上镜，谁帮我看着？”
八个人一起举手。
许知远拍了拍胸口。
“哥，放心，您现在是我们重点监护对象。”
我刚要出门。
他又拦住我，递来一张纸。
“还有，昨天的场务考核。”
上面一行字。
搬桌能力合格，擅自抬价倾向严重，建议留岗观察。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这个也别丢。”
“为什么？”
“我今天要是失业了，这就是再就业证明。”
【第八章】
早上七点四十，我们到了直播场地。
门口的工作人员伸手拦我。
“裴总，今天的嘉宾名单没您。”
我把董事长身份说明和书面接入请求递过去。
他没接，只看耳机那头。
里面有人说了句什么。
工作人员把手横在门前。
“抱歉，流程已经定了。”
周行往前一步。
我抬手拦住他。
“别碰。”
走廊另一端，有镜头正对着我们。
摄影师看见我看过去，立刻低头调设备。
许知意把我往旁边拉了半步。
“他等你推人呢。”
我把手插进裤袋。
“我今天文明得有点不适应。”
许知远从后面挤出脑袋。
“哥，您保持住，文明是咱们目前成本最低的方案。”
方宁上前沟通。
我们没有硬闯，而是转到同栋楼预订的会议室。
那里有独立网络，也有公司另两位董事派来的工作人员。
七点五十分，裴世荣的新视频先上线了。
黑卡。
老婆。
卖股份。
再接许知意收到三十六万的截图。
配文说，女演员借机索要天价分手费，董事长不顾经营风险，动用公司资源讨好对方。
评论开始涌进许知意的账号。
她拿起手机，准备回复，又把打好的字一个个删掉。
我站在旁边，指甲压进掌心。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别急着替我骂。转账有合同，黑卡有账单。一个个来。”
我点头，坐下。
裴世荣又打来电话。
我接通。
“承安，你现在回家，这件事还可以体面收场。”
“怎么体面？”
“暂时休息，经营交给我。股份那边，我替你把价格再谈一点。”
“你想谈到多少？”
“至少够你养她。”
我看着对面的许知意。
她正在帮韩蓉检查公开说明里的措辞，笔尖停一下，再往旁边加一行事实出处。
我说：“她不用我养。”
“少装情圣。一个出来演戏的女人，跟着你图什么？”
我胸口往上顶了一下。
手刚抬起，许知意按住我的袖口。
她接过电话，声音没有抬高。
“裴总，我图工资按时发。”
“您要是实在理解不了，我给您开张发票。”
对面呼吸停了一拍。
她把电话还给我。
我说：“叔，八点见。”
八点整，主直播开了。
裴世荣坐在台上，先向观众鞠躬。
他讲公司多难，员工多难，家里年轻人不懂事，他这个做叔叔的也有责任。
随后，主持人问及三十六万。
他把嘴角往下压。
“我尊重每一位劳动者，但也希望个别人不要利用善意，反复提出不合理要求。”
会议室里，韩蓉手里的纸响了一声。
许知意转头看她。
“准备好了吗？”
韩蓉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
我们的回应直播同时开始。
我没有坐在正中。
许知意和韩蓉坐在前面。
屏幕上先出现的，不是情感纠纷，也不是豪门内斗。
是合同约定。
是完成工作记录。
是反复被拖延的付款申请。
所有私人信息都做了遮挡。
许知意对着镜头说：“三十六万，是六周的演员、编剧及约定授权报酬，不是分手费。黑卡没有发生过消费，当天已归还。”
韩蓉把交接单放到桌上。
“我离职时，资料已经按要求交回。我不是偷素材的人，也没有接受过所谓额外封口费。”
评论速度慢了一瞬。
然后开始有人问。
那原视频呢？
我坐到镜头前。
“现在放。”
周行点击播放。
画面出现了。
声音却没出来。
他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我听见耳机里一阵电流声，后颈的汗沿着衣领往下滑。
技术人员蹲下去检查接口。
主直播那边，裴世荣正在笑。
“网上真真假假很多。某些临时拼接的东西，我建议大家谨慎判断。”
许知远站在我身后，拿起预先准备的备用设备。
“别急，哥。”
他把线重新接好。
“我们学校演出，最常见的专业能力就是应对设备不专业。”
下一秒，我的声音从音箱里响起来。
“这句删了。我妈当年一个月挣一千八，我爸喜欢了她二十六年。”
【第九章】
评论停了一下。
紧接着，有人开始问完整素材的出处。
方宁在镜头外递来提示卡。
我照着说。
“这是制作方依合同正式移交的原始素材。相关交接记录已经留存。我们只公开与争议有关的部分，不展示无关人员的隐私。”
第二段播放。
网上流传的版本，是我把水瓶塞给许知意，转身就走。
原版里，她把一箱水推进我怀里。
“裴总，迟到两小时，罚你给大家发水。”
我问：“都发？”
“都发。”
我拎起箱子，先给灯光师递了一瓶。
接着是第三段。
网上骂我让女演员跪地找戒指。
原版里，是道具戒指滚进桌底。
许知意刚蹲下，我已经跪在另一边，伸手够不到，脑袋还撞了桌沿。
现场笑成一片。
视频里的我捂着头，问导演能不能剪掉。
导演说能。
他确实剪了。
把我的人剪掉了。
把她的膝盖留下了。
评论里有人发出一长串问号。
有人开始翻旧视频。
也有人问，那迟到摆架子是不是假的。
我把话筒拿近。
“那个是真的。”
“嫌盒饭不合口也是真的，觉得工作人员应该配合我行程也是真的。该挨的骂，我认。但我没做过的，不认。”
周行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替我补话。
主直播那边，主持人已经开始看台下。
裴世荣拿起水杯，没喝进去。
他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节目存在剪辑失误，我们会处理。没必要把内部管理问题无限扩大。”
魏启的更正视频就在这时放了出来。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握在膝盖上。
“我此前关于裴承安先生强迫团队进行相关剪辑的说法，与事实不符。”
“部分删除原始语境的修改，来自运营方的书面要求。我参与了执行，也在采访里作了不实陈述。”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
“给许知意、韩蓉及其他工作人员造成的影响，我会配合更正并承担相应责任。”
裴世荣的水杯翻了。
茶水淌过桌面，主持人赶紧抽纸。
他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
“魏启自己收了服务费，现在为了脱责，什么话都敢说！”
我看着主直播画面，没有接着往外放财务明细。
方宁早就提醒过。
公开澄清不是网上审案。
钱的去向，要进审计报告，不是拿几张截图给观众判刑。
我对着镜头说：“制作费用和内容服务费用，已经进入专项审计。有关线索将依法提交。今天公开的，是已经核实且与名誉争议直接相关的事实。”
说完，我关闭了自己的直播。
九点，董事会开始。
裴世荣比我晚到五分钟。
他的袖口还是湿的。
一进门，他先把资料拍在桌上。
“承安，你为了一个女人，把公司折腾成这样，你对得起你爸吗？”
我把椅子拉开。
“叔，先别叫我爸。”
“他那百分之四十一的股份，你刚按半价谈过。”
乔董事抬手。
“先议事。不要扯家事。”
审计方只提交了阶段性结果。
八百六十万预算的流向，部分合同与交付存在明显不匹配。
几家供应商的关联关系需要继续穿透核查。
其中一家投放服务商，既收了公司的品牌维护费用，又在同期承接了扩大负面切片传播的订单。
书面指令经过谁批准，邮件和审批记录都在。
裴世荣先说下面的人瞒着他。
方宁放上他的签批记录。
他又说运营策略不能只看表面。
乔董事问：“维护品牌的预算，用来放大董事长负面信息，商业目标是什么？”
裴世荣手指抓紧桌沿。
“提高讨论度。”
我把那份收购意向书推过去。
“然后由你介绍的买方，按降低后的估值收我的股份？”
“正常投资接洽！”
“那为什么买方的实际联络人，在给你的邮件里叫你裴老师，问下一步如何配合舆情？”
这封邮件不是偷来的。
是那家投资公司的合规人员在收到关联交易核询后，主动补交的往来材料。
对方可以谈便宜生意。
但不愿意替他扛不该扛的事。
裴世荣盯着纸，嘴唇开始发颤。
“他们断章取义。”
乔董事把笔放下。
“我们今天不替司法机关作判断。我们判断的是，你是否适合继续掌握运营、付款和供应商管理权限。”
表决结果，四票赞成，一票反对。
裴世荣被解除经营职务，相关权限按程序移交。
专项审计继续。
涉及违法犯罪的线索依法提交，公司的追偿也不会停。
他坐在椅子里，膝盖顶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最后，他看向我。
“承安。”
称呼变了。
没有裴总。
也没有年轻人。
“我替你爸守了这么多年，你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没接。
他又看向门边的许知意。
她来送节目合同原件，刚好站在那里。
裴世荣嘴唇抖了抖。
“许小姐，钱不是都付了吗？你帮着说句话。”
她把合同交给方宁。
“钱是我的劳动报酬，不是您买我闭嘴的钱。”
他手一松，文件掉在地上。
纸页滑开。
一张是我的收购报价。
一张是他曾经卡住的付款申请。
他盯着那两张纸，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掉，嘴里反复说着不至于。
“就为了三十六万，不至于……”
我站起来。
“不是三十六万。”
“是你以为每个人都能被标价。”
他还想伸手拽我的袖子，安保已经按会议安排请他去办理交接。
走到门口，他回头喊我。
“我也是裴家的人！”
我看着他。
“所以你知道，从哪里下手，我最不设防。”
门关上。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许知意把保温杯递给我。
我伸手接住，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脑子里很安静。
没有一句心声。
她问：“你还好吗？”
我握着杯子，点头，又摇头。
“我以为赢了会很想笑。”
她没有劝我笑。
只是把杯盖拧松了一点。
“先喝水。你刚才一口都没喝。”
我低头喝了一口。
烫得舌尖发麻。
她看见我皱眉，终于扯了下嘴角。
“对不起，我忘了你不太会生活。”
我拿着杯子，笑出了声。
【第十章】
董事会没有因为我揭穿裴世荣，就把我供起来。
乔董事把整改清单推到我面前。
“个人参与品牌宣传，今后必须经过风险审核。”
“供应商付款流程重新梳理。”
“员工申诉不得由涉事部门自行压下。”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你确实需要补一门管理课。”
我拿起笔。
“认。”
周行在旁边记会议纪要，笔尖跑得很快。
我问：“你写什么？”
“董事长接受批评，无其他异议。”
“后面那句可以不写。”
“这是事实。”
他现在说话，比以前硬了不少。
我看着他，没再反驳。
下午，公司发布正式说明，结清已核实的工作人员欠款，对争议视频作出处置和更正。
法务继续跟进证据保全和后续追责。
平台陆续处理不实内容。
没到所有事情尘埃落定的那一步，但至少，没有人还能拿着同一段剪辑，把许知意的工资叫分手费。
魏启发完更正后，给她打过电话。
她没替他求情，也没继续在网上骂。
“该付的钱付，该承担的责任承担。我这边会按合同和法律办。”
说完，她挂断。
手指重新落回剧场预算表。
我坐在对面，问她缺什么。
她头也没抬。
“缺一个不抢话的演员。”
我闭上嘴。
她笔尖停了一下。
“你最近学得挺快。”
我把那张场务考核表推过去。
“能转岗吗？”
她抬眼。
“你真想演？”
“想。”
“没有特殊待遇。”
“可以。”
“排练迟到扣钱，乱加台词扣钱，擅自喊老婆……”
“这个我记得，两千一声。”
她把笔放下，耳尖一点点热起来。
“那是测试内容，不是正式报价。”
我往前坐了半寸。
“那正式报价呢？”
她把报名表拍到我面前。
“先通过试用期。”
小剧场最终没有租我的物业。
许知意找了一家手续齐全的老剧院，先做周末场地合作，不急着签长期租约。
场地负责人看完脚本，只提了一个要求。
“那个有腹肌的老板，不能在台上真脱吧？”
我拿着水杯，差点又呛住。
许知意坐在旁边，手指压住嘴角。
“不能。我们卖的是情节，不是他的健康体检报告。”
负责人点头。
“那行。宣传时能写本人出演吗？”
我说：“能。”
他立刻在合同上签字。
“谢谢，骂过您的人应该挺愿意买票。”
我第一次发现，口碑修复还能顺带刺激消费。
首场演出定在周六晚上。
我的角色只有五分钟。
一个误以为有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老板，最后被迫在便利店打工，还因为不会扫码，被店员嫌弃。
许知远演店员。
排练时，他把扫码枪拍进我手里。
“先生，您刷的是我的学生卡。”
我拿错了道具。
许知意站在台下，用剧本盖住脸。
“停。”
我问：“重来？”
“不用，这段留着。”
正式开场前，我妈来了。
她带了两袋豆沙包，挨个发给后台的人。
走到我跟前，她伸手。
“戒指呢？”
我把盒子拿出来。
她没有打开，只在手心掂了掂。
“不用了？”
“不用了。”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许知意。
姑娘正蹲着替演员整理松开的鞋带，嘴里还在交代上场顺序。
我妈问：“听不见了，慌不慌？”
“有点。”
“那就问。”
她把盒子收进包里，又塞给我一个豆沙包。
“你爸当年不会问，只会买。后来我牙不疼了，他又忘了买。”
我笑了一下。
“那您怎么还嫁了？”
“他开始记我说过的话，不是只盯着他能听见的。”
我妈推我肩膀。
“行了，别聊了。你那五分钟我花了八十八，少一秒都得退。”
开场铃响。
我站在侧幕，手心出了汗。
面对董事会，我没这么紧。
许知意走过来，替我把歪掉的工牌扶正。
“怕了？”
“有点。”
“台词忘了？”
“记着。”
“那怕什么？”
我看着她。
“怕你看完，觉得我除了有钱，真没什么可取的。”
她的手停在工牌上。
台上的灯光从帘缝里透进来，照着她指尖。
她抬头，直视着我。
“你搬桌子挺好。”
我等了一秒。
“还有呢？”
“认错的时候，也还行。”
我又等。
她把工牌拍平。
“裴承安，你先演。不能每句话都提前要答案。”
许知远在台上喊到我的角色名。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台下有人认出我，笑声立刻起来了。
我按剧本掏出黑卡。
“把你们店买下来，够不够？”
许知远拿起扫码枪。
“先生，您先把关东煮结一下。”
我把卡一递。
他按下按钮。
道具音箱里响起一句余额不足。
全场笑声翻了起来。
我按台词站住，缓缓低头。
“那我卖点股份。”
侧幕里，许知意抬手挡住嘴。
肩膀一直在抖。
我看见她笑，后面那句台词差点忘了。
许知远抬起扫码枪，抵住我的胸牌。
“先生，本店只收现金，不收您的事业。”
掌声响起来。
我这辈子第一次，靠当众丢人，挣到了四百块演出费。
演出结束，演员们在后台分夜宵。
许知意把工资转给我。
我看了眼到账，立刻转回去。
她抬起头。
“不要工资？”
“不是。”
我把手机放下。
“约会预算。四百块，够不够请你明天吃饭？”
她捧着外卖盒，没说话。
我耳边只有演员拆筷子的声音。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没有再去猜。
我补上一句。
“许知意，我不是要买你的时间，也不是要给你投资。我想正式追你，你愿不愿意？”
许知远在旁边停止咀嚼。
周行端着一杯奶茶，脚底没动，脖子已经探了过来。
我妈坐在折叠椅上，连豆沙包都不吃了。
许知意把外卖盒放下。
“你先把那句老婆撤回。”
我喉咙一紧。
“好。”
“以后不能未经同意就喊。”
“好。”
她把我转过去的四百块收了。
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张新的排班表。
“明天下午有空。晚上六点前得回来，我要带排练。”
我盯着那张表。
“这是答应了？”
她看着我，嘴角往上翘。
“你不是有嘴吗？再问完整一点。”
我站直。
“许知意，明天下午，你愿意以女朋友的身份，跟我出去吃饭吗？”
她点头。
“愿意。”
后台静了半秒。
许知远第一个拍桌子。
我妈紧跟着鼓掌。
周行抬起手机，没录像，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恭喜裴总，本次沟通未产生公关费用。
我刚想伸手抱她，许知意抬起一根手指。
“还有一件事。”
我停住。
“说。”
“明天不许穿西装。”
“为什么？”
“我约会，不面试投资人。”
我点头。
她往前一步，主动抱住我的腰。
我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落到她后背。
她的额头抵着我胸口，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你不用卖股份。”
“我知道。”
“也不用给黑卡。”
“知道。”
她抬起脸。
“正常说话就行。”
我低头看着她，刚要开口。
许知远在旁边举起一张纸。
“姐夫，先别忙着谈情说爱，签个安全责任告知。”
我接过来。
下一场节目单上，多了一个角色。
男团替补。
我看向他。
他指了指最下面的备注。
“姐说了，八个不够，得有个备用。”
许知意从我怀里退开，笑得捂住了肚子。
我拿起笔，在名字那栏签下裴承安。
台上最后一盏灯灭了。
后台九个男人，八个人有腹肌。
剩下那个，把今晚的关东煮吃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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