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职
手机屏保亮了一下，跳出一条微信提示。
陈辉坐在地铁塑料椅上，拇指猛地抽搐，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只是公众号推送的打折信息。
他把背包抱紧在胸前，领口磨得有些起毛的白衬衫贴着后背，粘了一层冷汗。
包里装着刚办完的离职证明，以及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工资扣款单。
半小时前，前老板刘大海坐在那间连窗户都糊着报纸的办公室里，用红笔把“3850”这个数字重重圈了三遍。
“陈辉，做人要讲良心。”
刘大海吐出一口浓烟，烟灰顺着烟灰缸边缘掉在陈辉的电脑报废单上。
“你入职三年，公司没亏待过你。”
“上个月那个饮料方案没过审，客户扣了尾款，这损失算谁的？”
“还有你那台戴尔电脑，空格键按下去弹不起来，折旧费八百。”
“再加上你上周三迟到两分钟，扣两百。”
“算下来公司倒贴你五百，念在共事一场，这五百块老子就不找你要了，拿了这三千八赶紧走人！”
陈辉指着桌角那份没盖章的源文件：“刘总，饮料方案客户最后采用了，昨天刚在商场铺了海报。”
“还有那台电脑，我来的时候键盘就是塌的。”
“用了也是老子陪酒赔笑脸喝出来的！”刘大海一巴掌拍在桌上，塑料茶杯震得直响。
“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离开我鸿图策划，就你这闷葫芦性子，出了这个门谁要你？”
“别以为外面多好混，过不了半个月你就得滚回来跪着求我！”
陈辉没再说话，拿了桌上的离职单直接走人。
临出门时，行政小妹悄悄把他的工位清空了，连他自己花二十块钱买的塑料笔筒都塞进了垃圾桶。
……
地铁报站声响起，陈辉站起身，顺着人流挤出车厢。
今天他约了另一家公司的面试。
拾光创意。
这名字还是他在招聘软件上随便海投时勾中的，没抱多大希望，只图离租的隔断间近，坐地铁只要四站。
推开写字楼二十二层的玻璃门，冷气裹着一股现磨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
陈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往墙角靠了半步。
前台没人，只摆着一盆比人还高的琴叶榕。
往里看去，开放式办公区大得离谱，几张懒人沙发歪在落地窗边。
角落里一个穿卫衣的男生正戴着降噪耳机吃薯片，另一边两个女生凑在屏幕前指指点点，时不时笑出声。
没有人打电话吼人，没有挂在墙上的狼性文化横幅，甚至连敲键盘的声响都稀稀拉拉的。
陈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分。
这正是鸿图策划每天最鸡飞狗跳的时候，刘大海通常在这个点端着茶缸在过道里巡逻。
要是看见谁盯着屏幕发呆超过十秒，直接扣五十块绩效。
“请问是陈辉先生吗？”
一个穿亚麻衬衫的女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几颗青柠。
她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印着“林婉-HR”。
“是我，林老师您好。”
陈辉连忙双手接过她递来的纸杯，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领导训话。
林婉把他领进一间四面透光的会议室，顺手从桌上抽出一份打印好的作品集翻看。
这是陈辉昨晚熬到凌晨三点赶出来的，因为家里打印机卡纸，封面右下角还留着一道黑印。
“在鸿图干了三年主策？”
林婉翻过几页，指尖停在一组蓝色系的夏日冰饮海报和落地全案上。
“这组‘冰爽一夏’的快消品全案，去年在本地商圈刷过屏。”
“我看你作品集里附了原始分层文件？”
“是……是我自己熬夜做的。”陈辉嗓子有些发干。
“当时客户临时改需求，四天出了七版。”
“因为最终署名写的是总监的名字，我怕空口无凭，留了个带时间水印的工程文件底稿。”
林婉点点头，合上文件夹，直接切入主题：“工作能力我看过，很扎实。”
“现在来说说你的期望薪资吧。”
陈辉手指绞紧了裤缝。
在鸿图，他底薪四千五，加上全勤和微薄的提成，到手从来没超过五千五。
刚才又被刘大海狠宰一刀，现在兜里连下个月的生活开销都凑不齐。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比划了个数字：“六千块？税前。”
林婉看了一眼他，微微摇了摇头：“这个价格，我们公司给不了。”
陈辉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果然，现在大环境这么差，六千都嫌高。
他生怕这次机会飞了，立刻把腰弯下去几分，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林老师，要不五千五也行，五千也可以谈！”
“我平时加班不要钱，周末随时能回消息，剪辑、文案、修图我全能干，一个人能顶半个组用，您看……”
“陈辉，”林婉抬手打断他，“你误会了。”
“我说给不了六千，是因为我们公司的薪酬体系里，高级策划最低档就是九千起。”
陈辉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林婉在表格上写下一串数字，推到他面前：“我看过你那套冰饮全案的数据转化复盘。”
“按你的实际行业经验，九千都有点压价了。”
“我等会儿跟部门主管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定到一万二。”
一万二。
陈辉盯着纸上的那个数字，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铃大作。
太假了。
天上不会掉馅饼，鸿图那种地方干到吐血才拿四千五，这地方刚见面就给一万二？
他稳了稳心神，试探着问：“林老师，咱这工资……是不是不交五险一金啊？或者前半年算劳务派遣？”
林婉愣了一下，失笑：“正规劳动合同，怎么可能不交？”
“对了，我们是六险二金，按实际工资全额基数缴纳，公积金按最高比例百分之十二交。”
陈辉眉头拧得更紧了。
六险二金，一万二，那就是要把人往死里用！
“那……是不是996？”他咬着牙问，“大小周还是单休？还是说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后算下班？”
林婉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青柠水，看他的眼神有点古怪：“我们公司上四休三，具体哪天休息你进组后跟主管协调。”
“你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可以一次性问完。”
上四休三。
陈辉怀疑自己昨晚没睡醒，或者刚才坐地铁的时候吸了什么致幻气体。
他捏了一把大腿，疼得直抽气，这才接着问：“那上班时间怎么安排？早会几点开？平时经常要通宵加班吗？”
“上班时间不固定，上午十点之前人到了就行。”林婉耐心地一项项掰着指头说。
“晚上八点准时下班，公司免费管晚餐，请的星级酒店退下来的大师傅在后厨现炒，不是外卖盒饭。”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赶项目实在要加班，按劳动法双倍或者三倍算加班费，财务日结。”
“晚上打车通勤全额报销，要是真弄到半夜，公司楼上租了两套精装公寓当临时宿舍，可以直接上去睡。”
陈辉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想起前天晚上十二点半。
当时自己蹲在鸿图楼梯间里啃冷掉的煎饼果子，刘大海发微信骂他“方案改得跟垃圾一样，今晚改不完明天别想回家”。
然后群里发了一张他在KTV左拥右抱的照片，配文“团队拼搏的夜晚最美”。
再看看眼前这个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问题”的林婉。
陈辉抓起自己的旧背包，生怕慢一秒对方就要反悔：“林老师，我没问题了！只要您要我，我明天就能来上班！”
林婉被他的急切逗乐了，起身送他到门口：“别急，走个正常流程。”
“主管今天去见客户了，我把你的资料和作品集发给她过目，二十四小时内给你答复。”
走出写字楼时，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在陈辉脸上，晃得他眼睛发酸。
摸出手机，屏幕依然停留在那张扣款单的照片上。
他长按照片，点了删除。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对陈辉来说比熬通宵改方案还难熬。
他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生怕漏接了电话。
中间前同事小张偷偷发来一条微信，说刘大海在早会上把陈辉骂了个狗血喷头。
还放话要在本地广告圈群里封杀他，让他等着喝西北风。
陈辉把手机扣在出租屋掉漆的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万一“拾光创意”也是画大饼的呢？
万一那些待遇都是骗人进去的诱饵，进去以后其实底薪三千、其余九千全靠根本完不成的KPI呢？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手机铃声准时炸响。
陈辉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的，手指滑了两次才接通。
“喂，陈辉吗？我是拾光的林婉。”电话那头的声音轻快。
“部门主管对你非常满意，薪资试用期就按一万二的全额算，没有打折。”
“我想问一下，你明天方便过来办入职吗？”
“方便！”陈辉差点从塑料凳上滑下去，“林老师，我明天一早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陈辉在三十平米的小屋里来回走了五圈。
晚上把仅有的两件衬衫洗了又熨，定好了早上七点半、七点四十、八点的三个闹钟。
第二天一早，陈辉八点半就啃着两个素包子出门。
九点五十分准时站在了拾光创意所在的二十二层电梯口。
可推开楼道防火门的那一刻，傻眼了。
走廊里黑洞洞的，声控灯都暗着。
拾光创意那两扇巨大的透明玻璃门上，挂着一把U型防盗锁。
里面的灯光全灭着，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陈辉掏出手机看时间：9:55。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门牌号：2204，拾光创意。
地址没错啊。
陈辉索性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
十点零五，电梯门没开。
又过了一刻，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路过，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抱着双肩包蹲在墙角的年轻人。
临近十一点，陈辉坐不住了。
他摸出手机翻看昨天林婉发来的短信，地址是对的。
再拨林婉的电话，响了七八声，自动转入了“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冷汗顺着陈辉的鬓角滑下来。
骗子！肯定是皮包公司！
那些漂亮的办公室、懒人沙发、喝青柠水的HR，全都是花钱租来的剧本杀场地！
今天上午十点人去楼空，说不定昨天跟自己一样被骗来面试的人，现在正被拉去某个偏远园区搞电诈！
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
哪有正常公司给一万二还上四休三、管星级厨师晚饭、加班日结的？
这不就是专门钓自己这种被压榨出毛病的傻子的鱼饵吗！
陈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准备先去楼下物业打听一下情况，顺便看看要不要报警。
刚转身按响电梯下行键，“叮”的一声，旁边另一部货梯兼客梯的门开了。
一个穿黑色宽松连帽卫衣、配一条洗白牛仔裤的女人踩着板鞋走出来。
她脸上架着副大墨镜，左手拎着个印着高端烘焙坊Logo的牛皮纸袋，右手端着杯冰美式，嘴里还叼着吸管。
女人走到2204门前，腾出一只手在包里摸索钥匙，余光瞥见旁边像门神一样站着的陈辉。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有些惺忪但挺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两秒：“新来的？陈辉？”
陈辉一愣，下意识点点头：“是我，请问您是……”
“叫我KK就行，以后你跟我的组，”女人用肩膀顶开已经解锁的玻璃门，“站外头喂蚊子呢？怎么不进去？”
“门……刚才锁着。”
陈辉结结巴巴地问：“KK姐，不是说上午十点上班吗？现在都十点五十了，公司怎么还没开门？”
KK推门走进去，“啪啪”几声把大厅的主灯全部拍亮，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空间。
“十点上班那是写给楼下物业和招聘软件看的。”
KK打了个哈欠，顺手从纸袋里摸出一个刚出炉的牛角包抛给陈辉。
“实际上大家基本临近中午才来。”
“平时我都是第一个到公司开门的，但没想到你来这么早。”
陈辉手忙脚乱地接住热乎乎的面包，看着空荡荡的工位区，喉咙动了动：“那……林老师呢？”
“林婉啊？她昨天晚上追剧到两点，估计这会儿刚起床往地铁站走呢。”
KK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领着陈辉往靠窗的一排大长桌走去。
“你先别管手续了，入职表下午她来了再填。过来看看你的地盘。”
她指了指窗边最亮堂的一个位置。
桌面足有一米八宽，配着一把看着就价格不菲的人体工学网椅。
桌角已经摆好了一个未拆封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包装盒，旁边还躺着一块全新的数位屏和机械键盘。
KK拖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咬了一口可颂：“设备都给你准备好了，自己拆了装一下，熟悉熟悉系统。”
“今天没什么硬活，你就把桌面整理一下，连上公司内网，下午我给你拉进项目群。”
陈辉站在桌前，手悬在那个银色盒子上方半寸，没敢往下落。
那个苹果标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而且还是高配，少说一万五起步。
他缩回手，转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KK：“KK姐，这电脑……太贵了，我用不着这么好的。”
“要不您给我换个普通的组装机就行。”
“这钱……该不会要从我工资里扣吧？还是说得交押金？”
“万一以后刮花了屏幕，离职的时候是不是得按原价赔？”
正在咀嚼面包的KK动作猛地停住。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在看某种珍稀保护动物：“扣工资？交押金？谁跟你说的？”
“我以前在鸿图的时候……”陈辉声音低下去，“电脑发下来说是办公用品，结果每月从工资里扣两百设备使用费。"
“昨天我离职，老板还说键盘空格键坏了，硬扣了我八百块钱维修费。”
KK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面包拍在桌上，脸上的困意全没了。
“这电脑是公司出钱买的，员工拿工具干活，哪有让厨子自己花钱买锅的道理？”
她指着那个盒子，继续解释。
“只要你在公司干满一年，这电脑直接归你个人所有，离职直接抱走，公司连问都不带问一句。”
说完，她上下重新打量穿得像去参加追悼会一样的陈辉，嘴里憋出一句：
“不是哥们，你以前到底在什么鬼地方干过啊？”
“从来没进过正经公司吗？”
陈辉张了张嘴，看着那个崭新的银色包装盒，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他没再推辞，走过去，手指有些发颤地撕开了那层透明的塑封膜。
十一点半，公司里终于热闹起来。
之前见过的那个穿卫衣的男生背着滑板晃进来。
熟络地跟陈辉打了个招呼，顺手从公共大冰箱里摸了罐冰可乐扔给他。
几个策划和设计陆续到岗，但没人去打卡，大家凑在茶水间聊昨晚的球赛和哪家火锅新开了分店。
十二点整，林婉踩着平底鞋打着哈欠飘进来，花三分钟让陈辉签了个名字。
顺便把一张黑色卡片塞进他手里：“一楼食堂和后厨随便刷，公司充好了，刷完自动续。”
那天下午，陈辉坐在能看见半个城市天际线的窗边。
用着丝滑得像抹了油一样的新电脑，喝着免费的冰美式，第一次在工作时间感到了无所事事的惶恐。
2 工作
入职半个月，陈辉感觉自己像进了什么大型康复中心。
他的生物钟依然改不过来，每天早上十点准时抵达公司，拿钥匙或者等KK来开门。
好在公司不管，他反而享受这多出来的一小时安静时光。
吹着免费空调，用后厨刚蒸好的玉米配豆浆，慢悠悠地把一天要看的行业资料过一遍。
直到十一点半，部门才开始真正运转。
这天下午两点，KK端着杯茶站在白板前，拍了拍手：“手头事停一下，开个会。”
陈辉立刻条件反射地从包里抽出两百页的厚笔记本和中性笔，正襟危坐。
准备迎接一场长达两小时的批斗和画饼。
以前在鸿图，刘大海最喜欢开会。
每次从下午两点扯到五点半，核心内容其实就两句话。
剩下三个小时全在讲他年轻时多不容易、员工多不懂感恩、再不努力就要被时代淘汰。
KK拿起白板笔，刷刷写了三行字。
“盛世集团秋季新品推广，需求刚发下来。”
“预算两百万，下周三要终稿。”
“主策划陈辉负责框架和核心卖点，小李负责视觉延展，老周对接媒介报价，有问题现在提。”
陈辉刚打开笔帽，笔尖还没落在纸上，KK已经把白板笔扔回了槽里。
“没问题就散会。”
“老周，刚才楼下新开了家生椰拿铁，你下去跑一趟，全部门我请客。”
陈辉低头看表。
两点零六分。
从拍手到散会，一共用了六分半钟。
拿着刚到手的盛世集团需求，陈辉心里犯起了嘀咕。
盛世的对接人王经理在圈里是出了名的难搞，出了名的反复无常。
陈辉憋着一股劲，想在新公司露一手，连夜赶工，两天内熬出了三套完全不同风格的方案。
周五下午，他把三套方案打包好，发给KK审核。
两分钟后，KK端着杯子走到他工位后面，扫了一眼屏幕。
“你发这么多干嘛？”KK皱起眉。
她伸手握住鼠标，直接把第二套和第三套拖进了桌面一个新建的隐藏文件夹。
“把你最满意的第一版单独发给甲方。”
“啊？KK姐，王经理这人最挑剔了，”陈辉不解，“我多准备两套备选，省得他打回来再改嘛。”
KK瞥了他一眼，顺手合上他一半的屏幕：“第一，不要一开始就把底牌全亮给甲方。”
“你发三版，他就会挑刺让你把第一版的图、第二版的字、第三版的色调捏成一坨四不像。”
“其次，第二，先发第二版过去当炮灰，把第一版锁好，一个字别动。”
陈辉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照做了。
果然，不到半小时，微信群里“叮咚”响个不停。
盛世王经理发来十几个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方阵，挑剔得极其细致：
“太闷了，不够年轻”、“这个蓝色看着像卖化肥的”。
“能不能再大气一点，又要接地气，又要高级感，你们懂不懂？”
陈辉听得血压直飙，刚想挽起袖子通宵重做，KK发来一条私聊：“把第三版稍微改个封面颜色发过去，别动脑子。”
接下来的两天，王经理又把第三版喷得体无完肤。
甚至提出了诸如“五彩斑斓的黑”、“把Logo放大同时保持极简”等一系列经典甲方悖论。
到了第三天下午，陈辉已经快被磨没脾气了，正准备自己重头推翻重写。
“叮咚！”
手机响了。
王经理发来一条长文字，最后附了一句：
“说实话，看了这么多，我还是觉得你们最开始提的那一版大方向最准，视觉也抓人。”
“我看还是要第一版吧！麻烦抓紧微调一下发我，急用。”
陈辉坐在工位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
KK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他的聊天记录，嘴角勾了勾：“别急着发。”
“把文件放着，等晚上七点半吃过晚饭，再把微调了三个标点符号的第一版传给他。”
“顺便说一句‘团队连续熬了三个小时刚刚精修完毕’。”
那天晚上七点半，方案准时发送。
十分钟后，王经理回了个大大的“赞”字，夸拾光团队效率高、专业度碾压同行，当场拍板定案。
周二赶终稿那天，全组为了核对物料清单，确实加了一回班，直到晚上九点半才收工。
陈辉关了电脑，打着哈欠走进夜风里。公司在打车软件上绑了企业账户，他坐进专车后座，一分钱不用掏。
车子刚开出两个路口，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是银行卡入账短信。
“您尾号4821的储蓄卡收到转账600.00元，附言：项目加班费日结。”
陈辉捏着手机，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霓虹。
前三年加过的几百个通宵，在刘大海眼里全都是“你能力不够才要加班”的罪证；
而在这里，多坐一个半小时，六百块钱比他打车回家的速度还快地砸进了兜里。
周三下午，大家正惬意地摸鱼等下班，公司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沙滩大裤衩、脚踩一双人字拖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左手拎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半杯红彤彤的枸杞，右手拎着一袋刚买的水果。
这是公司老板，朱总，平时极少来公司，
用KK的话说，老板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瞎指挥，给钱爽快，且从不刷存在感。
朱总走到大厅中央，清了清嗓子，拍拍手：“大伙儿手里活停一停啊，说个事儿。”
全公司十几号人齐刷刷抬起头。
“最近大家连着赶了两个大单子，辛苦了。”
朱总拧开保温杯吹了口热气，吸溜了一口茶水。
“下个礼拜，公司组织团建。”
“轰”的一声，陈辉只觉得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来了！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个魔咒！
他悄悄叹了口气，肩膀瞬间垮下来。
在鸿图的时候，所谓的团建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大热天坐三小时大巴去郊区爬光秃秃的野山，晚上吃着五十块钱一桌的团餐。
还要听刘大海扯着嗓子讲两个小时的感恩教育，最后还得每个人交两百块“团建费”。
一想到下周要在荒郊野外顶着烈日喊口号，陈辉连晚饭都不想吃了。
他偷偷凑到KK耳边，压低声音试探：“KK姐，我手头盛世集团的结案报告还得做呢，要不这次团建我就不去了吧？”
“我在公司留守看家，保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
KK正低头刷手机，闻言刚想开口，前面朱总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地方我也找好了，马尔代夫，私人包岛，度假三天。”
“全程头等舱，住水上别墅。”
“机票酒店餐饮全包，想带家属的费用公司报一半，只管玩，谁敢带电脑去我直接给扔海里。”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辉僵在座位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秒钟后，他猛地拽住KK的袖子，声音都在劈叉：“KK姐！那个……我刚才说错话了！”
“盛世的报告我今晚就能赶完！我现在改口说我要去，还来得及吗？”
KK被他拽得一乐，转过头看他：“急什么，这事儿自愿的。”
“朱总嫌强行把人捆一块儿旅游尴尬，所以定了个死规矩。”
“谁要是不想去，或者懒得动弹，可以直接折现。”
“公司发一万块现金补贴，自己在家躺着休息，跟大家同步放三天假。”
“一、一万？”陈辉倒吸一口凉气，“不去白拿一万块？！”
“对啊。”
陈辉下巴差点掉在键盘上。
旁边的朱总溜达过来，听见两人的对话，跟KK凑到一块儿小声嘀咕。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陈辉听个一清二楚。
“我说阿K，你从哪儿挖来这么个实诚孩子？”
“连个团建都吓成这样，以前到底进的什么黑煤窑啊？”
KK翻了个白眼，拿起桌上的咖啡：
“人家前老板，扣个键盘磨损费都能扣八百，听见团建估计以为要去拉练吃糠呢。”
陈辉脸上一阵发烧，尴尬得想钻进桌底。
但紧接着，一个非常现实的念头冒了出来。
马尔代夫固然好，可他上个月刚被刘大海坑了一笔钱，出租屋下个月又要交季付房租，信用卡里还有两千多块欠款。
这要是拿一万块现金，不仅能直接还清债务、交完房租，还能剩下一大笔钱改善生活！
衡量三秒，陈辉毅然决然地举起手：“朱总！我申请不去马尔代夫，我要一万块补贴！”
朱总乐呵呵地冲财务那头摆手：“听见没，小陈要折现，今天下班前给他转过去。”
接下来的三天，拾光创意全员飞往印度洋晒太阳。
陈辉关掉了所有早上十点前的闹钟，睡到自然醒。
然后下楼吃一碗加满牛肉和煎蛋的面条，去超市买一堆零食，晚上约着两个老同学在夜市摊上撸串喝啤酒。
顺便把房租和欠款一次性结清，卡里还多了七千多块存款。
手机群里偶尔弹出KK发来的椰林海风、比基尼美女和龙虾大餐照片。
下面全是一串“哈哈哈”和朱总发的红包，没有一个人提半句工作。
陈辉咬着一把烤五花肉，点开朱总发的两百块拼手气红包，抢了个手气最佳。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觉得这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3 一切都好
假期结束一周后，盛世集团的款项彻底走完流程，到了最后签约和项目结算的日子。
这天上午，KK带着陈辉直接去了盛世集团总部大楼。
会议室里，盛世市场部总监赵总亲自主持签字仪式。
陈辉站在白板前，不紧不慢地把整个秋季新品全案的最终落地数据复盘了一遍。
他没有用花里胡哨的词汇，所有投放逻辑、转化率预测、线下快闪店的动线拆解，条理清晰得像X光。
赵总听完带头鼓掌，合上合同签字笔：“KK，你手底下这个年轻人不得了。”
“我最开始还担心你们这种新锐工作室稳不住大盘。”
“现在看，小陈这逻辑比那些动辄几十万报价的4A老油条扎实多了。”
“以后盛世华东区的全案，优先给你们拾光。”
KK笑着跟赵总握了握手：“赵总放心，小陈这次可是核心主力，有他在，翻不了车。”
走出盛世集团十层电梯，两人抱着装有千万级年度框架合同的公文包，在大堂一侧的咖啡休息区等公司派来的专车。
大堂人来人往。
忽然，一个穿着明显偏小、紧绷在肚子上的旧西装的中年男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文件袋，急匆匆地往电梯口挤。
那人满头大汗，头发稀疏地贴在脑门上，刚被安保拦在门禁外头，正赔着笑脸递烟。
陈辉脚步一顿。
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双方都愣住了。
是刘大海。
刘大海先是皱眉，随后看清了站在几步开外的陈辉。
他先是一惊，接着视线落在了陈辉那一身简单的休闲夹克，以及手里拎着的那个普通帆布袋上。
嘴角瞬间撇出一抹熟悉的嘲讽。
他也不跟保安纠缠了，甩开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上上下下扫了陈辉好几眼。
“哟！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主策陈辉吗？”刘大海声音故意拔高了八度。
“怎么着？离开我鸿图半个多月，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找着，穿得跟个送外卖的似的，混进盛世大楼来发传单？”
陈辉皱起眉，刚要开口，刘大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唾沫横飞起来。
“早就跟你说过，就你那闷不吭声、离了团队什么都不是的性子，出了鸿图哪个老板能容你？”
刘大海指着陈辉，一副施舍的嘴脸。
“怎么，外面的饭不好吃吧？”
“没着落的话，也不是不能给你条活路。”
“只要你现在低个头，诚恳地认个错，把上次电脑键盘损坏的尾款补上，我可以勉为其难让你回来继续干。”
“底薪三千五，没得商量，干不干？”
周围几个等电梯的盛世员工听见这番话，纷纷投来古怪的目光。
陈辉心里腾地冒起一股火，握紧了手里的包：“刘大海，我不需要你的……”
“需要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陈辉身侧响起。
KK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给朱总发微信，这时把手机往大衣口袋里一揣，挡在了陈辉面前。
她摘下鼻梁上的茶色墨镜，连正眼都没夹刘大海一下。
直接从手里的公文包抽出一份印着烫金Logo的厚重合同，顺手翻到最后一页，举到刘大海鼻子底下。
“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这上面签的是盛世集团华东区年度全案合作协议，主策人那一栏，写的是陈辉两个字。”
“就他这手里的这个项目，提成拿出去，抵得上你在那个破棚子里扣员工三年工资。”
刘大海脸色僵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份合同上的红章，嘴硬道：“胡……胡说八道！”
“这肯定是他吹牛骗你们的！”
“就他那点水平，在鸿图干了三年连个大单都谈不下来，全靠我手把手教！”
KK冷笑一声，目光陡然落在刘大海的黑色文件夹上：
“教什么？教你半夜两点在KTV里把客户灌吐，还是教你盗用员工原文件去跟外面瞎比稿？”
文件夹拉链崩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打印出来的封面一角。
KK伸出两根手指，直接把那份暴露在外的A4纸抽出来半截。
只看了一眼上面的配色和排版，KK就气笑了：“‘冰爽一夏’快消品思路延展？”
“刘总，你这文件里的核心图表和主视觉结构，是不是从去年陈辉留在你那台破戴尔电脑里的废稿里扒出来的？”
“连右下角陈辉习惯用的字号和暗标都没删干净，就敢拿着这玩意儿跑盛世来投标？”
刘大海的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抢回文件袋，恼羞成怒：“你少特么血口喷人！”
“那是我们公司的资产！陈辉在职期间做的东西本来就归公司所有！”
“他就是个白眼狼，吃里扒外……”
“吵什么？”
一声低喝从电梯厅传来。
刚签完字的盛世总监赵总正送着另一位高管下楼。
听见大堂角落的争执声，走过来一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刘大海一见赵总出现，立刻像变脸一样把刚才的嚣张全收了回去。
腆着肥肉堆砌的笑脸迎上去，双手递出名片：“哎呀赵总！我是鸿图策划的刘大海！”
“今天约了您手下采购部的小王来送份方案，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我们公司以前一个不守规矩的员工……”
赵总连看都没看那张名片，接过KK递过来的那张从刘大海文件夹里露出来的残缺封面，眉头紧锁。
“这构图，不是上个月陈辉给我们看的备选废弃初稿吗？”
赵总冷冷地扫了刘大海一眼，转头对身后跟着的助理说。
“小周，去跟采购部打个招呼，以后鸿图策划的案子不用接了。”
“我们盛世做的是品牌，用不起抄袭自己前员工旧稿、连体面都不要的草台班子。”
“赵总！赵总你听我解释！那真是我公司的版权……”刘大海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想去拉赵总的衣袖。
两个穿黑西装的盛世保安立刻大步跨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刘大海的胳膊，毫不客气地将他往旋转门外推去。
“放开！你们不能这样！陈辉你个小兔崽子给我等着……”
咆哮声很快被隔绝在厚重的双层玻璃旋转门外。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赵总客气地跟KK和陈辉道了别，转身上了电梯。
走出盛世大楼，秋风吹在脸上很爽利。
陈辉看着马路对面那个被保安赶出来、正蹲在花坛边发狠踢石子的胖大身影。
憋在胸口整整三年的那口恶气，终于彻底顺畅地吐了出来。
“行了，跟那种垃圾费什么口舌，掉价，”KK抬手拉开车门，“走，回公司跟老朱汇报战果去。”
回到拾光创意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
朱总正坐在沙发区，拿着个小紫砂壶，对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听相声。
KK把那份千万级年度合同往茶几上一拍，顺手倒了杯水。
她把刚才在盛世大堂碰见刘大海、对方如何羞辱陈辉又如何被当场揭穿老底的事，挑重点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朱总听完，一直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他只是放下紫砂壶，面无表情地坐直身子，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张，是我。”朱总声音很稳，听不出喜怒。
“前阵子你们产业园往外包的几个基础视觉物料单子，是不是有一部分转包给叫鸿图策划的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朱总冷笑了一声：“把他们的单子全撤了，发个内部通告。”
“这种扣员工电脑费、靠抄袭员工废稿骗单子的黑心作坊，以后谁敢跟他们有业务往来，生意就别做了。”
挂断电话，朱总又点开微信。
他在几个本地头部广告公司老板和甲方市场总监的大群里，发了三条语音过去。
不到十分钟，朱总的手机屏幕就开始疯狂闪烁，好几个圈内大佬回复“收到”、“这种害群之马早该清出圈子了”。
甚至有两家原本打算跟鸿图续签年度小单的老板，直接艾特朱总表示立刻中止合作。
做好这一切，朱总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头看向站在旁边发愣的陈辉。
“小陈啊，盛世那单子拿得漂亮。”
“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基本工资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五。”
“另外，按公司规矩，你作为主策，拿项目利润的百分之三当提成。”
他朝财务室那头喊了一声：“张姐！”
“今天先把盛世项目前期预付的三万块钱奖金，直接打到陈辉卡上，别等月底了！”
“好嘞，马上转！”财务室里传来回应。
陈辉站在原木地板上，看着旁边正在冲他比大拇指的KK。
又看着已经重新靠回沙发里听相声的朱总，一时竟不知道该说句什么好。
直到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陈辉关掉电脑，把屏幕擦得干干净净。整个办公室里的人收拾得比他还快，已经走了大半。
他背上那个略显陈旧的双肩包，走出写字楼。
刚走到地铁站口，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如果是半个月前，这种突如其来的震动会让他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紧绷。
然后大脑飞快运转是不是又要改方案、是不是又要被扣钱。
现在，陈辉不慌不忙地摸出手机，解锁屏幕。
第一条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4821的储蓄卡收入人民币30000.00元，摘要：项目奖金。”
第二条是KK在部门小群里发的消息：
“@陈辉，刚才路过二街那家重庆老火锅，人不算多，老周他们已经去占座了。”
“赶紧过来，问你要微辣还是特辣？朱总今天买单。”
陈辉站在秋夜微凉的晚风里，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敲了两个字发出去：
“特辣。”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朝着灯火通明的二街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