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纹着两条过肩龙，却不敢问老婆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初恋回国那天，我抱着儿子在天台哭。
儿子递来纸巾：“爸，那是我妈表哥。”
我还没把鼻涕擦干，楼下又有人喊：“周大勇，离婚协议签了没？”
这回，我不哭了。
【第一章】
天台晾着我家的床单。
我蹲在床单后面，抱着儿子的书包，眼泪往奥特曼脑袋上掉。
周乐安拿着半截烤肠，站在我面前。
“爸，你能不能小点声？楼下王奶奶问是不是水管漏了。”
我吸了吸鼻子。
“儿子，以后你跟你妈。”
“我现在也跟我妈。”
“你能不能有点离别的态度？”
他把烤肠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纸巾。
“有。你先把我的寒假作业松开。”
我低头。
刚才抱错了。
书包在我脚边，我抱的是他那本只写了名字的练习册。
眼泪洇开一片。
周乐安盯着水迹，忽然把剩下的烤肠塞给我。
“爸，再哭会儿，数学也泡了吧。”
我没接。
半小时前，街区运营经理罗世杰给我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我老婆许知意站在咖啡馆门口。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替她拎着包，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罗世杰紧跟着发来语音。
“老周，男人得有尊严。知意当年的初恋回国了，你不知道？”
我问他是谁。
他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人家在国外做设计，回来就找她。我也不想多嘴，可她连开新店都没告诉你吧？”
最后是一份店铺提前解约协议。
“你们两口子真散了，店也不好分。趁这次街区改造，签了，拿钱，各走各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十分钟。
那男人的手白，手腕上戴着表。
我的手上有烫伤，指缝里还塞着洗不掉的炭灰。
我想打电话，又把拇指从拨号键上挪开。
今天中午，知意问我晚上有没有空，说有件事跟我商量。
我正抢救着火的羊油，只听见什么哥，什么店。
我还冲她喊：“你定！我都支持！”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周乐安往后退了一步。
“爸，嘴没惹你，耳朵惹的。”
我嗓子发堵。
“你妈跟了我九年。结婚时，我连个正经门脸都没有。”
“现在有两个了。”
“可我没文化。”
“你上周还替我写检讨。”
“那不是照着你的检讨抄的吗！”
他叹了口气，掏出儿童手表。
“妈，我找到我爸了。没在危险地方，在晾衣台。他蹲洗衣机旁边，哭得把拖把都打湿了。”
我伸手去捂。
手表里先传出知意的声音。
“周大勇，你是不是又听罗世杰胡说了？”
我把手缩回来。
“没有。”
“那你哭什么？”
“风大。”
“你在床单里面，哪来的风？”
周乐安把床单掀开。
“妈，现在有了。”
我一把给他按回去。
手表里安静了两秒。
接着，一个男人开口。
“妹夫，我是二饼。”
我鼻子里冒出一个泡。
周乐安眼睛都睁大了。
“爸，你还会这个？”
我顾不上他。
“二饼？”
“你前年在家族群里跟我抢红包。你抢了我两百，你说等我回国，请我吃二百零一串腰子。”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知意接过话。
“那是我表哥贺修远。不是初恋。照片里他在帮我摘肩上的吊牌，新衣服，懂了吗？”
周乐安把纸巾贴在我脸上。
“爸，我妈还说，你刚才哭得太丑，让你滚回去跪榴莲。”
我的膝盖先酸了一下。
楼下正好传来罗世杰的声音。
“老周！协议我给你送来了！早签早拿钱，别等人家把你扫地出门！”
我站起来，脑袋撞上晾衣杆。
咣的一声。
周乐安闭了闭眼。
“爸，你出场能不能别自带音效？”
我拿过他的手表。
“老婆，先别挂。”
随后，我走到楼梯口。
罗世杰抬头，看见我，笑着把文件往上举。
“想通了？”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
“没想通。你刚才说我老婆跟谁走了，再说一遍。”
他的笑停在嘴边。
我接过协议，当着他的面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谁让你拿我婚姻，催我签店铺解约？”
【第二章】
罗世杰把文件往回抽。
我没松手。
他看了眼我手机上的录音界面，嗓门降下来。
“开个玩笑，怎么还认真了？”
“那你把玩笑发到商户群，说许知意没有婚waiqing，照片里是她表哥。”
“我什么时候说婚waiqing了？”
我点开他的语音。
男人得有尊严。
知意当年的初恋回国了。
他的脸抽了一下。
楼下卖水果的段师傅探出半个脑袋。
“谁初恋？”
罗世杰立刻转身。
“没你的事。”
段师傅把卷帘门又升高一截。
“那我更得听听。”
我把协议拍了照，原件还给罗世杰。
“消息撤回，解释发群里。店铺的事，明天拿授权和改造文件来谈。”
“周大勇，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压着声音，手指戳上纸面。
“这条街十二家店，九家都谈了。你不走，人家工程就开不了。到时候损失谁担？”
“租约还有三年。按合同谈，我认。拿我老婆编故事，不行。”
他盯着我手臂上的纹身。
“你这脾气，迟早出事。”
我儿子从后面挤出来。
“叔叔，你也别吓他。他今天出够了。”
我把他拎到身后。
罗世杰看了眼四周举起来的手机，夹着文件走了。
我刚转身，知意已经站在楼梯下。
她手里拎着一个榴莲。
另一只手，拿着我的拖鞋。
我后背立刻贴住墙。
“老婆，我已经反击了。”
“看见了。穿鞋。”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只脚光着。
周乐安补充：“他哭到第三分钟，袜子湿了，脱了。”
知意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我抢先认错。
“我不该听罗世杰的，不该不问你，不该带孩子上来。”
“还有呢？”
“烤炉没关？”
她睁开眼。
我立刻往楼下冲。
冲到一半，她拽住我衣领。
“关了！你徒弟关的！”
我扶着栏杆，腿还有点软。
知意把拖鞋踢到我脚边。
“你每次都这样。外面遇事敢往前站，碰上咱俩的事，连问我一句都不敢。”
我盯着她手里的榴莲。
“怕你说是真的。”
她没接话。
两秒后，榴莲被塞进贺修远怀里。
她伸手，捏住我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那你听好了。我准备把隔壁盘下来，开个甜品档口。白天我卖蛋糕，晚上给你做餐后甜点。我表哥回来探亲，顺便帮咱们看排水和电路。”
贺修远从榴莲后面探头。
“收设计费。亲戚价，不是不要钱。”
我看着他。
他又补了一句。
“腰子抵扣不超过一半。”
我握住他的手，晃了好几下。
“哥。”
他往后仰。
“刚才还要跟我决斗，现在别把我腕子卸了。”
“我没说决斗。”
周乐安举手。
“你说了。你说那小白脸最好一拳把你打死，省得活着丢人。”
知意的手又落到我衣领上。
我回头看儿子。
“你就没有作业吗？”
“有，让你哭湿了。”
楼下笑声炸开。
段师傅拍着西瓜，拍裂了一个。
他低头看了眼，又抬头看我。
“老周，这个算你账上。”
回到店里，知意把榴莲放进操作台。
我挪过去，试探着把膝盖弯了一点。
她扭头瞪我。
“你干什么？”
“执行家法。”
“八十一块钱一斤，你跪坏了，明天拿什么做千层？”
周乐安抱着收银台上的榴莲抱枕跑过来。
“妈，替代品。跪一次五块，支持扫码。”
我刚要训他，知意手机响了。
商户群里，罗世杰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上，我举着一把椅子，站在医院走廊。
脸上全是汗，胳膊上的青筋绷着。
配文只有一句。
“涉及人员安全，部分高风险商户将优先清退，请各位理解。”
店里没人笑了。
知意接过我的手机，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她问我。
“当年我生乐安，你在外面就穿这件衣服？”
我点头。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行。他选的这个视频，我有完整版。”
【第三章】
我老婆生孩子那天，我确实差点把医院拆了。
差的是胆子。
也差的是一位护士及时伸过来的手。
她拽住我，说产妇需要安静，让我把嗓门放低。
我当场把声音压得只剩气。
贺修远看着屏幕上的我，皱起眉。
“这段哪来的？”
“那年本地节目做过产科采访。”知意给她妈拨电话，“我妈陪产，拍了家里人的视频。节目组征得同意，用过一点。罗世杰这个，应该从旧节目里截的。”
电话接通，她直接问原片。
丈母娘先问：“大勇又哭了？”
我把脸转向冰柜。
知意抿了抿嘴。
“妈，先找视频。”
“你等着。我手机换过，东西在电脑里。你爸刚把电脑拿去修。”
贺修远伸出手。
“哪家？我去取。”
他刚拿起车钥匙，罗世杰又在群里发了语音。
“有人已经私下找我反映，周老板情绪不稳定。咱们做生意，不能让一家店影响整条街。”
紧接着，一张截图跳出来。
是我坐在天台哭的照片。
不知道哪个角度拍的，床单挡住半张脸，只剩胳膊上的龙和我咧开的嘴。
段师傅在群里发了六个问号。
“这叫情绪不稳定？他去年给儿子打疫苗，哭得比这个还响。”
我立刻按住语音键。
“那是我打狂犬疫苗！扎得疼！”
发完，我发现发错了群。
发进了家族群。
丈母娘回得飞快。
“对，就是那次，护士给他一颗糖才哄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乐安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爸，不要试图澄清了，越描越全。”
知意没笑。
她把罗世杰的消息一条条截图，连发送时间一起保存。
“先别吵。撤掉的也留着。他说你闹医院，说我跟初恋跑，都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我看着群里不断冒出的消息，手掌压在桌沿。
隔壁卖面的小夫妻问，后面的改造是不是还要交钱。
修鞋的老赵问，签了提前解约，是不是就没有原店回迁资格。
罗世杰只回了一句。
“统一解释会，明天上午十点。逾期视为放弃本次优惠。”
随后，他私聊我。
“你爱人自己找人改店，有审批吗？老楼线路乱接，出了事你负责？”
我把手机递给贺修远。
贺修远扫了一眼，拿出今天在咖啡馆拍的图纸。
“我们讨论的是方案。没进场，没拆墙，没接线。”
知意把那张图纸放在合同旁。
“看见没？他知道我找的是做设计的人。问都没问，就能说出改店。”
我手指停住。
照片不是误认。
那几句初恋，也不是嘴快。
我点开罗世杰的头像，想给他打过去。
知意按住我的手。
“你准备说什么？”
“问他凭什么。”
“他会说开玩笑。然后把你骂人的部分录下来。”
我咬着牙，慢慢把手松开。
她从抽屉里拿出租赁合同。
“你明早问他三个事。谁授权提前解约，改造方案谁批准，补偿怎么算。问这些，比骂他管用。”
我把三个问题写在点菜单背面。
周乐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爸，你把授权写成烧烤了。”
我划掉重写。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勇哥，我是方进。你别去打罗经理，他就是要你动手。”
方进以前在我店里干过暑假工。
去年毕业，进了街区运营公司。
这几天一直跟着罗世杰，挨家挨户收材料。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发来一段录音。
背景里有打印机的声音。
罗世杰的嗓音从手机里钻出来。
“医院那个旧节目，把他拎椅子的画面截出来。”
方进问：“后面呢？”
“后面他给转运床让路、蹲地上哭的部分不要。”
打印机停了。
罗世杰接着说。
“他越丢脸，越容易动手。等他动了手，提前解约还用咱们赔钱？”
我盯着手机，拇指上的炭灰蹭黑了屏幕。
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勇哥，他让我明天作证，说亲眼看见你打人。”
【第四章】
我把录音放了三遍。
第三遍，烤炉上的定时器响了。
我抄起夹子，站起来。
知意跟着起身。
“去哪儿？”
“翻鸡翅。”
她看了眼夹子，才松开攥着我后腰围裙的手。
我把一盘鸡翅翻过来，油滴落进炭里，噼啪响了两声。
“老婆，我不动手。”
“我知道。”
“你还抓我？”
“怕你把鸡翅夹碎。”
我低头。
第一只已经只剩骨头了。
贺修远带着电脑回来时，店门口站了六七个人。
都说来买夜宵。
手里没一个拿菜单。
段师傅甚至搬了把凳子。
“我等西瓜钱，顺便坐会儿。”
知意没赶人。
她把电脑连上店里的电视，先放了罗世杰剪的版本。
八秒。
我提着椅子，朝走廊另一头迈步。
紧接着，她点开原片。
护士的声音先出来。
“家属搭把手，把这张椅子挪开，转运床要过去。”
画面上的我立刻抓住椅背，抬到墙边。
转运床从镜头前经过。
我追了两步，被护士抬手拦住。
“家属在外面等。”
我点头，点得下巴快碰到胸口。
“她怕疼。她平时切菜划一下都要找我吹，您帮我告诉她，我就在门口。”
护士说：“我们会照顾她，您先坐下。”
我往椅子上一坐。
没坐稳，滑到了地上。
原片里，丈母娘一边伸手扶我，一边骂。
“你媳妇生孩子，你把腿吓没了？”
店门口响起一声没憋住的笑。
我转头。
段师傅立刻把拳头塞进嘴里。
“西瓜籽卡了。”
视频还在放。
我蹲在地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丈母娘让我站起来。
我摇头。
“妈，借我靠会儿，我腰使不上劲。”
画面往下一偏。
我正抱着丈母娘的腿。
周乐安看得嘴巴张开。
“爸，你这个动作怎么跟今天抱我书包一模一样？”
我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儿童不宜。”
他扒开我的手。
“这跟我出生有关，我有知情权。”
门口的人终于憋不住了。
老赵笑弯了腰，钥匙掉到地上，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我站在电视旁边，拿围裙擦手，擦了半天，手还是湿的。
知意把视频停在护士让我搬椅子的那一秒。
“大家看清了吗？不是砸医院，是帮忙让路。罗世杰有完整内容，还故意剪。”
段师傅把凳子放下。
“这事他缺德。”
卖面的小夫妻挤到前面。
“那他说医院报过警，也是假的？”
我掏出手机。
“让他说清楚，哪天，谁报的，处理结果是什么。别一张嘴，我就成犯人了。”
知意把涉及家属隐私的部分遮挡，保留前后完整的动作和声音，发进商户群。
她还把罗世杰说初恋的语音，以及他承认讨论过改店的私聊截图一起发了进去。
“贺修远是我姨妈的儿子。罗经理若坚持另有关系，请提供依据。否则，请停止传播，并更正。”
群里先安静了半分钟。
随后，消息刷得我手机发烫。
段师傅第一个问：“老罗，你剪的？”
老赵紧接着问：“老罗，清退的依据呢？”
罗世杰回了一条。
“网上流传的视频，我也是提醒大家注意风险。”
我没急着把方进的录音发出去。
那小子刚给我打来电话，说他还在公司，门口有人，不方便走。
我只发了那三个问题。
发完，罗世杰打来电话。
我当着大家的面接通，开了免提。
“周大勇，家里的事你非要闹到工作上？”
我看着屏幕，差点给他气笑。
“我老婆是你编的，医院视频是你发的，清退也是你提的。现在工作长腿，自己跑我家来了？”
段师傅拍了下大腿。
罗世杰喘了口气。
“明天你就知道了。你那两间店，涉嫌影响整体消防改造。别以为合同能保你。”
电话挂断。
不到一分钟，他发来一份盖着运营项目章的通知。
要求我次日上午十点前，腾空店内物品。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十七分。
十个小时。
冰柜里，还有我刚进的两万多块钱食材。
【第五章】
我第一反应是去推冰柜。
手刚搭上去，贺修远就拦住我。
“带着东西挪，压坏脚怎么办？先查通知。”
“肉不能坏。”
“我知道，先看他有没有权让你搬。”
他把纸铺在桌上，指着落款。
“项目办公室，不是产权方。内容只写统一改造，没写哪家机构认定必须马上停用，也没有具体隐患说明。”
知意已经按租约上的号码联系出租方。
值班人员接了电话，听完后让她把文件发过去，承诺核实。
罗世杰却没等核实。
半小时后，街口卸货通道落了锁。
我徒弟阿顺骑着三轮车回来，车斗里装着明天用的木炭。
他把车停在铁门外，给我打电话。
“师父，保安说没运营经理同意，今晚大件不让进出。”
我跑到门口。
铁锁刚换，银晃晃的，碰一下，凉得掌心发紧。
保安站在里面，手里拿着登记本。
“人可以走，货不行。”
“你知道我冰柜里有多少东西吗？”
“罗经理说防止违规搬运。”
我想伸手抓门，又看见墙上的摄像头。
喉咙里那口气顶了几次，我把手塞进围裙口袋。
“你按谁的指令办事，写在登记本上。我拍个照。”
保安抬头看我。
我拿出手机。
“不是冲你。别最后出了事，全算你头上。”
他嘴唇动了动，把本子递过来。
上面确实写着罗世杰电话要求限制货物出入。
我拍完照，拨了报执法者电话，说明通道被锁和货物受阻的情况。
知意从后面追来，没骂我，也没拉我。
她只把我的棉外套展开。
“手伸进来。你胳膊冻得都起疙瘩了。”
我低头穿衣服。
保安瞥了眼我，又瞥了眼她。
我瞪他。
“没见过穿衣服？”
他立刻翻登记本。
“见过，没见过需要家属协助的。”
民警过来时，罗世杰也到了。
他一边走一边解释是夜间管理，防止商户私拆设施。
我把三轮车上的木炭拍给民警看。
“这是进货，不是拆房。”
民警让双方出示材料，提醒运营方不能用不当限制经营的方式逼商户解决合同争议。
出租方值班人员也打来电话，要求先恢复正常通行，等负责人次日到场。
锁开了。
罗世杰站在门边，盯着我搬炭。
“你真要把事情弄这么难看？”
我扛起一袋木炭。
“是你先把门锁上的。”
他靠过来，压低声音。
“老周，你老婆想开店，我能帮忙，也能让她开不成。”
炭袋在我肩上往下滑。
我伸手托住，没回头。
“这句话，我也录下了。”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朝我手机看。
其实那一刻，我没来得及按录音。
但他往后退了两步。
我头一回发现，原来让这种人闭嘴，不用比谁拳头大。
只要让他知道，自己说的话不能白说。
回到店里，出租方的正式回复到了。
街区有改造计划，尚在方案确认阶段。
没有授权罗世杰要求商户次日腾空。
次日上午，由负责人郑建平到场说明。
我刚把这段消息读完，阿顺又举起手机。
“师父，明天的亲子包饺子活动，有三家要退订。”
我凑过去。
家长群里有人转了八秒医院视频。
紧接着，是罗世杰那句高风险商户。
一位家长问：“孩子去这种店，能放心吗？”
周乐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他自己画的活动海报。
海报上，我穿着围裙，手里举着一只歪饺子。
他说：“爸，我跟同学说，你包饺子特别厉害。”
我伸手想摸他的脑袋，又看见掌心的炭灰，把手收了回来。
“没事。钱退给人家，咱不能让人家为难。”
知意把湿毛巾塞进我手里。
“擦干净，再摸。孩子还等着呢。”
我擦了两遍，手掌落在儿子头上。
他把海报往身后藏。
“我能不能告诉他们，你不是会打人，你就是会哭？”
我鼻子又酸了一下。
“能。说全面点，哭得还挺响。”
【第六章】
夜里一点，我给三位家长退了钱。
附上完整说明，没有劝她们回来。
第三笔刚转完，罗世杰又发来消息。
“单独聊。现在下来。”
知意伸手拿外套。
我按住她的袖口。
“你在窗边看着，我就在门口。不走远，不碰他。”
她看了我几秒，拿起另一部手机。
“开着通话。”
我点头，把录音打开，出门。
罗世杰靠在车边，先递了根烟。
我没接。
“我戒了。”
“男人混成你这样，烟都得老婆管？”
“我儿子闻着咳嗽。你大半夜找我，就为了关心我肺？”
他把烟收回去，吐了一口气。
“八万。”
我看着他。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
“提前解约，一次性八万。我给别人最多五万。你把群里的东西撤了，说咱俩沟通误会，这事就结束。”
我没接纸。
“租约里写的过渡安排、装修残值和停业损失，怎么算？”
“八万全包。”
“房东同意？”
“你管谁同意，钱到账就行。”
楼上窗帘动了一下。
我能看见知意举着手机的手。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
第一条，解除原租赁关系。
第二条，放弃原铺位优先返租和相关补偿请求。
第三条，确认已与运营方结清全部争议。
最下面还有一行。
商户自行承担其公开言论造成的影响。
我用手指压住那一行。
“你给我八万，还要我替你认错？”
“老周，别老盯着字眼。你一个卖烧烤的，真去打官司，耗得起？”
我抬头看他。
“我卖烧烤，合同就不用认字了？”
他的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往嘴边送。
“你知道知意为什么想开新店吗？女人跟着你，整天油烟里打转，谁不想换个活法？”
我把纸折回去。
“她想开店，跟我商量了。你想赶我走，也请跟我谈钱，别扯她。”
罗世杰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她什么都告诉你？”
我手指紧了一下。
他往前半步。
“她上周还给那个男的转了钱，你知道吗？”
楼上的窗户被推开。
知意的声音落下来。
“设计订金，两千。转账备注写着初步方案。你看过我的经营方案材料，连付款凭证都拿来编故事？”
罗世杰抬头。
窗户里，贺修远也探出脸。
“还欠三千尾款。你要这么关心，替妹夫结了？”
我憋了一下，没憋住，笑出声。
罗世杰把文件夹拍到车顶。
“行！你们一家子唱戏是吧！”
我把手机拿出来。
“你刚才说八万买断，我不同意。明天在产权方面前谈。还有，你知道贺修远替我们做设计，却把他说成初恋，这件事你解释不了。”
他朝我走了一步。
我往摄像头下面挪了半步。
他停住。
我指了指店招下方。
“收音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转身钻进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
我回到楼上，后背已经汗湿。
知意替我把领口翻出来。
“刚才那句转账，你是不是又信了？”
我没躲。
“手抖了一下。”
她停住。
我抓住她的手。
“但这次我没跑天台。我想等你说。”
她看着我，手指往我掌心里扣了一下。
“下回直接问。我没空一天往天台爬三趟。”
周乐安趴在桌边，眼皮都睁不开了，还插了一句。
“可以装个直达电梯。”
我拎起他。
“直达床铺，走你。”
把孩子安顿好，方进终于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发颤。
“勇哥，我出来了。我有收款台账，还有工作群里的指令。可我也帮他发过通知，我会不会一起出事？”
我看向知意。
她把租约合上，冲我点了点头。
我对着电话说：“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别给自己编，也别替他扛。先来店里，门没锁。”
【第七章】
方进来的时候，外套拉链卡在胸口。
他扯了几次，没扯下来，干脆抱着电脑坐到门边。
我给他端了碗热面。
他没碰筷子。
“勇哥，我先说，关于你家的照片，是我发给罗经理的。”
我手里的托盘停住。
他脸朝下，声音挤得断断续续。
“知意姐来咨询隔壁的手续，我负责收材料。她和贺先生离开，我拍了张现场照片，写进拜访记录。罗经理说他要跟进，我就发了。”
知意拉开椅子坐下。
“你发的记录里，怎么写贺修远？”
“亲属，设计顾问。”
贺修远把筷子放下。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方进把电脑转过来。
工作群里，日期、照片、文字都在。
我盯着亲属两个字，后槽牙咬得发酸。
罗世杰不是认错了人。
他拿着我老婆交给公司的资料，挑了一张角度不清的照片，往我脑袋上扣。
方进把另一份表格打开。
“提前解除一家，他们能拿一笔清退绩效。罗经理另找了合作公司，打算收回位置好的店面，再包装招商。”
“哪个公司？”知意问。
“盛茂商服。几家商户交的新铺位意向金，也转去了那里。”
段师傅在旁边立刻坐直。
他本来帮忙看店，听到这儿，把手机掏了出来。
“我交了两万。罗世杰说，不提前交，就没靠路口的位置。”
老赵刚在群里问进展，知意给他打去电话。
不到十分钟，老赵也拿着收据赶来了。
两张收据，一模一样。
收款方是盛茂商服。
盖的是对方公司的章。
段师傅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一遍。
“这钱不是交给房东的？”
方进摇头。
“他说合作代收。可产权方那边的正式台账，没有这笔。”
我伸手按住段师傅的肩。
“先别下结论。把付款记录、收据留好，明天当面问。”
知意把提前咨询过的律师回复念给大家听。
“经营关系、收款授权、具体承诺，要分开核实。别在网上直接给人定罪，先固定材料，要求产权方书面答复。”
段师傅吸着气点头。
“这咨询多少钱？咱们摊。”
“五百。”
他掏钱的动作一顿。
“老周，你刚才那三句话，值五百？”
我指了指门口。
“你要觉得贵，罗世杰那几句话，两万。”
段师傅立刻把钱拍桌上。
“律师便宜。”
方进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还有这个。罗经理让我明天签，说你今晚在门口推了保安，要我证明。”
我接过来。
证人说明已经打印好了。
只差方进的名字。
我把纸放到桌上，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今晚那把锁，我都没敢用力拽。
方进的眼圈起了一层水。
“我跟他说，我没看见。他说年轻人要站队。我家里欠着钱，这份工作……”
他低下头，手掌盖住脸。
我没替他说没关系。
我把面推到他跟前。
“你发过错误通知，明天自己更正。拿出来的东西，只能是你工作里接触过、能够说明来源的。该配合谁核实，就配合。饭可以先吃，错不能拿饿肚子抵。”
他抬头看我，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电话忽然响了。
罗世杰打来的。
方进的手往后缩。
知意没催他。
他看了眼桌上的证人说明，接通，打开免提。
“你去哪儿了？”
“回家。”
“明天那张说明签好带来。总部要问，你就说亲眼看见周大勇推人。”
方进攥住筷子。
“我没看见。”
“我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你试用期还没过，不想干了？”
方进嘴唇抖了两下。
“不能这么写。门口有监控。”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监控的事不用你管。”
他挂了。
桌边没人说话。
我看向门口那只摄像头。
下一秒，起身把店内设备的原始录像导出，连同备份，一份交给知意，一份自己收好。
知意拍了拍我的胳膊。
“这次反应够快。”
我把存储卡装进信封。
“我耳朵不好使，总得让摄像头争口气。”
【第八章】
第二天九点半，我穿上了结婚时买的西装。
裤腰拉不上。
我吸着气，拽住扣子。
知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剪刀。
我连退两步。
“老婆，没必要，裤子是无辜的。”
她把剪刀放下，递给我另一条裤子。
“这是给你剪线头。换这条，别一会儿人家没倒，你先憋过去。”
周乐安背着书包，从我旁边绕了一圈。
“爸，你今天去吵架，还是去结婚？”
“讲道理。”
“那为什么梳头？”
我举着梳子的手停了一下。
贺修远靠在门边笑。
我把梳子塞进他手里。
“哥，你梳。你头发值钱。”
临出门，知意替我理了理领口。
她没让我把纹身遮严实，只把袖口卷到方便活动的位置。
“你是去说事，不是去装另一个人。”
我点头。
周乐安被送去隔壁托管室。
他扒着门框，叮嘱我。
“爸，你真要哭，先离开话筒。”
我把他的小手塞回去。
“写你的数学。”
十点整，街区活动室坐满了人。
罗世杰站在投影幕布旁，穿着衬衫，领带勒得笔直。
见我进来，他先看了眼知意，再看贺修远。
“家属不用都来吧？”
知意拉开椅子。
“租约有我的签字，营业执照也有我的名字。我不是陪同。”
贺修远举起图纸袋。
“我来说明方案没施工，免得你继续替我开工。”
几个人低头笑了。
罗世杰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今天讨论街区改造，不是处理你们家的情感纠纷。”
我刚要开口，门外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后面的女人抱着资料。
郑建平，产权方负责人。
罗世杰立刻迎上去。
“郑总，您坐。我先汇报。”
郑建平没坐主位，拉了把椅子，放到侧面。
“昨夜为什么限制货物进出？十小时腾空的通知，谁批准的？先说这两件。”
罗世杰伸手去拿水杯。
杯盖没拧紧，水淋了半掌。
他擦着手说，是为了防止未经报备的施工。
贺修远把图纸放到桌上。
“这是初步方案，第一页就写了尚未施工。罗经理收到的咨询材料里也有。”
知意把原始邮件和提交记录递给郑建平。
罗世杰立刻改口。
“只是预防，没有造成实质影响。”
段师傅站起来。
“你昨晚锁的是整条卸货通道。我的水果车进不来，怎么没有影响？”
老赵举起收据。
“还有这两万，到底给谁了？”
郑建平接过收据，眉头拧起来，转头让随行人员核查合同和收款授权。
罗世杰抢先开口。
“这个后面统一解释。咱们先说周老板的配合问题，他对改造一直有抵触，昨夜还跟保安发生冲突。”
我站起来，把手机接上投屏。
“有录像。”
屏幕亮了。
不是门口监控。
是我的备忘录。
第一行，老婆说话先听完。
第二行，不准脑补离婚。
第三行，遇事先问老婆，别问罗世杰。
最下面还有一行。
如果老婆生气，先承认耳朵不干活，不能说她声音小。
活动室静了一秒。
段师傅把头埋到胳膊里，肩膀抖个不停。
老赵刚喝进嘴的水，喷在了自己的收据复印件上。
我手指一滑，越急越切不回去。
知意从旁边伸手，替我退出备忘录。
她耳朵尖有点发烫，嘴角压了几次，没压住。
“准备得挺全面。”
我站在屏幕下，脖子后面全是汗。
“还有一条没写。”
“什么？”
“开会前清屏。”
这回，郑建平都转头咳了一声。
罗世杰没笑。
他盯着我，嘴角往下压。
“周老板，你这样的人，说自己情绪稳定，谁信？”
我握着手机，抬头看他。
“我怕老婆不要我，我哭了。我怕她生孩子出事，我也哭了。”
活动室里的笑声停下来。
我把门口监控点开。
“可我哭，不等于你能造谣。我纹身，不等于你能说我打人。你先把我哪只手推了保安，指出来。”
【第九章】
监控里，我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
保安递登记本时，我才抽出来一只。
拍照，退开，打电话。
从头到尾，没碰过他。
罗世杰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
“角度问题。”
我把另一个角度调出来。
“店门口的。这份是保安值班点的，产权方核对后提供。两边时间能对上。”
屏幕上，保安和我隔着铁门。
段师傅先开口。
“怎么推？隔山打牛？”
老赵敲了下桌子。
“老周要有这本事，还用自己翻肉串？”
罗世杰把领带往下扯了一点。
“就算没发生肢体冲突，他的态度也……”
方进从后排站起来。
他的椅子往后一响，罗世杰猛地转头。
“你怎么在这儿？”
方进捏着文件，指节发白。
“我来更正自己发过的通知，也说明这张证人材料的来源。”
他把那张没签名的说明递给郑建平。
罗世杰一步跨过去。
“公司的内部材料，你随便拿出来？”
我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知意已经按住了文件的一角。
“别抢。是真是假，让相关人员核实。”
郑建平抬手，让随行人员把材料接过去。
方进打开手机。
昨夜那通电话，一句句放出来。
我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
你试用期还没过，不想干了。
监控的事不用你管。
罗世杰扑过去想按手机。
方进往后退，手背撞到椅背，手机差点掉下去。
我抬手接住，放到桌子中间。
“你别碰他。要质疑，等放完。”
我的声音不大。
罗世杰看了眼我的手，脚步停住。
录音放完，方进又调出那段关于医院视频的工作对话。
打印机的声音响起。
把他拎椅子的画面截出来。
后面他给转运床让路、蹲地上哭的部分不要。
等他动了手，提前解约还用咱们赔钱。
活动室里只剩机器录下来的嗡声。
段师傅扶着桌子站起来。
“你拿人家老婆生孩子的事，做这个？”
罗世杰脸上的肉绷紧。
“断章取义！工作里讨论方案，能说明什么？”
知意拿出完整聊天记录。
“那这份呢？方进交给你的记录，写明贺修远是我亲属。你第二天就给我丈夫发消息，说他是我初恋。”
她又点开那条语音。
男人得有尊严。
知意当年的初恋回国了。
罗世杰张嘴，声音却没跟上。
贺修远靠在椅背上，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出国十二年，回来第一天，妹妹见到了，妹夫认了，还凭空谈了场恋ai。你业务挺广。”
有人笑了一声，立刻又收住。
郑建平把几张纸并排放到桌上。
“罗世杰，你的授权范围是收集改造意见、协助沟通。无权要求商户提前解约，更没有这份限时腾空通知的审批记录。”
罗世杰转过去。
“郑总，您之前说过要加快进度！”
“加快方案确认，不是让你逼人放弃合同权益。”
“那新商户的招商任务呢？空铺不收回来，我怎么完成？”
“哪些铺位能招，按合同状态核实。没有人让你制造空铺。”
罗世杰把桌上的纸推开。
“现在出问题，都算我的？你们坐办公室，任务压下来，下面怎么干谁管过？”
他的嗓门抬高，唾沫落到桌面。
随行人员这时把核查结果递给郑建平。
郑建平看完，又问。
“盛茂商服为什么向商户收意向金？本项目没有向它出具代收授权。”
段师傅攥紧了收据。
罗世杰的目光往门口飘。
“合作方收服务费，正常业务。”
老赵把手机拍在桌上。
“你当时说交的是新铺位订金，说产权方保证给位置。我这儿也有你发的语音。”
卖面的小夫妻跟着举起手机。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
“我交了一万。”
“我两万。”
椅子一把接一把挪开。
罗世杰往后退，后腰撞上投影桌。
水杯倒了，水顺着桌沿往下流，浸湿他的裤腿。
他低头擦了两下，纸巾团在手里，越擦越碎。
郑建平让大家先坐下，把付款凭证交给随行人员逐一登记。
随后，他当场宣布暂停罗世杰参与本项目的全部工作，并联系公司法务、财务，核查收款和相关合同。
“涉及虚假材料、未经授权收款的问题，我们会提供资料，配合依法调查。各位的原租约，不会因为这张通知自动失效。”
段师傅长长吐出一口气，坐下时，椅子往后一滑。
我扶了一把。
他的手还在抖。
“老周，我那两万是给孩子存的。”
“留好凭证，一起追。”
罗世杰忽然朝我伸手。
“老周，出来说两句。”
我没动。
“就在这儿说。”
他扫了一圈，声音低下去。
“你别再放了。我跟你道歉。大家都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给我老婆道歉。给被你催着交钱、签字的人解释。该赔的钱，该改的话，一样别少。”
他嘴唇抖着，又转向知意。
“我也是想把工作做完，话赶话……”
知意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昨晚还拿设计订金说事。不是一句话说错，是一晚上都没停。”
罗世杰的肩膀垮下去。
他伸手撑桌，桌角的水没擦干，掌心滑了一下。
人跌坐回椅子里。
“我把钱退出来。”
他喃喃着，手指反复搓那团纸巾。
“我先凑钱，别让我家里知道，行不行……”
他眼泪掉到裤子上，赶紧拿袖口抹。
我看着他，没伸手递纸。
我哭的时候，儿子递过。
他没资格从我家再拿一张。
【第十章】
会议结束，我没去天台。
我去隔壁托管室接儿子。
周乐安先从门缝里看我的眼睛。
看完，松了口气。
“没肿，赢了？”
我蹲下来，替他把书包带拽正。
“事情说清楚了。后面还有该办的手续。”
他盯着我身上的西装。
“那你怎么把扣子崩开了？”
我低头。
肚子上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只剩一截线。
贺修远从后面递过来。
“你刚才接方进手机的时候飞出去的。我捡了，没敢打断你。”
周乐安捧着扣子，朝知意喊。
“妈！我爸今天没动手，他动的是肚子！”
知意靠在门边，笑得抬不起头。
我把扣子夺回来，装进口袋。
“回去吃饭。”
当天下午，产权方发了书面说明。
罗世杰此前发出的限时腾空通知无效，原租约继续履行。改造范围、工期、过渡安排，重新和商户逐项确认。
我一条条看完，拿给知意。
“这个能签吗？”
她指着最后一页。
“这是收悉，不是放弃权利。你自己读一遍。”
我真读了。
读到一半，周乐安从作业本后面抬头。
“爸，你现在看合同，比看我成绩单认真。”
“你成绩单就两位数，合同字多。”
他把头缩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罗世杰在公司人员陪同下，来店里签更正和赔偿协议。
律师提前帮我们看过条款。
造谣的范围，更正的范围，已经核实的直接损失，逐项列明。
不是他鞠个躬，这事就能从手机里消失。
他站在收银台前，衬衫领口歪着，眼下两道青。
“老周，我工作没了。”
我把退款记录推过去。
“这三位家长退订，是因为你发的视频。还有我为澄清支付的费用，都有凭证。你先核对。”
他盯着单据，没再往下说。
知意拿起协议。
“网上的更正，按商定的内容发，不许再写沟通误会。”
罗世杰握住笔。
笔尖悬了一会儿，最后落下。
他当着我们的面，在发过消息的群里更正：医院视频由他删去了前后情境，我没有持椅伤人；贺修远是许知意的表哥，相关婚姻传言没有依据。
我看着那段话发出去，截图保存。
方进随后也发了说明，承认自己曾按上级要求转发不实清退通知，并配合公司和相关部门核查原始材料。
他来拿自己的饭盒，站在门口，不肯进。
“勇哥，对不起。”
我把饭盒递给他。
“别只跟我说。你敲过哪家的门，发过什么，自己去说明白。该走的程序，别躲。”
他点头，抱着饭盒去了隔壁面馆。
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没喊回来。
她把锅里的面关了火。
“这碗给你。”
我坐下，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那些意向金呢？”
“产权方和相关收款公司在核对退付名单。段师傅刚发消息，他那笔已经按原路径退了，其他人还在逐一确认。我们别替别人宣布结束。”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
段师傅发来一张到账截图。
后面跟着一句。
“西瓜钱免了。”
我刚要回谢谢，他又发了一句。
“你哭的视频能不能给我留一份？不外传，我腰疼时看，笑两下能直起来。”
我把他拉黑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又加回来。
他还欠我一箱橘子。
晚上，原本退订的一位家长带孩子来买烤鸡翅。
进门时，她先朝我点了点头。
“周老板，那个完整视频我看了。之前没核实，就在群里跟着问了几句，对不住。”
我把烤好的鸡翅装袋。
“孩子的事谨慎点，没毛病。”
她付完钱，旁边的小女孩忽然问我。
“叔叔，你真会哭啊？”
我握着夹子，停了一下。
周乐安从里面冲出来。
“会！他不光会哭，还会包十八种饺子！”
我看向他。
十八种？
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拽了拽我的围裙，小声补充。
“我在班上说多了，你学一下。”
我把夹子放下，摸了摸他的脑袋。
“行。爸今晚研究。”
知意站在操作台后，把一块榴莲千层切成两半。
贺修远坐在桌边改图纸，听见这句，抬起头。
“十八种饺子，能不能抵设计尾款？”
我立刻端起茶壶。
“哥，喝水，别说梦话。”
他气得拿笔指我。
“你叫我初恋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
我双手合十。
“那是我瞎。以后你是亲哥，明算账的那种。”
知意把千层放到我面前。
我刚伸手，她先把盘子往回挪了两寸。
“还有一件事。”
我背立刻挺直。
“你说。”
“昨天你在天台，跟儿子说，房子给我，店给我，你出去睡桥洞？”
我扭头。
周乐安已经钻到了贺修远身后。
我吸了口气。
“我当时没想明白。”
知意拿起叉子，塞进我手里。
“现在想明白了？”
我看着她，点头。
“以后先问你。问完还不明白，再问一遍。不拿罗世杰的嘴，当你的嘴。”
她手指在盘沿敲了两下。
“还有，店不是你施舍给我的。我跟你一起盘的，账也是我做的。你出去睡桥洞，谁刷烤盘？”
我把胸口拍得响了一声。
“我刷。”
“谁接孩子？”
“我接。”
“谁试我做坏的蛋糕？”
我停了一下。
她挑眉。
我抓起叉子。
“我吃。连盘子都能舔。”
周乐安从贺修远身后探出头。
“妈，这句录下来，以后不用给他打包剩饭。”
我抄起桌上的榴莲抱枕，朝他比画了一下。
他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抱住我的胳膊。
“爸，我今天跟同学解释了。”
“怎么解释的？”
“我说你不是坏人。你胳膊上纹龙，是为了掩护你一碰事就哭。”
贺修远一口水喷回杯子里。
我低头看着儿子。
“你解释得挺好，下次别解释了。”
他嘿嘿笑，把脑袋贴在我胳膊上。
知意忽然举起手机。
“别动，拍张照。新店的亲子宣传要用。”
我马上收腹，挺胸，把两条胳膊架起来。
纹身露出来，脸绷住，下巴往下压。
混这条街这么多年，我总得留一张拿得出手的照片。
知意看着屏幕，摇头。
“别这么凶，客人又不是来交保护费的。”
我把嘴角提起来。
“这样？”
周乐安盯着我看了两秒。
“妈，快拍，他憋不住气了。”
快门响的那一刻，我西装上第二颗扣子飞了。
嗒。
正落进贺修远的茶杯。
他低头看杯子，又抬头看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伸手去捞，手刚探过去，知意一把拍开。
“烫！”
我立刻把手缩回来，抱住胳膊。
周乐安仰着头，朝她宣布。
“妈，拍到了。”
“什么？”
“花臂猛男，听话现场。”
知意笑着把照片保存。
我伸长脖子去看。
照片里，她抓着我的手腕，儿子贴着我的胳膊，我张着嘴，眉毛都抬到了额头上。
身后那两条过肩龙，被围裙带子勒得只露出半个脑袋。
贺修远把茶杯往我面前一推。
“妹夫，赔杯水。”
我刚要答应，知意把那盘榴莲千层塞进我手里。
“先吃，吃完刷盘子。”
我端着盘子坐下，叉起一大块。
周乐安挤过来，也张开嘴。
我把第一口喂给他。
他嚼着蛋糕，含含糊糊地说：“爸，以后天台还能去吗？”
“能，晾衣服。”
“不能哭了？”
我看了眼正擦操作台的知意。
她抬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抹布。
我把儿子往腿上一抱。
“能。”
“不过得先把你妈叫上。”
“让她递纸？”
“让她当面告诉我。”
我伸手，勾住知意垂在桌边的小指。
“到底是谁家表哥。”
她抬手，往我嘴里塞了第二块蛋糕。
“吃你的，二傻子。”
我咬着叉子，没松开她的手。
桌子底下，周乐安把榴莲抱枕摆正，摸出自己的收款小牌。
“爸，要不补跪一次？”
我拿脚把抱枕推回去。
“没钱。”
他望向知意。
知意擦完桌子，把我的手机收进围裙兜里。
“他说实话，钱在我这儿。”
我冲儿子摊开两只手。
胳膊上，两条龙张着嘴。
兜里，一分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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