禚錞把一只喜糖盒拍在我柜台上，盒面朝上，印着我和他三年前那张合照。
“两百份，明天中午要。”他说，“盒子别换，就用这个样子。”
我手里正封着一袋糖，封口机压下去，塑料边焦了一道。我把袋子推开，看着盒面上那张脸。是我。笑得挺傻，头纱歪半边，他下巴搁我头顶。
“这盒子是我的。”我说。
“所以才来找你。”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他妈甘惠兰从他身后挤进来，手里捏着另一只空盒，翻过来看盒底，“葭丫头，你家库房压着二十个这样的样盒，扔了可惜。我们拿去用，你还落个清净。”
她一抬手，把我摆在柜台边的一排糖盒扫下去，两只滚到地上：“旧的晦气，摆着给谁看。”
门口进来个年轻姑娘，罗妙音，穿一身新衣服，指尖在盒面上那张合照上点了一下：“我不介意。亲戚们看见，还夸他念旧、重情义呢。”
一屋子客人都抬头。应荇刚从后厨搬糖箱出来，箱子搁在地上，没敢再动。
我把抹布摔在台面上：“甘姨，这盒子一个都没卖过。印费是我妈掏的，六千八。”
“嘴上说谁不会。”甘惠兰把空盒往柜台上一磕，“单子呢？拿得出来，我认。拿不出来，就别拦着我们办正事。”
“拦？”我绕出柜台，把那只喜糖盒翻过来，盒底一枚钢印，邱记两个字压得清清楚楚，“您拿我的东西，印着我的脸，去给您的新儿媳撑场面，还要我白做两百份。这叫办正事？”
“别人家前任结婚，顶多寄包喜糖来膈应人。”我把盒子往柜台中间一推，当着门口那圈人说破，“你们不一样，直接上门搬我的东西，还得我搭工搭料。这不是炫耀，是白拿。这盒子上每一只都记着册子，谁掏的钱、谁签的名，一条都抹不掉。”
罗妙音笑了一声：“姐，你都跟他分手三年了，还留着人家的合照，谁缠着谁啊。”
“合照是我妈让印的。”我说，“留不留，轮不到你替我定。”
禚錞手指在柜沿上敲了两下：“邱葭，别把事闹大。盒子我拿走，钱我回头给你补，行了吧。”
“补多少。”
他没答。
“补多少，你先说个数。”
甘惠兰抢在前头：“一家人似的算那么细，难看。”
她转身冲门外招手，两个路过的街坊被她拽了进来，一进门她就亮开嗓门：“婶子、大哥，你们给评评理！这姑娘跟我们家錞子好过一场，分了三年还攥着旧照片不撒手，如今我们要办酒，她堵着门口不让拿盒子！”
那婶子往柜台上瞟了一眼，脸上半信半疑。另一个男的把烟掐了，没吭声。
我没急着辩，从柜台底下抽出登记册，摊开在玻璃上，举高，让门口那圈人都看得见。
“婶子，您近一步。”我指着那一行，念出声，“三月十一，喜糖盒样盒二十只，印费六千八，签单人邱葭，落款卜兰芝。卜兰芝是我妈。”
我把册子转过去对着甘惠兰：“您要的单子，在这儿。白纸黑字。”
婶子凑近看了两眼，咂了下嘴：“哎哟，这上头明明写着人家闺女的名。”
“甘姨，”我把册子拍回柜面，“您把我叫成缠人的那个，可这盒子、这印费、这签单人，没一样姓禚。您要评理，接着评。”
那男的把烟头扔进门口桶里，嘟囔一句：“拿人东西还喊人缠，不像话。”转身出去了。甘惠兰的脸一下子僵住。
甘惠兰没走。她扭头冲街对面喊了一嗓子，她妹子从裁缝铺里出来，蓝褂子上还别着一根软尺，一进门就帮腔：“嫂子说的在理，旧盒子搁着落灰，新媳妇拿去是给你体面。我姐攒了一辈子的人情，你一个开小铺的，别不识好歹。”
我还没开口，应荇先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横着胳膊挡在库房门口：“这架子是葭姐一根一根钉的，您给谁体面，先问过钉子。”
那女人伸手就要推她。我一步跨过去，把柜台上的登记册举高，当众翻开：“您别急着动手。您要的二十只，全在这册子上记着，签的是我的名，钱是我妈掏的。您给谁体面都行，别拿别人家的东西做人情。”
门口那圈人往前挤了半步。挑糖的大姐把糖袋子一放：“念一遍，大伙都听听。”
我没念第二遍，转身进库房，把二十只样盒一只只抱出来，摞在柜台上，盒底朝上，邱记的钢印一只挨一只亮出来：“您几位自己看。二十只，一只不少，钢印压得清清楚楚。谁要搬，先把我妈那六千八结了。”
那女人凑过去数了两只，手就缩回来了，扭头拽她姐的袖子：“嫂子，这上有印，咱别沾。”
甘惠兰把袖子一甩，脸白得发僵，嘴里还硬：“印是我家錞子……”
“錞子三个字在哪只盒子上？”我打断她，指着盒面，“这上头只有一张脸，是我的。”
一屋子人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嗬”了一声。她妹子没敢再往柜台前站，先一步出了门。
甘惠兰伸手就要抢册子。我一把抽回来，反手拍在收银机旁边，摊着，谁都看得见。
“抢什么。”我说，“您要不认，我把做盒子的陈师傅叫来，开着免提，让他当着大家说一句，这盒子上的人是谁。”
罗妙音脸上那点笑收了：“叫就叫，谁怕你。”
我拨通电话，按下免提，把手机举高。
陈师傅嗓门大，一屋子都听见了：“邱记那批样盒啊，印的是葭丫头跟她对象，卜大姐拿来一张合照，说给闺女留个念想。二十只，一只没往外流，我这儿回执还留着呢。”
“陈叔，收的钱是谁给的。”
“卜大姐亲手数的，六千八，票子还拿手绢包着。”他顿了顿，“她那天把腕子上一只金镯子褪下来搁我柜台上，说先押着，等缓过来赎。我没要，她硬塞。葭丫头，那镯子后来赎回来没有？”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
应荇在旁边小声说：“葭姐……”
“陈叔，谢谢您。”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原来那六千八不是我妈攒的闲钱。是她把结婚时我爸给她打的那只镯子押出去换的。她跟我说铺子周转开了，说这钱来得轻省，让我别惦记。惦记了三年的是禚錞——他当年拍着胸脯说“等我把钱攒够，替咱妈把镯子赎回来”。
我抬手指着盒面：“甘姨，赎回来的镯子，是不是已经套在您新儿媳手上了？”
罗妙音手腕一缩，袖口滑下来，还是露出一截金。
一屋子人的眼睛都落过去。挑糖的大姐“哎哟”一声，糖袋子放下了。
“这镯子跟你们没关系。”甘惠兰嗓门陡然拔高，“我儿子给谁买，用得着你管？”
“我不管他给谁买。”我说，“我管我妈那只。您拿我妈的镯子换了钱，又拿这钱印的盒子去办您家的喜事，一圈下来，我妈的东西全成了您的体面。这笔账，今天当面说清楚。”
“清楚什么！”甘惠兰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那只喜糖盒被震得翻了个个儿，滚到地上，盒盖摔开，糖渣撒了一地，“你敢闹，我明天就上你爸那单位去，说你缠着我儿子不放，说你拿旧照片搅和人家婚事。你爸脸皮薄，我清楚。”
我弯腰把盒子捡起来，举高，让盒底的钢印对着门口那圈看热闹的人。
“您去。”我说，“我爸教了三十年书，街坊谁不认得他。您去了，正好把这只盒子也带上，跟人家讲讲，这上头的姑娘是谁，印盒子的六千八又是谁掏的。”
门口有人笑出声。甘惠兰嘴唇动了两下，没吐出字。
禚錞这才往前迈一步，声音软下来：“邱葭，把册子收了，我给你转钱，别让我妈下不来台。”
“转多少。”
“六千八，行了吧。”
“不止六千八。”我把摔开的盒盖合上，指着盒底那圈小字，“盒子二十只，我妈的印费六千八；您要的两百份喜糖，糖、工、盒，一样没付；还有我妈那只镯子，三年了，您家一句准话没给过。”
罗妙音忽然把手里的小包往桌上一甩：“够了没有？我们明天就办酒，十二桌亲戚等着，你非要在这一天翻旧账？”
“不是我翻。”我说，“是你们把旧账亲手送到我柜台上来了。”
我把登记册又往前推了半寸，翻到后一页，指尖压着那张夹着的回执，抖开：“这是陈师傅补的回执，一只挨一只连着号。您说盒子早买走了，那这二十只为什么还整整齐齐码在我库房架子上，一只不缺？您说破一句，我立刻把册子收起来，给您赔不是。”
全场安静。应荇把送货单也拍在柜台上，纸角压着糖霜：“葭姐库房的架子我天天擦，没动过。”
禚錞盯着那张回执，喉结滚了一下，没敢再开口。
甘惠兰张了张嘴：“那……那是我们记岔了。”
“记岔了三个数，一起岔的？”我说。
没人接。门口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闪光灯一亮，罗妙音扭头把脸挡了。
那三个人往外走的时候，罗妙音落在最后。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把门帘一掀，从包里抽出一叠钱，隔着柜台往我手里塞。
“姐，明面上我给你留脸，私下咱俩说。”她压着嗓子，“合照的底片给我，我另外添你两千。明天酒席上十二桌人坐着，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把钱推回去，指尖碰到她腕子，她一哆嗦。
“别塞。”我指着那只金镯子，当着还没散的客人说破，“这只，是拿我妈押出去的那只熔了重打的。您戴着它来跟我讲脸，我得先问一句，我妈那只旧的，谁给赎的？”
罗妙音的手停在半空，钱“哗”地散在柜台上，几张飘到地上。她脸白得厉害，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利索。
“我……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我告诉您。”我把登记册推到她眼皮底下，指着落款那三个字，“卜兰芝。收好这三个字，明天酒席上要是有人问起您腕子上的金，您就照这个念。”
她把钱胡乱拢进包里，转身撞在门帘上，出去时脚下绊了一下。挑糖的大姐在后头撇嘴：“这脸打得，响。”
我蹲到后厨，把脸埋进围裙里，肩膀抖了两下。手还是凉的，指尖掐着掌心，掐出一道白印。
我妈卜兰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端着一碗热水搁在灶台上，没劝我，也没问。她把抹布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摔在台面上，一下一下擦那道撒了糖渣的缝。
“妈，镯子的事，您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就不肯要这铺子了。”她没抬头，“你爸打得那只，我戴了三十年。搁在陈师傅柜台上那会儿，我心里想的是，等丫头出嫁，得有个像样的盒子装糖。没想着还能赎。”
“他赎回来一只新的，套别人手上了。”
“新的哪有旧的沉。”我妈把抹布抖开，晾在灶沿上，“钱回来了，盒子也回来了，人没进这个门，挺好。”
我端起那碗水，热气扑在脸上，鼻头一酸，硬咽回去。
“妈，明天我重新印一批，盒面不印人脸了。”
“印什么。”
“印铺子的招牌。”
她点头：“那敢情好。”
傍晚我爸打电话来，开口就笑：“葭啊，下午你甘姨真找上门了，在传达室拍了半天桌子。”
我心里一紧：“爸，她说什么了？”
“说你缠人家儿子，说你拿着旧相片不肯撒手。”我爸在那头慢悠悠的，“传达室老周跟我对桌三十年，听完就一句——‘老邱家闺女那铺子的登记册，我上礼拜还瞧见，签单人写的是葭葭，钱是她妈掏的，你这话从哪儿说起？’你甘姨当场没词，拎着包就走了。”
我举着手机走回前店，按下免提，冲一屋子还在挑糖的客人说：“我爸那边，也替我挡回去了。”
挑糖的大姐一拍柜面：“该！这家人今天栽了三回。”
应荇把糖箱摞好，回头冲我笑：“葭姐，明儿那两百份，咱接不接？”
我把那张单子拿起来，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再撕一下，碎纸扔进柜台边的纸篓。
“不接。”我说，“谁的面子都不接。”
天黑透了，门帘又被人掀起来。禚錞一个人来的，没骑车，手里攥着手机，站在门口不进来。
“邱葭，就一句。”他说，“明天酒席上，那本册子你别摆出来。我给你加两千，算我买个安静。”
“两千买我闭嘴？”我把门帘挂到钩上，让他站在路灯底下，“禚錞，你妈下午在传达室闹了半晌，我爸那边替我挡了；这会儿你又来堵我的门。你们家一天里换三个人来，就没一个肯把话说全的。”
他往店里瞥了一眼，声音压下去：“我妈那个人你懂，面子比命重。”
“我不懂。”我把登记册从抽屉里抽出来，拍在柜台上，摊开，指尖抵着柜沿，凉了一下，“我只认这一页。你妈要面子，拿我妈押出去的镯子换；你要面子，拿印着我脸的盒子去撑场面。你们一家子的体面，全从我妈那六千八里出。这册子我明天照摆，谁来都不收。”
他张了张嘴：“你非要闹到十二桌人跟前？”
“不是我闹。”我指着门外那块挂了三年的旧牌子，“是你们把盒子送到我柜台上，把脸印上去，把人领到我店里，还把街坊喊进来评理。要收场，先把‘拿走’那句话收回去。”
他没接，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才回头看了一眼。我已经把门帘放下了。
我妈从后厨出来，往门口望了望：“走了？”
“走了。”
“明天还摆？”
“摆。”我把册子合上，压在糖箱底下，“摆最显眼的地方。”
我妈没再问，把灶火封了，拿抹布把柜台又擦一遍。抹布走到册子那块，她绕开了。
第二天一早，应荇搬梯子把门口那块旧牌子摘下来，挂上新的。红底，四个字，邱记喜糖。我搬了张凳子站在柜台里，把新印的喜糖盒一只只摆上去，二十只，盒面干干净净，谁的脸都没有。
陈师傅骑着三轮送盒子来，进门就亮着嗓子：“葭丫头，这回这批我给你压得实，盒底钢印照旧，谁也仿不去。”
“陈叔，回执您还留着？”
“留着呢，连着号。”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拍在柜台上，“上回那张也留着，两张搁一块儿，谁问都能摊开看。”
我把两张回执并排压进登记册，翻到三月十一那页，合上，收进柜台抽屉。
陈师傅的三轮还没骑出巷口，对门卖豆腐的探进头来：“葭丫头，街口有人传闲话，说你昨儿讹了人家六千八，说你拿旧照片缠着前头那位不放，还讲你铺子里的糖是陈货。”
我手里正摆盒子，一只没放稳，磕在柜沿上。后脖颈一阵发麻。
“谁传的？”应荇先急了。
“甘家那老太太，一早站在路口，见人就说。”卖豆腐的压低声，“我听着不对，先来知会你一声。”
我把那只盒子摆正，拉开抽屉，把到账的短信页面和陈师傅那两张回执一并揣进围裙兜里。
“应荇，把灶上今早那锅糖盛一碟，摆门口。”
“摆门口干嘛？”
“让人尝。”我掀开门帘，把碟子搁在门槛边的条凳上，当着来往的人说破，“她说糖是陈货，谁路过谁抓一颗。她说我讹钱，回执和到账都在我兜里，谁问谁看。我不堵她的嘴，我把东西摆出来，让她自己那句话站不住。”
卖豆腐的愣了一下，笑了：“这法子好。”
不到半晌，条凳上那碟糖见了底。抓过糖的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口，有人往街口那边努嘴：“刚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糖甜得很啊。”
一个婶子嚼着糖，冲我扬扬手：“丫头，我昨儿在你这儿买过半斤，回去孙子抢着吃，哪来的陈货。”
我把空碟收回来，掂了掂围裙兜里那两张纸，没往街口看一眼。
九点多，接亲的车停到我店门口那条街上。十二桌亲戚三三两两从门前过，有人往里张望，问这家是不是发喜糖的。
甘惠兰也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亲戚，一进门就堵在柜台前：“盒子今天必须给我们，酒席等着用。你昨儿收了六千八，别不认。”
“钱我认，六千八，昨儿就到账了。”我把登记册翻到那一页，摊在门口那条条案上，抬手指着，让围过来的亲戚自己看，“这一页是我妈付印费那天记的。谁掏的钱、签的谁的名、做了多少只，上头都写着。盒底压着邱记钢印，回执按着次序订在一处，二十只全在我架子上，一只没流出去。”
我把那只旧喜糖盒翻过来，让盒面朝上，举高：“这上头的姑娘是我。您几位要发的喜糖，印的是我三年前的合照，用的是我妈押了金镯子的钱。甘姨昨儿管这叫‘旧东西晦气’，今儿又非拿去撑场面——您几位自己看看，该不该发。”
一屋子亲戚全愣住。有个大爷凑近盒子瞧了一眼，回头就问甘惠兰：“嫂子，人家闺女的脸印你喜糖盒上，这叫什么规矩？”
人堆里有人打圆场：“都是亲戚，何必呢，盒子给谁不是给。姑娘你把东西让出去，今天这酒就顺顺当当办了。”
我把手里那只盒子往条案上一放，从围裙兜里抽出两张回执，抖开，举高。
“叔，您这话我接不了。”我指着回执上那行字，一句一句念给围过来的人听，“陈师傅开的，一张是三年前印样盒的，一张是今早印新盒的，两张都写着邱记，都记着卜兰芝付的印费。您说给谁不是给，那这上头，怎么一个禚字都没有？”
那叔凑近看了看，退回去半步，不吭声了。
“再看盒面上的人。”我把旧盒子翻过来，合照朝上，往人前送了送，指尖有点抖，“是我。三年前我妈押了镯子，请陈师傅印了二十只，说等闺女出嫁装糖用。甘姨昨儿在我店里嫌它碍眼掉价，今儿要拿去给十二桌发喜糖。叔，您给评评，晦气的东西怎么一晚上就体面了？”
门口那圈人齐齐愣住，隔了半晌才有个婶子乐出声。
甘惠兰脸涨得通红：“你别拿一张纸压人！”
“不是纸压您。”我把那两张纸平摊在条案上，压平，当着十二桌亲戚说清楚，“是我妈那六千八，还有这二十只盒子，本来就摆在我架子上。您要拿，得先问过签名的那个。”
那个大爷把盒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盒底的钢印，冲甘惠兰摇摇头：“嫂子，人家说得在理。”
甘惠兰张嘴要驳，被另一个婶子截了：“昨儿在传达室拍桌子那事，我们也听说了。老邱家闺女的名写得清清楚楚，你倒说人家缠着你儿子。”
罗妙音是踩着这话进来的，头纱还没戴正。她一眼看见条案上的登记册，又看见我手里举着的合照，脸一下子白透，抬手把捧花摔在门槛上。
“禚錞，这婚你自己结去吧。”她当着十二桌亲戚的面，把腕上那只金镯子褪下来，拍在条案上，“这个我也不要了，拿着烫手。”
花瓣滚了一地。甘惠兰去拉她，被她甩开。门口那圈亲戚没人说话，谁也没上前劝，有几个转身就往回走，边走边摇头。
禚錞从街那头挤进来，看见条案上的册子、盒子和那只镯子，脚下一顿，站在门口没敢再往里迈。
“邱葭，那盒子……”
“盒子我收回来。”我把二十只样盒从库房搬出来，齐齐码在条案上，当着他的面把盒盖全掀开，“一只不少。您家今天这十二桌，一盒也拿不走。”
他喉结动了动，没敢再开口。
“六千八，昨儿到账了，短信我念给全店听过。”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又把镯子推回条案中间，“这只金的，是拿我妈那只熔的，我不要。您拿回去，往后别再上这个门。”
甘惠兰伸手要去够镯子，被那个大爷先一步按住：“慢着，人家话没说完呢。”
“说完了。”我把登记册合上，拍在盒子上，“钱结清，盒子归我，合照归我，谁也别再拿我的脸去撑场面。您几位请。”
亲戚们让开一条道，三个人从中间走出去，脚步又急又乱。街口有人探头看，没人拦，也没人送。
应荇把门帘放下，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挑糖的大姐挑了半斤奶糖，临走冲我说：“姑娘，你妈那六千八，值。”
街口那家酒楼中午到底没发出喜糖。跑堂的小伙子下午过来买糖，嘴快，边挑边说：“十二桌坐着，桌上光摆了瓜子，新媳妇没露面，老太太坐主桌，一屋子亲戚没一个搭理她。姑爷在门口站了半晌，脸都白了。”
应荇“噗”地笑出声，被我拿眼一瞪，赶紧低头封袋。
我没接话，把奶糖称好，递过去，找零，说清楚了：“您拿好，慢走。”
那人走后，我把柜台又擦了一遍。玻璃底下压着登记册那一页，白纸黑字，名字归我，印费归我妈。
后半晌禚錞又来过一趟，隔着门帘说想把那张合照的底片要回去，说留个念想。
我把底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撕了，碎片扔进灶膛，火苗舔一下就卷了边。
“念想我替您烧了。”我说，“合照里那个姑娘，是我，不是您的念想。这道门槛，您往后别迈了。”
他站了几秒，走了。这回连头都没回。
我妈把灶上那锅糖浆端下来，盛了一小碗放我手边：“尝尝，火候正好。”
我舀一勺，甜得实在。
天擦黑，应荇把新牌子擦得发亮，回头喊我：“葭姐，明儿还摆二十只？”
“摆。”我把最后一只喜糖盒摆正，盒底的邱记钢印朝上，压得端端正正，“摆满。”
我妈端着两碗热汤从后厨出来，一碗搁我面前，一碗自己捧着，手搭在我背上拍了一下：“趁热。”
我接过来，手是暖的。柜台上二十只新盒排得整整齐齐，红底，招牌，没印任何人的脸。我把那张旧回执摊开又合上，连着新回执一起压进登记册，当着应荇的面把抽屉推严。那六千八拿回来了，二十只喜糖盒还回来了，合照的底片化成灰了，那只金镯子被扔在条案上没人要，甘惠兰当着十二桌亲戚没敢再吭声，罗妙音当场摘了头纱走人，禚錞再没上过门。这笔账，当面结清，两清了。门外那块新牌子被路灯照着，红得踏实。我和我妈，还有应荇，守着这间铺子，往后再没人能拿我的脸，去撑别人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