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是不信中国人能飞的。
我叫江野，是高二的学生。
校庆那天晚上，我留在后台负责盯威亚设备。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依旧浑身发寒。
那天整场晚会最受期待的，就是压轴的高空飞人。
请来的杂技演员，大家都喊他飞仔。
彩排连着两天，我一直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我本来不是负责这块的人。
原先管威亚的男生前一天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
王老师临时抓我过来顶替这个差事。
一开始我还挺开心。
能近距离看杂技，不用坐在台下挤人群。
我甚至提前揣了瓶冰矿泉水，打算送给演员。
飞仔身形偏瘦，小臂布满常年拉绳磨出来的硬茧。
他吊在钢缆上翻转腾挪，动作又险又利落。
彩排结束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许诺演完请我喝冰可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沙哑。
说是常年吊在半空，风吹得多，嗓子一直不好。
手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旧疤，是早年练活留下的。
我那时候心里还挺期待的。
全校几千师生，大半都是奔着这个节目来的。
前面唱歌跳舞，看着全都平平无奇。
跟我一起留守威亚区域的是小雅。
她胆子很小，连普通恐怖片都不敢独自看完。
是班长硬拉她过来，充当后勤志愿者。
小雅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
平时安安静静，说话声音总是轻轻的。
接到任务的时候，她攥着衣角，明显很紧张。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各班有序进场落座。
台下坐得满满当当，荧光棒此起彼伏地闪烁。
晚风裹着喧闹的人声，在整个操场飘来飘去。
操场边上的老杨树哗哗响。
路灯隔着树叶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黑影。
空气里混着零食、汽水还有蚊香淡淡的味道。
我们两个人认认真真检查全套威亚装备。
主钢缆、滑动滑轮、缓冲绳还有安全卡扣，挨个核对。
彩排结束之后，所有卡扣都是我亲手解开挂在铁架上。
飞仔特意跟我说过这个规矩。
不排练的时候，锁扣绝对不能扣死。
万一有不知情的学生随手乱碰，后果不堪设想。
我沿着钢缆一路看过去。
钢丝在灯光下泛着冷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摸上去冰凉，绷得很紧，用手掰都很难晃动。
时间慢慢往前推，前面的节目依次走完。
距离高空飞人上场，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我掏出手机，准备发消息催飞仔过来候场。
后台到处都是来回跑的同学。
主持人在侧台小声对着稿子顺台词。
音响师傅时不时试一下音效，嗡嗡的震耳朵。
可还不等我编辑文字，他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字不多，看得我瞬间头皮发麻。
“江野，不好意思，家里急事，我得马上走。今晚演不了，我跟老师打过招呼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心里乱成一团。
马上就要开场，他居然临时放了所有人鸽子。
台下几千双眼睛，全都等着看这场高空表演。
我攥紧手机，快步去找负责晚会的王老师。
王老师是德育处的，整场活动都由他统筹，他看完消息，脸色一下子沉得厉害。
他来回踱了两步，长长叹了一口气。
十几米高空吊威亚，不是随便谁都能上去的。
仓促之间，根本找不到替补的演员。
我们之前根本没有备选。
飞仔是托外面演出公司找来的，档期排得很满。
想要临时再挖一个人过来，几乎没有可能。
没办法，只能把这个节目砍掉。
王老师吩咐我们通知灯光师关掉上空追光。
主持人也要提前准备说辞，跟台下观众圆场。
小雅站在我的身侧，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失落。
“真的不演了吗？好多同学专门等着看飞人。”
“演员不来，没人敢上去，只能取消了。”
她抬眼望向舞台上方黑漆漆的高空。
眉头皱着，好像隐隐约约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那时候的我们，谁都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灯光师阿凯伸手推向控制台的推子。
音响师也准备切换下一个节目的背景音乐。
喧闹的舞台，在这一刻短暂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个间隙，头顶传来一声清晰的响动。
咯吱。
那是钢缆承受拉力，缓缓拉扯摩擦的声音。
声响不算响亮，可周遭一静，听得格外刺耳。
我猛地抬头，一层冷汗顺着后背冒了出来。
舞台正上方，那根绷得笔直的钢缆之上，悬着一道人影。
那人直直停在十几米的高空，一动也不动。
晚风把舞台上方的横幅吹得噼啪作响。
可半空中的身影，仿佛牢牢焊在了钢丝上面。
本该关闭的追光灯，不知道哪里出了故障。
白光骤然亮起，精准笼罩住那一道悬空的黑影。
一身黑色表演服，和飞仔彩排穿的那套一模一样。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欢呼与掌声。
所有人都以为节目准时开始，兴奋地举起手机。
点点闪光灯，在黑暗里汇成一片耀眼的星海。
唯独站在后台的我们，手脚冰凉，心脏狂跳。
活人吊威亚，无论技术多好，都会轻微晃动。
有风，有自身重量，身体会下意识调整平衡。
可上面这个东西，僵硬得如同橱窗里的假人。
它就那样直直挂着，肩膀不动，脑袋不偏。
连正常呼吸带来的细微起伏，我一点都看不到。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小雅吓得伸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她的指尖冰得刺骨，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
“江野……那是谁？不是说没人来演吗？”
我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我飞快扫视后台入口、侧边爬梯还有通道。
整片区域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登上威亚。
爬梯就在我们旁边，台阶干干净净。
如果刚刚有人爬上去，一定会发出咚咚的脚步声。
可从收到消息到现在，我们没有听见半点动静。
最吓人的地方就在这里。
全部安全卡扣都安安稳稳挂在铁架子上面。
没有锁扣固定，也没有地面人员牵拉副绳。
我实在想不通，它到底依靠什么，浮在高空。
正常来讲，没有卡扣锁死，人根本挂不住。
只要稍微一晃，就会从十几米高处摔落下来。
半空里的人影，终于慢慢动了起来。
它的动作一顿一顿，像卡壳的老旧录像带。
凌空翻转、侧身漂移、定点悬停、向后仰身。
每一个姿态，都和白天飞仔的彩排分毫不差。
就连翻转的角度，停顿的时长，全都对上了。
就好像有人把白天彩排的录像，原样复刻出来。
只是操控这具身子的，根本不是活人。
预留好的伴奏早就被关掉了。
几千人的欢呼声作为背景，嘈杂又遥远。
耳边只剩下钢缆持续不断，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一下一下挠着我的神经。
明明只是钢丝摩擦，听着却像是有人在低声喘气。
我浑身的汗毛，一根接着一根竖了起来。
我颤抖着手举起手机，开启十倍变焦。
镜头慢慢对焦，牢牢锁定高空那一道黑影。
看清全貌的瞬间，我的心脏狠狠缩成一团。
它拥有完整的躯干、手臂还有双腿。
但是头颅所在的位置，只有一团灰蒙蒙的白雾。
没有眉眼，没有口鼻，不存在任何五官。
那团雾不是光线阴影造成的错觉。
不管灯光怎么转动，它始终裹住脑袋那块地方。
我来回滑动手机，反复对焦，结果全都一样。
一个没有脸的东西，套着这身表演服。
悬在十几米高空，一丝不苟地完成整套杂技。
小雅忍不住要惊叫出声。
我急忙抬手捂住她的嘴，手心全是黏腻冷汗。
“别出声，千万不要惊动上面那个东西。”
她在我手底下不停发抖，身体抖得厉害。
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淌，浸湿了我的手背。
我死死按住她，不敢松开半分，怕她喊出声。
台下还在不停地鼓掌叫好。
观众全都认定，这是精心设计好的舞台特效。
不少人在低声赞叹，说这是整场晚会的王牌。
还有人大声喊着再来一个，热闹得不像话。
没有人发现，台上的表演者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只看见漂亮惊险的空中动作。
王老师僵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要往前靠近，脚抬起来，又不敢落地。
阿凯急得满头大汗，反复按着灯光控制台。
可那两盏追光灯怎么都关不掉。
光束死死锁着半空的那道诡异人影。
仿佛这场演出一旦开启，就必须完整落幕。
阿凯一边按开关，一边小声念叨机器坏了。
他拔了控制台的插头，灯光依旧亮着。
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我一遍一遍拨打飞仔的电话，连发消息。
听筒里永远是无人接听的冰冷提示音。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收不到半点回音。
高空的表演还在循环往复。
飞仔真人上场，撑死也就三分多钟。
一套动作结束，落地之后总要大口喘气休息。
而这个东西，已经持续演了将近六分钟。
它看不出疲惫，没有呼吸起伏，不会调整姿势。
从头到尾僵直刻板，不知疲倦地重复动作。
一遍，接着一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我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它好像不知道累，就只是机械地完成流程。
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必须把预定节目做完。
这个时候，老保安陈大爷的话突然钻进我的脑子。
前几天搭建舞台、埋设地桩的时候。
施工队从土里面挖出了一堆锈迹斑斑的旧物件。
一截烂麻绳，生锈的旧钢索，还有一小块腐朽布料。
那天刚好放学，我留下来帮忙搬东西。
陈大爷蹲在土坑边上，慢悠悠跟我们闲聊。
这片老操场，几十年前是跑江湖杂耍班子的戏台。
曾经有一个高空飞人，在这里出了事。
当年那根老钢索毫无征兆地断裂。
艺人从十几米高处直直摔落在戏台正中。
流浪班子没有钱，也等不来家属认领尸首。
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就地草草掩埋。
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能给他立上。
陈大爷叼着没点燃的烟，说了一句很邪的老话。
戏台定好的节目，排定的位置，不能空岗。
如果说好要上场的活人没来，就会有别的东西顶上。
之前我只当成老人随口编出来的鬼故事。
听完笑一笑，转头就把这段话抛在了脑后。
可此刻回想起来，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那晚，飞仔临时缺席，岗位空了出来。
所以，守在这里的那个东西，就上台顶替了他。
钢缆的摩擦声响陡然加重，变得尖锐刺耳。
半空那道无脸的身影停下所有表演动作。
僵硬的躯体缓缓转动，正对我们后台的方向。
它没有眼睛，可我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盯着我们。
晚风骤然变冷，哪怕周围挤满发热的人群。
刺骨的寒意裹住我，耳边的喧闹隔着一层水雾。
周围的欢呼声好像一下子远了。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钢缆咯吱的声响。
我站在原地，连挪动脚步都觉得费劲。
“我们走，先离开这个地方。”
我抓着小雅的手腕，慢慢向后退步。
不敢动作过猛，生怕刺激到悬在高空的东西。
小雅浑身发抖，脚步虚浮，几乎要站不稳。
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重量压过来。
我咬紧牙关，一点点往后挪，眼睛不敢离开上空。
生怕下一秒，那道黑影朝着我们扑过来。
就在我们往后挪出两步的时候。
黑影慢慢抬起僵硬的双臂，微微弯腰鞠躬。
是杂技演员表演结束，标准的谢幕姿势。
和飞仔彩排收尾的动作，一模一样。
鞠躬完成的一瞬间，追光灯啪地熄灭。
舞台上方瞬间沉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那道悬空的人影，跟着灯光一同凭空消失。
没有坠落，没有落地，没有半点动静。
就好像刚刚那一场惊悚的表演，从未发生过。
台下的掌声持续许久，大家还沉浸在震撼里。
主持人走上台，顺着气氛往下串流程。
晚会照常推进，仿佛刚刚只是一段巧妙的设计。
后台所有人安安静静，谁都不敢开口说话。
王老师面色发白，抬手示意我们不要声张。
这件事，不允许我们私下到处去讨论传播。
大家默默点头，心里全都压着沉甸甸的恐惧。
阿凯蹲在控制台旁边，不停检查线路。
插头、开关、线路全都完好，找不出任何故障。
他之后好几天，都不敢独自靠近舞台。
等到整场晚会彻底结束，学生陆续离场。
喧闹一点点消散，操场慢慢安静下来。
地上散落荧光棒、宣传单，还有零食包装袋。
我们留下来收拾道具，谁都不敢抬头望向高空。
小雅紧紧贴在我的侧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等东西草草归置妥当，我们快步冲向宿舍楼。
一路上，我们不停回头张望。
总觉得漆黑的天幕之上，有一道影子跟着我们。
脚步放得飞快，直到冲进宿舍楼大门才松口气。
楼道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
上楼的时候，小雅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直到回到她寝室门口，她才敢小声哭出来。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要夜里十一点。
室友还在热烈讨论刚刚那场惊艳的飞人表演。
我没有搭话，靠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有人说以后还要再看一次这个演员的演出。
还有人掏出视频反复回放，赞叹动作漂亮。
他们一遍一遍播放，却看不出那团诡异白雾。
就在这时，沉寂整晚的微信弹出消息。
发送人，正是消失许久的飞仔。
我浑身一震，指尖哆嗦着点开对话框。
他只发了短短一句话，看得我血液都快要冻住。
“我家里出事，直接动身赶路，压根没往学校这边来。还有，那套黑表演服，我忘在家里，今天根本没带出来。”
我盯着这行文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如果他没有把衣服带到学校。
那刚刚悬在半空的东西身上，穿的到底是什么？
我慌忙点开相册，找到刚才慌乱拍下的照片。
把图片放大，一点点仔细端详细节。
之前恐慌之下，我误以为就是飞仔那套弹力服。
此刻细看，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全都暴露出来。
布料老旧单薄，边缘泛黄发脆。
款式也是几十年前老式杂耍戏服的样子。
正是陈大爷口中，那个摔死在戏台的飞人的衣裳。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搞反了整件事情。
并不是凭空冒出的鬼魂临时抢了演员的位置。
这个高空岗位，本来就属于埋在底下的艺人。
这么多年，它一直守着这一根钢缆。
只要节目敲定，一旦活人缺席留下空位。
它就会登场，完成属于它的那一场空中大戏。
飞仔不过是临时过来占位置的活人。
那天他请假离开，岗位一空，真正的主人就回来了。
我盯着照片里模糊无脸的黑影。
后背源源不断冒出冷汗，耳边仿佛又听见咯吱声。
室友的说笑很远，我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神。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加密相册，不敢往外发。
我怕别人看见，觉得我精神出了问题。
就算发出去，多半也只会当成特效或者P图。
没过多久，小雅发来微信消息。
她回到寝室之后越想越怕，翻了学校论坛。
有人上传了晚会那段威亚表演的原视频。
视频下面全是夸赞特效厉害的评论。
几乎没有人察觉到画面里面的诡异之处。
小雅发给我一张暂停放大后的截图。
截图里面，人影头部同样是一团白雾。
小雅问我，要不要把这件事上报给老师。
我盯着屏幕，犹豫很久，慢慢敲出回复。
“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愿意相信我们。”
大家只会觉得，是我们两个吓糊涂，胡思乱想。
没有办法拿出能够说服所有人的证据。
小雅很久都没有回复。
隔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发来一句，晚上不敢睡觉。
我只能劝她拉上室友，把灯全部打开。
嘴上这么回复，我心里始终放不下这块石头。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早起上课。
天刚蒙蒙亮，我独自悄悄溜回老操场。
打扫卫生的阿姨远远拿着扫帚，清扫垃圾。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湿气。
操场安安静静，只有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
我走到舞台下方，抬头望向高空的钢缆。
钢丝依旧绷得笔直，上空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顺着侧边铁梯爬上去，凑近滑轮仔细检查。
爬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空洞的响声。
钢缆表面干干净净，没有新鲜摩擦痕迹。
也没有线头、布料碎屑勾挂在滑轮缝隙里面。
仿佛昨晚那一幕，只是我精神紧张产生的幻觉。
我蹲在当初挖出旧钢索的地基旁边。
用手指轻轻扒开表层回填的泥土。
土层深处，还能看见一点点淡淡的锈迹。
泥土闻起来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
我不敢挖太深，只是轻轻碰了碰那片锈。
好像隔着泥土，就能触碰到很久以前的故事。
脚步声在身后慢慢响起来。
我回头一看，是拎着扫帚的陈大爷。
他看见我蹲在这里，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那天的晚会，你看见了对吧？”
听见这句问话，我猛地站起身，心里一惊。
“大爷，您早就知道它会出来？”
陈大爷点点头，把烟捏在手里，没有点燃。
“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前几年有一回。”
请来的杂技演员半路车子抛锚赶不到现场。
追光灯一亮，上面就自动有人开始表演。
“演出结束，它就凭空消失。”
“学校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排高空节目。”
“这次校庆领导想要出彩，才重新定下威亚飞人。”
我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追问。
“它一直都守在这里吗？会不会伤害我们？”
“只要有人按时顶上这个位置，它就安安静静待着。”
“不会主动伤人，就只是想要演完属于它的戏。”
陈大爷抬眼，望向头顶绷紧的钢缆。
“它被困在这里几十年，一直等一个机会上台。”
“只要岗位空出来，它就要把戏做完。”
一阵风吹过，钢缆轻轻震颤。
一声微弱的咯吱声飘过来，像是无声的应答。
陈大爷不再多说，挥了挥扫帚，转身继续打扫。
我一个人留在空旷的操场，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我每次路过这片舞台，都会下意识抬头。
总觉得半空里面藏着一道安静的影子，在等着上台。
只是平日里有人占住这个位置，它不会现身。
这件事之后，小雅变得格外害怕黑暗。
夜里不敢靠近阳台，听见绳子晃动的声响就发抖。
飞仔后来跟我解释，是家里老人突发重病。
那天他急着赶路，根本顾不上别的。
我没有把那晚的怪事全部讲给他听。
只是简单告诉他，节目临时取消了。
飞仔之后再也没有来我们学校演出。
听说他后来接别的活，总会提前很久到场。
好像冥冥之中，他也对那天的事情有所感应。
校庆过去一周，那条表演视频依旧挂在论坛。
时不时还有学生点开重温，留下夸赞的评论。
偶尔有一两个人说演员动作僵硬，很快被淹没。
有人说那是拍摄对焦失误，有人说是舞台烟雾。
寥寥几句质疑，很快就被潮水一样的好评盖住。
没有人往那个最可怕的方向去猜想。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会慢慢沉寂下去。
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会当成一场噩梦。
直到学生会发布通知，下周有外校交流演出。
舞台还是这个老戏台，又安排了高空威亚节目。
这次敲定的演员，依旧是飞仔。
看见通知的时候，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我去找负责老师，试着提议换掉这个节目。
可我说不出真实理由，只能含糊说担心设备危险。
老师只当我胆子小，随口安慰两句。
节目安排早就对外公布，不可能临时更改。
我没办法，只能私下给飞仔发消息叮嘱。
我反复告诉他，无论遇上什么急事。
千万不能临时请假，一定要准时过来上场。
飞仔很快回复，让我放宽心，这次全都安排好了。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以为不会再出事。
可仅仅两天之后，意外再次找上门。
飞仔骑车赶路的时候，被电动车剐蹭摔倒。
胳膊擦伤很重，医生不让他做大幅度高空动作。
他第一时间联系学校，再次申请请假。
消息传到学生会，所有人全都慌了神。
节目已经宣传出去，台下会有外校师生参观。
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找到替补的威亚演员。
王老师急得来回打转，到处托人打听。
可愿意接活、技术过硬的演员，全都排满档期。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保留这个节目流程。
交流演出当晚，天色阴沉，晚风很凉。
台下坐满外来的老师和学生，比校庆更加热闹。
我和小雅，又被安排过来看守威亚设备。
小雅看见我，嘴唇微微哆嗦，脸色惨白。
“又要空岗了，江野，它又要出来了。”
我攥紧拳头，盯着头顶那一根绷紧的钢缆。
后台比上次更加嘈杂，外校的人来来往往。
没有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全都满怀期待。
我手心一直冒汗，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出事。
主持人串词结束，灯光就位。
追光灯缓缓抬起，对准舞台上方的空域。
后台所有人心里清楚，没有活人能够上场。
大家默默等着通知，等着宣布节目取消。
咯吱。
熟悉的摩擦声，再一次在半空响起。
白光倾泻而下，牢牢锁住那一道悬空黑影。
老旧泛黄的戏服，无脸的轮廓，僵硬的肢体。
它开始翻转、漂移、悬停，认真演完整场飞人戏。
台下掌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都在喝彩。
没有人察觉，正在表演的，根本不是活人。
我站在后台，看着孤零零悬在空中的影子。
恐惧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压抑。
它所求的，仅仅只是一场完整的演出而已。
等谢幕鞠躬结束，灯光熄灭，它再度消散于夜色。
人群慢慢散去，整个舞台安静下来。
我独自留在台下，抬头望向漆黑的高空。
风穿过钢缆，细碎的咯吱声，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对着上空，低声说了一句话。
“下次，一定会有人准时过来占住这个位置。”
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听见我这句许诺。
从那之后，学校再也没有排过高空威亚节目。
但是那根钢缆，始终没有被拆除。
它依旧架在舞台上方，日复一日，绷得笔直。
学校领导后来找人看过舞台设备。
检测报告写着钢缆质量合格，没有安全隐患。
只是谁都不敢再拿它来做高空杂技表演。
每逢大风天气，远远就能听见钢缆响动。
咯吱，咯吱，像是有人在拉动吊绳，准备登台。
夜里路过操场，我总会下意识抬头看上一眼。
上空大多时候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影子。
可我心里清楚，那个无脸的飞人一直守在这里。
守着这座戏台，守着属于它没有落幕的戏。
只要钢缆还在，戏台还在。
只要有那么一天，约定好的演员没能到场。
它就会再次登场，把这场杂技，好好演完。
这场戏，永远都不会真正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