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在故乡的土地上
1 村口那条路
园园把箱子往前提了半步，轮子卡住了。
她又提了一下，还是不动。水泥路新浇到村口就断了，接缝处留着一道细缝，轮子正嵌在里头。
母亲从院门口迎出来，蓝布围裙没解，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这回能住几天？”
母亲把围裙角捋平，站着等她答。
“……先住一阵吧。”园园说。
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她按了一下，没掏出来。
母亲没再往下问，伸手来接她另一只手上的布包。园园把包递过去，空出来的手没处放，就扶住箱子的拉杆。包带上还挂着一张超市小票，被风翻了个面。
“路是前年冬天浇的，”母亲说，“到你三舅那院墙就到头了，剩下这一截还是土。”
轩轩从车边绕过来，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拽着书包带，后背湿了一片。
“妈，没信号。”
“进屋就有了。”
“那屋里有网吗？”
“有。”母亲说，“你爸前天把线子重插了一回。”
轩轩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上还是那一格。他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到水泥路尽头，停在那截土路上不动了。
父亲在堂屋门口站着。他怀里抱着个东西，方的，不大，用一件旧褂子裹着。看见她们过来，他往屋里退了半步，把那东西放到门后，顺手带了下门帘。
“爸。”园园叫了一声。
他点了下头，没应声，转身去院里拎水壶。
出租车掉头走了，后轮压过土路那一截，带起一层浮土，落下来，落在箱子的轮子上。
母亲伸手摸了一下轩轩的头顶。
“长个了。”
轩轩往旁边躲了半步，没躲开，就拿鞋尖去蹭地上的一道印子。
“外婆，这地上的印子是谁画的？”
“浇路时候弹的线。”母亲说，“没弹直，就留着了。”
小卖部还在原处，门口多摞了几只纸箱，箱面贴着单子，边角让日头晒得翘起来。门框上贴了张手写的纸条，说取件报手机号后四位。以前那扇木窗换成了铝合金的，推拉的，一推哗啦响。墙根堆着几只空花盆，里头干得发白。
园园把箱子从缝里拔出来，轮子上带了一点湿泥。她拿鞋底蹭了蹭，没蹭干净，手心让拉杆压出一道红印。
“外头晒，进屋。”母亲说。
“这儿连个阴凉都没有。”轩轩说。
“那棵树砍了。”母亲把围裙角捻了捻，“前年刮大风，劈了半边。”
园园抬头看了一眼。树桩没刨，还在墙边蹲着，上头搁了半块砖。
园园蹲下去看那道缝。缝里积着干土，压得实实的，边上有一小撮草，被轮子碾过，还立着。
这个位置以前没有缝。整条路都是土的，一下雨就烂，踩下去能陷半只鞋。她上小学那几年，最怕早上下雨。
母亲会把书包用化肥袋子裹一层，饭盒塞进网兜，让她两手拎着；鞋是解放鞋，湿了就湿了，到校门口在台阶上蹭两下，坐一节课自己就干了。作业本正面写完反面写，铅笔短得捏不住，父亲找一截竹管套上，还能再写半个月。
有一回雨太大，路当中冲出一道沟，父亲把她背过去。她趴在他背上，手里举着那双鞋，怕泥灌进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探，走到干地上才把她放下来，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那天到家，母亲把湿鞋刷了，搁在灶台边烘着，第二天早上又硬邦邦地能穿了。饭盒在沟边涮过，水凉，手指头僵了一会儿，她也没跟谁说。
“妈，这缝里长草了。”
轩轩蹲到她旁边，手指头去抠那撮草。园园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点土，拍了两下，没拍掉。
轩轩还蹲着，手指头没停。
“外婆，以前真的没有这个路？”轩轩问。
“有，”母亲说，“土的。你妈小时候天天走。”
“下雨呢？”
“下雨就踩泥。”
“那不脏吗？”
“脏。”母亲说，“回来拿刷子刷鞋，刷完搁灶台边烘着，第二天又能穿。”
轩轩想了想。
“那不就一双鞋。”
母亲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转身去把院门推开些。
“它还能活吗？”轩轩拿手指碰了碰那撮草。
母亲正扶着院门，没接话。
“车挡着道了，让它靠边。”
院门边倒着一把扫帚，园园顺手扶起来，靠在墙上。
“吃饭没？”母亲又问。
“车上吃过。”
“那也烧着水。”
母亲说完，弯腰把地上一只塑料袋捡起来，抖了抖，叠成方块塞进围裙兜里。
园园本来想说住到八月底。话到嘴边，改成“看吧，轩轩放假”。说完拿手背擦了一下箱子盖上的灰，没再往下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她掏出来看，是工作群，有人发了通知，说下周一例会改线上。她把屏幕按灭，塞回兜里。
“妈，快递点能收吗？”
“能。上回你寄的那一箱，搁了三天才有人来拿。”母亲说，“我以为你不寄了。”
“寄了的。”
“那就好。”
轩轩还蹲在缝边。他把那撮草连根拔出来，抖了抖土，捏在手里，又不知道往哪放，末了搁在路牙上。
园园正要去提箱子，轩轩先一步把拉杆攥住了。
“我自己来。”
他两只手一起使劲，先把轮子从缝里拔出来，再一点一点往土路那头拖。箱子比他矮不了多少，走两步歪一下，他就挪开半步扶正。路过那截土路，轮子陷了一下，他没喊人，压着拉杆拔出来接着走。水泥路到土路那一截有个小坎，他停了一下，往后退半步，一提，过去了。
到院门口他把箱子立好，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回头看她，没说话。
母亲把布包换了只手，掀开门帘。
“妮儿。”
园园应了一声，脚从水泥路上迈到土路上。
父亲拎着水壶进屋，门帘落下来，底下还露着一角，方的，旧褂子的边。去年那东西是搁在厢房窗台上的，园园记得。
她站住看了两眼，没问，弯腰去捡轩轩掉在地上的水壶。
2 门槛与老屋
水壶挂回门后那颗钉子，晃了两下。
带子断了一根，壶身歪着，她伸手正了两回，才挂稳。
厢房窗台上空了一块。去年那东西搁在那儿，窗台灰积得薄，中间留着个方印子，四个角清清楚楚。
轩轩踮脚往窗台上看。
“外婆，这儿原来放什么？”
母亲把布帘往边上拢了拢，遮住半扇窗。
“先把鞋换了。”
园园没再往那边看。堂屋柜顶上多了一件旧褂子，叠得方方正正，底下压着个东西，把布撑出一道直边。
母亲从里屋抱出竹席，卷着的，用一根布条捆着。她把席子摊在床板上，拿井水浸过的抹布擦了一遍，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完用手背贴了贴，晾着。
“这席子睡上去凉。”她说。
轩轩站在房门口，手指头扒着门框。
“妈，这儿没空调。”
“窗支起来就有风。”
母亲把两块砖垫在窗扇底下，窗子斜着开，风从院里进来，把桌上一张纸掀起一角。她拿搪瓷缸压住。
蚊帐是旧的，四角各有一个夹子，夹子上包着报纸，怕锈。母亲把帐子挂上，一个角一个角地捏过去，四个角都捏实了，回头叫园园搭把手。园园托着帐顶，母亲把绳子在帐钩上绕了两圈。
“晚上别点灯太晚，招蚊子。”
“知道了。”
院里那口井，井绳缠在辘轳上，缠得齐。母亲把一只西瓜装进网兜，系上绳，放到井里，绳头在井沿的木桩上绕了三道。
“晌午捞上来就能吃。”
轩轩跟到井边，往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它不会掉下去吗？”
“网兜兜着。”
“井里有鱼吗？”
母亲没答，把辘轳上的绳又紧了紧，转身去院里收衣裳。
园园把带来的两个包放在床脚，拉开拉链，把轩轩的短袖一件件码在枕头边。母亲进来看了一眼，从柜里抱出一床薄被，抖开，铺在席子上，四角扯平，手掌在中间压了一下。枕头套换过了，晒过太阳，边角还硬着。母亲没说这是什么时候铺的。
轩轩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手机举到窗边，又举到门口，屏幕上那一格还在。
“网呢？”
“去堂屋，靠墙那头。”母亲说，“线子前天刚动过。”
轩轩跑过去，蹲在堂屋门槛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还举着。
“加载不出来。”
“那就先不吃这个。”母亲把蒲扇搁在枕边，“赶集那天给你买冰袋。”
“哪天赶集？”
“隔几天就有一回。”母亲说，“到时候一块儿去。”
园园出门倒水，在门槛边站住了。
门框右侧有一排刻痕，从下往上，一道一道，深浅不齐。最低那道快磨平了，得斜着光才看得见。上头几道还清楚，刀口发黑，是拿锅底灰抹过的。
每年暑假头一天量。父亲拿镰刀尖在门框上划一道，划完让园园背过去比一比，再拿灰抹一下。最高的一道在她齐肩的地方，那年她穿一件蓝褂子，袖子接了一截，颜色深些。母亲说等开学会长，先放长点。
有一年她不肯量，站在门槛上说量了也没新褂子穿。母亲蹲下去把最低那道灰又抹了一遍，抹完拍拍手上的黑，去灶台添柴。
后来不量了。门框上那截就一直空着。
“妈，这是什么？”
轩轩蹲下来，手指头顺着刻痕往上摸，摸到最高那道，踮起脚把自己的肩膀凑过去，比了比，差着半头。
“这个是你的吗？”
“不是。”园园说，“这个是我。”
轩轩又比了一回，脚跟抬得更高，身子往门框上靠。
“那我哪道？”
“还没划呢。”
轩轩拿手指头在最上头那道旁边空着的地方抠了两下，抠出一点木屑。
母亲端着一只笸箩从里屋出来，里头是几件旧衣裳，晒过，折得齐齐的。她把笸箩搁在凳上，一件件翻过来，看领口和袖口，看完又折回去。
堂屋角落有一只木箱，箱盖没盖严，露着一条缝。母亲把两件衣裳放进去，顺手把箱盖往下按了按，按不动，又抬起来，把里头一样东西往里塞了塞，才合上。
“那箱子装什么？”园园问。
“装些旧的。”母亲说，“返潮，得趁出太阳晒晒。”
她起身去院里，把晾着的衣裳收了两件搭在臂弯上，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豇豆，坐到门槛上摘。
“妈，家里还缺什么不？”
“不缺。”
“我上回寄的那箱……”
“收到了。”母亲把豆筋撕下来，搁在膝上的碗里，“你别老往回寄，路远，东西搁久了也不好。”
轩轩蹲在井边看那根绳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拽了拽，绳子绷得直。
“外婆，西瓜什么时候好？”
“再等等。”
“要等多久？”
“你去摸摸井沿，凉了就快了。”
轩轩真去摸了，摸完把手贴在脸上，又贴到园园胳膊上。园园躲了一下，没躲开。
母亲把西瓜从井里捞上来。网兜滴着水，瓜皮上挂着一层细水珠，摸上去冰手。她拿刀在瓜蒂上划了一圈，两手一掰，瓜开了，声音脆。
她把中间那块没籽的挖进碗里，递给轩轩，又切了两块放在盘子里。
轩轩捧着碗蹲到门槛上，拿勺子挖，挖一口，抬手把嘴边的水擦一下，再挖一口。吃到半碗，他把碗搁在膝盖上，去看井绳，又低头接着吃。没提回城。
园园回屋拿毛巾，掀开门帘，看见席子已经铺平了，薄被叠在脚头，枕头套的边还是硬的，两只枕头并排放着，一只高些，一只矮些。矮的那只是给轩轩的。母亲没进屋，也没说这个。
园园把毛巾搭在床沿，站了一会儿，出去帮着把笸箩端进屋。
天暗下来，母亲把碗摞起来，一手端着，一手去解围裙。
“你爸前两天还念叨……”
她停住，往院里看了一眼。父亲正把水壶从灶台边拎起来，往暖瓶里兑水，壶嘴对着瓶口，没抬眼。
母亲把围裙带子在腰上重新系了一下。
“水开了，先烫脚。”
她端着碗出去了。门帘晃了两下，贴回门框。
3 灶台上的一顿饭
母亲把一碗蒸蛋搁在园园跟前。
碗沿有一圈水汽，蛋面上淋了半勺酱油，油花还没散开。
“妈，昨天你说爸念叨……”园园说。
“先吃饭。”母亲把筷子递过来，筷子头朝里。
轩轩从门槛上跳下来，凳子拖得响。
“外婆，念叨什么呀？”
母亲拿勺子敲了敲锅沿，把锅盖掀开，一股热气顶上来，挡住了半张脸。
“锅开了，都坐。”
灶台是老式的，柴火在灶膛里烧，火苗从灶口蹿出来，把母亲的袖口映得发红。铁锅边上烙着一圈焦，锅铲搁在灶沿，木把磨得发亮。
桌上一盘茄子，切块蒸的，没去皮，拌了蒜。挨着是蒸蛋，豇豆，还有一小碗咸菜。茄子堆在园园这一侧，盘子底下垫了张硬纸，怕烫坏桌面。
“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母亲说，“茄子不去皮，你说皮有嚼头。”
园园夹了一块，还是那个味，蒜放得重。
轩轩先夹咸菜，咸得直吸气，伸手去够水杯。母亲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慢点。”
父亲在灶口添了一根柴，柴湿，冒了一股烟，他拿火钳把柴架空，烟就顺了。他没上桌，端着碗蹲在灶台边，扒了两口，又起身去看火。
“外公不坐这儿吗？”轩轩问。
“他坐那儿惯了。”母亲说。
灶台边还搁着一双旧鞋，鞋帮刷得发白，鞋头朝里，是烘干摆着的。园园看了一眼，母亲顺手把鞋往里挪了挪，怕碰着。
墙上钉着一排木橛，挂着蒜辫、干辣椒和一把剪子，剪子刃上有点锈。母亲摘了两头蒜，在灶沿上拍扁，剥了皮，搁进小碗里拿刀背砸，砸碎了才浇到茄子上。砸的时候碗在灶面上一下一下响，轩轩跟着数，数到七，母亲停了手。
“够了？”
“够了。”母亲把碗底剩的蒜汁也刮进去，“多了辣。”
锅盖边冒出的气把窗纸洇软了一小块，贴着木框起皱。园园伸手把窗支高些，支棍卡进第二个榫眼里，风进来，柴火亮了一下。
轩轩数桌上的碗，数了一圈，抬头。
“怎么多一个碗？”
“给你外公留的。”母亲说，“他一会儿过来。”
饭盛得稠，米粒压得实。母亲给轩轩盛了半碗，给园园盛了一碗，自己碗里稀些，汤多米少。园园把自己碗里的米往母亲碗里拨了一勺，母亲拿筷子挡了一下，没挡住，也就没再拨回来。
蒸蛋的碗是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缺了一小块，正好在园园这边。她把碗转了半圈，让豁口朝外。
这只碗从前是蒸蛋用的。一只蛋打散，兑两碗水，加一撮盐，搁在饭锅上头蒸，饭熟了蛋也熟了。母亲拿刀在蛋面上划个十字，分成四块，一人一块。园园总把自己那块留到末了，先吃菜，等别人都放筷子了，才用勺子一点一点挖。母亲说放着就凉了，她也不改。
米是用搪瓷缸量的，缸沿有个豁口，一缸半，够一家三口。缸底剩的那点米，母亲拿手指刮进锅里，刮得很干净。
有一回父亲从镇上带回一小块肉，切得薄，铺在茄子上面一起蒸，油渗下去，茄子就香了。那顿园园添了饭，母亲把锅底的锅巴铲给她，说这个顶饿。父亲说自己不爱吃锅巴，把碗里的推过来。她当时信了。
“妈，我还要。”
轩轩把空碗举起来，碗底朝上晃了晃。
母亲接过碗，掀锅盖，饭还冒着气。她把碗递回去，顺手把蒸蛋碗往园园跟前又推了推。
“蛋还没吃完。”
园园把筷子横在碗上，手没松。
“妈，我想把后园那块地种起来。”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块地荒了有几年了。”
“种点菜籽。”园园说，“也让轩轩过个没屏幕的夏天。”
轩轩嘴里还含着饭，抬头看了她一眼，咽下去。
“种什么？”
“菜。”园园说，“能吃的那种。”
“那我能种吗？”
“能。”
“种出来给谁吃？”轩轩又问。
“谁在谁吃。”
“那要等多久？”
“得等它长。”园园说，“急不来。”
轩轩拿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把这个问题放下了。母亲把咸菜碟子往边上挪了挪，给园园腾出放胳膊的地方。
母亲把锅盖盖上，走到墙根，把靠在那儿的一把锄头提了提，又靠回墙根。
“锄头还行。”她说，“菜籽得赶集买，家里没有了。”
“哪天去？”
“看天。”
“要买几样？”
“两样就够。”母亲说，“先撒一垄，活了再说。”
她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起身去墙根翻那只装农具的筐，翻出一只旧菜籽袋，袋口空着，捏了捏，又放回去。
“真没了。”
母亲回身收拾碗，把咸菜碟子摞在盘子上，端到灶台边。
“那时候哪有这些。”她说了半句，把碗放进水盆里，水响了一下，后半句没出来。
园园抬头看她。母亲正拿抹布擦灶台，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到灶沿那圈焦，抹布顿了顿，绕开了。
茄子吃到底，盘子里剩两瓣蒜。母亲拿筷子把蒜夹到园园碗里。
“蒜也吃，别剩。”
园园吃了。碗底压着一小撮虾皮，蒸蛋的时候撒的，沉在下头，她小时候总把这一撮留着拌饭。母亲今天也撒了，没提。
她拿筷子把那一撮拌进饭里，拌完扒了两口。母亲在灶台边盛汤，没往这边看，手先把汤碗搁在离她近的那一侧。
轩轩把第二碗饭扒完，把碗往桌子中间一放，碗底磕出一声。
“我吃两碗。”
母亲把碗收过去，拿指头在碗沿上抹了一圈，看有没有剩粒。
“长个呢。”
轩轩把椅子往后拖，跑去灶台边看火，被母亲叫住，说别靠太近。
园园端着碗站起来，往灶台边走。
“妈，那时候怎么……”
灶膛里的柴塌了一截，火苗矮下去。母亲弯腰把柴夹起来，重新架好，火又上来了。
“水开了。”她说，“提壶。”
父亲从灶口站起身，把火钳靠在墙根，去院里拎水。园园把话咽回去，把碗放进水盆。盆里的水晃了两下，几粒米沉到底，不动了。
4 第一次下地
锄头从墙根拎起来，柄上掉了一小片干土。
锄头把比她记得的短，木头发灰，握手那截磨出一道亮。
井边的压水杆响了两回。母亲把碗倒扣在灶台上，昨天那半句话谁也没接。
后园的土晒得发白，锄头落下去，只啃出一道白印，震得虎口发麻。
轩轩蹲在水泥台上看。
“这土是石头吧。”
园园换了个角度，斜着刨，刨起巴掌大一块，翻过来，底下还是硬的，土块掰不开。她把锄头举高些，再落，这回进了半寸。
父亲从院里过来，没接锄头。他把一把耙子靠在畦边，又把手套搁在石头上，手套是旧的，指头处补过一块布。摆完他退到墙根，蹲下去卷了一根草绳，卷好挂在钉子上。
“爸，你别站着。”园园说。
他点了下头，没过来。
太阳上来得快。园园刨了十几下，停下来扶着锄头把喘气，手心让木刺扎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没出血，一道白印。她换了只手在上头，接着刨。
刨到第三下，锄头磕着一块石头，声音闷。她弯腰把石头抠出来，底下是一团草根，缠得紧，扯了两回才断，断口带着湿气。草根甩到畦头，甩完她甩了甩手，手心那道白印更清楚了。
轩轩从水泥台上下来，把水壶递过来。壶盖没拧紧，水洒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擦。
“妈，喝。”
园园接过去喝了一口，水让日头晒得温，咽下去还是解渴。她把壶搁回阴影里，拿块土压住壶带，怕风刮倒。
父亲在墙根把草绳卷完，起身把水壶往墙影里又挪了半尺，挪完站回原来的地方，还是没接锄头。
旧菜畦的边界还看得出来，一道浅沟，从墙根拉到篱笆，沟里积着碎瓦和干草。沟那边是原先种菜的地方，土色深些。
轩轩从水泥台上下来，蹲到沟边，捡出一片碎瓦，拿它在地上划。
“这以前是干什么的？”
“种菜。”
“种给谁吃？”
“咱们。”
轩轩把碎瓦翻过来，瓦背上有道棱，他拿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就把瓦片摆在一块土上。
园园刨到沟边，土松了一层。她拿耙子把大块敲碎，敲了半晌，只敲出一小片细土。手指头攥不住耙子把，松开的时候，指节要慢慢才直得起来。
半个上午过去，翻出来的地刚到沟的一半，从这头看过去，深色的土和白色的土各占一边，界线直直的。
那道浅沟是父亲用锄头背拖出来的，年年拖一回，拖完拿脚把沟边的土踩实。
他天亮就下地，中午蹲在畦头吃干粮，水壶搁在墙影里，影子挪一寸，他把壶也挪一寸。园园放学来送饭，站在沟这头等，等他把饭吃完，才把空碗接回去。有一回她踩进沟里，鞋陷了，他拿锄头把让她扶着，自己蹲下去把鞋从泥里拔出来，在沟沿上磕了两下土，递给她。
天黑他才扛着锄头回来。翻完一垄，还要拿锄头背把土块敲一遍，敲得细，敲完用手掌在土上按一按，按过的地方平平整整。母亲说不用敲这么细，他也不改，下一垄还是照旧。
“妈，你看这个。”
轩轩把那片碎瓦举起来，瓦上沾着湿土。
园园扶着锄头把，直起腰，喘了两口，才伸手接过来。土是新翻出来的那层，颜色深，捏在手里能成团。她把瓦片在裤腿上蹭了蹭，递回去。
“外公以前每天都这样吗？”轩轩问。
墙根那边，父亲把草绳又紧了一道，没答。
“他那时候天天来。”园园说。
“不累吗？”
园园把锄头往土里一插，锄头站住了。她想说点什么，手抬起来抹了一下额角，抹到一半停住，那只手就搭在锄头把上。
“累。”
轩轩把手里那块土捏碎，撒在畦头。
“外公现在还来吗？”
“来得少。”园园说。
“那地怎么还认得他？”
园园没答上来，低头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拔的时候鞋底打了个滑，扶住篱笆才站稳。
轩轩没再问，蹲下去接着捡瓦片，捡了三四片，在畦头排成一排。
母亲来叫吃饭，站在篱笆门口，看了看那半垄，没说多少，也没说少。
“明早凉快。”她说，“别赶日头。”
园园应了一声，去提锄头。手心一使劲，握不住，锄头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土块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拎起来，拎起来的时候，腰没直利索，扶着篱笆站了一会儿。
“妈，你手红了。”
“晒的。”
她把手套从石头上拿起来，抖了抖土，套在左手上，右手空着，拎着锄头往回走。走路时右脚踩得重些，鞋底带了一路土。
半垄地摆在那儿，土块敲碎了一层，颜色比旁边深，边上拿碎瓦压着，一溜排开，像谁在地上画了道线。
轩轩把剩下那片瓦摆正，退了两步看，又蹲下去把歪的那片挪了挪。
“这是我们的。”
母亲端着水盆从院里过来，在畦边站了站，拿脚尖踩了踩翻过的土，踩下去一个浅印。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够，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转身回灶台去了。
园园把耙子靠在墙上，回头看了那半垄一眼。手掌摊开，两处红，一处起了个小泡，按上去发木。她把手合上，搁在膝盖上。
屋里飘出柴火味，母亲在灶台边喊了一声，说水烧好了。父亲走过畦头，看了那排碎瓦一眼，没说话，把草绳从钉子上取下来，绕成小圈，搁在墙根。
园园走到堂屋门口，门帘掀了一半。父亲背对着门，正把那件旧褂子往柜顶里推，推到里头，拿手按了按。
她站住，脚在门槛上没动。
想问的那句到了嘴边，她把它咽回去，转身把锄头横放在畦头，没扛回屋。手套摘下来，搁在锄头把上，两只并着，指头朝里。
堂屋的灯亮了，光从门帘底下漏出一条，落在门槛上，正压着那排刻痕里最高的一道。
5 老学校
轩轩把那块碎瓦从畦头捡起来，攥在手里。
瓦上的土干了，一搓就掉，他搓了两下，又攥紧。
园园把锄头从畦头拎起来，在墙根靠好。堂屋门开着，父亲在里头，她从门口过去，没停。
“去哪儿？”轩轩问。
“带你去个地方。”
“远吗？”
“走过那截土路就到。”
她把水壶灌满，塞进布包，包带在肩上挎好。昨天搁在锄头把上的手套已经不在了，她看了一眼，没问。
村小在村东头，两排平房，院墙刷过白，下半截让雨溅得发灰。左边那几间锁着，窗上钉了木板，木板缝里能看见摞起来的课桌。右边一间开着门，里头堆着箩筐和几捆竹竿，靠墙立着两张旧课桌，桌腿拿砖垫着。
操场变小了，一半铺了水泥，晒着几席谷子，雀子在边上跳，人一走近就散。原先那棵树还在，树身粗了一圈，树底下搁着一只废弃的水泥槽，槽里积着半槽落叶。
轩轩跑过去，趴在一张课桌上比了比。
“这桌子怎么这么小？”
“两个人一张。”
“那不挤吗？”
“挤。”
他拿手指头去摸桌面，摸到一道刻痕，横着的，很深，边上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道道。
“这也是量身高的吗？”
“分桌子用的线。”园园说。
“划线干什么？”
“谁过了线，另一个人就敲一下。”
轩轩把胳膊肘搁在线这边，又挪到线那边，来回挪了两回。
“你们班几个人？”
“二十来个。”
“我们班四十三个。”轩轩说，“还有多媒体。”
轩轩绕到教室后头，从木板缝往里看，里头课桌摞得高，最上头一张翻着，桌肚朝外。
“这些还用吗？”
“没人用了。”
“那为什么不搬走？”
园园没答，抬手把窗台上的灰抹了一道，指腹上沾了层白。
园园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中间磨得低，能积住一小滩水。她拿手指在那道凹里划了一下。
“我小时候天天走这条路。”她说。
说完她自己顿了顿。这是她回来头一回主动提那时候。
课桌上那道线是粉笔划的，湿布擦过一遍，线留在木纹里，擦不掉。
上学要走二十多分钟，土路，绕过两方塘。饭装在搪瓷缸里，缸口套一层布，用皮筋箍住，中午搁在教室窗台上。夏天母亲早起现做，凉了才装；冬天缸里结冰碴，先在灶台边焐一会儿。园园把缸子放在窗台最里头，怕碰倒。
开学前那几天，母亲把一叠零钱数两遍，按面额分开，用皮筋捆好，塞进书包夹层，再把夹层上的扣子按紧。父亲那阵子天天去镇上，天黑才回，回来把外套挂在门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过的纸，摊在桌上抹平。母亲收起来，没说什么。
开学那天，书包带子还是长的，母亲替她往里收了两个扣，收完拽了拽，正合适。鞋是前一年买的，大了一指，母亲在鞋头塞了团旧布，走一路没掉。
“妮儿，路上看着点车。”
她背着书包出门，没回头。土路上有前一夜的车辙，晒硬了，踩上去硌脚。
“妈，这个字是什么？”
轩轩把碎瓦按在桌面那道线上，瓦边压着一处刻得歪的笔画，抬头问她。
园园低头看。桌面上的字被磨得只剩半边，她认了一会儿。
“是个名字。”她说，“磨没了。”
回去时日头偏了。轩轩把碎瓦揣在兜里，走一段摸一下，怕掉了。路过渠边，一只鸡从草丛里扑出来，他站住看了一会儿，等鸡走远才跟上。
母亲在院里择豇豆，坐个小板凳，膝上搁着盆。父亲蹲在门槛边，面前摊着工具，一把刨子、一块木片，木片是刚从旧门框上换下来的。
“外婆，我妈小时候的桌子比我们小。”轩轩一进门就说。
“那时候哪有你们这些。”母亲把盆往膝上挪了挪。
“她还说两个人一张。”
“一张桌坐俩，坐了六年。”
母亲抬头看了园园一眼，手里的豆子没停。
“那年你爸把……”
门槛那边，刨子往木片上一顿，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父亲把刨子拿起来，换了个方向，又刨了一下。
母亲把盆往膝上挪了挪，低头接着撕豆筋。
“晚上吃豇豆。”她说。
园园站在院里，手里还拎着布包。她把包带从肩上取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钉子上原来挂水壶的地方空着，水壶让轩轩拎去井边了。
轩轩没再追着问。他把兜里那片碎瓦掏出来，走到门槛边，蹲下去，拿瓦片在木片上比了比，又拿手指量了量那道新刨出来的木纹。他蹲在那儿没出声，看父亲刨一下，木花卷一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卷起来的木花一根根拾到墙根，摆成一排。
“妈，你那时候也带饭吗？”他头也没抬。
“带。”园园说。
“用这个吗？”
他指了指灶台边那只搪瓷缸。缸沿的豁口还在。
“用。”
轩轩哦了一声，把余下那片木花摆正，起身去井边洗手，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木花。
母亲在灶台边把豇豆折成两段，折一根往盆里丢一根，响声匀匀的，隔着院子传过来。
园园在门槛上坐下来。刻痕那一段父亲没刨，留着，木片是新接上去的，颜色白，接在旧门框上，一道齐整的缝。她拿手把缝里的木屑拨出来，拨了两回，指头上沾了一层白灰。
母亲把择好的豇豆端进灶台，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冲出一道湿印。
父亲把刨子翻过来，拿手指试了试刃口，起身去院里取砂纸。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把那块换下来的旧木片捡起来，掂了掂，搁到墙根那排碎瓦旁边，没扔。
门槛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木屑，被风刮到刻痕那道最低的凹里，积住，不动了。
6 镇上的旧账
天还没热起来，竹篮底已经压着两只叠好的布袋。
篮沿挂着一根秤，秤砣用旧绳系着，走路时一晃一晃。
园园出门时，父亲还蹲在门槛边，拿砂纸磨那块木片，磨一下，吹一下。昨天院里那半句话谁也没提。
“走吧。”母亲把篮子挎上胳膊，“趁早凉。”
轩轩跟在后头，兜里那片碎瓦隔着布硌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掏出来，搁在门槛上，才跑着追上来。
镇上的街比园园记得的短。旧铺面还在，门脸换了铝合金的，里头卖农具和种子，门口摆着两只笸箩，一笸箩菜籽，一笸箩豆子，都用纸袋分装好，袋口折了两折。
母亲捏起一撮菜籽，摊在掌心看，看了一会儿放回去，走到隔壁摊问了价，又走回来。
“这个半斤。”她说。
摊主拿一只铁勺往纸袋里舀，舀了两勺，搁到旧秤上。秤杆翘起来，他往回拨了拨秤砣，秤星对平了，才把袋口折上。
园园掏出手机。
“我扫吧。”
“给过了。”摊主朝母亲那边抬了下下巴。
母亲把几枚硬币压在秤盘底下，一枚一枚摆开，摊主数了，找回来一张纸币和两枚硬币。她把纸币抹平，对折，夹进手帕的一层里；硬币攥在手心，走两步才塞进兜。
园园把手机收回兜里，站在摊边没动。
母亲又去看锄头把，问了一回价，没买，说家里那根还能用。她解下篮子上系着的一截旧绳，捋直了，绕成小圈，塞进篮子边上。走过卖鸡蛋的摊子，她问了价，也问了明天还在不，摊主说明天还在，她点点头，往前走。
篮子里渐渐满了。一纸袋菜籽，一小捆蒜头，几根扎菜用的草绳。母亲每放一样，都把布袋角往里掖一掖，掖得平平的。
园园看着她数硬币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侧面裂着一道口子，贴了条胶布，胶布边卷起来了，她也没换。数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过的地方留了点灰。
母亲在卖豆子的摊前又停下，抓起一把，摊开看，问了价，把豆子放回去，说下回再说。摊主说这个今日便宜，她摇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笸箩，还是走了。
街口有个修农具的摊子，地上摊着几把旧锄刃。母亲走过去拿起一把，翻过来看刃口，问了价，又放下。摊主说这把钢口好，她拿指甲在刃上刮了一下，还是搁回摊上。
“家里的还能磨。”她说。
园园跟在后头，没接话。
轩轩在前头蹲着看一只装小鸡的纸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来拽园园的袖子。
“妈，那个能养吗？”
“养不活。”母亲在前头说，“走吧。”
秤是那种老式的木杆秤，秤星是铜的，磨得发亮，秤盘边上磕了个小坑。
小时候跟母亲来赶集，园园踮脚也够不着秤盘，被母亲拉到身后，只看见秤杆在眼前慢慢抬起来。母亲要盯着秤星，看平了才点头，摊主说高高的，她也不接这句，自己再看一眼。
一样东西要问两回价。问完放下，往前走几步，再折回来，多半还是买头一回看的那样。有一回园园看中一扎头绳，母亲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摊上，说下回吧。回去的路上没提，园园也没问。下回赶集，头绳没再摆出来。
“这个是几？”
轩轩蹲在摊边，手指头把秤砣往里挪了一格，秤杆一下沉下去，秤盘磕在案板上响了一声。
摊主笑着把秤砣拨回去。
“别乱动，这个得看平。”
轩轩把手指收回来，盯着那排小铜点，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七个，抬头看园园。
“妈，它为什么不下来？”
“东西轻。”园园说，“等你买了东西，它就要抬起来。”
母亲从手帕里捏出几枚硬币，摊开手心，放进轩轩手里。
“去买两根冰袋，就那边，说清楚要几根。”
轩轩把硬币攥紧，走两步又摊开数了一遍，数完抬头找摊子。园园要跟过去，母亲拿篮子在前面一挡，没说话，她就站住了。
摊子是个保温箱，上头盖着棉被。轩轩踮脚把硬币一枚枚码在箱盖上，说了句什么，声音小，摊主弯下腰去听，听清了才收钱，掀开被子摸出两根，递给他，又多找了一枚。
他捏着那一枚跑回来，手举得高高的。
“他多给了。”
“送回去。”母亲说。
轩轩又跑回去，把硬币放到箱盖上，摊主摆摆手，他还是把钱搁下才回来。回来时一手一根冰袋，递给园园一根，自己那根咬开一个角，吸了一口，凉得直缩脖子。
母亲把空出来的手帕折好，夹回围裙兜里，折的还是原来那几道。
“外婆，这个甜。”
“少吸点，凉。”
园园把篮子从母亲胳膊上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篮底沉，秤砣在里头晃了一下，磕着篮沿。
回去路过卖鸡蛋的摊子，母亲又停下问了一句，这回买了十来个，逐个拿手掂过，挑了大小匀的，装进布袋。园园站在旁边，等她自己数完钱，才把布袋接过来放进篮子。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篮子上的旧绳又紧了紧。
轩轩咬着冰袋跟在后头，走到街口，把剩下那半根举起来给园园看。
“我付的钱。”
“看见了。”
“他还多找我一个，我送回去了。”
“嗯。”
到家母亲把篮子搁在堂屋凳上，一样样往外拿。菜籽、蒜头、草绳、鸡蛋，拿出来一件，把袋角抖一抖。
篮底还压着一本旧的，蓝皮，线订的，边角卷起来，纸边发黄，中间夹着一截细线头。
园园伸手。
母亲先一步把一只空布袋盖上去，顺手把篮子里剩下的东西连着那本一起端起来，走到堂屋柜边，弯腰放了进去，把柜门带上。柜门合得不严，留着一条缝。
“晒衣裳去。”她说，“出太阳。”
7 田埂上的夜
秤盘里的雨水倒进畦沟，哗一声。
秤是昨天搁在窗台上的，盘里积了半盘，水面上浮着两片树叶。
后半夜下过一阵，屋檐下的水线到早上才断。母亲把柜门推严了，拿抹布把柜面擦了一遍，那本没再露出来。园园拿着秤站了一会儿，把它挂回院墙的钉子上。
后园那半垄地让雨冲开了。土顺着坡冲出一道沟，苗歪了一片，靠沟边的几棵连根露着，白生生的根须贴在泥上。
轩轩蹲在畦头，拿手指头把一棵苗扶起来，扶完手一松，苗又倒了。
“妈，它死了没？”
手机在兜里震。园园掏出来，是原来部门的人，问下周的交接还去不去，后头跟着一句群里都在问。她摁了侧键，手机黑下去，攥在手里没放回兜。
父亲已经在地里了。他没叫人，拿一把小锄把冲开的沟拢起来，一锄一锄往回带土，带一锄，用锄头背拍一下，拍实了再下一锄。冲歪的垄让他重新拢出一道边，边线比昨天的直。
园园走过去，蹲下把露根的苗往土里按，按下去，泥水从指缝里冒上来。按了三棵，第四棵的根断了，她捏着那截根，放在畦头，没扔。
“能补吗？”轩轩问。
“补补看。”
“怎么补？”
“把土拢回去，再添点。”
母亲从院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要晒的东西，站在篱笆门口看了一眼，没过来。她把盆搁在墙根，回屋去了。
日头出来，晒了一上午，畦面的泥收了些，踩上去还粘鞋。园园把冲出来的土一捧一捧捧回垄上，捧到后来手指头没劲了，改用两只手托着。轩轩拿一只旧搪瓷缸从旁边舀土，舀一趟倒一趟，倒得半路洒了，回去再舀。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她没看，把它翻过来扣在窗台上。
“妈，什么时候回去？”轩轩忽然问。
园园把手里那捧土按实。
“过阵子。”
“过几天？”
“没定。”
轩轩没再问，把缸里剩的土倒在一棵苗根上，用手背抹了抹鼻子，脸上蹭了一道泥。
园园去井边压水洗手，压上来的水凉，冲在手掌上，泥顺指缝走。她洗了两回，指腹上还留着土色。
轩轩把断根的那截苗捡起来，走到畦头，埋进土里，拿脚踩了踩。
“它还能长吗？”
“不能了。”
“那埋着干什么。”
轩轩没等她答，自己蹲下去把土按平了。
母亲把中午的碗收进灶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湿衣裳，搭到绳上，一件件抻平。搭完她站在绳边看了看天，把最外头那件又往里挪了挪，怕让风刮到地上。
“这天，晚上还得下。”她说。
没人接。园园低头把剩下那捧土压在垄边，压完拿手掌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平印。
天擦黑，母亲把凉席铺在院里，井台边泼了两瓢水，压住土。蒲扇搁在席角，扇面破了一小块，用布条沿边缝了一圈。
园园小时候有一回发烧，也是这样的夜里。父亲背她走田埂，母亲在后头拿手电照路，光在土上一晃一晃，照到前头一个人的脚，再照到路。她趴在背上，脸贴着那件旧褂子，布上有柴火味。过沟的时候父亲停了一下，换了个手，把她往上托了托，接着走。
卫生所的门插着，敲了几下才有人来。回来时天快亮了，虫叫得密，母亲的手电没电了，光发黄，照到院门口就没了。第二天早上，门槛边搁着那双刷过的鞋，鞋头朝里。
“拿着。”
母亲把蒲扇递过来，扇柄先到，还是潮的，刚在井边洗过。
园园接过去，扇了两下，风带着井水的凉。
轩轩在席上翻来覆去，把蒲扇抢过去扇了两下，又搁下。
“外婆，苗明天能活吗？”
“看天。”母亲说。
“要是又下雨呢？”
“那就再拢一回。”
“拢几回？”
“拢到它站住。”
轩轩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三，停了，把手指头搁在肚子上。
园园端着碗，手停在半空，碗沿靠着下唇，没喝。她把碗搁到膝上，两只手扶着，扶了一会儿。
“蚊子多。”她说。
母亲起身去院墙边，把晒的衣裳收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艾草，在席角点着，烟低低地贴着地走。
“熏一会儿就好。”
园园把碗里剩的汤喝了，碗底有几粒米，她拿筷子拨了拨，没拨起来，把碗放在席边。
窗台上扣着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谁也没去看。
母亲把艾草往席边挪了挪，烟绕过来，轩轩拿手扇了扇，没躲开。远处田埂上有手电光晃了一下，往村那头去了，谁也没抬头看。
堂屋的灯还亮着。园园去井边洗手，从门帘缝里看见父亲背对着门，在柜前站着，手里翻着什么，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往后。她把水泼了，没进去。
睡前轩轩又爬起来，端着那只搪瓷缸摸到后园去。园园跟过去，没出声，站在篱笆门口。
他蹲在垄边，把缸里的干土倒在露根那几棵上，倒完用手把土往根上拢，拢一棵，拿手掌按一下，按得实。按到最后一棵，土不够了，他回到墙根，从父亲白天拢好的那堆土里捧了一捧，捧回来接着按。
畦头那道垄已经拢好了，边线直直的，冲开的沟填平了，土拍得实，上头还留着锄头背拍过的一排印子。小锄靠在墙上，锄刃擦过了，没沾泥。
“回屋吧。”园园说。
轩轩把缸子倒扣在畦头，跟着她往回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我再看。”
母亲收了席子，把艾草的灰踩灭，拿蒲扇在园园背上拍了两下，赶蚊子。
“工作那边……真的没事？”
园园把碗摞起来，一手端着，另一手去够凳子上的搪瓷缸。缸子不在，落在畦头了。
她把碗换到另一只手，站着没答。井台上滴了两滴水，辘轳上的绳松了半圈，慢慢往回悠。母亲没再问，弯腰把席子卷起来，拿布条捆上，捆了两道。
8 箱底那一页
天晴了。木箱抬到院里，箱盖一掀，有股樟脑味。
箱底蹭着地，留下一道湿印，她在底下垫了两块砖，把箱盖掀开。
园园蹲下去解箱盖上的麻绳。绳绕了三道，打的是活结，她捏着绳头一抽，结散了。
昨晚那句问话谁也没再提。母亲把席子摊开，一样样往外拿，拿到一半，回头看了看日头，把箱里的东西往亮处挪了挪。
“返潮了。”她说，“都晒晒。”
先出来的是几件旧衣裳，压得平，折痕发白。母亲一件件抖开，搭在绳上，拿手把领口抻平。有件蓝褂子，袖口接了一截，颜色深些，针脚细，是照着长个子的意思放的。园园把这件接过去，抖了两下，搭在最里头，怕晒褪色。
箱底铺着一层旧报纸，掀开，底下是几本作业本、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纸、一只搪瓷缸，缸沿豁着口。再往下，那件旧褂子叠在那儿，方方正正，边上露出一截线头。
园园把褂子连着底下压着的一本一起托出来，搁在席上。蓝皮，线订，边角卷，纸边发黄，翻口处磨得起毛。
她把账本摊开。
字是铅笔写的，一行一行，日期在前，后头跟着一样东西的名字，再后头是一个数目。有的行写完了，有的行只写半句，后头空着。有几行让人用墨划掉，划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翻到中间那一页，园园的手停了一下。
一行写着做褂子，划掉了。旁边挤着两行小字，头一行记着日子，第二行只有一个字和一个数目，数目后头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一点。再往下一行，写着学费两个字，底下那格空着，只在右边添了个清。
纸角夹着一张对折的纸，边发脆，展开是一张条子，字淡了，抬头那栏空着，底下有一枚模模糊糊的印。她没细看，照原来的折法折回去，插回那一页。
上一页有一行也划了，划掉的那行底下补了一行小的，补完又拿笔在末尾顿了一下，纸上有个小墨点。
园园往后翻了两页，都是一样的写法。数目前头没有大数，一行一行挨着，中间隔着几行空的。有的日子连着记了三天，有的隔了半个月才有一行。纸边上有几处指印，压在同一个位置，翻得多了，那几页比别的薄。
园园把纸角捻起来，翻回前一页。半行字停在下回两个字上，后头空着，一直空到页边。再往前一页，也有一行只写了日期，底下的数目让人拿指头蹭过，蹭得发毛，看不清了。
席子边晒着几本作业本，封皮上写着名字，笔画一笔一笔描过，横都往右下斜。她把最上头那本翻过来，背面拿铅笔画了几道杠，是量身高用的，最长的那道还不到一拃。
母亲在绳那边翻衣裳，没往这边看。父亲在院门口劈木片，刨子搁在门槛上，一下，一下。
灯搁在桌中间，父亲报一样，母亲写一样，一笔一笔都写得慢。报完把笔横在本子上，等第二天再接着记。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进箱底，拿旧褂子裹一层，压在报纸底下。
园园把账本合上了。
席子晒得发烫，纸角让风掀起一点，她伸手压住。
“妈，这个本子……”
轩轩不知什么时候蹲到席边，手指头点着蓝皮上那道卷边。
“去把缸子拿过来。”园园说，“装些水，浇畦头那几棵。”
轩轩看了那本一眼，起身去灶台边拿缸子，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下，没再问。
园园把账页按原来的顺序捋平，把那张对折的纸压回原处，合上，拿旧褂子照原样裹好，把那截线头掖进布里。她把这一包放回箱底，位置照着刚才托出来时的印子摆，报纸盖回去，作业本和搪瓷缸压在上头。
母亲拎着一件湿衣裳过来，在绳上搭好，弯腰把箱里剩下的一沓纸拿出来抖了抖。
“这些也霉了。”
“晒晒吧。”园园说。
母亲把纸一张张摊在席上空着的那半边，摊完拿书角压住，起身去院里翻蓝褂子。她没看箱底。
父亲把劈好的木片摞在墙根，拿手扫了扫门槛上的木屑，进屋去洗手，水声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轩轩端着缸子从后园回来，缸沿磕在席边的砖上，洒了一点水，洇开一小片，很快又干了。
“浇了。”他说。
“够了？”
“够了。”
他把缸子搁在墙根，蹲下去看绳上那件蓝褂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袖口那截深颜色的地方抻了抻，没问那是干什么接的。
园园把席上晒的作业本摞齐，摞完拿手在最上头压了压，纸角翘着，她把压角的那块碎瓦挪过去，正好压住。
三个人各占着院里一处。母亲在绳边翻衣裳，翻一件，抻一下；父亲在门槛边把木片按长短码齐，码完拿手指在最上头那块上敲了敲；园园坐在小凳上，把作业本一本本翻开，让日头晒到中缝，翻到一本封面磨没了的，停了停，又翻过去。
谁也没说话。艾草的灰还在墙根，风一过，散了一点。
绳上那件蓝褂子的袖口垂下来，接的那一截颜色深些，晒过之后比别处更显。园园看着那一截，把手里那本合上，搁到晒着的那一摞上，拿书角压住，起身去帮母亲收另一端绳上的衣裳。
日头偏过墙头，母亲开始收衣裳，一件件从绳上取下来，抖一抖，按原来的折法折回去。园园帮着把余下两件抱进屋，放回箱里，把作业本、搪瓷缸、那沓纸一样样照原样码好。
她把箱盖扣上。麻绳还在地上，她捡起来，绕了三道，打了个活结，绳头留在原来那一侧。
母亲端着空盆从灶台边过来，往院里看了看。
“晒透了。”她说。
园园把箱盖上的灰拿手背抹了一下，站起来，去后园看那几棵补过的苗。
9 把话说开
最后一只碗搁上桌，碗底磕了一声。
筷子在碗沿上摆齐，四双，父亲那双搁在灶台这侧。
木箱已经抬回堂屋，麻绳绕着，绳头朝里。没人提昨天晒过什么。
轩轩从后园跑进来，鞋底带了两块泥，在门口蹭了蹭。
“苗齐了。”他说，“我数了，一垄都没缺。”
母亲把一盘茄子端上桌，没去皮，切块蒸的，拌了蒜。
“洗手去。”
轩轩转身去井边，压水杆响了两下。
园园去后园看了一眼。补过的那几棵站住了，叶子舒开，和先出的那些齐到一处，一行行看过去，高矮差不太多。冲开过的那道沟填平了，垄边拍过的一排印子还在，让这几天的太阳晒得发白。
畦头摆着轩轩捡的碎瓦，一溜四五片，压着一张纸，纸上是他照着菜籽袋写的两个字，写歪了，笔画挤在一处。
轩轩跟过来，蹲在垄边，从第一棵点起，点一棵报一个数，报到第九棵停了，回头看她。
“这棵是补的。”
“看出来了？”
“根上有土，堆得高。”
园园蹲下去看那棵，根四周的土确实比别处厚，是按过一掌的印子，指头的形状还在。她拿手指把边上一块土捏碎，撒回根边，没再动它。
灶台那边传来锅盖响，母亲隔着院里喊饭好了。她把簸箕里的菜叶倒进墙根的桶里，回屋前在院里站了站，拿手背把围裙上的水擦了擦。
她把篱笆门掩上，插销没扣。
回到院里，从水泥路迈上土路那一截，箱子的轮印还在，压得浅。她绕开那道缝走，没踩上去。
门槛修过了，新接的木片刨得平，颜色还白。靠里那排刻痕，父亲一段没动，最低那道里积着的一点木屑，让人拿刷子刷干净了。
桌上还是那几样。茄子，蒸蛋，豇豆，一小碟咸菜。蒸蛋还是那只豁口碗，豁口朝园园这边，碗底压着一撮虾皮。
母亲把稠的往轩轩碗里拨了一勺，又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父亲从灶台边过来，坐下，把筷子拿起来，又搁下，等轩轩。
轩轩洗手回来，手没擦干，在裤子上抹了两把。他坐下先去够蒸蛋，勺子在碗里挖了个坑，挖到底，把虾皮翻上来。
“这个底下有东西。”
“拌饭吃。”母亲说。
院门外那截土路上，中午过的车压出两道新印，晒了半天，边上都硬了。靠路牙的地方，那撮草干成细细一根，还搁在原来的位置，谁也没动它。
墙根那排木花让前夜的雨打湿过，粘成一小堆。轩轩吃完一口饭，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没下席。
堂屋柜顶那件旧褂子叠着，压出来的直边还在，门帘一晃，露出一角，又让帘子盖住。园园端碗的时候看见了，把碗往手里收了收。
门槛上那排刻痕，最高的一道正对着她的肩。新接的木片从旁边接过去，接得齐，旧的那截一点没动。
父亲把新接的那截门槛用脚跟磕了一下，听了个实响，低头把筷子拿起来。
园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妈，我辞职了。”
母亲夹菜的手没停，把一块茄子拨到盘边，放下筷子。
“嗯。”
“上个月的手续，办完了。”园园说，“这回能住到暑假完。”
轩轩抬头看她，嘴里还含着饭。
“那我们不回去了？”
“回。”园园说，“往后也常回。”
母亲把蒸蛋碗往园园跟前推了推，推到她手边。
“你爸说你电话里几回没提单位，就知道了。”她说，“上回寄那箱东西，我也琢磨着。”
她没往下问。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往后怎么办。
父亲把筷子拿在手里，低头夹了一筷子豇豆，嚼了两下，咽了。
桌上没人提箱里那本。母亲起身去灶台边添了半瓢水，回来把锅盖盖上，把轩轩碗里洒出来的几粒米捡到桌角。
薄被抱出来抖开，搭在院里的绳上，她拿手在中间拍了两下。绳上还挂着水珠，被面贴着，她又抻了一下边角。回来时她没提这个，只在门槛边站了站，看那排刻痕。
轩轩把蒸蛋碗转了半圈，找那个豁口，找着了，把碗摆回原样。
“妈，你小时候也坐这儿吗？”
“坐。”
“哪张凳子？”
园园拿脚碰了碰自己坐的那条，凳腿在地上磕了一声。
“这条。”
轩轩低头看了看凳面，上头有一道旧裂，拿手指顺着摸了一遍，没再问。
“菜要凉了。”她说。
园园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茄子还是那个味，蒜放得重。
父亲把碗放下，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妮儿，回来就好。”
他说完就低头去够咸菜碟子，夹了一小筷，搁在自己碗里，没再抬眼。
园园把碗里那块茄子拨到轩轩碗里。
“我自己夹。”轩轩说，拿筷子把茄子夹回去一半，另一半吃了。
母亲起身添饭，先给轩轩添了半勺，再给园园添了一勺，添完把锅底的锅巴铲出来，搁在园园碗边，没说话。
园园把锅巴咬了一口，脆的，有点焦。
父亲把自己碗里的汤推过来半碗，推到桌子中间就停了手，没往她跟前送。园园伸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汤是温的。
母亲把空锅端到灶台，回来坐下，把筷子在碗沿上摆齐，坐着没动，等轩轩把碗底那口饭扒完。
桌上四双筷子，都搁在各自碗边，没有一双叠着。
饭后母亲把碗摞起来，端去灶台，水盆里响了一阵。轩轩搬着小凳蹲到畦边，拿手指头一棵一棵点过去，点到最后一棵，回头报了个数，没人接，他又从头点了一遍。
父亲把刨子、砂纸收进一只纸盒，搁到柜边，顺手把门槛上那层木屑扫到墙根，扫完拿手在新木片上抹了一下，看有没有毛刺。
园园把凳子搬回堂屋。出门时从那道缝上跨过去，轮子这几天没再卡过。
院门没关。风从土路那头过来，带着晒过一天的土味。
10 再次站在故乡的土地上
篱笆门掩着，插销只扣了一半。
后园那畦苗齐着，叶尖上还挂着早上浇的水。
“几号走？”母亲在灶台边问。
“二十八。”园园说，“国庆还回来，住四天。”
母亲把锅盖掀开，往里看了一眼。
“那我把豇豆留着。”
园园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日历上把两个日子圈了，圈完把提醒设到前一天晚上，又把工作群的通知关了。做完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拿出来看。
轩轩蹲在门槛边比那道最高的刻痕，比完把脚跟放下来。
“这个还是比我高。”
没人接这句，他也没再问。上回他问过一次，这回自己走开了。
凉席卷起来，拿布条捆了两道，立在墙角。蚊帐四角的夹子一个个取下来，报纸拆了，夹子收进一只纸盒，盒子搁到柜顶。井里吊东西的绳解下来，绕成圈挂在钉子上，辘轳上只剩一截空绳头。
园园把轩轩的书包从柜顶拿下来，抖了抖灰，拉开拉链看里头的作业本，一本本翻过去，翻到写歪的那页，把折角捋平，塞回去。
菜籽袋扎紧了，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旁边是那捆蒜头。母亲往她包里塞了一包晒好的豇豆干，塞了两回才压下去，包鼓了一块，拉链拉到头有点紧。
“别带太多。”园园说。
“又不重。”
园园把轩轩的凉鞋拿到井边刷了，鞋底卡着的那块泥泡软了才刷掉，刷完鞋头朝里，搁在台阶上晒着。台阶上原来摆过另一双鞋，位置空着，她把凉鞋往边上挪了挪。
回来时母亲正把豇豆干装袋，装了半袋，拿手压一压，又添了一把，扎口的时候皮筋绕了两道。园园伸手要接，母亲已经把袋子塞进包侧兜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把包带理顺了才拉到头。
灶台边那捆蒜头少了几头，母亲把剩下的重新扎紧，挂回钉子上，跟菜籽袋并排，一高一低。
厢房窗台上还是空着，方印子在灰里留了个边。柜顶那件旧褂子叠得方方正正，压着的直边还在，园园搬凳子的时候看见了，把凳子放回去，没动它。
箱底那一沓纸没收进包里。麻绳绕着三道，绳头朝里，摆在堂屋柜边。
园园从箱盖上拿起那截竹管，指头长的，一头磨得亮。轩轩凑过来看。
“这个是什么？”
“套铅笔的。”园园说，“笔短了捏不住，套上还能写。”
轩轩拿过去在手上转了一圈，往铅笔尾上比了比，比不上，搁回箱盖。
“现在的笔不用这个。”
“嗯。”
绳上剩的那件衣裳收下来了，是那件接了袖口的蓝褂子。母亲抖开，折回去，折到袖子那儿停了一下，把深颜色那一截往里折，压在下面，折完看不出接过。
园园把箱子往墙边推了推，箱脚在砖上蹭出一声。
墙根那排碎瓦还在，多了一片，是轩轩昨天从畦头捡的。瓦片摆得比先前齐，最边上那块压着一张纸，纸角让风掀起来，又落回去。
她拿脚把瓦片边上散的土拢了拢，拢完站直。
门槛上那排刻痕还在，新木片接在外侧，白得晃眼。园园拿抹布把刻痕里的灰擦了一遍，擦到最低那道，抹布卡进凹里，她拿手指抠出来，没使劲。
那截竹管搁在箱盖上，轩轩临走前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时把它摆得和箱沿齐平。
母亲把包提到院里，放在凳上，回头看那畦苗。
“下回回来，该能收一茬了。”
“留着。”园园说，“让轩轩自己拔。”
“我能拔吗？”轩轩问。
“能。”
“拔了还长吗？”
“看外婆的。”
母亲笑了一下，把包上的带子理顺，理完又按了按拉链那一头。
“下回把体检的日子提前说一声。”园园说，“我好请假。”
“不急。”母亲把灶台边的台历翻过来，上头有几个日子画了圈，她拿笔在国庆那一格又点了一下，笔尖顿了顿，点了两点。
“那就四天。”
“四天。”
轩轩凑过去数台历上的圈，数到第三个，抬头问哪个是拔菜的，母亲说最边上那个。
“路上慢点。”父亲在门槛边说。他把那把小锄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锄刃，靠到畦边，靠的位置正好是园园这几天搁手的地方。
园园应了一声，去把院门推开些，门轴响了一下。母亲拿扫帚把门口的土扫到两边，扫出一条能走的路。
轩轩先跑出去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跑过水泥路接头那道缝，没停，一直跑到土路上才回头。
园园把包从凳上拎起来，站在院门口，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日历上圈着的两个日子挨得不远，中间那几格空着。她把屏幕按灭，放回兜里，没设新的提醒。
回程的车票是下午的，她昨天改签到晚一班，多出来的半天没安排事。母亲说那正好，中午再吃一顿。
井台边的蒲扇收了，席子收了，院里剩一张空凳，和墙根一摞晒透的旧书。该收的都收了，剩下的摆在那儿，等下回来。
园园把那张空凳搬到树影里，坐下，把蒲扇从墙根拿起来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扇了两下，没说话，扇面破的那一小块让风顶得鼓起来。
多出来的这半天，谁也没安排事。轩轩在土路上来回跑了两趟，跑累了蹲在路牙上，拿那根干草拨蚂蚁。
园园把包放在门槛边，走回后园。
苗齐到一寸多，风过来，一行都动了一下，又停住。她把脚从水泥台上挪下来，踩到畦边的土里，土是松的，鞋底陷了一点。
前头轩轩在土路上跑，跑两步回头喊她快些，喊完又往前跑，一只手按着书包带。
“妮儿。”
母亲在院门口叫了一声，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盆，没往这边走。
园园应了，没回头。她把脚在土里站稳，站着没动。
村口那条路上，前些天压出的轮印让这几日的风磨平了。水泥路到头，剩下那一截还是土的，一直连到后园的篱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