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前一小时，江晚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会议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工业区一排灰厂房，烟囱冒着白汽。桌上摊着三家券商的尽调清单，最上面压着一张黄色便签：股东结构需说明，历史沿革需清晰。
陆时晏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封皮是新的，蓝黑色，右下角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什么？」
「你看一下。」江晚没坐，一只手撑在桌沿，「时晏，公司要过会了。」
「我知道，二十八号。」
「过会之前，股东结构要干净。」
他把文件翻开。第一页是离婚协议书，第二页是财产分割，第三页是放弃股权声明。
往后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上面四个字：净身出户。
「干净。」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平，「你说的是这个干净。」
江晚没回避，也没解释。她把笔推过来，笔尖对着他。
窗外一辆货车在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专利归谁？」他问。
「公司在用，专利在公司名下。」
「团队归谁？」
「编制在公司，愿意留下的留下。」
「我这三年加的班，算不算？」
江晚停了半秒：「公司会给你一笔补偿。」
「多少？」
「二十万。」
陆时晏笑了一下，很短。
三年前江氏智造的账上还有八百万，两条产线停着，工人只发一半工资。那年冬天，江崇山请他喝了顿酒，说小陆，帮我把机器转起来，我这辈子记你的情。
他把机器转起来了。一条产线的调度算法，他一个人写了十一个月。白天在车间调，夜里在办公室调，最难的那阵子，他连着十几天没回家，睡在设备间的水泥地上，身上盖的是一件女式外套。
后来公司开始赚钱。第二年打了翻身仗，第三年准备上市。
上市前一个月，他的名字从「技术总监」变成了「待离职人员」。
「江晚。」他把协议合上，「这套话，你昨天晚上想了几遍？」
「什么？」
「想到能说得这么顺，几遍？」
江晚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时晏，我不是瞧不起你。」
「我知道。」他点头，「你是瞧不起我现在这个位置。」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那怎么说？」他把协议推到桌子中间，「我签字，然后跟所有人说，这是我自愿的？」
江晚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
「公司过会以后，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位置。」她说得很轻，「技术顾问，挂在外面的公司，不进股东名单。」
「一年多少钱？」
「三十万。」
「比我现在的工资多。」
「对。」
「那我在这个位置上，还能不能改产线的参数？」
江晚顿了一下：「重大调整要报生产部。」
「明白了。」他点点头，「给我个名头，不给我手。」
窗户上的光挪了一点，从她脸上挪到他手边。
「江晚，你还记得二号线第一次跑到八百件那天吗？」
她抬眼。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你拿着饭盒进车间，饭盒里是炒鸡蛋。我说成了，你站在那儿，先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了一句'我们成了'。」他把手放回桌面，「你现在说的是'公司要干净'。」
江晚的嘴唇动了一下。
「人是会变的。」她说。
「人不会变这么快。」他看着她，「是位置变了。」
他把笔拿起来。
「行，我签。」
「你不看后面？」
「你都写好了，我看不看都一样。」
最后一页他签了名字。字写得很稳，一笔没歪。
江晚接过文件，翻到签名那页看了一眼，忽然说：「你可以提条件。」
「提了你会答应吗？」
「合理的会。」
「那就不必了。」他把笔帽扣上，放回她手边，「合理的，你早就写进去了。」
会开完，券商的人从楼下上来，一群人挤进会议室，握手、递名片、讲产能承诺。有人问江总，那条线的核心参数是谁做的，江晚说，是我们技术团队集体攻关的成果。
陆时晏从侧门出去，走楼梯下到三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玻璃门上的工牌还挂着，写着「技术总监 陆时晏」。
他把工牌摘下来，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半包烟，一个搪瓷杯，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
茶杯他留下了，烟他带走了。
第二天下午，江家老宅。
客厅里那股檀香味三年没变。茶几上摆着切成小块的苹果，牙签插在上面，谁也没动。墙上那幅字还是老的，写着「厚德载物」，落款是江崇山一个老朋友。
江崇山坐在主位，手里盘一串木头珠子。珠子在指间滚得很慢，一颗一颗。
韩丽君坐在他旁边，围裙还没解，围裙上有块油渍。
江晚把协议复印件放在桌上：「爸，签了。」
江崇山「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韩丽君倒先开了口：「签了就好。这事早该办了，拖着对谁都不好。」
陆时晏站在客厅中央，没坐下。这屋子他来过无数次，每次都在厨房帮忙搬东西，或者陪江崇山喝酒。今天他站在这儿，像个来办事的外人。
「时晏啊，阿姨问你一句。」韩丽君把茶杯放下，杯底和玻璃桌面磕了一下，「抛开事实不谈，你就没错吗？」
陆时晏抬眼，看着她。
「您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抛开事实。」
「我的意思是，」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说专利是你的，可专利上写的是公司的名字，对不对？那你说，这算不算你的错？」
「阿姨，这个叫职务发明，法律上——」
「你看你。」她打断他，「又跟我讲法律。我跟你讲的是人心。我女儿三年青春给了你，你现在跟我讲法律，你心里过得去吗？」
沙发那头的江晚低声叫了句「妈」。
「你别拦我。」韩丽君抢回话头，身子往他这边倾了倾，「我今天就想听他说一句话：他到底有没有错。」
客厅静下来。
江崇山手里的珠子停了一下，又滚起来。
陆时晏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亮着，录音界面那条波形在跳。
「阿姨。」他说，「您刚才那段，我录了。」
韩丽君的手停在半空。
「回头律师会听。您要是还想说，我继续录。」
「你——」她的脸往上红了半截，「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到我们家来录音？你防谁呢？」
「我防您这句『抛开事实不谈』。」他说得很平静，「因为事实我谈得清，这句我谈不清。」
「我不怕你录！」她声音高起来，但下一句没敢接着说。
「那就接着说。」他把手机往茶几中间推了两寸，「我这边还有电。」
韩丽君盯着那部手机，像盯着一只突然跳上桌的老鼠。
江晚站起来：「妈，您先回屋。」
「我回什么屋？我在自己家还不能说话了？」
「您回屋。」江晚又说了一遍，声音低而硬。
韩丽君看了女儿一眼，围裙一解，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告诉你们，这种男人，走了不亏。」
门帘一响，客厅只剩三个人。
江崇山把珠子放在桌上。
「小陆。」
「江董。」
「你叫我江叔，我不习惯别的叫法。」
「那我改不了。」陆时晏说，「我这三年叫您江叔，是把自己当半个儿子。今天这声叫不出来了。」
江崇山的脸沉了一下，很快又缓了。
「你心里有怨，我理解。可公司要上市，这是大事。你在这个位置上，不合适。」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他点了点头，像给一件事盖章，「补偿款，我让财务再加十万。三十万，够你在外面站住脚。」
「不用加。」陆时晏说，「二十万我收，多的不要。」
江崇山抬了下眼：「为什么？」
「多拿十万，往后你们说起来，就成了我卖了三年。」
这句话落地，客厅里连钟摆的声音都清出来了。
江崇山把珠子重新拿起来，盘了两颗，又放下。
「你妈……」他改口，「我太太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嘴上没个把门的。」
「她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陆时晏说，「不过不是因为难听。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了，这三年，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位置。」
他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又把一串家门钥匙放在旁边。两串钥匙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房子是公司的，车是公司的，都留下。」他说，「我只要我那台笔记本。」
江晚抬起头：「那台早该换了，配置老得跑不动。」
「跑得动。」他说，「它跑过我十一月那些夜班。」
搬家那天下午下了雨。
江氏派了两个保安，说是协助整理物品，其实站在门口盯着。其中一个年轻些，耳朵上还挂着一只耳机，看着手机。
东西不多：两个纸箱，一箱书，一箱杂物。最底下压着那台笔记本，银灰色，边角磨出了白。
「这个要检查。」保安伸手。
「查什么？」
「公司资产。」
「这台是我自己买的。」陆时晏把发票从钱包里抽出来，摊在箱子上，「2019 年，三万二。」
保安看了一眼，收回手。
走廊上那排工位，有几个同事站在位子后面看着，谁也没说话。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屏幕。行政部的小姑娘端着箱子从对面过来，脚步快了一点，眼睛往地上看。
温曼从生产部的门里出来，走过来，帮他把箱子扶了一下。
「陆工。」她声音压得很低，「二号线那个参数，你没留备份吧？」
他看她一眼。
「留了。」
「在哪？」
「脑子里。」
温曼点点头，什么也没说，退回门里。门关上前，她又说了一句：「小赵今天上午动了一次，我没拦住。」
「别让他再碰。」
「我拦得住人，拦不住上面的话。」
「那就记下来。」陆时晏说，「什么时候动的，动了哪个参数，改回多少，都记在工单上。写上你的名字。」
温曼抬了下眼，明白了。
出了厂门，雨正大。
他把两个纸箱摞在门口的水泥台上，自己站在雨棚下面，摸出烟，风大，点了两次才点着。
手机响。
「时晏。」老周的声音，背景里全是机器的嗡嗡，「你在哪儿？」
「厂门口。」
「你走了？」
「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金属工具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一句压低了的骂。
「二号线明天就得停。」老周说，「良率参数没人敢碰。小赵昨天碰了一下，跑出来一堆废品，全砸了，一筐一筐往外抬。」
「我走之前跟你交代过。」
「你交代的是我，可我现在不是经理了。」老周喘了口气，「时晏，我说句实话，这厂子离了你，转不动。」
陆时晏抬头看了一眼厂房。二楼那排窗，有几扇亮着灯，有几扇是黑的。
三年前他第一次来，这排窗户里只有两扇亮着。
「老周。」
「嗯。」
「你还记得三年前那条旧线怎么修的？」
「怎么不记得，你带着我们干了四十天，冬天手冻得开不了口子。」
「那你出来吧。」他说，「咱们自己干。」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你有活？」
「有。」他说，「隔壁市有家厂子快倒闭，人家请人去看，一天给五百。」
「五百？」老周笑了，「你以前一天顶人家一个月。」
「以前我是技术总监。」陆时晏把烟在雨里摁灭，「现在我是修机器的。」
雨顺着雨棚的边往下淌，砸在纸箱上，纸箱角软了一块。
他把箱子抱进出租车后座，自己坐进去，报了仓库的地址。
车拐出厂区那条路的时候，后视镜里，厂房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排灰。
司机问：「师傅，你是那厂里的？」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现在不是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明天转晴。
他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痕往下走，忽然想起第一天进江氏的那个下午——那天车间里全是锈味，江崇山站在门口，两手一摊，说，你看，就这些破机器，你能不能救。
他说能。
他真的救活了。
城郊一个旧仓库，二楼。月租一千二，房东是开五金店的，说你们要能撑三个月，我退你一个月房租。
办公室只有四张桌子，两张是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桌角还贴着别人的标签。墙上挂一块白板，老周第一天就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救火队。
「名字难听。」陆时晏说。
「难听好记。」老周把笔一扔，「你写名字，我干活。」
第一单活是隔壁市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厂。姓吴的老板，头发掉了大半，见面第一句话是：「你们真能修？前面来了两拨人，都说修不了，收了我八万块走人。」
陆时晏没接话，直接进车间。
车间里三台压铸机，两台停着，一台半死不活地响。地上积着油，踩上去打滑。空气里有股金属烧糊的味道。
他绕着那台机器走了两圈，蹲下来看模具，伸手摸了摸模面，又去看控制柜。柜门一打开，一股热风扑面，里面的线束被油浸得发黑。
「你们的节拍怎么定的？」
「节拍？」吴老板愣住，「节拍是机器自己定的啊。」
「机器定不了节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台机器一天出八百件，可模具冷却要三十七秒。你压得比冷却快，出来的件内应力高，后头一加工就裂。这不是机器坏，是你让它跑太快。」
吴老板张了张嘴。
「你信不信我？」陆时晏问。
「我……」
「不信就别花这个钱。」他把柜门关上，「我报价三万。改完跑一周，跑不上八百五十件，一分不收，还赔你停工损失。」
吴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嗓子：「老李，把上周的报废单拿过来。」
单子拿过来，报废率 19%。
老周在旁边站着，没说话，手心出了汗。三万块的单子，赔停工损失，这话说出去就没有退路了。
那天下午他们重排参数。陆时晏在白纸上画了一条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模具温度，标了五个点。
「三十七秒冷却，二十秒压铸，中间留四秒开模，节拍压到六十一秒一件。」他用笔尖点着纸，「一天跑十个小时，八百八十件。」
「原来我们一小时跑七十件。」老李在旁边说。
「所以你们废了百分之十九。」他抬起头，「机器不是越快越好，是要跑在它自己受得了的地方。」
改完的第三天上午，吴老板打来电话。
「陆工。」声音有点发飘，「八百九十件，报废百分之三。」
「嗯。」
「你这个……」
「一周后见数。」他说完就挂了。
挂了电话，老周在对面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三万到账了？」
「到了。预付的两万，剩下的一万他说下午打。」
「够我们撑两个月。」老周拍了下桌子，「时晏，你说你图什么？你以前一个月工资都不止这个数。」
陆时晏在那台旧笔记本上敲了一会儿，屏幕上是一排滚动的参数。
「图个名字还挂在自己名下。」他说。
第四天，吴老板又来了电话，这次语气不一样了：「陆工，我有个朋友，做注塑的，也快不行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要。」
「他可能给不了三万。」
「给多少？」
「他说一万五。」
「一万五我做不了全套。」陆时晏说，「我给他做诊断，出方案，他自己找人施工。诊断费五千。」
「这也行？」
「行。」他说，「我不靠一次赚够，我靠他们互相介绍。」
老周在旁边听着，等电话挂了才说：「你这脑子，做技术可惜了。」
「做技术挺好。」他把参数存下来，「做技术不用看人脸色。」
第二个月，他们接了四单。第三个月，桌子从四张买到七张，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学生，一个做数据，一个跑现场。
仓库楼下开始有人来打听，问这儿是不是那个「姓陆的救火队」。
老周给白板换了个新写法：救火队，电话写在下面，字写得很大。
「难听。」陆时晏看了一眼。
「好记。」老周说。
第五个月的周二上午，江氏智造的二号线出了事。
良率掉到六成，一批出口件整批退货。客户索赔单直接发到了董事长办公室，一张纸，上面是七位数的数字。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陆时晏正在隔壁市的车间里拧一颗螺丝。手机在裤兜里震，他没接。
第二遍，还是没接。
第三遍响完，他把螺丝刀放下，看了一眼屏幕：江晚。
屏幕上还有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时晏，二号线出问题了，能不能回来说两句。」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继续拧螺丝。
老周站在车间门口，手机也响了，接起来听了一会儿，把电话放下。
「江氏的人。」他说，「生产经理打来的，问咱们接不接单。」
「你怎么回的？」
「我说排期到下个月。」老周把烟叼在嘴上，没点，「你要是想接，我现在回过去。」
「不接。」
「真不接？」
「二号线那台机器我改了两年。」陆时晏把扳手插回工具袋，「我改的时候，他们说我磨叽。现在坏了，想起我磨叽的好处了。」
老周乐了，笑得直咳嗽。
「那要是他们加钱呢？」
「加钱也不接。」
「你这不是跟钱过不去？」
「我在等另外一件事。」陆时晏说，「别问。」
下午四点多，江晚又打了一次。
他这次接了。
「时晏。」
「江总。」他用的是称呼。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你……知道我找你说什么。」
「知道。」
「你能不能来一趟？」她语速快起来，「不用签合同，你就来看看，看一眼，我派人接你。」
「江总，我现在的排期在下个月。」
「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陆时晏把手机换了个手，看着车间里那台还在跑的机器。机器咔嗒一声，出来一个件，滑进料框，声音很轻。
「三年前你把外套盖在我身上的时候，」他说，「我以为我们是一起修机器的人。」
「我们现在也是。」
「不是了。」他说，「现在你是甲方的女儿，我是被净身出户的那个。」
电话那头没声了。能听见她呼吸，很轻，很慢。
过了一会儿，江晚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他把话说得很慢，「我只是现在，没那么想接你的电话。」
「时晏——」
「江总，二号线的问题不在参数。」他忽然说，「在小赵动过的那三个点上。让他把工单交出来，你们自己能查。」
「他要是不交呢？」
「那你们查不动。」他说，「查不动，就得等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的事很多。」他说，「我只说该说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又把那颗螺丝拧紧了一点。
老周远远看着，没喊他。等他走回来，老周才问：「她说什么？」
「问我多少钱。」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钱的事。」
「那到底是什么事？」
陆时晏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放，坐进副驾驶。
「老周，江氏这次要是撑过这一关，我这两年就白干了。」
「那你想怎么着？」
「我想让他们撑不过。」他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只要他们撑得过去，就永远不会觉得当初赶我走是个错。」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车打着火。
「你这人，」他说，一边挂挡，「心是真狠。」
「不是狠。」陆时晏看着窗外，「是我总得让他们承认一次。」
江氏的人还是来了。
不是江晚，是采购部的两个人，带着一份合作意向，坐在仓库楼下的塑料椅上，仰着头看白板上的「救火队」三个字，表情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摆。
「陆总。」其中一个笑得客气，「我们是江氏采购的，想跟您谈个合作。」
「谈吧。」
「二号线的问题，我们内部评估过，还是得请您这边出人。」
「多久？」
「越快越好，这周能进场吗？」
「不能。」陆时晏把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报价单。」
采购的人低头看，看了两秒，抬起头，笑容淡了。
「陆总，这个价格……是我们正常采购价的三倍。」
「对。」
「这个不太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
「三倍啊。」那人把纸往桌上一放，「就算您现在技术好，也不至于翻三倍。」
陆时晏靠回椅背。
「我给你们算一下。」他说，「你们那条线停一天，出口交期违约，一天赔多少？」
采购的人不说话了。
「你们这批单子，按合同是一天七万八。」他继续说，「我进场两天能让它跑起来，第三天出件。也就是说，我给你们省了七十万违约金。」
「可三倍价……」
「我这两天的活，救的是七十万的窟窿。」他把纸推回去，「三倍不合算，你们可以找别人。找得到，我不拦。」
「我们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按这个价签。」
采购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出去打电话。
陆时晏没等。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门口站了个人。
江晚。
她穿一身深灰套装，头发扎起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颜色。她把包放在桌上，先看了报价单，又看了他。
「时晏。」
「江总。」
「三倍太高了。」
「可以谈。」他说，「谈的是工期，不是价格。」
「什么意思？」
「价格三倍，工期两天。」他把手放在桌面，「如果要压价，我可以给两倍，工期两周。你自己选。」
江晚看着他。
她认识这个男人七年，结婚三年。她记得他在会议室里永远坐得很靠后，说话前先停半秒，从不跟人抢话头。她也记得有一次客户当着十几个人骂他，他一句话没反驳，等人走了才说「那台机器本来就该换」。
现在他坐在对面，一句话把两个选择摆出来，语气里没有火气，也没有讨好。
「你变了。」她说。
「我没变。」他说，「我只是现在坐在能报价的位置上。」
「两个月前我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两个月前，你们还能撑。」
江晚的手指在报价单上敲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让江氏出丑？」
「江总。」陆时晏看着她，「我要是想让江氏出丑，我就不报价了。我坐在家里等，等你们赔完，再发一条朋友圈，说这条线是我做的。」
「那你为什么要接？」
「我一个人在外面，有七个人要吃饭。」他指了指身后的两张新桌子，「他们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我不能让他们跟我在仓库里挨饿。」
江晚没说话。
采购的人回来了，站在门口，朝江晚摇了摇头。
「找不到人。」他说得很小声，「问了四家，三家说没时间，一家说这套参数别人不敢接。」
会议室里静下来。
江晚把手放在报价单上，看了很久。
「签三倍。」她说。
「江总——」
「签。」她抬起头，「预付一半，工期两天。我加一条：报告里不要写我名字。」
「报告只写数据。」陆时晏说，「不写人。」
签完字，江晚把笔放下。
「晚上有空吗？」
「没有。」
「我就想跟你吃个饭。」
「江总，」陆时晏把合同叠好，「合同里没写吃饭。」
她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下，很快收住。
「行。」她拿起包，「两天，我等你进场。」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四个字。
「救火队。」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老周等门关上才开口：「她刚才那句'你变了'，我听着别扭。」
「哪里别扭？」
「她像是在跟一个走丢了的人说话。」
陆时晏把合同锁进抽屉。
「她是在跟她自己说话。」他说，「她得告诉自己，我变成这样，是因为我走了。不是我本来就这样。」
二号线进场那天，韩丽君来了。
她穿一件暗红色外套，站在仓库楼下，仰头看着二楼那块白板，看了很久，然后一级一级往上走。楼梯是水泥的，她鞋跟敲得响。
「陆时晏。」
他从电脑前抬起头。
「阿姨。」
「你别叫我阿姨。」她走进来，包往桌上一放，「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二号线停了四天，你为什么四天才去？」
「因为排期。」
「排期？」她笑了一声，那种笑里没有笑意，「排期排四天？你分明就是记恨我们，故意拖着，等我们赔钱赔到心疼，你才好开口要三倍价。」
老周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油污的零件。
「阿姨，」陆时晏说，「这个问题我可以答。答之前，您先看一样东西。」
他把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江氏采购签的，白纸黑字。」他指着下面那行签名，「三倍价，两天工期，预付一半。您女儿签的字。」
韩丽君低头看。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来回走了两遍，脸色一点点变。
「三倍……」她抬起头，「你抢钱啊？」
「阿姨，」老周把零件放在桌角，擦了擦手，「抢钱不用开发票。我们开了。」
「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火不是我放的。」陆时晏说，「线是你们自己跑坏的。四天前我就说过，小赵不能碰那套参数。没人听。」
「你就是记恨！」她的声音高起来，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杯子晃了晃，「你从签那个协议开始，就憋着这一口气，等着报复我们！」
「阿姨，我问您一句话。」陆时晏把合同折起来，「如果我今天报价一万，您会不会说，我是想讨好江家，好回头？」
韩丽君张了张嘴。
「会吧。」他说，「我报低了，您说我没骨气；我报高了，您说我报复。这两条路，哪条都通向'我有错'。」
「你——」
「您今天来，不是来讨价钱的。」陆时晏看着她，「您是来讨一个说法，让您自己心里过得去。可这个说法我给不了。因为您要的那个说法，得建立在一件事上：那三年我没干活。」
韩丽君的手垂了下去。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阿姨，二号线那条线，三年前一天出四百件，废一半。现在一天八百多件。这中间的数，全在车间的记录本上，您要不信，我给您翻。」
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不看那些本子。」她说，「本子是你们写的。」
「本子上有你们质检签字。」老周说，「一笔一笔，签了三年。」
她不说话了。
「您要是觉得贵，可以让他们找别人。」陆时晏把合同收回去，「找人之前，先算算一天赔多少。」
韩丽君把包拎起来。
「陆时晏，我算是看明白了。」她说，「你今天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我们家。」
「阿姨，我要是想报复，就不会接这个单。」
「那你接单是为什么？」
「因为我要养七个人。」他指了指身后的两张新桌子，「他们每个月十五号要发工资。」
「你少拿这些人来堵我。」
「我说的是实话。」他看着她，「您不习惯听实话，是因为这些年，家里没人跟您说过实话。」
韩丽君的脸抖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丢下一句：「你们等着。」
门被带得响了一声。
老周等她走远了，才把嘴里的烟拿下来：「这老太太，嘴上永远有理。」
「她不是有理。」陆时晏把键盘拉回来，「她只是不能承认自己错了。承认了，她女儿这三年就白过了。」
老周愣了一下。
「你这人，」他说，「心里明白得跟刀似的，嘴上就是不饶人。」
「我饶了三年。」陆时晏说。
「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把这三年，一笔一笔算回来。」
老周看了看他，把烟点上。
「你算得回来吗？」
「算不回来。」陆时晏说，「但能让他们开始算我。」
第九个月，有人找上门。
来的人姓董，四十出头，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名片上印着「安石资本 合伙人」。
他不是来谈订单的，是来谈收购。
「陆总，我们看过你们的项目。」董先生坐在仓库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上，「四个月，七个客户，全是硬活。模式很清楚：技术换定价权。」
「然后呢？」
「然后我们希望收购你们。」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价格不低，四个人分，人均能拿到这个数。」
老周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眼睛直了。
陆时晏没看数字，只看后面那页。
「收购之后，我做什么？」
「技术合伙人。」董先生说，「您不用管人，不用管钱，只负责技术。」
「我的团队呢？」
「保留，编制挂在集团技术中心。」
他把文件合上。
「我需要三天。」
「可以。」董先生站起来，扣上西装扣，「不过陆总，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免得后面不愉快。」
「您说。」
「我们基金，也在江氏智造那一轮做上市辅导的财务顾问。」
仓库里静了两秒。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抬着，忘了放下来。
「您知道这件事，还来收我们？」陆时晏问。
「知道。」董先生笑了一下，很坦率，「所以才来。两家放在一个盘子里，我们才能算得清。」
「算得清什么？」
「算得清你们各自的价。」他说，「陆总，商业上没有什么仇，只有位置。」
人走了以后，老周把门关上。
「不能卖。」他说，「这是把我们卖给他们家。」
「卖给他们家，我们就是他们的技术部门。」陆时晏把文件摊开，「不卖，我们还是救火队。」
「那不卖？」
「卖。」
老周愣住了。
「你听我说完。」陆时晏拿笔在文件上圈出一行字，「收购条件里有一条，叫技术评估与复核权。被收购以后，我们挂到集团技术中心，就有资格对集团参股企业的产线做独立技术复核。」
老周盯着那行字，慢慢看懂了。
「江氏要过会，」他咽了口唾沫，「券商要复核。」
「对。」
「复核得有独立第三方。」
「对。」
「而我们是独立第三方。」
「对。」陆时晏把笔放下，「这就是我要卖的原因。」
老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时晏。」他擦了下眼睛，「你这三个月，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
「从签离婚协议那天起。」他说。
第二天，陆时晏约董先生补了一次面谈。
「我有三个条件。」他把一张纸推过去。
「您说。」
「第一，复核权写进章程，不由集团审批。」
董先生抬了下眉：「这条有点硬。」
「第二，我的团队三年不动，任何人不得空降到我头上。」
「可以谈。」
「第三，江氏这一轮复核，我本人签字，机构不换人。」
董先生放下纸，看了他一会儿。
「陆总，」他慢慢说，「你这不是在卖公司。」
「我是在卖。」陆时晏说，「只是价钱里，有一半是位置。」
董先生笑了。那种笑不热，是算准了以后的笑。
「行。」他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坐上那个位置以后，第一个要审的人，是你前妻。」
「我知道。」
「你不怕别人说你公报私仇？」
「怕。」陆时晏说，「所以我只写数据。数据怎么写，我就怎么写。她要过得去，是她自己过得去。」
签约那天下午，温曼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四行字：
「二号线近三个月人为改动 17 次，全部无工单。」
「小赵动过三次，参数无记录。」
「我每次都在场，有记录本，签了名字。」
「要不要？」
他回了两个字：「留着。」
江氏过会前二十天，券商的反馈来了。
一行红字：产能承诺与技术参数需由独立第三方出具复核意见。
江崇山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反馈看了三遍，然后叫来了江晚。
「什么叫独立第三方？」
「就是不在我们体系内的技术评估机构。」江晚说，「券商怕我们报的数据虚。」
「找一家。」
「已经在找了。」她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三家，报价都在这儿。」
江崇山翻了两页，手指停在第三行。
「安石资本技术评估中心，技术负责人：陆时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们怎么能接我们的复核？」江崇山把名单推回去，「让他回避。」
「爸，回避的理由不成立。」江晚的声音很稳，「他现在是安石的技术合伙人，安石是我们的财务顾问，不是控股方，评估中心是独立法人。券商那边认的就是他。」
「认他？」
「对。」她停了一下，「券商的原话是：名单第一顺位，非他不可。国内做这套产线调度的，只有他做过全流程。」
江崇山把手里的珠子放在桌上，珠子和木头磕了一下。
「当初是谁把他赶出去的？」
「是我们。」
「那现在是谁请他回来的？」
江晚没答。
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楼下保安在喊什么。
「贺明崧那边怎么说？」江崇山问。
「他说，如果换不了复核人，就把产能承诺往下调。」
「调多少？」
「调三成。」
江崇山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调三成，这个会还开什么？」
「他说还有一个办法。」江晚的声音低了一点，「让陆时晏出一个'技术可行'的意见，话说得模糊一点。」
「他能答应？」
「不知道。」
「你去问。」江崇山抬起眼，「你去问，比我去问有用。」
江晚站在那儿没动。
「爸，」她说，「当初那份协议，是你让律师写的。」
「我知道。」
「你让我去问他，是要我去丢这个脸。」
江崇山把珠子重新拿起来，盘了两颗。
「晚晚，」他说，「脸丢一次，公司能保住。公司保不住，脸也没了。」
那天傍晚，江崇山的电话先打到了陆时晏手机上。
屏幕上的备注还是三年前存的那个：江叔。
他接起来。
「喂。」
「陆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有点生，「我是江崇山。」
陆时晏站在仓库的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送货的三轮车倒进巷子。
「江董。」
「过会前，想请你吃个饭。」
「吃饭就免了。」他说，「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吧。」
「时晏。」江崇山改了口，声音低下来，「当年那件事……是我们做得不周。」
「江董，」陆时晏说，「您现在说这个，是因为复核报告还没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放心，」他说，「报告我会照实写。数据怎么样，我就写怎么样。我不会因为您赶过我，就把数据写差；也不会因为您今天说了软话，就把数据写好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就是这个意思。」他说得很平，「只不过您说早了二十天。」
电话那头呼出一口气。
「时晏，你恨我吗？」
「不恨。」他说，「我只是现在，每次听到您的名字，都会想起那份协议最后一页上那四个字。」
「哪四个字？」
「净身出户。」
挂了电话，他回到桌前，把二号线过去三年的排产记录一页页翻开。
老周端了杯茶过来：「江崇山？」
「嗯。」
「说什么？」
「说软话。」
「你信吗？」
陆时晏翻过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我信他心疼公司。」他说，「不信他心疼我。」
尽调会在江氏总部的十九楼。
会议室很长，一头是白墙，一头是落地窗。桌子两侧坐满了人：券商三个，律师两个，会计师两个，江氏这边江崇山坐在主位，江晚在末席，贺明崧坐在她旁边。
陆时晏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他穿了件深色的夹克，不新，但干净。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鼓着。
「陆总。」券商的项目负责人站起来跟他握手，「辛苦您跑一趟。」
「应该的。」
他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江崇山朝他点了下头，脸上的表情很稳，是那种老商人练出来的稳。
「开始吧。」券商的人说，「陆总，您先说结论。」
陆时晏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叠纸，一页一页铺开。
「先说方法。」他说，「我把二号线过去三年的排产记录、质检记录、设备维修记录全部调出来，跟你们报给券商的产能承诺逐条对。能对上的，我打勾；对不上的，我标红。」
「一共多少条？」
「十一条。」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
「第一条，」他念，「你们报的日均产量八百八十件。实际记录：过去十二个月，日均七百六十三件。达标天数三十一天，占比百分之八点六。」
律师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第二条，良率。你们报九十六。实际记录：八十八点四。这个数还是按你们的算法，把返修件算作良品。」
贺明崧抬起头：「陆总，返修件按行业惯例可以算——」
「按行业惯例可以算。」陆时晏打断他，「但你们给客户报的是出厂良率。出厂良率里，返修件不算良品。这条不是我定的，是合同定的。」
贺明崧看了一眼江晚，没再说话。
「第三条，设备稼动率。你们报百分之九十二。实际记录：百分之七十八。差额主要来自二号线停机，停机时间平均每次四小时十七分，最长一次二十六小时。」
「第四条到第八条，我就不一条条念了。」他把几页纸往前推了推，「都在这里，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原始记录编号，各位可以核。」
会议室安静了。空调的风声很清楚。
「我说第九条。」陆时晏拿起那页纸。
他停了一下。
江崇山正端起杯子。
「第九条，产能承诺里写的是'两年内通过技改提升至日产一千一百件'。」他抬眼，「技改方案我看过，一共二十三页。其中十七页，是我在三年前写的那份方案的原文，一字没改。剩六页，是把我的方案删掉了一部分，然后写上了'由生产部自主优化'。」
杯子停在江崇山嘴边，没往上，也没放下来。
「也就是说，」陆时晏把纸放下，「你们的技改承诺，靠的是一份被你们说成'没什么用'的方案。这份方案的原作者，在过会前一个月，被要求净身出户。」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律师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又停了。
江晚坐在末席，手放在桌下。她的脸很白。
「第十条，」陆时晏继续说，声音没变，「关于技术团队的稳定性。你们报的核心技术人员三人。实际：这三年参与二号线调试的七个人，现在还剩两个，一个是你，」他看向江晚，「一个是温曼。剩下的五个，走了。」
「第十一条。」他把最后一页纸推出去，「关于数据来源的说明。你们写的是'内部统计，真实有效'。我核了一遍，这十一个数里，只有两个能追到原始记录。剩下的九个，追不到。」
他把纸收拢，摞整齐。
「结论。」他说，「技术是真的，产线是真的，人也是真的。但你们报上来的数，不是。」
「所以我的意见是：」他看着券商的人，「这一轮，技术可行，产能承诺不可行。如果要过会，把承诺往下调，调到你们真能做到的数。否则，过会以后第一年，你们就会违约。」
会议室里的灯照在桌面的水杯上，反着光。
江崇山把杯子放下了。
放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
「陆总。」券商的人清了清嗓子，「您的意见，我们会写进报告。」
「好。」
「还有一件事。」那人翻了翻本子，「关于您的独立性。我们收到了一份材料，说您与江氏存在婚姻关系。」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
「存在过。」陆时晏说，「离婚协议在三个月前签的，您可以调档。」
「有观点认为，这可能影响复核的独立性。」
「我理解。」他把档案袋重新系上，「所以我提前做了三件事。第一，我所有结论都附原始记录编号，任何一条都能复核；第二，我请评估中心的另一位工程师同步复核了全部数据，报告附在后面；第三，」他顿了一下，「如果各位认为我不合适，现在换人，我立刻退出，报告收回。」
「但我要说一句。」他抬起头，「换人以后，下一家做这套数据的机构，还是得得出同样的结论。因为数据是数据。」
会议室静了整整五秒。
券商的项目负责人合上本子：「陆总，不用换。」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律师在门口低声跟券商说着什么，会计师在收电脑。
陆时晏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时晏。」
他停下。
江晚站在桌边，没动。
「你刚才第九条，」她说，「那份方案，你留了三年。」
「不是我留的。」他说，「是你们的档案室留的。我只是记得。」
「你记得每一条。」
「我记得每一个参数。」他看着她，「因为那些数是我一个一个试出来的。」
江晚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就不能……」她声音很低，「就不能把话说得含糊一点吗？」
「江总，」陆时晏说，「我要是含糊了，你们过会，第一年违约，赔的比现在多。」
「可你这样一来，江氏这一轮就过不了。」
「过不了，可以晚一年过。」他说，「晚一年，你们还有机会把数做实。硬过，是把自己架在火上。」
江晚低下头，看着桌面。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她问，「从我签那个三倍合同开始。」
「从你签离婚协议那天。」他说完，走了出去。
十九楼的走廊很长，尽头的窗子外面是城市的天。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累，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十一年的数，他在脑子里过了一整夜，一条没记错。
电梯到了。
江氏上市延期了。
消息先在财经媒体上出来，写得客气：因技术参数复核意见待完善，公司主动申请调整申报节奏。
第二天，贺明崧退出了。
不是退出辅导，是退出婚约。
江晚是在办公室收到那条消息的。只有三行字，说得很体面：「晚晚，这一轮我帮不了你。我的位置不允许我押一个我不确定的项目。至于我们，也需要重新想想。」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地下车库。
车没开，她就坐在驾驶位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面水泥墙。
墙上有几道轮胎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个车库里，陆时晏第一次开她那辆车，倒库倒了三次没进去，后来她笑着说我来吧，他说不用，我再试一次。第四次进去了，他松口气，说这车方向盘沉。
那时候她坐在副驾，看着他侧脸，觉得这个人虽然闷，但靠得住。
现在她坐在驾驶位上，一个人。
四天后，她去了那个仓库。
楼下的白板换了，从「救火队」换成了「安石技术评估中心 华南工作站」，字是新写的，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旧字露在边上。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
陆时晏在桌前，正在看一份报告。
「时晏。」
他抬起头。
「江总。」
「别叫我江总。」她说，「叫我江晚。」
「行。」他把报告合上，「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手包放在腿上，两个手都压在上面。
「我来是有件事。」她说，「江氏想请你回去做技术顾问。」
「什么条件？」
「年薪翻三倍。」她说，「你现在的收入我知道，翻三倍，另外给你一间独立办公室，一个团队，只对我负责。」
陆时晏没答。
「你听我说完。」她往前倾了一点，「你回来，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生产部不许插手，重大参数调整你一个人签字。这些我都能写进合同。」
「江晚。」
「你说。」
「我现在的时薪，你付不起。」
她愣住了。
「我不是在抬价。」他说，「我一周接三个项目，每个项目按天算。我要是回江氏，一周只能干一个项目，而且那个项目是你们的。」
「可我们是——」
「你们是三倍。」他说，「三倍是薪水。我出来这九个月，赚的不是薪水，是位置。」
江晚的手在包上收紧了一下。
「位置。」她重复了一遍。
「对。」他说，「我在江氏那三年，技术是我做，名字不是我的。现在我出来，名字是我的。」
「你为了一个名字，连三倍都不要？」
「你为了一个名字，」他反问，「把我赶出去。」
她不说话了。
仓库外面有辆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那天在会议室，」江晚忽然说，「你说'三年前我把外套盖在你身上'。」
「嗯。」
「那件外套我记得。」她说，「是米色的，你后来洗干净了，还给我，叠得整整齐齐。」
「对。」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连件外套都要叠成这样。」
「我做事就这样。」他说。
江晚低下头，眼圈红了。
「时晏，我错了。」
他没接话。
「签协议那天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公司。」她的声音很轻，「我告诉自己，感情是感情，公司是公司，我不能混在一起。我算得很清楚，我还觉得我特别清醒。」
「你确实清醒。」陆时晏说，「你只是算错了一样。」
「哪一样？」
「人不是变量。」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现在说这些，」他说，「我不怪你。也不恨你。可是江晚，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一回去，我这九个月就白干了。」他看着她，「更重要的：我一回去，你永远都不会真的觉得你错了。你只会觉得，你花了钱，把我买回来了。」
江晚抬起头。
「那你要我怎么才觉得我错了？」
「不用我觉得。」他说，「你自己知道就行。」
她站起来，手包拎在手里，站了两秒。
「你父亲的病，」陆时晏忽然说，「我听说了。」
她回过头。
「江氏的事我帮不上。医院那边，我认识一个做心外的主任，可以帮着看看。」
江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为什么还帮？」
「因为你父亲当年请我喝过一顿酒。」他说，「那顿酒，我记着。」
那顿饭是江家每年冬至的家宴。
陆时晏本来不去。江晚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说：「我爸今年身体不好，他说想见你一面。」
他去了。
江家老宅的餐厅里，圆桌上摆了八个菜，热气腾腾。人不多：江崇山、韩丽君、江晚、江晚的表姐一家，还有两个远房亲戚。
他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韩丽君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把汤盆放下：「来了。」
「阿姨。」
「坐吧。」
饭桌上有说有笑了一阵，说菜，说天气，说表姐家孩子上学。江崇山比半年前瘦了，筷子夹菜夹得很慢。
到一半，表姐提了一句：「听说陆时晏现在混得挺好啊，电视上都播了。」
韩丽君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好什么。」她说，「踩着人家的公司往上爬，这也叫好？」
桌子上的声音小了。
「妈。」江晚低声。
「我说错了吗？」韩丽君把筷子放下，看着陆时晏，「我今天就把话说全了。你拿着我们家的数据，到外头去，把我们家的会搅黄了。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阿姨，」陆时晏放下筷子，「您想听哪个？」
「我就要一句：你错了没有。」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看看，」韩丽君转向桌上的人，「他不说话。他心里有数。」
「阿姨。」陆时晏说，「您还记得两年多前，在客厅里，您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您说：'抛开事实不谈，你就没错吗？'」
韩丽君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今天再跟您说一次。」她把下巴抬起来，「抛开事实不谈，你就没错吗？」
桌上没人动筷子了。
陆时晏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文件夹，放在桌上。
「好。」他说，「今天只谈事实。」
他把第一份东西摊开。
「三年前，江氏智造账上八百万，两条产线停着，工人发一半工资。这是当年的财务报表，复印件，盖了章。」
「我进公司第一年，二号线日产四百件，废品率四十七。这是我做的第一次参数表，纸上还有你女儿的签字，日期是十一月十七号。」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
江晚看了一眼，点头。
「第二年，日产七百六十件，废品率九。第三年，日产八百六十件，废品率六。这是车间记录，一共十一本，我复印了其中十二页。」
「三年里，公司营收从三千一百万到一亿三千万。这是年报摘要。」
他把最后一张纸压在最上面。
「这是离婚协议最后一页，'净身出户'四个字。」
餐厅里静得很。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
「阿姨，」陆时晏抬起头，「您现在可以继续说那句话。我这儿东西都摆齐了。」
韩丽君的手放在桌沿，没动。
「本子是你们写的。」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本子上有质检签字。」他说，「签了三年，一共十一个人，其中六个现在还在公司。」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那你就没有错吗？」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跟我们商量，你眼里还有我们这些长辈吗？」
「有。」陆时晏说，「我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没得到回答。」
「那你可以再问啊！」
「我问了。」他说，「您女儿给我推过来一支笔。」
韩丽君转过头去看江晚。
江晚坐在那儿，低着头。
「晚晚，」她的声音变了，「你那天……真就给他一支笔？」
江晚没抬头：「妈，协议是律师写的，是爸定的。」
江崇山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很哑：「是我定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我那时候想，公司要过会，股东名单要干净。」老人把手放在桌上，「我以为他走了，公司照样转。」
「结果呢？」陆时晏问。
「结果，」江崇山停了一会儿，「公司停了四天，赔了七十万，我拿着三倍的钱请他回来修机器。」
饭桌上有人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我今天说句实话。」江崇山抬起眼，「当年是我看错了人。」
韩丽君坐在那儿，忽然捂住了脸。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事又不肯认的孩子。
陆时晏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得很整齐。
「阿姨。」他说，「我不怪您。您护女儿，这是对的。您只是护错了方式。」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你还恨我们吗？」
「不恨。」他说，「也不回头。」
江崇山住院是在一个月后。
心脏的问题，要做搭桥。江晚在走廊里给陆时晏打电话，声音很稳，但每句话之间停得太久。
「时晏，那个主任，你能帮我约一下吗？」
「能。」
「费用……」
「费用你们自己出。」他说，「我只负责约人。」
手术安排在周四上午。三个半小时，很顺利。
陆时晏没进病房。他在走廊尽头站着，靠墙，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来。
江晚从病房出来，看见他，走过来。
「做完了？」
「做完了。」她说，「主任说很好。」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谁也没说话。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现在。」
「不进去看看？」
「不进去了。」他说，「我在，他反而不自在。」
江晚点点头。
他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她在后面叫住他。
「时晏。」
他回头。
「你当年，」她声音很轻，「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那条产线？」
他站在走廊的白光下，想了想。
「喜欢你。」他说，「产线是活，你是人。」
「那你为什么不肯回来？」
「因为你想要的那个回来，」他说，「是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我不想回去了。」
电梯到了。
他进去，门关上前，看见她还站在走廊上，手垂在身侧。
那天晚上，他回了公司。
仓库的二楼重新装修过，墙上挂着新的牌子，牌子下面摆着一盆绿萝，是温曼搬来的。
温曼三个月前从江氏辞了职，现在是他这边的技术主管。她把二号线那本记录本带了过来，锁在文件柜里，说是「留着，往后写报告用」。
陆时晏坐在桌子前，把那台旧笔记本打开。
键盘有几个键磨得看不清字，风扇转起来的声音很响，像一台老机器在喘气。
屏幕亮起来，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二号线。
他点开，里面是那份三年前写的方案，二十三页，最后一页的修改时间是「凌晨 3:47」。
他按下运行。
进度条从 0 开始走，很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根蓝色的线一点点往前爬。
手机亮了一下。
「谢谢你那天来医院。」
他看了两秒，回过去两个字：
「保重。」
进度条走到 100%，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参数校验通过。
窗外的工业区还亮着灯，一排一排，跟三年前一样。
只是那些灯底下，现在有一台机器在跑，跑在它自己受得了的速度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