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纹着花臂，单手拎过三个人，老婆生孩子那天却差点把医院砸了。
后来她说初恋回国，我没敢问，拉着儿子上天台哭了半宿。
儿子递来纸巾：“爸，那是我妈表哥。她让你回去跪榴莲。”
【第一章】
我老婆生孩子那天，我差点把医院拆了。
真不是吹牛。
当时产房门口亮着红灯，我两只手全是汗，掌心的烟都捏成了纸渣。
护士出来说：“家属别紧张，产妇情况稳定。”
我问：“那她怎么还没出来？”
护士说：“还在观察。”
我盯着她的口罩，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
还在观察。
我叫周大壮，身高一米八五，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年轻时在酒吧门口站过岗。
朋友说我往那一站，坏人都得先回去开个会。
我老婆乔枝说，我往那一站，医院保安会先来问我有没有预约。
她说得对。
那天我在产房门口走了二十七圈，走得保安看见我就按对讲机。
我岳父拦着我：“大壮，坐下。”
我说：“爸，我坐不住。”
“坐不住也不能去砸门。”
“我没砸。”
“你手上那块门板怎么回事？”
我低头一看，门板上多了五个指印。
我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这时，产房里传来孩子哭声。
那一声把我钉在了原地。
乔枝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她把孩子递给我：“抱一下。”
我接过孩子，胳膊僵得不敢弯。
孩子眯着眼，嘴巴一扁。
我立刻把他抱高了点。
护士说：“你这样抱不舒服。”
我又放低。
护士说：“再托住头。”
我照做。
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慌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乔枝闭着眼说：“他才刚出生，审美还没形成。”
我松了口气。
那晚之后，我给儿子取名周小石。
小石很快证明，他不是普通孩子。
他四岁时就能看着我和乔枝吵架，准确判断谁先服软。
六岁时，他会在我妈来家里送排骨时，主动把碗推给我。
“奶奶，爸说他不爱吃肉。”
我妈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我没说。”
小石说：“爸刚才夹第三块的时候说的。”
我妈把排骨夹进我碗里。
乔枝坐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
我拿小石没办法。
但我没想到，七年后，他能把我从天台上救下来。
事情起因很简单。
那天下班回家，乔枝接了个电话。
她站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你真回来了？什么时候到？”
我正在厨房切西红柿。
刀刃停在案板上。
乔枝又说：“我当然记得你。那可是我的初恋。”
我手里的西红柿滚了半圈。
刀落下去，切到了自己的指甲。
我把手缩回来，嘴里吸了口气。
乔枝还在电话里说：“行，你来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盯着她。
“怎么了？”
“没事。”
“你手怎么了？”
“西红柿不老实。”
她走过来，拿起我的手看了一眼。
“你切菜还能切到指甲？”
“它长得太快。”
乔枝把创可贴贴上。
我想问那个人是谁。
想了想，又没问。
我怕她说出名字，我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我更怕她问我为什么在意。
我一个大男人，花臂都露到手腕了，难道要说我怕老婆初恋回来抢人？
我周大壮丢不起那个人。
于是我把西红柿端上桌，整顿饭没夹几口。
乔枝看了我两眼。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鸡蛋炒成了木屑？”
我看向盘子。
一盘鸡蛋，被我铲成了二十多块。
小石从房间探出头：“爸，你炒菜也开始碎shi了？”
我把锅铲放下：“吃饭。”
乔枝低头笑了一下。
我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她又接了个电话。
“你到了？我中午过去。”
我夹包子的手顿住了。
“好，我带你去吃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
包子掉进粥里。
小石拿勺子捞起来，咬了一口。
“爸，你连包子都抓不住了？”
“手滑。”
“包子又没涂油。”
乔枝收好手机，拎起包：“我中午不回来吃饭。”
我点头：“好。”
“晚上可能也要晚一点。”
我继续点头：“好。”
她看我一眼：“你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
乔枝走了。
我盯着门看了十秒。
小石把粥喝完，问我：“爸，你今天是不是要哭？”
“谁哭了？”
“你眼睛都开始给自己找水源了。”
我抬手揉了揉眼角。
“进灰了。”
“家里哪来的灰？”
“我眼睛里的灰。”
小石叹了口气，拎起书包。
“那我放学早点回来。你别一个人做傻事。”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叫傻事，他就跑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我去厨房偷吃。
晚上，我果然做了件傻事。
【第二章】
我决定跟踪乔枝。
说是跟踪，其实我连车都没开。
我骑着电动车，隔着两个路口跟着她。
她走进了一家新开的西餐厅。
我停在路边，透过玻璃往里看。
乔枝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浅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个行李箱。
他递给乔枝一只袋子。
乔枝笑了。
那笑容我熟。
她每次看见我把最后一块排骨留给她时，也这么笑。
我捏紧车把。
心里有团东西往上顶。
我想冲进去，又怕她看见我。
想转身走，腿却没踩动。
最后我把电动车推到餐厅外面的绿化带旁，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里面那个人。
他怎么那么白？
他是不是不会做饭？
他凭什么坐在乔枝对面？
我盯了十分钟，那男人突然抬起头。
我立刻把脸转向广告牌。
广告牌上写着本店新品：焦糖布丁。
我不爱吃甜食。
那天我把整块布丁吃完了。
出来时，乔枝送那男人上车。
男人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我牙齿咬得发响。
车开走了。
乔枝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直到车拐弯。
我骑上电动车，回家时绕了三条街。
进门后，我把自己锁进卫生间。
乔枝回家时，我还没出来。
她敲门：“你在里面干什么？”
“洗澡。”
“你穿着衣服洗澡？”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穿着衣服。
“刚进来。”
“那你先把门打开。”
我把门开了条缝。
乔枝看着我湿漉漉的头发，又看了看没开过的花洒。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洗头不洗身上？”
我不知道怎么答。
乔枝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
“可能有一点。”
她把手收回去：“你先出来，我给你量体温。”
我走出来，手机刚好响了。
是我哥们赵大鹏打来的。
我接起来就问：“你说一个男人突然回来了，还跟我老婆见面，我该怎么办？”
赵大鹏沉默了一下。
“你先问问那男的是谁。”
“这不就显得我小气吗？”
“你都开始穿衣服洗头了，还管什么小气不小气？”
乔枝站在我旁边听着。
我立刻挂了电话。
“你问谁？”
“问大鹏晚上吃不吃烧烤。”
“你不是刚吃过？”
“那我问他明天吃不吃。”
乔枝没再追问，拿来体温计。
我夹在胳膊底下。
小石从房间出来，瞥了一眼：“爸，你是不是把秘密夹住了？”
“回去写作业。”
“我写完了。”
“那就检查。”
“检查完了。”
“检查三遍。”
小石盯着我：“你在逃避问题。”
我把体温计拿出来，甩了甩。
乔枝伸手拿过来。
“你连温度都没量。”
“我知道自己没发烧。”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可能发烧？”
我咳了一声。
乔枝不说话了。
她把体温计放回抽屉，转身去厨房。
我跟过去，想帮忙，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我问：“你中午见的那个人，是谁？”
乔枝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身：“你不是不在意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在意了？”
“你刚才说的。”
“我刚才是客气。”
乔枝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看见我跟他吃饭了？”
我不说话。
“你跟踪我？”
“我路过。”
“你骑着电动车绕了三条街回家？”
“路不好走。”
“你吃了人家一整块焦糖布丁？”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那家店就在我单位旁边。服务员认识我。”
我的嘴张开，又闭上。
乔枝端起锅里的菜：“行，那你继续路过。路过的时候把碗洗了。”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
小石坐到餐桌旁，拿筷子夹菜。
“爸，你被抓现行了。”
“吃饭。”
“你要不要我帮你问问那个人是谁？”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小石咬着筷子头：“不知道。但妈妈刚才笑得挺开心。”
我的手一下握紧。
小石赶紧补了一句：“当然，可能是笑你。”
我这顿饭没吃完。
夜里，乔枝背对着我睡。
我躺在旁边，睁着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乔枝的消息发在家庭群里。
乔枝：明天去机场接人，别忘了带小石。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越来越闷。
第二天，我带着儿子去了机场。
【第三章】
机场里人很多。
我站在接机口，手里捏着一束乔枝让我买的花。
花是小石挑的。
一捧向日葵。
我问他：“你妈喜欢这个？”
“喜欢。”
“你怎么知道？”
“她以前跟我说过。”
我低头看花。
“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小石看着我：“她说你不会买花。”
这话挺准。
我手上那捧花，是我在花店门口站了半小时，最后被老板娘问“你是不是准备求婚”之后买的。
乔枝站在我旁边，伸手把花扶正。
“别攥得这么紧，花茎都快断了。”
我赶紧松手。
“人还没出来？”
“快了。”
我盯着出口。
每出来一个男人，我就看一眼。
白衬衫，不是。
戴眼镜，不是。
推行李箱，不是。
我快把所有路人都看成情敌了。
小石突然拽我袖子：“爸，那个是不是？”
一个男人推着行李车走出来，身材高，穿着浅灰外套，手上提着行李箱。
乔枝朝他挥手。
男人也挥手。
我把花往小石手里一塞。
“你妈怎么这么热情？”
小石看着花：“她在跟亲戚打招呼。”
“你怎么知道是亲戚？”
“外婆昨天在群里说了。”
我没听见这句。
乔枝迎上去，男人放下行李箱，张开手臂。
乔枝和他抱了一下。
我眼前一黑。
小石从我手里拿过花，递给乔枝。
乔枝接过花，给那男人介绍：“这是我老公周大壮，这是我儿子小石。”
男人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乔砚，是乔枝表哥。”
我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乔枝表哥。
我握住他的手。
“你好。”
乔砚打量了一下我的胳膊：“你就是大壮？乔枝以前总提你。”
我没敢接这句。
乔枝说：“他说什么？”
“他说你当年生小石，我在医院门口把保安吓得换了三班。”
“不是三班，是两班。”
我忙说：“还有一个是临时调来的。”
乔砚笑出声。
乔枝也笑了。
我站在中间，手里空空的，心里那团东西突然没地方放。
小石把那捧花塞回我手里。
“爸，送花。”
“哦。”
我把向日葵递给乔枝。
乔枝接过来，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谢谢。”
我点头。
乔砚拖着行李箱：“我订了酒店，先过去放东西。晚上一起吃饭？”
“住家里吧。”乔枝说，“客房收拾好了。”
我看了她一眼。
“你说收拾好了？”
“昨天收拾的。”
“昨天你不是说去买菜？”
“我买菜回来顺手收拾的。”
我心里又开始堵。
不是因为表哥。
是因为她昨天一个人收拾客房，我不知道。
我想说我可以收拾。
话到嘴边，乔砚已经说：“那麻烦了。”
我说：“不麻烦。”
我把他的行李箱接过来。
箱子很沉。
我提了一下，胳膊青筋鼓起。
乔砚说：“我自己来。”
“没事。”
小石在旁边说：“爸，你别逞强。里面可能是书。”
我把箱子放到地上。
“我没逞强。”
乔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开车，乔砚坐副驾驶，乔枝和小石坐后排。
他们聊小时候的事。
乔砚说：“你小时候把邻居家玻璃打碎，赖到我头上。”
乔枝说：“你自己也砸过。”
“那是我帮你报仇。”
“你把我家的也砸了。”
小石听得津津有味。
我盯着前面的路，没插话。
乔枝说：“大壮，你听过没有？”
“听过。”
“我没跟你讲过。”
“现在听到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乔砚问：“你们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乔枝说：“挺好的。”
小石说：“爸最近有点不对劲。”
我说：“你在后排坐好。”
小石又说：“他最近炒菜会把鸡蛋剁碎。”
乔枝转过头看我。
“你还在纠结那通电话？”
我没回答。
乔砚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咳了一声。
“要不我下车坐出租车？”
我说：“不用。”
乔枝说：“大壮，你别把表哥当外人。”
我点头。
“我知道。”
我知道他是表哥。
我就是不知道，我为什么心里不舒服。
当晚，乔砚住进客房。
乔枝给他拿了床单和毛巾。
我站在门口，想帮忙，乔枝已经把东西放好了。
乔砚说：“谢谢。”
乔枝说：“一家人，谢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道旧伤，是当年在医院门口撞门框留下的。
乔枝回到卧室时，我还坐在客厅。
“你怎么不睡？”
“等你。”
她坐到我旁边：“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捏着手指。
“我就是怕你觉得我不够好。”
乔枝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你说他是你的初恋。”
“我说的是小时候的初恋。”
“什么叫小时候的初恋？”
“七岁那年，他从树上摘了一只风筝给我。我觉得他特别厉害，就说长大要嫁给他。”
“七岁也算初恋？”
“你七岁的时候还说要娶电视里的主持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
乔枝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是我表哥。那句话是我小时候说着玩的。你是我丈夫，也是小石的爸爸。你还要跟一只风筝争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乔枝接着说：“你要是想问，直接问就行。别自己跑去吃布丁。”
我喉咙发紧。
“我没吃多少。”
“服务员说你把盘子舔干净了。”
我把手抽回来：“我那是怕浪费。”
乔枝笑了。
我也想笑。
但我没笑出来。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乔砚说要去医院。
他这次回国，主要是为了陪外婆做检查。
乔枝昨天没告诉我，我也没问。
我们一家三口陪他去了医院。
外婆住在老年病房，精神头还行，看到乔砚就拉着他的手问了半天。
“在国外吃得好吗？”
“好。”
“工作累不累？”
“还行。”
“结婚没有？”
乔砚低头：“没有。”
外婆转头看乔枝：“你表哥还没结婚，你给他介绍一个。”
乔枝说：“我去哪儿认识人？”
外婆看向我：“大壮认识人多。”
我赶紧摆手：“我认识的人不适合表哥。”
“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
“主要是以前一起站岗的。”
乔砚笑着说：“没事，我自己找。”
外婆抓着乔枝的手：“你小时候说要嫁给他，怎么没嫁？”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乔枝瞥了我一眼。
我坐在床边，没动。
小石端着水果盘，慢慢往后退。
外婆又问：“你当时不是天天追着他跑吗？”
乔砚说：“外婆，那是小时候。”
“小时候的事就不算数了？”
“现在算数也晚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烫得我舌头发麻。
乔枝赶紧把杯子拿走：“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把杯子都捏响了。”
我松开手。
杯子发出一声轻响。
乔砚说：“大壮，你别紧张。我对乔枝就是表哥对表妹。”
我点头：“我没紧张。”
小石坐到我旁边：“爸，你刚才喝热水之前吸了一大口气。”
“那是口渴。”
“你手也在抖。”
“杯子太轻。”
乔枝笑着看我。
外婆忽然说：“大壮，你当年在医院急得要砸门，现在倒是安静了。”
我坐直：“我现在有经验了。”
“什么经验？”
“砸门之前先看清楚是不是承重墙。”
乔砚笑出了声。
外婆也笑。
乔枝拿纸巾递给我：“擦擦汗。”
我一摸额头，全是汗。
我把纸巾放进口袋。
乔枝说：“擦脸。”
我拿出来又擦了一遍。
检查结束后，医生说外婆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乔枝留下来陪床。
我和乔砚去办手续，小石跟着我。
排队时，前面一对夫妻在争谁去缴费。
女人说：“你去。”
男人说：“我刚才去拿报告了。”
女人说：“我还在这儿排队呢。”
两个人吵得不凶，但谁也不让谁。
小石看着我：“爸，你以后会不会也跟妈妈这样吵？”
“我们什么时候吵过？”
“上周你们为谁洗碗吵了十分钟。”
“那不是吵，是讨论。”
“最后谁洗的？”
“我。”
“所以你输了。”
我把缴费单递给工作人员。
乔砚站在我旁边，说：“乔枝这些年一直挺照顾外婆。”
“她很孝顺。”
“她也挺不容易。”
我转过头。
“你什么意思？”
乔砚立刻摆手：“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在国外，很多事帮不上忙。她一个人跑医院、办手续，外婆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我没说话。
乔砚接着说：“她有时候嘴硬，不爱把累挂在嘴上。”
我看着手里的单子，忽然想起这几年乔枝每次说没事，都是把事办完了才说。
她给我买过护腕，记得我冬天手会裂。
她记得小石每次考试前会紧张，会把水果切好放在书桌旁。
她也记得外婆复查的日子。
我以为她不说，就是不需要我。
乔砚看着我：“你们挺好的。”
我点了点头。
我确实挺好。
好到连她什么时候累了都没看出来。
手续办完，我去病房接乔枝。
她正帮外婆擦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水拧干，再一点一点擦过外婆的指节。
她动作很轻。
外婆闭着眼，手指勾着她的袖口。
乔枝没发现我。
我把门轻轻推上。
小石仰头看我：“爸，进去啊。”
我摇头：“等会儿。”
“你怎么不敢进去？”
“我怕打扰她。”
“你平时打扰得还少吗？”
我看了他一眼。
小石把手插进兜里：“爸，你可以帮忙，不用每次都等妈妈开口。”
我想说我知道。
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下午，乔枝回家拿东西。
我把洗好的衣服递给她，又把医院用的保温杯装满水。
她接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我一直很勤快。”
“上周你连袜子都放在沙发底下。”
“那是它自己滚进去的。”
“袜子会滚？”
“你不在家，它会想你。”
乔枝笑了一声。
我帮她把包拿起来。
她说：“我自己拿。”
“我送你去医院。”
“你不是还要接小石吗？”
“我让大鹏去接。”
“你不用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看着她：“那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乔枝的手停在包带上。
她抬眼看我。
我没躲。
“以后外婆的检查，我跟你一起去。家里的事也一起做。你不用每次都提前收拾好，等我发现。”
乔枝没说话。
我以为自己说错了。
她忽然伸手抱住我。
我僵了一下。
她把脸靠在我肩上。
“这话你早点说就好了。”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我现在说也不晚。”
“你刚才在医院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医院消毒水熏的。”
“你又去吃布丁了？”
“没有。”
“那你回去跪榴莲。”
我手停在她背上。
“为什么？”
“因为你跟踪我。”
她松开我，拿包走了。
小石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榴莲壳。
“爸，妈妈说的榴莲我帮你买好了。”
我低头看那只榴莲。
“你从哪儿买的？”
“楼下水果店。”
“你怎么知道她要罚我？”
“她刚才发消息给我了。”
我看向乔枝离开的方向。
小石把榴莲放在茶几上：“爸，你今天晚上可能要遭罪。”
【第五章】
我没有跪榴莲。
不是我不愿意。
是乔枝晚上回家时，榴莲已经被小石吃了一半。
剩下的半只放在桌上，果肉被挖得干干净净。
壳上还留着勺子刮出来的痕迹。
乔枝盯着桌子：“你们俩谁干的？”
小石举手：“我吃的。”
“那你爸呢？”
“我爸负责看着。”
乔枝看向我。
我说：“我劝过他。”
小石接话：“爸说，榴莲放久了容易坏，让我赶紧吃。”
乔枝把榴莲壳往我面前一推。
“那你跪这个。”
我看着空壳：“这东西扎人。”
“你跟踪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扎人？”
我没话说。
小石把餐椅搬过来，摆在茶几前。
“爸，跪吧。妈妈还要给外婆打电话。”
我看着椅子：“你把椅子搬过来干什么？”
“给你扶着。”
乔枝终于笑了。
“行了，别闹了。坐下吃饭。”
我坐到她旁边，没敢夹菜。
乔枝给我夹了块肉。
“吃吧。”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你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你让我跪榴莲。”
“那是你该跪。”
小石伸筷子夹走我碗里的肉。
“爸，你别多想。妈妈就是想让你知道，偷偷跟踪人挺没劲的。”
我把肉夹回来。
“你怎么总替你妈说话？”
“因为她讲理。”
“我不讲理？”
“你刚才为了避免跪榴莲，偷偷把榴莲肉吃光了。”
我看着他：“我没吃。”
“你嘴上还有。”
我抬手擦了一下。
乔枝笑得靠在椅背上。
第二天，我们去医院陪外婆。
乔砚也在。
他带了几本书，说准备给外婆念一会儿。
外婆听了十分钟，问：“你念的这是什么？”
乔砚说：“小说。”
“怎么全是外国人的名字？”
“这本是国外的书。”
外婆摆手：“换一本。我想听大壮讲话。”
我一愣：“我？”
“你说话简单，我听得懂。”
乔枝递给我一杯水：“那你给外婆讲讲你年轻时的事。”
我说：“我年轻时没什么好讲的。”
小石说：“爸以前在酒吧门口站岗，打架没打赢过几次。”
我瞪他。
“你从哪儿听来的？”
“赵叔说的。”
赵大鹏这人嘴上没把门。
外婆来了精神：“大壮还打过架？”
我赶紧说：“站岗，不是打架。”
乔砚把书放下：“那后来怎么认识乔枝的？”
我想了一下。
“她来给酒吧送外卖。”
乔枝补充：“我那天只是去找朋友。”
“你手里拿着外卖。”
“那是我朋友的。”
“你朋友在后厨吃。”
“我顺路给她送过去。”
“然后你把汤洒我鞋上。”
“你那双鞋本来就很旧。”
“你还说赔我。”
“我第二天就赔了。”
“你赔我一双拖鞋。”
乔砚看着我们：“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酒吧门口？”
乔枝点头：“他那时候看着很凶，实际特别怕我。”
我说：“我不是怕你。”
“那你第一次送我回家，为什么走到我家楼下还不敢说话？”
“我怕你嫌我话多。”
“你一路跟我讲了三个小时，最后说怕我嫌你话多？”
外婆笑出了声。
小石拿出手机：“我记下来，回去讲给同学听。”
我伸手盖住他的屏幕：“不许乱讲。”
“我还没开始录。”
“更不许开始。”
乔枝说：“你别欺负他。”
我把手收回来。
乔砚问：“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认识一年多以后。”乔枝说。
“谁先开口？”
“我。”我说。
乔枝看向我：“你那算开口？”
“我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吃饭。”
“你那天说的是，家里有排骨，没人吃。”
“那不是邀请吗？”
“我以为你要找人帮你处理排骨。”
“后来你不是吃了三碗？”
“因为你做得好吃。”
乔砚笑着摇头：“大壮，你追人挺实在。”
我挠了挠头。
“不会说漂亮话，只能让她多吃点。”
乔枝把手放到桌面上，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外婆看见了，没说话，只把眼睛闭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握住乔枝的手。
她没抽开。
下午，乔枝去楼下买东西。
乔砚接到电话，也出去了一趟。
我在病房陪外婆。
外婆突然睁开眼：“大壮，你是不是还在吃醋？”
我差点把水杯打翻。
“没有。”
“你别骗我。我年轻时也吃过。”
“乔砚是乔枝表哥。”
“我知道。”
“那您还问？”
“我问的是乔枝小时候说要嫁他，你是不是介意。”
我没回答。
外婆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小时候说什么都不算。她现在跟谁过日子，你心里要有数。”
我点头。
外婆看着我：“可你也不能只盯着人家表哥。乔枝这些年替家里做了多少事，你看见了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就去做。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累。”
我没吭声。
外婆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别等人家不说话了，你才想起来问。”
我看着她的脸，喉咙发紧。
她睡着后，我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一点。
乔枝回来时，我正帮外婆掖被角。
“你在干什么？”
“她刚才睡着了，脚露在外面。”
乔枝看了一眼：“谢谢。”
我没说话。
她把买来的东西放到柜子上。
“回家我做饭，你休息。”
“不用，我来做。”
“你会把鸡蛋切碎。”
“今天不炒鸡蛋。”
“那你炒什么？”
“排骨。”
“你不是说没人吃吗？”
“现在有人吃。”
乔枝站在床边，没接话。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来。
“我拿着。”
她松了手。
“行。”
那天晚上，我做了排骨。
火候过了点，肉有些柴。
小石吃了两块，停下来喝水。
乔枝咬了一口，没说话。
我盯着她。
“难吃就直说。”
“还行。”
“你别为了照顾我硬吃。”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吃这么慢？”
“我在回消息。”
我凑过去看她手机。
她把屏幕扣住：“不许看。”
我坐回去。
小石说：“爸，你现在连妈妈的手机都要查？”
“我没查。”
“你刚才往前凑了半个身子。”
“我看她是不是回工作消息。”
“你看的是她屏幕。”
我把排骨夹给小石：“吃饭。”
小石把排骨夹回我碗里：“爸，你先吃。”
乔枝伸脚碰了碰我的鞋。
我抬头看她。
她嘴角微微勾起。
我低头吃饭。
排骨确实有点柴。
但她又夹了一块。
【第六章】
乔砚回国的第三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大鹏抱着一箱饮料进门，刚换好鞋就喊：“大壮，听说你老婆初恋回来了，我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我把抹布扔到他脸上。
他没躲。
抹布正好盖住他的鼻子。
小石从房间探出头：“赵叔，你来得正好。爸刚才跪榴莲跪了一半。”
“我什么时候跪了？”
“你跪在地上找手机。”
赵大鹏把抹布拿下来：“你看，大壮这人就是嘴硬。”
乔枝从厨房出来：“赵大鹏，你今天别想吃饭。”
“我错了，我就是关心兄弟。”
“你关心他，还把他初恋这两个字挂嘴上？”
赵大鹏连连摆手：“我不是说乔砚，我说的是那个误会。”
我皱眉：“你从哪儿听说乔砚是我老婆初恋？”
“你昨天自己跟我说的。”
我想起来了。
我在电话里说，一个男人回来了。
但我没说初恋。
赵大鹏看着我：“你自己加的？”
我不说话。
乔枝擦了擦手：“大鹏，你坐。正好我有事问你。”
赵大鹏立刻坐直：“嫂子请说。”
“你上次借大壮那辆车，后备箱里为什么有一只断了头的鸡？”
赵大鹏的脸僵了一下。
“那是我妈让带回去的。”
“你妈让你把鸡放后备箱？”
“她怕味道跑出来。”
“那鸡为什么断了头？”
“菜市场杀的。”
“那袋子呢？”
“漏了。”
“为什么你当时说车里有东西，让大壮别开后备箱？”
赵大鹏悄悄看我。
我把手里的抹布又举起来。
他立刻站起来：“嫂子，我错了。”
乔枝说：“我没说你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别老拿大壮开玩笑。他自己都快把自己折腾哭了。”
赵大鹏看我一眼。
“你真哭了？”
我说：“没有。”
“那你怎么眼圈黑了？”
“没睡好。”
“为乔砚？”
我举起抹布。
赵大鹏抱头蹲下。
小石从门口看着他：“赵叔，你今天的功能是替我爸挨骂吗？”
“我是你爸的兄弟。”
“那你应该帮他。”
“我就是来帮他的。”
赵大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上次让我帮你找的医院监控申请流程。你不是担心那天在医院门口撞门的事被人拍到吗？我帮你问了。”
我接过纸。
上面是医院保卫科的电话和申请方式。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看你这几天不对劲，怕你又犯傻。”
我把纸折起来。
乔枝看着我：“你还在担心当年那件事？”
我摇头。
“我就是想把以前没弄明白的东西弄清楚。”
“什么东西？”
“我那天为什么那么怕。”
乔枝怔了一下。
“因为我差点失去你。”
我声音很低。
“我当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门口。”
乔枝伸手握住我的胳膊。
“你陪着我，就够了。”
我摇头：“那时候我觉得不够。”
“现在呢？”
我想了想。
“现在我知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得在。但我也不能只站在门口发疯。”
乔枝没说话，手指在我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
赵大鹏小声说：“我是不是该走了？”
小石说：“你把饮料留下再走。”
“我就知道。”
赵大鹏把箱子放下，转身要走。
门铃突然响了。
我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物业工作人员。
其中一人拿着手机：“周先生，您家的监控是不是对着楼道？”
“不是，怎么了？”
“有邻居说，昨晚有人在你家门口哭，还喊什么你老婆初恋回来了。物业想确认一下，别影响其他住户。”
我的脸一下热了。
赵大鹏把头转向墙。
小石把手放在嘴边。
乔枝慢慢看向我。
“昨晚是谁在门口哭？”
“没有。”
物业工作人员翻出手机：“监控里这位穿灰色睡衣的，是不是你？”
画面里，我抱着一包纸巾蹲在门口。
那是昨晚我下楼拿外卖，刚好接到赵大鹏打来的电话。
他说：“兄弟，别想太多。乔枝跟你结婚这么多年，肯定不会为了个表哥不要你。”
我当时没忍住，蹲在门口哭了两声。
楼道监控把我拍得清清楚楚。
乔枝看着我。
我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
“我那是在找鞋。”
物业工作人员说：“您穿着鞋。”
“我找另一只鞋。”
“您脚上两只都有。”
“我找拖鞋。”
小石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乔枝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没事，是我老公。家里闹着玩。”
物业工作人员说：“那就好。隔壁有人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送走他们，关上门。
赵大鹏终于笑出了声。
我转身看他。
他马上捂住嘴。
乔枝把手机还给物业，又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我。
“这回还要找鞋吗？”
我接过纸巾：“不找了。”
小石问：“那你现在找什么？”
“找个地缝。”
“家里没有。”
“你闭嘴。”
“行。”
小石把门打开一条缝，朝外看了看。
“爸，地缝没找到，楼下便利店有榴莲。”
乔枝说：“去买一个。”
我看着她。
“你还让我跪？”
“不是，我想吃。”
小石把零钱递给我。
“爸，顺便买三包纸巾。你今晚可能还用得上。”
【第七章】
乔砚准备离开那天，乔枝请全家一起吃饭。
她选了家老店，说是小时候经常去。
我提前下班，去接外婆。
乔砚负责订桌，赵大鹏负责接小石。
我到餐馆时，乔枝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袋，问：“买了什么？”
“给你带了件外套。”
“天气不冷。”
“店里空调太足。”
乔枝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件薄外套。
她没说话，把外套穿上。
我站在旁边，问：“合身吗？”
“合身。”
“那就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最近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心里一跳。
“有。”
“现在说。”
“我就是想跟你说，乔砚走了之后，你别难过。”
乔枝盯着我。
我又补了一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分别的时候会不舍得。”
她听完，没说话。
我摸了摸后颈。
“我不是怀疑你。你别多想。”
乔枝说：“你想的倒是挺多。”
“我知道。”
“还有吗？”
“还有就是，我以后会多陪你去看外婆。家里的事也会多做点。”
“你已经开始做了。”
“做得还不够。”
“那你慢慢做。”
我点头。
她把手伸过来。
我握住她的手。
这次我没等她主动。
包间里人都到齐了。
外婆坐主位，乔砚坐她左边，乔枝坐她右边。
我和小石坐对面。
赵大鹏挤在我旁边，一边吃一边说：“这家店的鱼不错，大壮以前最爱吃。”
我说：“你以前来这儿吃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最爱吃？”
“我看你刚才盯着菜单看了三分钟。”
小石说：“赵叔，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观察我爸的？”
“都来。”
乔枝把鱼夹给外婆。
乔砚给她递纸巾。
我看着他们，胸口还是有一点不舒服。
但这次我没把它憋成一团。
我给乔枝夹了块鱼。
“你也吃。”
乔枝看了我一眼：“好。”
赵大鹏凑到我耳边：“兄弟，这回会说人话了。”
我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饭吃到一半，外婆忽然问乔砚：“你回去以后，还会回来吗？”
乔砚放下筷子：“会。我会安排好工作，尽量多回来。”
外婆说：“你别光说，记得打电话。”
“好。”
乔枝说：“我也会常去看你。”
外婆看她：“你别总跑医院，家里还要顾。”
我说：“她不用一个人跑。”
外婆转头看我。
“你跟她一起？”
“嗯。以后我陪她。”
乔枝的手停了停。
她把一块鱼放进我碗里。
外婆笑了笑：“这就对了。”
饭后，我去洗手间洗手。
出来时，听见乔砚在走廊打电话。
“我明天就回去。家里都挺好，乔枝有大壮陪着，不用担心。”
我停了一下。
乔砚看见我，挂了电话。
“你听到了？”
“听到一点。”
“她这些年帮外婆很多，我总觉得亏欠她。”
“她是你表妹。”
“所以更觉得该照顾她。”
我看着他：“谢谢你以前照顾她。”
乔砚摇头：“是她照顾我多。小时候我被同学欺负，她拿着半块砖头追了人家三条街。”
我愣了一下。
“她拿砖头？”
“她说不拿完整的，怕打死人。”
我想象了一下乔枝小时候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乔砚说：“你别总觉得自己得跟谁比。她选了你，不是因为你赢过谁。”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肩膀一紧，又放松下来。
乔枝从包间出来，正好看见我们。
“你们聊什么？”
乔砚说：“聊你小时候拿砖头追人。”
乔枝脸一沉：“你又乱说。”
我问：“真的？”
“那时候我手里拿的是石头。”
“有什么区别？”
“砖头太重，我拿不动。”
乔砚笑了。
乔枝抬手打了他一下：“你少在大壮面前揭我短。”
我看着她：“没关系，我觉得挺好。”
“你不怕我拿砖头追你？”
“你拿得动吗？”
乔枝抬起手。
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乔枝笑出声。
小石从包间探出头：“爸，你刚才退得很快。”
“地上滑。”
“地上是地毯。”
“地毯更滑。”
乔砚第二天坐飞机离开。
这次我送他去机场。
没有向日葵。
我给他买了两盒乔枝喜欢吃的点心，让他带回去给外婆。
乔砚接过袋子：“你别老让乔枝操心。”
我说：“我会看着她。”
乔枝站在旁边：“谁看着谁还不一定。”
“我看着你。”
“你先管好自己。”
乔砚拖着行李箱进了安检。
乔枝看着他离开，眼睛有点红。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是不是舍不得。
我伸手握住她。
她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小时候总觉得他什么都会。”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也会忘带充电器。”
“挺好。”
“什么挺好？”
“他也不是样样都比我强。”
乔枝抬头看我。
“你又来了。”
“我开个玩笑。”
“你别乱吃醋。”
“我没吃醋。”
“你刚才把点心袋捏变形了。”
我低头一看，袋子真的皱成一团。
“可能是袋子太软。”
乔枝笑了。
【第八章】
乔砚走后，家里安静了两天。
第三天，乔枝接到医院电话，说外婆检查结果出来了，需要再做一次复查。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一个人去。
我从阳台走进来：“我陪你。”
“你今天不是要去仓库？”
“我请了假。”
“你怎么不提前说？”
“我刚才看了你的日历。”
乔枝回头看我：“你看我手机？”
“你把日历贴在冰箱上了。”
冰箱上确实贴着张纸。
上面写着外婆复查、买药、取报告。
我拿起外套：“走吧。”
医院里人多。
乔枝排队挂号，我去窗口缴费。
缴费窗口前有个人插队。
我皱着眉，刚想开口，那人先回过头来：“看什么看？我赶时间。”
我正要说话，乔枝拉住我的胳膊。
“别理他。”
“他插队。”
“我看见了。护士会处理。”
那人转过头，继续往前挤。
旁边的人都没说话。
我胸口那股火往上冒。
我以前站岗时，最看不惯这种人。
我想上去拦他。
乔枝的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慢慢松开。
护士出来核对号码，发现他拿错了号，叫他到后面重排。
那人立刻骂起来：“你们医院办事就这态度？我都说了赶时间！”
护士没退：“每个人都在等。请按顺序排队。”
那人扭头看我：“你刚才不是挺横吗？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护士在处理。”
“你怕她？”
“我怕你耽误别人。”
那人愣了一下。
排队的人都看着他。
他脸一沉：“你有本事跟我出去说。”
我没动。
乔枝看着我：“你要出去吗？”
我摇头：“不去。”
“为什么？”
“我今天陪你来复查，不是来陪他吵架。”
那人张了张嘴，最后转身走了。
乔枝把手从我胳膊上收回去。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不该忍？”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自己决定。”
我看着她。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排队。
我跟上去，站在她旁边。
复查结果没问题。
走出医院时，乔枝问：“你以前遇到这种事，肯定要跟人吵一架。”
“以前是以前。”
“今天为什么没吵？”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等。”
乔枝的脚步慢了一点。
“谢谢。”
“你不用谢我。”
“那我说什么？”
“说我今天处理得不错。”
她转过头：“你今天处理得不错。”
我立刻挺直腰。
“再说一遍。”
“没必要。”
“我刚才没听清。”
“你听清了。”
“医院太吵。”
乔枝摇摇头，嘴角带着笑。
回家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
红灯时，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捏着检查报告。
我把空调风口转开，没叫醒她。
到家后，小石已经放学。
他看见我们进门，接过乔枝手里的包。
“妈妈，外婆检查怎么样？”
“没事。”
“那就好。”
他转向我：“爸，你今天没跟人打架？”
我说：“没有。”
“没跟人吵架？”
“也没有。”
“没吃布丁？”
“医院没有布丁。”
“楼下有蛋糕店。”
我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每次不开心就去吃甜的。”
乔枝把报告放到桌上：“他今天表现挺好。”
小石看向我：“爸做什么了？”
“他没跟插队的人吵架。”
小石点点头：“这确实挺难。”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给点正常反应？”
小石说：“正常反应就是夸你。”
“那你夸。”
“爸，今天不错。”
我坐到沙发上：“听着像你在夸一只新学会坐下的狗。”
小石说：“那我换一个。爸，今天你没有让妈妈等太久。”
我刚想说什么，乔枝把水杯递到我手里。
“喝水。”
我接过杯子。
小石看着我：“爸，你又要哭了吗？”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妈妈？”
“我在看水杯。”
“水杯在你手里。”
“我在看杯子上的字。”
“杯子上没字。”
乔枝靠在厨房门口，忍不住笑。
那天晚上，乔枝把我拉到阳台。
“你最近变了不少。”
我扶着栏杆：“哪里变了？”
“你不再什么事都闷着，也不再一听见别人名字就开始做饭。”
“我以前没有。”
“你把三颗鸡蛋炒成了二十六块。”
“那是刀工。”
“你炒鸡蛋不用刀。”
“我后来拿刀补过。”
乔枝笑了一声。
她望着楼下的灯光：“我知道你在意我。”
“我就是怕你觉得我不够好。”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小时候说要嫁给乔砚。”
“我小时候还说要养一头牛。”
“你现在还想养吗？”
“不想。”
“那就好。”
乔枝伸手勾住我的手指。
“我想跟你过日子，不是因为你比谁强。是因为你愿意学，愿意改，也愿意把最后一块排骨留给我。”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留了？”
“你每次都说自己吃饱了。”
“我是真吃饱了。”
“你吃了两碗饭。”
“排骨太下饭。”
乔枝靠在我肩上。
我把手臂绕过去，抱住她。
这回，她没有先松开。
【第九章】
小石学校开家长会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乔枝说她也去。
我问：“你不是要上班？”
“我调了班。”
“你不用调，我一个人去就行。”
“老师说要父母都去。”
“老师什么时候说的？”
“通知上写了。”
我拿过手机一看，果然有一条班级群消息。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小石之前说过，他在学校作文里写过我。
我问：“他作文写什么了？”
乔枝说：“你自己看。”
她把小石的作文递给我。
标题是我的爸爸。
里面写着：
我爸爸胳膊上有一条龙，大家都觉得他很凶。
但他怕我妈生病，怕我妈不高兴，怕我妈没吃到最后一块排骨。
我爸爸不会说好听的话。他会把家里的灯修好，会把我妈的鞋带系紧，会在她出门前把水杯装满。
我爸爸有时候会吃醋。他以为我妈的表哥是她初恋，还躲在家里吃了很多布丁。
我不希望爸爸一直这样。
他很厉害，但他也会害怕。
我想告诉爸爸，妈妈没有要走。
她只是去接表哥。
我盯着纸，没往下看。
乔枝问：“怎么不看了？”
“字太小。”
“我给你放大？”
“不是。”
我把纸放到桌上，手掌压着眼睛。
小石从房间出来：“爸，你哭了吗？”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湿了？”
“刚洗过脸。”
“你刚才一直在看作文。”
“眼睛进字了。”
乔枝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后背。
小石站在一边：“我作文得了优秀。”
我点头：“写得不错。”
“老师说写得很真实。”
“嗯。”
“你不用哭。”
“我没哭。”
小石坐到我旁边：“你要是哭，我可以把纸巾给你。”
“我用不着。”
“那我放桌上。”
他把纸巾放在我面前。
家长会开始后，老师让每个家长说说孩子在家的表现。
轮到我时，我站起来。
“周小石在家很懂事。”
老师笑着问：“还有呢？”
我想了一下。
“他会提醒我吃饭，会帮他妈妈拿包，还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递纸巾。”
“那你呢？你会怎么陪他？”
我看了小石一眼。
他坐在座位上，手指绕着笔杆。
我说：“我以前总以为，给他把饭做好，把学费交了，就算陪他了。后来发现不够。”
老师点点头。
我继续说：“他要是有事，我得听他说。不能每次都让他自己猜我在想什么。”
小石抬起头。
我对他笑了一下。
“以后有事，你直接告诉我。你爸有时候反应慢，但会改。”
小石低下头，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下。
散会后，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爸，回家路上买炸鸡。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家里有鸡腿？”
“鸡腿是晚饭，炸鸡是奖励。”
“你奖励自己？”
“奖励你今天没躲在天台哭。”
我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在天台哭过？”
小石说：“还没发生。但我觉得你有这个潜力。”
回家路上，我真的买了炸鸡。
乔枝拿出一块尝了一口。
小石说：“妈妈，那是我的。”
乔枝说：“我尝一口。”
“你已经吃了两口。”
“第二口是确认味道。”
我把炸鸡盒推到乔枝面前。
“你吃吧。”
小石看着我：“爸，你不吃？”
“我吃别的。”
“你不怕她把你的也吃了？”
“她想吃就吃。”
小石沉默两秒：“爸，你现在有点不像你了。”
“哪里不像？”
“以前你会把最后一块藏起来。”
乔枝看我。
我咳了一声：“以前我不知道你喜欢吃。”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
“我听错了。”
“你这几年都听错了？”
“我现在听清了。”
乔枝把最后一块炸鸡递给我。
“你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小石说：“妈妈，你怎么不吃？”
“我让给你爸。”
“你不是说你想吃吗？”
乔枝看着我：“我现在也想吃。”
她把炸鸡从我手里拿走，咬了一口，又递回来。
我看着那块炸鸡。
上面多了一个牙印。
小石把头埋进纸袋里，肩膀直抖。
我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幼稚？”
“有一点。”
乔枝又咬了一口。
我没再抢。
【第十章】
乔砚离开的第七天，乔枝收到了他的消息。
乔砚说，外婆的复查报告出来了，一切正常。
乔枝把消息给我看。
我回了一个谢谢。
乔砚很快回复：不用谢。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别让大壮再吃布丁吃到撑。
乔枝看着我。
我说：“那天没吃撑。”
“你回家后喝了两大杯水。”
“我渴了。”
“你还打了嗝。”
“布丁有气。”
“布丁没有气。”
“那是我吃得太快。”
乔枝把手机收起来：“你现在承认得挺快。”
“我进步了。”
“那你还吃醋吗？”
我想了一会儿。
“会有一点。”
乔枝眉毛抬了起来。
我马上说：“但我会直接问。”
“问什么？”
“你今天见谁了，聊了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你就问这些？”
“还有你晚上想吃什么。”
乔枝笑了：“这个不用问。”
“为什么？”
“我已经买好菜了。”
我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放着一盒排骨。
“你买排骨了？”
“嗯。”
“我来做。”
“你别把鸡蛋切碎就行。”
“今天不做鸡蛋。”
“那你做排骨。”
我拿出排骨，打开水龙头。
小石背着书包进门，正好看见我系围裙。
“爸，你又做饭？”
“今天我做。”
“妈妈，你放心吗？”
乔枝坐在沙发上：“放心。”
小石把书包放下，凑到厨房门口：“爸，你今天是不是要表现？”
“我天天表现。”
“那你今天要表现什么？”
“做一顿好吃的。”
小石点头：“那我先去写作业，避免被油溅到。”
我把排骨焯水，放进锅里。
乔枝坐在餐桌边看我。
我没回头：“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把盐当糖放。”
“我分得清。”
“上次你把醋放进汤里。”
“那是手滑。”
“醋瓶就在你手边，盐在另一边。”
“手滑得比较远。”
小石写完作业出来，先尝了一块排骨。
我盯着他：“怎么样？”
他嚼了两下。
“挺好。”
“真的？”
“真的。”
乔枝也夹了一块。
她吃完，点头：“不错。”
我把锅里的排骨盛出来，坐到她旁边。
“以后家里的事，我们一起做。”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正式。”
“那我换个说法。”
“什么？”
“以后你洗碗，我做饭。”
乔枝看着我。
“这叫一起做？”
“你不喜欢？”
“我喜欢你做饭。”
“那你洗碗。”
“行。”
小石拿起碗：“那我负责吃。”
我说：“你负责写作业。”
“我写完了。”
“那负责洗自己的碗。”
小石把碗放回桌上：“爸，你突然变得很会安排工作。”
“这是家庭分工。”
“那我的报酬呢？”
乔枝说：“你今晚可以多吃一块排骨。”
小石伸筷子夹了一块。
“我现在就开始工作。”
晚饭吃完，我和乔枝一起洗碗。
水冲过盘子，油沫沿着水池边缘往下走。
乔枝把一个碗递给我。
我接过去，擦干，放进柜子。
“你今天挺认真。”
“我一直很认真。”
“你以前洗碗，连水都不擦。”
“那是以前。”
“你这几天总说以前。”
“因为我以前做得不够。”
乔枝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
“你不用一直补以前。”
“那我补什么？”
“补现在。”
我把盘子放好，转过身。
她站在水池边，袖口湿了一截。
我拿毛巾帮她擦了擦手腕。
乔枝抬眼看我。
“你今天没吃醋。”
“今天没什么好醋的。”
“万一我明天又说初恋回来了呢？”
“我先问是谁。”
“万一我说不是表哥呢？”
我顿了一下。
乔枝笑了。
“你看，你还是在意。”
“我当然在意。”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把毛巾放下，握住她的手。
“问清楚。然后相信你。”
乔枝没说话。
她把湿手在我胸口的围裙上蹭了蹭。
“你这件围裙洗干净了吗？”
“洗过。”
“那就好。”
我低头看着她：“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想看看你会不会躲。”
“我没躲。”
“你躲了半步。”
“地上有水。”
“地上是干的。”
我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
“那现在呢？”
乔枝没挣开。
小石从客厅探出头：“爸，妈，洗碗洗完了吗？”
我说：“快了。”
“那我可以吃剩下的排骨吗？”
乔枝从我怀里退开。
“只能吃一块。”
“我想吃两块。”
“那你自己洗碗。”
小石立刻回客厅：“我不饿了。”
我看着乔枝：“他刚才打断我。”
“你刚才想干什么？”
“想抱你。”
“现在抱完了。”
“这就算完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了想，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没躲。
过了一会儿，小石又从客厅探出头。
“爸，你们还没出来，是不是还在争排骨？”
我和乔枝同时看向门口。
小石缩回去。
我对乔枝说：“我们把门关上吧。”
“你不是说他还小吗？”
“他已经会看人脸色了。”
乔枝抬手捏了捏我的胳膊：“你别欺负他。”
“我没欺负。”
“你刚才的表情很像要把他抓回来。”
我松开手。
乔枝笑着把水龙头关掉。
“走吧，回去陪他吃排骨。”
我牵住她的手。
这一次，我没再躲着问，也没再一个人乱猜。
后来我才知道，乔枝那句初恋回国，是她故意说给我听的。
她本来只想逗逗我。
没想到我真把自己折腾上了天台。
至于那晚我有没有哭，乔枝说她不记得。
小石说他记得。
他还说，我哭得很丑。
我不认。
但每次他问我妈是不是还会再有初恋回国，我都把他叫过来，让他先把作业写完。
毕竟孩子长大了，不能总让他看见他爸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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