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网黑的渣男霸总。
正按剧本给女主甩分手支票，突然听见她心声：太好了，拿钱去养男大喽！
我手一抖，反手递出黑卡：“老婆，够不够？不够我再卖点股份。”
她呆住了。
直播间炸了。
只有我助理在查，公司法人能不能申请恋爱工伤。
【第一章】
五十万的支票，被我推过餐桌。
程知夏眼尾挂着水，手指捏住餐巾，肩膀还按剧本要求抖了两下。
耳返里，导演催我。
“陆总，冷一点。你现在是甩掉捞女的霸总，不是来给人送温暖的。”
我抬起下巴。
“拿着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程知夏伸手接支票。
她的小指擦过我的掌心。
胸前的玉扣突然发烫。
她嘴唇没动，一个声音却钻进我的耳朵。
太好了，尾款终于回来了。拿钱去养男大喽！
我手一抖。
支票边缘沾进咖啡。
程知夏也抖了一下，视线黏在那片水渍上。
导演急得在耳返里吸气。
“陆总，把支票甩她身上！情绪起来！”
我看着她。
两个月前，这姑娘抱着文件夹坐进我办公室，问我能不能先结一点设计费。
我让她按流程找项目负责人。
后来，她成了公司宣传节目的契约女友。
镜头前，她负责追着我跑。
镜头外，我负责追着她问，那个总给她打电话的男的是谁。
她说是合作伙伴。
原来合作伙伴还有一个学名。
男大。
我把支票抽回来，掏出钱包里的黑卡。
“老婆，够不够？不够我再卖点股份。”
程知夏挂在眼尾的那滴水，掉了。
不是顺着脸掉的。
她瞪眼太用力，甩下来的。
摄影师肩膀一歪，镜头里只剩下我的半张脸。
耳返传来一声脆响。
导演把杯子捏掉了。
程知夏压低声音。
“陆承安，你拿错剧本了。”
“没拿错。”
“今天是分手。”
“改续约。”
“你刚才让我消失。”
“从客厅消失，去餐厅吃饭。”
她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
导演终于找回舌头。
“停！先切广告！”
摄影机旁的红灯没灭。
我助理孙有福举着手机，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陆总，这段是直播预热。”
我看他。
他看我。
“在线九十七万人。”
程知夏把椅子往后拖了半米。
“我现在说不认识你，来得及吗？”
我按住桌上的黑卡。
“先解释男大。”
“什么男大？”
坏了。
我嘴比脑子先上班。
我把话拐回来。
“男人大丈夫，说续约就续约。”
孙有福低头捂住脸。
旁边的收音师把话筒往我嘴边递了递。
真敬业。
我都快埋了，他还给我递铲子。
导演终于切断直播，陆景行推门进来。
他是我堂哥，分管品牌和采购。这档节目，也是他力主做的。
他先看黑卡，再看程知夏，手里的策划本拍上桌。
“承安，四个品牌等着这场分手，你一句老婆，后续投放全废了。”
程知夏把黑卡推回来。
“陆总，钱结清就行。您的家庭称谓，暂时不用赠送。”
我没接卡。
“什么钱结清？”
陆景行先开口。
“节目补偿，她知道。”
程知夏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不知道。”
她把桌边那份分手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点住最下方的小字。
“我工作室的四十八万设计尾款，加上两万出演费，怎么就成了自愿受赠？”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纸往我面前推。
“还有这句。收款后，对所有合作项目不再提出任何权利主张。”
“陆总，我是来演前女友的，不是来演法盲的。”
陆景行伸手拿协议。
我先按住。
纸角在我指腹下面皱起来。
“她的设计费，为什么走分手补偿？”
陆景行扯了下领带。
“项目有质量争议，法务要求统一处理。你先别被她几句话带跑。”
“那就叫法务来。”
“今天这么多人等着，你一定要闹？”
我看了眼门口。
场务、编导、商务挤在一处，谁也没走。
程知夏的手还压着文件夹。
指关节绷得发白。
我把协议撕成两半。
收音师打了个嗝。
陆景行盯着我手里的纸。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
我把两半纸叠好，交给孙有福。
“留着，别扔。原件撕了也得存档。”
孙有福刚伸手，我又把纸拿回来。
“下次提醒我先复印。”
程知夏嘴角抽了一下。
我转向她。
“欠款归欠款，节目归节目。今天不签这份。”
“那你刚才那句老婆呢？”
我顿了顿。
“个人申请，还没审批。”
她抱起文件夹就走。
我跟上去。
陆景行在后面叫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程知夏按住关门键。
“陆总，您跟着我干什么？”
“查账。”
“账在财务部。”
我挤进电梯。
“顺便查一下，你工作室招男大的标准。”
她盯着我，手指移向报执法者按钮。
【第二章】
我没被送去派出所。
孙有福赶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塞进来一只皮鞋。
“程小姐！他最近睡眠不好！”
程知夏松开按钮。
“那就睡觉。”
孙有福看了看我。
“主要是睡觉也不能根治。”
我踩了他一脚。
他收回鞋，电梯终于关门。
程知夏站在最里面，跟我隔出能摆一张麻将桌的距离。
我试着往前挪。
她抬起文件夹。
“别动。”
我停下。
“你刚才有没有说话？”
“说了。别动。”
“不是这个。”
“那就是报执法者。”
我闭嘴了。
楼下冷风钻进衣领，胸前的玉扣已经不烫。
程知夏从包里摸出电动车钥匙。她抬手时，袖口滑下一截，腕上的半枚青玉露出来。
我扯出自己的玉扣。
两个缺口，正好对得上。
“这个，你哪来的？”
“你奶奶给的。”
她把袖子拉下去。
“上次去养老中心拍节目，她说我手凉，让我戴着。你要收回？”
“不是。”
“先说好，这是奶奶直接送我的，跟咱们的节目合同没关系。”
“没人跟你抢。”
她这才把车钥匙插进去。
我还想问，她已经戴上头盔。
“陆总，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工作室。账、合同、验收材料，我给您看全。”
她拍了拍车后座。
我刚抬腿，她从后座拿走一袋土豆。
“别误会。这里是它的位置。”
电动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裤腿被风灌得发鼓。
孙有福在旁边憋了半天。
“陆总，您竞争对手挺朴素。”
“闭嘴。”
回到办公室，我给奶奶打电话。
她正在跟人打牌，接起来先喊了一声碰。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
奶奶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让护工去抽屉里拿一本旧册子。
“你爷爷还真没骗我。”
“什么？”
“那对玉，家里传下来的，叫听念扣。他当年非说戴着能听媳妇心里的话，我以为他偷看我日记。”
我坐直了。
奶奶翻着纸。
“册子上说，一对玉各有人戴着，手碰到手，每天头一回，能听见对方当时最强的一句念头。”
“只有一句？”
“还嫌少？你爷爷听了一次，给我买回来三十斤红薯。”
“为什么？”
“我那天想的是，真想拿红薯堵住他的嘴。”
我把玉扣放在掌心。
“有别的说法吗？”
“听完要耳鸣一阵。再碰也听不见，要等过了子夜。可别拿那一句当圣旨，人脑子里跑的东西，嘴都未必管得住。”
我按住右耳。
刚才在电梯里，一直有细细的嗡声。
对上了。
“那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自己都当笑话听。东西给你俩，是看着顺眼，不是给你发审讯工具。”
奶奶又补了一句。
“她愿意跟你说的话，你好好听。别光惦记偷来的。”
电话挂断，孙有福抱着账册进门。
“查到了。程小姐的工作室给新款家具做结构和外观设计，四十八万尾款确实没付。”
“验收呢？”
“系统里挂着质量争议，付款冻结。”
“谁签的？”
“陆副总。”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批栏里还有我的名字。
电子签批时间，是上个月十一号凌晨两点。
那天我在外地谈仓储合作，批了十七份流程。
我把手里的钢笔扣上。
“把附件调出来。”
“权限被项目法务锁了，调阅要走复核。”
我笑了一声。
孙有福把椅子往后挪。
“您别笑。上次您这么笑，最后是我写的检讨。”
“那这次我写。”
我打开电脑，给财务和法务同时发正式调阅邮件。
发完，我让孙有福联系独立律师。
他没走。
“还有件事。”
“说。”
“您刚才递出去的卡，程小姐没拿。”
他把黑卡放在桌上。
“银行也提醒了，您想让别人使用，得办授权附属卡。不是把卡拍桌上，钱就自动认老婆。”
我盯着那张卡。
第一次发现，有钱人的丢人也分专业和业余。
我今天属于跨专业保送。
手机响了一下。
程知夏发来一个文件。
不是收款码。
是她工作室这三个月发给我公司的催款函。
一共七封。
最后一封下面，她加了一句话。
陆总，明天别带花，带能做主的人。
我回她。
我能做主。
她发来一张截图。
里面是我两个月前让她按流程走的回复。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孙有福探头看了一眼。
“需要我找个地缝吗？”
“找。”
“带电梯的，您这身价爬楼不合适。”
【第三章】
第二天，我让司机停在工作室门口。
车门还没打开，几个年轻男人先冲了出来。
有人抱电脑，有人搬木板，还有一个举着电钻。
我往椅背上一靠。
“有福。”
“在。”
“她养得挺齐全。”
孙有福没接。
他低头检查安全带，显然准备随时把我扣在车上。
程知夏从门里出来。
“陆总，车挪一下，挡我们卸货了。”
我下车，整理袖口。
“这些是？”
“合作高校的毕业设计团队，三个人都二十二岁。那边是木工师傅，四十六，孩子比他们小两岁。”
拿电钻的师傅冲我点头。
“您就是网上那个要卖股份的？”
我刚要开口，他把电钻关了。
“能卖就抓紧。我们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
我把话咽回去。
工作室里堆着半成品桌椅，空气里有木屑和胶水的味道。
一个男生端着纸杯过来。
“姐，糖放好了。”
我伸手。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把杯子递给程知夏。
我换了个动作，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孙有福扭头咳嗽。
程知夏拿下巴指墙边。
“您的水在那里，自己倒。”
我端起水壶。
壶空了。
拿电钻的师傅把桶装水往我脚边推了推。
“新来的？搭把手。”
我弯腰去搬。
孙有福想拦，又把手缩了回去。
两分钟后，我把水桶安上去，袖口湿了一片。
程知夏递来纸巾。
“您别跟着他们瞎忙。”
我接纸巾时碰到她的手。
玉扣发热。
她的声音落进耳朵。
今天一定让他看完诉状。不能再让他一句按流程，把我们全打发了。
我擦水的动作停住。
程知夏拉开椅子。
“坐。先看合同。”
“什么诉状？”
她看了我一眼。
“看来您终于听说了。”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叠纸，放到我面前。
第一页，法院的材料送达通知。
第二页，起诉状。
原告，陆氏家居。
被告，程知夏及她名下的设计工作室。
诉讼请求，返还已支付的设计款，赔偿三百万元损失。
我的名字出现在法定代表人一栏。
附件里，是我签批的争议处理流程。
我刚才还想拿黑卡给她撑场面。
结果把她按在被告席上的，是我自己。
程知夏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分手协议那句放弃所有权利，是让我们放弃追尾款。”
“你们公司另外起诉我们的钱，可没说不要。”
门边的男生把电脑放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木工师傅拧上保温杯，没喝。
孙有福站在我身后，翻文件的声音都停了。
我把那份诉状一页页看完。
耳鸣还没退。
纸张在手里哗哗响。
“我不知道起诉已经提交。”
程知夏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您可以跟律师说。”
我抬头。
“跟你说不够？”
“不够。”
她把电脑转向我。
“这里是我们送样的全部邮件。这里是当时的合格检测报告。这里是你们采购部后来换材料的修改通知。”
“陆总，我今天不需要您相信我。”
“我需要您把自己签过的字，认清楚。”
【第四章】
我给陆景行打电话，开了免提。
第一遍，他没接。
第二遍，接起来先笑。
“去哄小姑娘了？网上都在说，你这回入戏太深。”
“程知夏的诉状，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笑停了一瞬。
“质量事故，正常追责。”
“她的送检样品合格，工厂出货不合格。中间换过材料，谁批的？”
“承安，你不是专业的。别让她拿几张纸糊弄。”
“你是专业的，那你来。”
我报了地址。
“律师也在路上，带原始资料。”
陆景行没回答。
我补了一句。
“别只带嘴。”
半小时后，他带着项目法务进门。
独立律师许律师已经把合同分成三摞。
陆景行没坐。
“公司内部的事，你找外部律师？”
许律师把名片放到桌上。
“陆先生以个人身份委托我核查他参与签批的事项。涉及公司决定，仍需按授权程序处理。”
陆景行把视线转向我。
“你要为了她，把自家人架起来？”
我指着桌上的三百万元。
“这几张纸架她的时候，你怎么没问一句？”
他拉开椅子坐下。
项目法务递出质量报告。
许律师看了几页，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
“这里送检的是量产成品，不是工作室交付的设计样品。”
陆景行敲桌。
“设计有问题，量产当然出问题。”
程知夏拿起一块拆开的坐垫。
“合同指定阻燃填充料，出厂换成普通碎料。陆副总，请教一下，换填充料属于外观设计还是结构设计？”
他没看坐垫。
“你验收过。”
“我验收的是试制样品，量产我没签字。”
“有你的签名。”
“那就拿出来。”
陆景行伸手去拿手机。
许律师先按住桌面。
“双方有争议的原件都需要保全，不能靠手机上的截屏定责。”
我看向项目法务。
“从现在起，不得删改任何相关记录。公司部分走正式封存流程，我会向董事会提交。”
陆景行的手停在手机上。
“你真要把事情闹大？”
“已经大了。”
我把诉状推过去。
“三百万。够这里关门三次。”
门外有人笑出半声，又收住。
陆景行猛地回头。
拿电钻的师傅蹲在门边，正在拧凳子。
“别看我。您再用力拍，桌子坏了另算钱。”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陆景行转回脸。
“你现在还笑得出来？昨晚直播事故，品牌方都在追问。你还想不想做这个总裁？”
我拿出手机。
“想。”
“那就先处理舆情。”
“正在处理。”
我把刚录好的视频发到个人账号。
内容不到一分钟。
我承认节目里的恋爱桥段是编排的，承认自己签批草率，承认把催款的人当成了麻烦。
最后一句，是向程知夏和工作室道歉。
不拿热搜替代结账，不拿称呼代替尊重。
孙有福站在镜头后，眼眶都瞪酸了。
“陆总，公关还没审。”
“我认的错，不用他们替我润色。”
程知夏看完视频，没说原谅。
她把工作室收款账户发给许律师。
“先对账。”
我点头。
“对。”
她又看我。
“还有。别再叫老婆。”
我点到一半，停住。
“节目里也不能？”
“节目合同今天到期。”
陆景行在旁边嗤了一声。
我看着程知夏。
“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陆承安，二十八，未婚。”
木工师傅拧滑了螺丝。
孙有福把手机扣在胸口。
程知夏抬手按住额头。
“陆总，我们在开对账会。”
“好的。”
我把椅子坐正。
“那把个人业务排在最后。”
陆景行站起来，椅腿刮过地面。
“你会后悔。”
他走后十分钟，一段剪辑视频冲上热榜。
前半段，是我昨晚递黑卡。
后半段，是我今天说重新认识。
标题说我花钱买人，买不成就逼人签恋爱合同。
评论区已经有人贴出工作室地址。
程知夏的手机响个不停。
她接起第一通，对面开口就骂。
我伸手，她却把手机放在桌面，开了录音。
“姓名，来意。”
对面卡了一下。
她继续问。
“需要我把这段一起交给律师吗？”
电话挂了。
我看着她。
她把录音存好，抬头问我。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只听一句道歉了？”
【第五章】
当天傍晚，公司审计接到我的书面申请，封存相关采购记录。
董事会同意先暂停争议诉讼的进一步推进，要求两天内提交初步核查结果。
陆景行也交了一份说明。
他说我被节目嘉宾影响，干预公司维权，还未经核实发布道歉视频，损害品牌。
孙有福读到这里，抬眼看我。
“后面申请暂停您的部分付款权限。”
我把电脑转过去。
“申请人有没有回避自己负责的项目？”
“没有。”
“标出来，送审计。”
我关掉网页，给程知夏打电话。
她那边有搬东西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收样品。仓库发消息，明天下午集中处理旧货。”
我握紧手机。
“处理哪批？”
她报出批次号。
跟质量报告上一致。
第二天上午，我们到了工厂。
仓库卷帘门只开了一尺，门口贴着停止出入的通知。
负责人站在里面，手里攥着钥匙。
“陆总，公司要求盘点，没有采购部书面同意，谁也不能进。”
我把董事会批准的调阅函递进去。
“审计、律师、检测机构都来了。按函件要求留存，不影响正常盘点。”
负责人没接。
“我只认平时对接的人。”
孙有福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抬手拦住。
这句话太熟。
我刚要摆出总裁的脸，程知夏在旁边开口。
“他知道。不然不会专门挑您来之前锁门。”
孙有福把后半句话吞了。
我抬头看卷帘门。
总裁当到这份上，也挺省装修费。
门不用装脸上，已经打过来了。
许律师拿出手机，联系函件上的工厂实际负责人。
审计人员在现场记录拒绝配合情况。
我看了眼表。
离通知里的清货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仓库里面传来叉车倒车声。
程知夏往门缝蹲下去，手掌按在水泥地上。
“编号二十七到三十二的灰色包装，不要动！”
里面没人应。
她伸手指向里面。
我扶住她手腕。
别压到手。
我的话没说出口，她的念头先撞进耳朵。
原样一定还在。那六个箱子上，有他们亲手画的毕业帽。
我看向门缝。
一只纸箱从里面经过，右下角有一顶黑色小帽子。
我立刻对审计人员报位置和编号。
耳里响起细鸣。
我再想听，已经没有了。
程知夏抽回手。
“看见了？”
“看见了。”
她没问我怎么看见的，只把早先拍的入库照片调出来，交给检测人员核对。
十分钟后，工厂老板赶到。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擦汗，到了门口直接冲负责人摊手。
“钥匙。”
负责人还想解释。
老板指着许律师的录音设备。
“留样和量产分开抽，整个过程录像。谁有意见，现在提，签字。”
卷帘门升起来。
闷在里面的胶味扑出来，我喉咙发涩。
程知夏先去找那六个箱子。
我看见旁边有辆手动液压车，伸手拉住。
“我来。”
孙有福刚说小心，我已经把手柄压了下去。
车没走。
我又压。
还是没走。
木工师傅从后面过来，把控制杆拨了一下。
“陆总，咱先把它放下来。您这是准备给地球抬轿？”
检测人员低头检查封条，肩膀抖得停不住。
程知夏抿着嘴，脸侧绷出一道弧。
我松开手柄。
“我负责监督。”
“行。”
师傅把箱子移出来。
“您监督的时候，脚往后收。皮鞋贵，压坏了项目又得延期。”
现场一共封了三组样品。
工作室原样、仓库量产留样、待出货成品。
编号、照片、封条，双方逐项签字。
程知夏签完，指尖还沾着纸箱上的灰。
我递给她湿巾。
她接过去，没再把手藏进袖子。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陆景行。
“你很能干啊。”
“你有话说。”
“最后一批货的出库签收单，已经找到了。”
他停了一下。
“程知夏亲笔签的。你说，她怎么解释？”
我看向程知夏。
她也听见了。
她把湿巾揉成团，扔进垃圾袋。
“让他拿原件。”
【第六章】
回城路上，程知夏把自己签过的材料列了一遍。
试制样品确认单。
设计交付清单。
节目道具领用表。
“量产出库，我没去过。”
她说完，抬眼看我。
“如果真有我的签名，你准备怎么办？”
我把水瓶递给她。
“查签名落在哪份原件上，谁保管，什么时候流转。”
“不是先问我有没有撒谎？”
“我前面已经犯过一回省事的错。”
她低头拧瓶盖。
盖子太紧。
我伸手，她已经用衣角裹住，拧开了。
我把手收回去。
孙有福坐在前排，肩膀又开始抖。
我看向后视镜。
他立刻说：“路不平。”
车正停在红灯前。
到了公司，财务负责人堵在办公室门口。
“陆总，两个经销商暂停提货，要求核查同批产品。”
“应该的。”
“还有一家品牌方要求退节目合作费。”
“按合同核算。”
“您个人上次垫付的推广借款，本周也到期。”
我翻开现金流表。
公司不是我的钱包。
冻结争议付款、保员工薪资、留召回准备金，几条线加起来，能动的资金没多少。
孙有福把下午的预约表放下。
“有个私人买家想收您的股份。”
“价格呢？”
他报了个数。
我笑了。
这不是买股份。
这是趁我趴着，问我地板卖不卖。
“谁介绍的？”
“陆副总办公室。”
我把预约表合上。
“拒了。个人借款，我卖个人资产还。”
“您那块表？”
“卖。”
“车？”
“留一辆接送我奶奶，其他问价。”
孙有福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
“程小姐发来消息，问您晚上要不要去工作室。”
我抬头。
他接着读。
“桌子装好了，缺一个负重测试的。”
我把手表摘下来。
“去。”
晚上，工作室临时摆了一桌饭。
我穿着衬衣进去，两个男生立刻站起来。
“陆总好。”
我点头。
程知夏端着锅从里面出来。
“别叫总。今天谁不干活，谁没饭。”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
“承安哥，麻烦把蒜剥了。”
我坐下剥蒜。
十分钟后，指甲缝里全是蒜皮。
那个给程知夏递糖水的男生坐在对面，拿着手机看招聘。
我问他学什么。
“家具工程。”
“毕业后想去哪？”
“先把这套适老家具做完，再看。”
他把手机翻过来，是一张康复中心的床头柜。
边角磕掉一块，拉手缠着布。
“我爸手受过伤，这种拉手不好抓。知夏姐让我们把样品送过去试过，改了四版。”
另一个男生插话。
“本来项目结款，够大家把毕业展做完。现在只能先算材料钱。”
程知夏把锅放下。
“吃饭。再诉苦，面坨了。”
我夹起面，烫得舌尖一缩。
她把一杯凉水推过来。
“没人跟你抢。”
我握着杯子，忽然问她。
“你说养男大，指的就是发劳务费、报材料钱？”
桌上安静了。
程知夏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这么说过？”
我把筷子放下。
“猜的。”
她眯起眼。
我补救。
“你工作室全是男大学生。”
里面有人举手。
“陆总，我是女的。”
一个短发姑娘从高柜后面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电动螺丝刀。
“刚才在装抽屉，您没看见。”
我端起水，灌了一口。
木工师傅往我碗里放了块土豆。
“吃吧，别聊了。再聊，碗都保不住。”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
程知夏站在门边，看我挤洗洁精。
“陆承安。”
“嗯？”
“欠款是公司该付的。你今天帮忙，也不能冲抵。”
“我知道。”
“道歉也是道歉。不是做几顿饭，就能换我答应什么。”
我关掉水。
“我也知道。”
她看了我几秒，把一副手套递过来。
“那就少挤点。这瓶十九块八，你一掌下去，洗碗成本比吃饭高。”
我戴上手套。
袖子滑下来，她替我卷了一截。
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抬眼。
“看什么？”
“在想我现在读大学还来不来得及。”
她没松开袖口。
“来得及。”
我刚扬起嘴角，她把袖子又卷高一圈。
“先学生活自理。专业课可以等。”
【第七章】
第四天上午，陆景行抢先召开供应商沟通会。
邀请函写得很漂亮。
澄清争议，恢复信任。
程知夏的名字，被放在责任方那一栏。
我拿着邀请函走进会场，门口工作人员伸手拦我。
“陆总，您这边没有发言安排。”
我点头。
“那加上。”
对方把目光投向里面。
陆景行站在主屏前，话筒贴着领口。
“让他进来。”
几家经销商转头看我，摄影机跟着移。
陆景行抬手示意我坐前排。
“今天只谈事实，私人关系先放一边。”
我拉开椅子，没坐。
“程知夏有独立发言的位置吗？”
“她是争议当事人，可以说明。”
“那给她椅子和话筒，不是让她站你后面认错。”
工作人员搬来一把椅子。
程知夏接过话筒，第一句就问。
“所谓我签收量产货的原件，在哪里？”
陆景行按下遥控器。
大屏上出现一张签收单。
右下角确实是她的名字。
会场里有人吸气。
陆景行看着我。
“承安，你年轻，容易受影响。公司不能跟着你一起谈恋爱。”
我盯住大屏。
签收单的上半页是量产批次，下半页是签字。
两边纸张底色有一点差异。
许律师坐在我旁边，按住我的胳膊。
“不能凭图片下结论。要原件。”
我把话咽回去。
程知夏先笑了。
她把自己的手机连上投屏，展示一封发给采购部的邮件。
附件是试制样品确认单。
签字右侧，有她随手画的小箭头。
和大屏那张，一模一样。
她抬眼问陆景行。
“我签一次名字，连笔尖漏墨的位置都能复制到第二份材料上？”
陆景行换了个站姿。
“电子归档时拼接了页面，不代表内容有问题。”
“那就拿原件。”
“档案室正在调。”
“你拿来公开指责人的材料，连原件都没看？”
后排的经销商把笔拍到桌上。
“陆副总，这事不能拿归档错误糊弄吧？”
陆景行伸手压了压。
“大家别急。签收单只是其中一项，质量检测是真的。”
他切到下一页。
量产不合格报告。
这份没错。
也正因为没错，不能靠一张拼接截图把所有问题都抹掉。
程知夏指向报告里的材料项目。
“我们设计合同指定的填充材料，跟这里送检的不是一种。请采购部解释替换依据。”
陆景行没回答她，转向我。
“合同是你签批的，供应商是你授权采购部选择的。你现在准备都推给我？”
我拿起话筒。
“我的管理责任，我认。”
他眼神一亮。
我接着说。
“所以从昨天起，相关款项已经暂停，独立审计正在查。受影响的产品，该暂停销售就暂停，该召回就召回，不能让消费者替我们省钱。”
一个经销商当场站起来。
“退换成本呢？”
“先核订单和批次，给处理方案。今天下午安排专人对接，不让你们在客服电话里排队。”
他慢慢坐下。
陆景行捏住遥控器。
“你倒是会做承诺。钱从哪来？”
“从预算里重新排。从非必要推广里停。从该追的责任里追。”
我看着他。
“不是从设计师的尾款里挤。”
程知夏拿话筒的手松了一点。
陆景行笑出一声。
“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她愿意陪你演？”
他按开一段视频。
屏幕里的我，坐在节目后台，低头看策划本。
有人问，程知夏是不是只认钱。
我说：“她爱钱，让她拿钱走人就行。”
画面定住。
会场里的视线，一下子全落在我身上。
程知夏也看向我。
我手里的话筒沉了下去。
这句话，是我说的。
连声音都不用鉴定。
【第八章】
我记得那天。
节目组拿着分手脚本问我意见，我连前面几页都没翻。
他们说女嘉宾想早点结束拍摄，结清费用。
我当时回了那句话。
现在它被单独剪出来，摆在程知夏面前。
陆景行站在屏幕旁边，等我辩解。
我没说剪辑陷阱。
“这句话是我说的。”
程知夏的手从桌边收回去。
我嗓子发紧，还是把后半句说完。
“当时谈的是节目结算。可我用这种口气评价她，不因为有上下文就变得合适。”
“她催款，是因为我们欠钱。不是她低人一等。”
陆景行皱眉。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至少能把你刚才那句陪我演，接清楚。”
我把话筒放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
“她签的是出演合同，不是任你羞辱的卖身契。”
后排传来一声椅子响。
木工师傅站起来，朝程知夏招手。
“走了。该给的材料都给了，没必要在这儿陪人练嘴。”
程知夏关掉投屏。
“最后一句。样品已经按程序封存送检，结果出来前，请停止把责任写成结论。”
她拿起文件夹，走出会场。
我追出去。
刚到门边，陆景行拦住我。
“你现在走，大家怎么看？”
我拨开他的手。
“用眼睛看。”
走廊里，程知夏按了电梯。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
“那句话，对不起。”
她盯着楼层数字。
“你今天已经道过了。”
“我怕你没听见。”
“听见了。”
电梯门开了。
她没进去。
“陆承安，你这几天一直帮我，到底是因为欠款，还是因为我？”
我想说得漂亮点。
想起那张诉状，又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开始是因为吃醋。”
她转过头。
“哪来的醋？”
“男大。”
她闭了闭眼。
“你还没过去？”
“过去了。后来是因为我看见自己签的字，才知道你这两个月到底在等什么。”
我拿出胸前的玉扣。
“还有件事，我不能继续瞒你。”
她看见玉，手指停在腕上。
我把那一次心声，以及奶奶说的规矩，全部讲了。
一天一句，手碰手，过了子夜才会再有。
听见的是当时最强的念头，不是整个人的解释。
程知夏听完，没出声。
我站得更直。
“你要是不信，可以给奶奶打电话。你要是生气，我把玉摘掉。”
她抬起手。
“你今天听过了吗？”
“没有。”
“那试一次。”
她把手放进我掌心。
玉扣发烫。
一个声音钻了进来。
陆承安是猪。
我抬眼。
她嘴唇没动，眼睛盯着我。
耳鸣开始了。
我松开手。
“听见了。”
“听见什么？”
“一个不太严谨的物种判断。”
她伸手捂住嘴，肩膀颤起来。
我站在原地，等她笑完。
笑到最后，她把手放下。
“所以你以为我拿钱去包养大学生？”
“当时是。”
“然后你准备给我更多钱？”
“当时没来得及制定更好的竞争方案。”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去扶墙。
我想伸手，又停住。
“你别笑岔气。”
“陆承安。”
“在。”
“你的脑子，平时也是按流程走吗？”
我低头认了。
她笑完，把玉扣推回我胸口。
“以后别偷偷听。想知道什么，问我。”
“好。我可以先摘下来。”
“现在就摘。”
我解开绳子，把玉放进西装内袋。
她看着我的动作，这才按了下一趟电梯。
进去后，她靠在扶手边。
“欠款的事，按合同办。公司的事，你按证据办。”
“那我的个人申请呢？”
她看向镜面里的我。
“你先把说过的话做完。”
电梯门打开，孙有福站在外面。
他看看她，再看看我，手里攥着两杯咖啡。
“谈完了？”
程知夏接过一杯。
“嗯，给他做了个物种鉴定。”
孙有福的另一杯晃了晃。
“结果出来这么快？”
我看着他。
他把咖啡递过来。
“我是说工厂那个检测。”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审计负责人发来消息。
生产系统里的材料变更记录，找到了。
提出变更的人不是工厂。
是陆景行。
【第九章】
那天下午，我没去堵陆景行。
许律师把我按回办公室。
“现在问，他只会给你一个解释，再提醒其他人统一口径。”
我把手机扣下。
“接着查。”
审计人员将变更指令、采购订单、发票和付款记录逐项对应。
我坐在旁边，一页页确认自己签过的文件。
程知夏没有参与公司内部资料调阅。
她带着工作室的人，把他们手里的原始邮件、设计版本和样品照片，按时间整理好，提交了正式副本。
晚上九点，工厂那边送来签收单原件。
它不是量产验收。
是试制样品的交付确认。
陆景行展示的图片，把另一份量产表格放到了上面。
经手人最初咬定只是归档失误。
审计把源文件版本记录放到他面前。
他盯了十几秒，先问能不能联系律师。
我往后靠，没再追问。
等到夜里，独立审计又核对出一条付款线索。
向工厂收取项目服务费的公司，与陆景行长期申报的关联企业信息重合，却没有在这次采购里披露。
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把指定材料换掉，再从中间挤出去的。
孙有福看完，抬手搓了搓脸。
“他一边拿差价，一边让工作室背质量问题。”
许律师合上材料。
“目前是核查线索。涉嫌什么、责任多大，要由后续程序认定。明天别乱说结论。”
我点头。
“够让他先离开采购权限了。”
第二天下午，临时董事会和经销商复核会先后举行。
程知夏到场时，我正站在洗手间门口整理领带。
她看了一眼。
“歪了。”
我抬手去扯，她已经走近一步。
“别乱拽。”
她替我拉正，手指碰到衬衣扣子。
我整个人停住。
她抬眼。
“今天戴玉了吗？”
“没戴。”
“挺好。”
她往后退。
“有话用嘴说。”
我看着她。
“你今天很好看。”
她刚要接话，孙有福推门出来。
“陆总，您裤子拉链检查了吗？直播设备已经开了。”
程知夏转过身，肩膀开始抖。
我盯着孙有福。
他把一包纸巾递过来。
“您让我提醒您别再出事故。”
“提醒得很好。”
我把纸巾塞回去。
“下次可以用遗书的音量。”
会议开始后，陆景行先提交了我的管理失误清单。
节目造假，舆情失控，未经核实公开认错，造成经销商观望。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逐项确认。
“该由我承担的，我接受董事会处理。”
他合上文件。
“那你是不是应该先暂停职务？”
董事长看向审计负责人。
“先把另一份报告听完。”
审计负责人打开资料。
材料替换记录。
未披露的关联交易。
签收图片的版本流转。
还有三组送检样品的阶段性结果。
工作室留存原样，符合合同约定的材料要求。
量产留样及成品，使用的填充材料与约定不符。
完整报告由检测机构出具，不是我公司自己打印的证明。
陆景行的笔滚到桌边。
他一把按住。
“工厂为了省钱，私自换料。这种事很常见。”
审计负责人翻到下一页。
“这是你通过公司审批系统提出的替换申请。”
“我只是同意技术优化。”
“技术部门在同一流程里写了不建议替换，要求补充测试。流程被转到你这里后，未见复测记录，采购已下单。”
陆景行张了张嘴。
董事长没让他抢话。
“继续。”
下一页，是关联公司收取服务费的合同。
陆景行猛地站起来。
“那是另一项咨询服务！”
“那就提供相应成果、人员和履约材料。”
他转头看向我。
“承安，你非要做到这一步？”
我放在桌下的手攥紧，又松开。
“是你先把三百万的诉状送到她手里。”
“我也是替公司追责！”
“拿拼接的签收单追？”
他把视线转向项目法务。
对方避开他的目光，拿出一份书面说明。
“我已向审计提供所接收的材料及指令记录。对诉前审查不足，我承担相应责任。”
陆景行伸手指他。
“你现在跟他们一起推我？”
没有人接话。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他站着，衬衣后背贴住皮肤。
过了几秒，他把手放下来。
“图片的事，可以解释。钱也可以退。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拿到外面说。”
我看着他。
“程知夏不是你家人，所以可以站台上挨骂？”
他的嘴唇动了动。
董事会表决暂停他的职务和相关权限，授权独立调查继续，涉及违法线索依法移交。
我的管理责任另行处理，削减年度绩效，接受专项监督。
表决结果落下时，陆景行一屁股坐回椅子。
椅轮往后滑，撞上墙。
他盯着桌面的纸，喃喃说自己可以补材料。
没有人再催他。
他伸手去抓水杯，杯盖没拧开，水从手背淋下去。
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承安，你去跟他们说，先别移交。钱的事，我想办法。”
我把纸巾放到他手边。
“你去跟调查的人说。别再找我替你签字。”
他没接纸。
我起身，去隔壁的经销商复核会。
程知夏坐在第一排，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摄影机亮着红灯。
我上台之前，先让工作人员把涉及个人信息的材料遮好。
许律师坐在侧边，核对准备公开的内容。
台下有人喊。
“陆总，今天还卖股份吗？”
我接过话筒。
“不卖。股份不是拿来给我补情商的。”
后排响起几声笑。
我翻开文件，把核查进度、产品处理安排和责任划分逐条说明。
有人追问是不是程知夏靠关系翻了案。
我把检测报告翻到样品编号那一页。
“她靠的是合同、原样和邮件。跟我是什么关系，不改变这些东西。”
“那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我看向第一排。
程知夏把文件夹举起来，挡住半张脸。
我收回目光。
“目前是我欠她一个交代，交代正在补。其他关系，我没资格单方面宣布。”
屏幕上展示了公司停止此前争议指控、申请撤诉的决定，以及向工作室致歉的正式文件。
许律师接过话筒，说明撤诉仍需法院依法办理，后续的损失核算也不会被一句道歉代替。
程知夏这才把文件夹放下来。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财务发来的付款回单。
四十八万设计尾款，两万出演费，分开列明。
她点开银行账户，核对到账金额，又把手机递给身边的短发姑娘。
姑娘捂住嘴，眼睛一下睁大。
木工师傅看了一眼，掏出手机。
“房东，先别把锁换了。”
我的手机也亮了。
程知夏发来消息。
收到了。不是赠予，不欠人情。
我站在台上，回她。
本来就不欠。
话筒还握在手里，孙有福在侧边拼命比画。
我以为他让我继续，抬起头。
“还有一项个人申请。”
程知夏猛地坐直。
孙有福直接闭上了眼。
我看见她的动作，把差点冲出口的约饭咽回去。
“申请占用十秒钟，向工作室每一位被我草率签批影响的人，正式道歉。”
我放下文件，朝他们弯腰。
会场里只剩快门声。
起身时，程知夏已经把手机放下。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孙有福靠回墙上，拍着胸口。
我走下台，他凑过来。
“祖宗，您今天总算没在直播间求偶。”
“我有进步吧？”
他把水塞给我。
“有。已经学会先观察人类反应了。”
【第十章】
复核会结束，程知夏没立刻走。
她坐在会议室另一端，跟许律师核算因诉讼和停工产生的实际损失。
该补的凭证，一张张补。
该走的程序，一项项写。
我坐在旁边签召回处置文件，签之前把附件全部看完。
孙有福站了半小时，终于忍不住。
“陆总，您现在看文件的速度，有一点影响下班。”
“你先走。”
“不行，我怕您又拿支票求婚。”
程知夏笔尖一歪，在纸上划出一道线。
她抬头看他。
“不是求婚。”
我也抬头。
“是精神状态抽检不合格。”
我低头继续看附件。
屋里响起两声没憋住的笑。
等材料收好，外面的灯已经亮了。
程知夏拎起包，我跟着站起来。
“今天晚上，有空吗？”
她停在门口。
“干什么？”
“请你吃饭。”
“不谈项目？”
“不谈。”
“不谈补偿？”
“不谈。”
“也不卖股份？”
“今晚可以只卖一点劳动力。”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工作室群里，几个学生正在问面条还要不要留。
她把消息给我看。
“他们约好了今天把最后一张桌子装完。你要愿意，先跟我回去一趟。”
我拿起外套。
“愿意。”
孙有福摸出车钥匙。
我按住他的手。
“你下班。”
他愣了一下。
“真下？”
“真下。”
他把车钥匙往我掌心一塞，退了两步。
“程小姐，后面的售后您自行联系厂家。”
说完就跑。
我看着电梯门合上。
程知夏站在旁边笑。
“你平时到底怎么折腾他的？”
“给他发工资。”
她侧过头。
我立刻改口。
“以及今晚回去批调休。”
到了工作室，木工师傅已经把桌腿支好。
我脱下外套，伸手接螺丝刀。
他没给。
“陆总，贵的活我们来。您坐。”
“坐哪？”
“那张椅子。负重测试还差一组。”
我看向程知夏。
她把记录表递给学生，点点头。
“量产前试验要按规范做。今天只是内部试用，别乱晃，听安排。”
我坐下。
几个学生围过来，量尺寸，拍记录，问我起身时扶手会不会硌到手腕。
我照着要求试了几次。
“这里可以再宽一点。”
一个男生蹲下来，摸了摸扶手边缘。
“跟康复中心那位叔叔提的一样。”
我点头。
“说明这个意见有代表性。”
程知夏从旁边经过。
“也可能说明你缺乏锻炼。”
我扶住扶手，站得笔直。
学生赶紧把我按回去。
“哥，别证明了，数据没记完。”
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
我坐回椅子，认命配合。
试用结束，大家收拾工具。
那个递糖水的男生举着手机跑到程知夏面前。
“姐，劳务费到了！”
“看清明细。材料报销另算，有遗漏今晚发给我。”
“够了够了！我们想请你吃饭。”
程知夏刚要开口，我先站起来。
“她今晚有安排。”
话音落下，一屋子人看向我。
我转向她，把语速放慢。
“有吗？”
她拎起包，走到我身边。
“有。”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我空着的手腕。
“陆总，您真把表卖了？”
“卖了。”
他吸了口气，把手机往我面前递。
“我们请您也行，您别太破费。”
我按住他的手机。
“谢谢，吃饭的钱还有。”
短发姑娘扯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后拖。
“走。再站一会儿，陆总又得从一年级开始读。”
我还没来得及问这话什么意思，程知夏已经推开门。
“陆承安，走不走？”
“走。”
最后没去我预订的餐厅。
她在街角停住，指了指亮着灯的面馆。
“这家行吗？”
“行。”
“别因为卖了表，连荷包蛋都不敢加。”
我推门进去。
“老板，两碗面，四个蛋。”
老板抬头看了看我们。
“姑娘还是不要香菜？”
程知夏应了一声。
我拉开椅子，记进手机。
她瞥见屏幕。
“记这个干什么？”
“下次点餐用。”
“没听到心里话，就不会猜了？”
我把手机放下。
“不会。所以想问你，今天算约会吗？”
面馆里有人喊加汤，锅沿的白气往上冒。
她拿过两双筷子，拆开一双递给我。
“算。”
我接筷子时，碰到她的手。
胸口没有发烫，耳朵也没有嗡声。
玉扣还放在家里的抽屉。
我却握着筷子，半天没松手。
程知夏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陆承安，吃饭得用筷子。”
我放开。
面端上来，她把碗里的葱拨到一边。
我推过去一只空碟。
“这个也不吃？”
“能吃，今天不想吃。”
我摸向手机的手停住。
她看着我笑。
“人是会变的。别做成固定流程。”
我把手机翻面扣下。
“那我下次再问。”
她夹起面，点了点头。
吃到一半，奶奶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她先问。
“追到没有？”
程知夏离得近，听见了，筷子停在碗边。
我看了她一眼。
“正在约会。”
“那就别接电话，谁这么没眼色？”
我盯着屏幕。
奶奶在那头也停了两秒。
“哦，我。”
电话挂断。
程知夏把额头抵在手背上，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缓过来，把杯子接过去。
“奶奶送的玉，你还留着吧？”
“留着。你不答应，我不戴。”
“那先放着。”
她把自己的那半枚从腕上解下来，收进包里。
“试试不靠它，你还能不能听懂话。”
我坐直。
她朝桌边摊开手。
我看了两秒，把纸巾放上去。
她没动。
我又把水杯推过去。
她抬眼盯住我。
我想了想，把车钥匙也放过去。
程知夏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越过桌边，抓住我的手，塞进自己掌心。
“这个。”
我的指尖僵了一下，随后收拢。
她没抽走。
老板正好过来收空碗，看见桌上的车钥匙，乐了。
“吃个面还押车啊？”
我握着她的手，抬起头。
“不是，第一次约会，业务不熟。”
程知夏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低头看她。
她嘴角还翘着，手没松。
“下次别加四个蛋。”
“那加几个？”
“两个。”
我点头，刚想拿手机记，手被她拉回去。
“先牵着。”
我没再动。
老板端着碗往后厨走，顺手关小了门边的风扇。
程知夏把椅子挪过来一点。
我的车钥匙、纸巾和水杯，全被她推到一旁。
桌上终于腾出地方，放我们牵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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