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赶出家门当天，我一针救醒了首富。
他抓着我的手喊恩人，我大伯已经在门外跪好了。
我以为他终于肯认错。
直到护士递来一份用药记录。
上面的签字，竟属于我已经去世的父亲。
【第一章】
大伯把我的行李箱扔下台阶时，先摘掉了箱子上挂的平安符。
“这东西你奶奶求的，顾家的东西，你没资格带走。”
箱轮磕在石阶上，崩掉一块塑料。
我蹲下去捡。
堂弟顾耀祖端着茶，站在门槛里面看。
“哥，你这毛病真得改。一个破轮子也捡，咱们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完了。”
我把轮子揣进口袋。
“能修为什么不修？”
“你就这点出息。”
他抬脚，踩住我药箱的提带。
“读了那么多年医，读出来一个二手箱子。我要是你，毕业证都不好意思往墙上挂。”
我伸手拉提带。
没拉动。
顾耀祖把茶往嘴边送，鞋底又碾了一下。
“叫声顾总，我替你跟我爸求求情。”
我松手，站起来。
他还在笑。
我抬脚踩住他拖鞋前端，伸手抽走提带。
顾耀祖往后退，脚出来了，鞋留在原地。
半杯茶浇在他袜子上。
“顾承安！”
“别叫。”
我把药箱扣好。
“顾总现在属于赤脚经营。”
大伯一掌拍在门框上。
“你还有脸顶嘴？今天俞氏集团的采购合同要签，你不去公司帮忙，偏要去医院值班。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掏出他早上塞给我的文件。
首页写着质量顾问聘任书。
最后一页，是一份批次放行承诺。
“让我当顾问，月薪三千。”
我翻到签字处。
“让我对没见过的生产线、没看过的检验报告负责。出了事，责任全归我。”
顾耀祖甩着袜子。
“都是一家人，签个字怎么了？”
“那你签。”
“我又不是医生！”
“你刚才不是说学医没用？”
他的嘴张了两次，茶杯重重落在鞋柜上。
大伯把文件夺过去。
“我供你吃，供你住，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从手机里调出转账记录。
“我爸去世那年，我已经上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奖学金。毕业后每个月给奶奶转的钱，你代收。”
我把屏幕朝向他。
“需要我顺便算一下利息吗？”
门口几个来谈生意的人伸长脖子。
大伯一把扣住我的手机。
“家丑不可外扬！”
“钱进你口袋是家事，责任进我档案就是公事。”
我抽回手机。
“伯父，咱们家的公私切换，比我医院的自动门还灵。”
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大伯抬手指向院门。
“滚！出了这个门，就别再说自己姓顾！”
顾耀祖立刻把门边的垃圾袋拎过来，往我箱子上一放。
“顺路。”
我把袋子拿下来，放回他脚边。
“你家族除名还附带家政服务？”
他抄起袋子要砸。
大伯拦住他，眼睛盯着我的药箱。
“你爸留下的诊所，房子现在归公司管理。钥匙留下。”
我的手停在提带上。
“那是我爸的个人财产。”
“公司替他还过债。”
“借据呢？”
“你配看？”
我想伸手去拿桌上的钥匙，又收了回来。
桌边坐着他的两个司机。
一个已经站起身。
我把手机录像打开。
“遗产的账，我会查。今天你拦我拿个人物品，我也会留记录。”
两个司机看了一眼镜头，脚跟退回椅子下面。
大伯咬着后槽牙。
“你最好一辈子别来求我。”
我拖着缺了轮子的箱子往外走。
箱底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是赵守正主任。
我接起来，听见另一头急促的脚步声。
“承安，你回江城了？”
“刚到，正在进行家庭资产轻量化。”
“有个疑难中毒病例，病史不全。你上个月在学术会上讲过相似情况，能来会诊吗？”
“地址发我。”
“市一院。病人俞百川。会诊邀请我走院内程序，你带证件来。”
我停住脚。
俞百川。
大伯刚才摆在客厅正中央的采购合同上，印着俞氏集团四个字。
顾耀祖追出来，举着手机拍我。
“录个纪念，顾医生被扫地出门。以后没饭吃了，记得回来应聘保安。”
我把行李箱拖到树荫下。
“帮我看十分钟。”
他愣了。
“凭什么？”
“你刚给我介绍岗位。”
我招手拦车。
“我先考察一下顾家保安的服务水平。”
车门关上前，我听见他在后面骂。
司机看了看后视镜。
“小伙子，吵架输了？”
我系好安全带。
“暂时没输。”
“那怎么连行李都不要了？”
“去救他甲方。”
司机的嘴慢慢张开。
绿灯亮了，他才憋出一句。
“这售后，有点远。”
【第二章】
医院住院部的电梯口，被大伯堵了个正着。
他换了西装，头发梳得贴着头皮。
顾耀祖站在旁边，脚上换成了皮鞋。
看见我，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药箱。
“你跟踪我们？”
“我没这个科室的执业范围。”
“什么科室？”
“宠物行为研究。”
他伸手推我。
我侧身避开，手机里的会诊通知递给护士。
护士正要接，大伯忽然挡住屏幕。
“他不是本院医生，不能放进去。”
“我是受邀会诊。”
“你一个在外面混饭吃的，哪来的会诊资格？”
顾耀祖已经掏出手机。
“保安呢？有人带着一箱针，想闯首富病房。”
走廊里几个人转过头。
我盯着他。
“把话说全。我带的还有听诊器，你再少说一样，显得箱子很便宜。”
电梯门打开，送餐车推出来。
我趁他们往旁边让路，绕过车尾，走进医护通道门前。
护士刷卡之前，核对了我的证件和邀请信息。
身后顾耀祖还在喊。
“不能让他进去！”
赵主任从里面出来，口罩下压着一道汗印。
“人是我请的。你们继续堵通道，我请保卫科。”
顾耀祖的手机停在半空。
大伯立刻换了口气。
“赵主任，这孩子是我侄子。年轻，毛躁。我也是怕他添乱。”
赵主任扫了他一眼。
“那你在外面等，别给你侄子添乱。”
门关上。
我听见顾耀祖那句爸，拐了两个调。
病房里，监护仪的提示声一阵接着一阵。
俞百川躺在床上，额头全是汗，病号服的领口湿了一片。
氧气设备正在运行。
床边站着三名医生。
赵主任把病历递来。
“意识障碍，分泌物增多，心率异常。已经排查了几项常见急症，支持治疗在做，但反复。外院专家也参加了远程讨论，暴露史对不上。”
我看过瞳孔和皮肤，又翻到近期用药记录。
“家属说没有额外服药？”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走过来。
“我是他孙女，俞知夏。处方药都在这儿。我爷爷吃的东西有专人登记。”
她把文件夹打开，纸角被指腹压出一道折痕。
“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怀疑什么？”
“某类中毒反应，但病史还缺一块。最近有没有喝新换的冲剂、营养粉，或者别人送的调养饮品？”
她看向随行助理。
助理的脸一下绷住。
“有一款延年饮。供应商说是普通营养饮料，不算药。”
“普通饮料也算摄入史。”
“包装在包里，我去拿。”
助理冲出门，鞋底在地砖上打滑。
我和赵主任核对症状、检查结果与排除项。
他点头，让护士准备针对性治疗。
俞知夏盯着我手里的注射器。
“这一针，能让他醒？”
我抬头看她。
“我不能给你保证。我们有依据，也有监测和后续方案。现在先救人。”
她的下唇被牙齿压住，过了两秒，松开。
“好。”
护士再次核对药物。
我按住俞百川的手臂，完成注射。
赵主任站在监护仪旁，没有离开。
一分钟。
两分钟。
助理拿着包装跑回来时，俞百川的手指动了一下。
床边几个人都往前半步。
我抬手拦住。
“留空间。”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睫毛抖了几次，眼睛睁开一条缝。
俞知夏扶住床栏，膝盖磕上金属杆，发出一声响。
她没顾上揉。
“爷爷？”
俞百川看了她一会儿，视线慢慢移到我身上。
“你……”
“先别说话。”
我确认他的反应，又看了一眼监护数据。
“听得见就眨眼。”
他眨了两下。
赵主任长长呼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擦镜片。
门外传来大伯的声音。
“醒了？我就说承安能行！这孩子打小就是我培养的！”
我手里的笔顿住。
俞知夏转过头。
“外面那位，是你伯父？”
“上午还是。”
她抬起眉。
“下午呢？”
“下午属于已终止合作的亲属。”
病床上的俞百川突然咳了一声。
我看过去，他居然在笑。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您先别参与，身体还不支持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
观察一段时间后，他能说短句了。
他抓住我的手。
“恩人。”
我点头。
“收到。先别用力，您捏的是我开医嘱的手。”
俞知夏把助理带回来的包装放到桌上。
外盒上印着四个字。
顾氏仁方。
下面是一张照片。
我父亲穿着白大褂，站在他那间老诊所门口。
我伸出去拿笔的手，停住了。
【第三章】
“这款东西，谁送的？”
我的指尖压在盒子边缘。
助理看向门外。
“大供应商顾德厚。已经试供两个月，这次准备进集团的员工关怀采购名单。”
俞知夏把包装翻过去。
“有问题？”
“先别下结论。这个批次要保留，病人最近喝过的剩余样品也要保留，交给医院按程序记录。”
“我安排。”
她刚拿出手机，门被推开一道缝。
大伯把头探进来。
“俞总，我来看看老爷子。”
他的目光扫到桌上的包装，笑僵在嘴角。
顾耀祖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篮水果。
“哥，刚才就是跟你闹着玩。你的行李我给你送车里了。”
“垃圾呢？”
“什么垃圾？”
“你给我安排的家庭任务。”
他看见俞知夏，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咱们回家再说。”
我把包装推过去一点。
“我爸什么时候授权你们用他的照片？”
大伯伸手就拿。
俞知夏把盒子移到自己身后。
“医院要留样。”
他的手落空，转而拍了拍我的肩。
“你这孩子，叔侄间说什么授权。你爸留下的手艺，我替他发扬，也是给你留产业。”
我退了一步。
“配方给我看看。”
“商业机密。”
“用我爸的照片是叔侄，问配方就是商业机密。”
我看向俞知夏。
“你们供应商的亲属关系，是按页面收费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大伯把脸转向床上的俞百川。
“俞老，今天这事纯属巧合。我们产品经过检测，绝不可能有问题。”
俞百川慢慢抬手。
大伯立刻凑近。
“您说。”
“我还没问。”
大伯的背弯着，没能直起来。
“你急什么？”
顾耀祖把果篮放下，碰倒了旁边一个纸杯。
水沿着柜边往下滴。
他连抽几张纸，越擦，湿的地方越大。
赵主任进来，请他们出去。
“病人需要观察。产品问题由后续调查判断。”
大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承安，家里的事别乱说。你爸的名声，也在里面。”
门关上后，俞知夏把纸巾递给我。
我这才发现，盒子边角把我的拇指划了一道口子。
血蹭在纸面上。
“你父亲也是医生？”
“是。开社区诊所，处方写得很慢，骂人也慢。病人急了，他就把老花镜摘下来，让人替他写。”
俞百川突然看向我。
“顾怀仁？”
我抬头。
“您认识？”
“工地那年，工人食物中毒，他带着药箱来过。不要红包，要我把欠工人的工资结了。”
老人用指节敲了一下床栏。
“我记得。”
俞知夏拉过椅子，让我坐下。
我没坐。
“盒上宣称是我爸调制的。我没在他的诊所见过这种产品。”
助理又送来一份文件。
“这是供应商随货附的用法记录。顾总说老爷子情况特殊，要按他们顾问的建议喝。”
我翻开第一页。
纸面上有一行打印字。
临床观察意见。
下面签着三个字。
顾怀仁。
我的手停住。
俞知夏看见我的动作，靠近半步。
“签名有问题？”
我盯着落款日期。
窗边的空调还在吹，汗顺着我的脊背往下走。
“有。”
“不是他签的？”
“字确实是他的字。”
助理的嘴唇动了动。
我把那张纸翻正，放到桌面。
“但这份意见的日期，在他去世后三天。”
屋里静了。
走廊上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响了四下。
俞百川盯着那张纸，手掌在被子上攥住。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大伯的号码。
他几乎立刻接了。
“想明白了？出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谈。”
我把免提打开。
“大伯，我想问问。”
“问什么？”
“我爸都下葬了，你们公司怎么还给他排班？”
电话那边，传来玻璃落地的声音。
【第四章】
大伯挂了电话。
不到半分钟，门外就响起他的脚步声。
赵主任挡在门口。
“现在不接待探视。”
“我跟我侄子说两句话。”
“会诊还没结束。”
“我家里的事！”
俞知夏走到门口。
“涉及我爷爷的服用记录，就不是你家里的事。”
大伯盯着她，嘴角抽了两下，转头冲顾耀祖伸手。
“合同拿来。”
顾耀祖从包里摸出一个文件夹。
大伯把文件举起来。
“顾怀仁生前签了授权，肖像、技术、名义，全归公司使用。你们不能听这孩子一面之词。”
我接过复印件。
最后一页的签名确实熟悉。
连那个怀字最后一笔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我拍下整页。
“原件在哪？”
“公司。”
“合同一共几页？”
“你不是会数？”
“五页。但签字页的装订孔，和前四页不在一个位置。”
大伯的手伸过来。
我把纸交给俞知夏。
“我只是提出疑点。真假交给鉴定，别在病房里抢。”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顾耀祖挤上来。
“你是不是想讹钱？开个价。”
“我爸的签名多少钱一个？”
“你有完没完？”
“你先报。我看看死人在你们公司，工资是不是比活人高。”
旁边的护士低头去整理托盘。
托盘已经很齐了，她又整理了一遍。
大伯把顾耀祖拽到后面。
“承安，你刚救了人，别把这份功劳糟蹋了。咱们出去，我把诊所钥匙给你。”
我看着他。
“钥匙本来就是我的。”
“还有十万。”
“你上午还让我滚。”
“二十万。”
我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手指夹着笔，笔帽拔了两次才拔下来。
“你一个医生，辛苦一年能挣多少？”
俞知夏把手机收进口袋。
“法务已经在路上。医院也在按流程报告相关情况。现在谈钱，解决不了这些文件。”
大伯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能毁了顾家！”
我往下看了一眼他的手。
“上午我已经被开除了。”
“那是气话！”
“你还扣了我的平安符。”
他猛地扭头。
“耀祖，去拿！”
顾耀祖没动。
“爸，一个破符……”
“去！”
这一嗓子把护士站的人都喊了过来。
护士长指了指墙上的安静提示。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开股东会的地方。”
大伯松开我，嘴唇抿得发白。
十几分钟后，俞氏法务和院方人员到场。
包装、剩余样品、服用记录按程序留存，相关情况分别登记。
我签完自己的会诊记录，手指才有一点发僵。
俞知夏递来一杯水。
“你可以先休息。”
“我怕我一休息，我爸就被安排出差了。”
她端水的手一抖，杯盖响了一声。
门外忽然扑通一下。
我转过头。
大伯跪在了门口。
顾耀祖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枚平安符。
“承安，伯父给你赔罪。”
大伯膝盖贴着地，西裤皱成一团。
“家丑不能让别人看。你出来，什么都好说。”
我站着没动。
他抬头看我，声音压低。
“合同不能停。俞氏这一单停了，银行那边的授信也要受影响。你知道公司多少人等着吃饭？”
我把他攥在手里的衣角抽出来。
“那你应该跪采购部。”
“你！”
“我这儿只能开医嘱，开不了采购单。”
病床上的俞百川睁开眼。
他刚做完检查，说话还有些费力。
“顾医生。”
我回头。
“您说。”
“他们上午赶你出去？”
“嗯。”
“现在跪着，求你保合同？”
大伯立刻往门里挪。
“俞老，误会，都是误会。”
俞百川看向门边的保卫人员。
“给我把他们赶出去。”
大伯两只手撑在地上，没能立刻站起来。
顾耀祖去拽他，平安符掉在我鞋边。
我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
他们被请出走廊时，大伯回头盯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把平安符攥进掌心。
果然，十分钟后，手机里多出一段视频。
配文只有一行。
不孝侄子攀上富豪，逼亲伯父下跪。
【第五章】
视频把大伯跪下的部分留下了。
把他说合同不能停的部分删了。
我那句只能开医嘱，开不了采购单，也没了。
镜头里，他跪着，我站着。
再配上一段哭腔，亲情这道菜就算出锅了。
我正看着，赵主任的电话响了。
他接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有人实名投诉你违规接诊，还说你伪造履历。”
“顾耀祖？”
“没说名字。”
话音刚落，我收到堂弟的消息。
哥，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我把屏幕递给赵主任。
“破案了。嫌疑人主动提交作业。”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
“别贫。该核查的要核查，你的会诊手续、执业信息、处置记录都留好。”
“我配合。”
“你这几天也别单独接触患者家属谈钱。”
我看向桌边那杯免费的白水。
“我连饮料都没升级。”
俞知夏抱着一叠材料进来。
“患者本人同意公开必要的情况说明，但病历不随便放网上。医院会确认会诊事实，身份资料做脱敏。”
她把一张纸压在我面前。
“网上的内容，交给律师固定证据。你别跟着吵。”
我点头。
“放心，我不擅长网上骂人。”
她看我一眼。
“看出来了，你擅长当面。”
下午，我去了诊所。
卷帘门上多了两把锁。
门玻璃后面，我爸那块手写的少花钱，先看病，被一张招商海报挡住。
海报上印着顾耀祖的照片。
西装，领带，双手交叉。
下面写着青年健康事业领军人。
我拍了一张，发给朋友徐有余。
他回了条语音。
“他领什么军？昨天还问我维生素能不能代替青菜。”
我给他打过去。
“你做仓储软件的，给他们公司装过系统？”
“去年装过，后来维护费嫌贵，把我换了。怎么了？”
“先别动任何数据。我只想知道，正常企业的批次出入库，能不能对应到产品？”
“能。但原始记录得依法调取。我只能给你解释字段，不能替你翻他后台。”
“明白。”
他停了两秒。
“你爸诊所怎么锁了？”
“我在门口。”
“等着。”
二十分钟后，他骑着电动车过来，后座绑着我的行李箱。
缺的那个轮子，换成了一个粉色的。
我看着他。
他把扳手塞回兜里。
“五金店只剩这个色。你别挑，挺适合你现在的家庭地位。”
“什么地位？”
“待领养。”
我伸手去提箱子。
他按住提手。
“别动。快递费八十，维修费二十。”
“你来还我上个月那两百的？”
他立刻松手。
“谈钱就生分了。”
我俩站在诊所门前，谁都没笑太久。
我爸的老病人孙婶从隔壁水果店出来。
她把一把备用钥匙递给我。
“你爸早年留我这儿的。后门没换。”
我没接，先给律师打了电话，说明房产和物品情况。
在物业人员见证下，我们从后门进去，只取属于我的证件与父亲个人资料，全程录像登记。
屋里有潮味。
抽屉里的病历按年份摆着，边缘被我爸摸得发亮。
徐有余拉开最下面的柜子。
“这是什么？”
一只旧文件袋。
上面写着，药品不良反应上报留底。
我把文件取出来。
第一页，是父亲生前提交的一份异常反应报告。
涉及的样品名称，正是延年饮的早期试制品。
第二页，是寄给公司的整改函留底。
上面那句话，我读了两遍。
停止以本人名义宣传，停止向非诊疗人群推荐，未完成安全评估不得上市。
徐有余凑过来。
“他们不是说你爸支持这个产品？”
我翻到回执。
收件人，顾德厚。
签收日期，在我爸去世前两个月。
我把材料放进新的文件袋。
指腹碰到纸边，刺了一下。
大伯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找到东西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
“承安，诊所里有监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进去？”
“知道正好，省得你说我撬门。”
“你爸那些废纸，救不了你。去看看网上，谁还敢让你看病。”
我挂掉电话，打开页面。
热度最高的那条评论，已经从不孝，变成了假医生。
配图是一张所谓的内部处分通报。
上面写着我因严重医疗过错，被原单位除名。
我盯着那张图，忽然笑出了声。
徐有余把头伸过来。
“气疯了？”
“没。”
我把图片放大。
“他给我编的医院，三年前就改名了。”
【第六章】
医院没有用几句口号替我说话。
他们核了证件，核了受邀流程，又请原单位确认在职与处分情况。
赵主任把核查结果递给我时，敲了敲桌子。
“没有处分。原单位也保留追责权利。”
“我能把那张造假的图转给他们吗？”
“已经转了。”
我点头。
“行，顾耀祖这次挂号挂得挺全。”
下午，律师把固定证据的回执给我。
“传播源头还要进一步核实。目前能确认，公司认证账号转发过，内容包含不实事实指控。”
“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你伯父提了个条件。”
我抬起头。
“他说，删视频，撤投诉，归还诊所。你不再追究产品和授权的事。”
我拿起手机，给大伯发了一条语音。
“你偷了我的伞，还想让我拿一场雨跟你换？”
发完，我又补一条。
“算了，这句你可能听不懂。还我东西，不等于赔偿我。”
徐有余在旁边鼓掌。
“不错，开始照顾受众文化水平了。”
律师看了我们一眼。
“以后这种话，我来说。”
我们一起闭嘴。
当天傍晚，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在医院楼下等我。
他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便当。
“顾医生。”
我没靠近。
他把帽子摘下来。
“我叫程实，顾氏公司的质检员。你爸在的时候，我给诊所送过货。”
我想起来了。
父亲总说送货的小程不肯走电梯，嫌等得慢。
眼前的人站着，却一直在换脚。
“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我现在去说明情况，还来不来得及？”
他说完，把便当放到花坛边。
两只手空出来，又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抓住衣摆。
我往保安亭旁边走了两步。
“你具体做过什么，向调查人员如实说。能不能从轻，谁也不能私下保证。”
他低着头。
“以前的原料贵。顾总后来换了供应商，标签没改。我们测出来的几个指标不对，他让我按旧模板出报告。”
“你出了？”
他点头。
“签了几批。”
我看着他，没有说没关系。
他把衣摆越攥越紧。
“我孩子那时住院，工资又拖着。我一提不签，他就让我走人。我知道这不是理由。”
“原始记录呢？”
“有些在系统里，有些纸质的还在公司。我的工作邮箱里，有他让我照旧版做的邮件。”
“别删改，也别去拿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可以带着自己的材料，找调查人员说明。”
他喉结动了几下。
“他知道我来找你，会让我赔钱。”
我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写给他。
“先问清楚权利和义务。你要纠正什么，就用你自己的证据和行动纠正。”
程实接过纸，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两盒便当往我面前推。
“我不知道带什么。”
“拿回去。”
他的手僵住。
我指了指医院大厅。
“去说明情况要花时间。你留一盒自己吃，另一盒给陪你去的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里有水，没掉下来。
“顾医生，你跟你爸说话不太一样。”
“他比我客气。”
“他骂过我。”
“那你运气好，他一般要酝酿半天。”
程实的嘴角扯了一下，拎起袋子往外走。
十多分钟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办事大厅的取号单。
我把手机收起来，上楼查房。
俞百川精神好了不少，正在跟俞知夏争一碗粥。
“再给半碗。”
“按医生安排来。”
“我是董事长。”
“消化道不归董事会管。”
老人看见我，立刻指向她。
“恩人，你评评理。”
我看了看记录。
“她说得对。”
俞百川沉默片刻。
“我能换个恩人吗？”
“可以，您先把这一轮观察做完。”
他把碗放下，叹了口气。
“我花钱买一堆调养品，最后连半碗粥都要申请。”
我把那盒延年饮的照片放到他面前。
“以后想多活几年，先少信这种宣传。”
俞知夏的手机响了。
她听完，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
“相关批次的初步检验有异常，正式结果还要等。调查人员正在核对生产和采购记录。”
她转头看我。
“还有，你伯父向公司法务提交了一份新材料。”
我皱眉。
“什么材料？”
“他说，变更配方的顾问是你。”
她把照片发过来。
聘任书上，签着顾承安三个字。
日期，正好是今天早上。
【第七章】
我把图片看完，先笑了一声。
俞知夏没笑。
“你签过？”
“没有。”
“他为什么敢拿出来？”
“因为早上没签成，下午他自己上岗了。”
我翻出早上拍过的文件。
同一份聘任书。
同一张承诺页。
我拍的时候，签字栏还是空白。
“这只能证明当时没签，不能单独证明后来没有。”
律师在电话里提醒我。
“我知道。还有门口监控，我离开后就来了医院，时间能核。”
“原件我会要求依法提交。不要在网上先公开细节，给对方补漏洞的机会。”
我答应下来。
徐有余拿着手机，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你家门口那个摄像头，是前年我装的。物业那边有公共区域的备份，不是他想删就能全删。”
我看着他。
他抬起手。
“别看我，我没私自取。你律师去走程序。”
“我只是想说，你这两百块先不用还。”
他立刻把另一半脑袋也探进来。
“这话能录音吗？”
“先不用，不是不用。”
他又缩回去一半。
第二天，相关人员安排我们分别接受询问。
大伯带着顾耀祖来，脸上没了昨天跪地时的汗。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见到我，还伸手替我理了一下衣领。
我退开。
“别碰。”
他压低声音。
“你非要把亲人往死路上推？”
“你非要让亲人替你坐驾驶位？”
他盯着我。
“年轻人，签过字就得负责。”
“这句话留好，一会儿别退货。”
我进了询问室，把父亲留下的报告、整改函线索，以及自己的原始照片和行程，逐一说明。
工作人员问得很细。
什么时候拿到文件。
什么时候拍照。
谁在场。
是否触碰过公司生产资料。
我一项项回答，没有添一句自己猜的东西。
出来时，顾耀祖正对着走廊里的自动售货机拍掌。
“破机器，吞钱！”
徐有余坐在旁边。
“可能在核查你的付款资质。”
顾耀祖回头就骂。
徐有余指向墙上的摄像头。
“继续。这儿收音比你家好。”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又过了几天，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大伯提交的所谓聘任书，原件迟迟交不出来。
律师把情况转告我时，敲了敲那张打印件。
“签名来源有线索了。他们公司以前存过你签收助学款的扫描件。”
“助学款？”
“你大一那年，家族公司给过一笔两千元的慰问金。”
我想起来了。
那笔钱还是父亲让我收下的。
他说叔伯难得有心，别让人下不来台。
我揉了一下手指。
“原始文件还在？”
“依法调取的电子资料里有。具体技术结论等鉴定。”
徐有余端着两杯豆浆进来，听完，把其中一杯往桌上一放。
“两千块，买了个终身签字会员。”
我接过杯子。
杯壁烫手，我换了只手拿。
大伯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他没谈亲情。
“程实的话不能信。他收了供应商的钱，出了问题想赖我。”
“你跟调查人员说。”
“你以为自己很干净？你爸当年给人看坏过病，赔偿的钱，是我出的！”
我把豆浆放下。
“哪个病人？”
“你不用知道。”
“赔偿协议呢？”
“都过去了。”
“那你现在拿出来干什么？”
他呼吸重了几下。
“诊所抵债有合同。你想要回去，门都没有。”
电话挂断。
我坐了一会儿，拨给孙婶。
“婶，我爸生前有没有跟人起过医疗纠纷？”
她在那头骂了一句。
“他倒是跟你伯父吵过。有人喝了你伯父送的东西不舒服，来找你爸。你爸让去医院，还垫了检查费。”
“那个人是谁？”
“老钱，修自行车的。店还在，我带你去。”
我站起来，拿上外套。
俞知夏刚好走进来。
“去哪？”
“找一个被我爸治坏的病人。”
她脚步停住。
我把药箱拎起来。
“如果他还在修自行车，我顺便问问，能不能把我爸的名声也修一下。”
【第八章】
钱叔坐在路边，正给一辆童车装脚踏。
他看见我，扳手掉在脚边。
“承安？”
“钱叔，我想问当年的事。”
他捡起扳手，没往工具箱里放。
“你伯父找过我。”
我在小板凳上坐下。
板凳矮，膝盖几乎顶住胸口。
徐有余蹲到另一边，刚蹲下就站起来。
“我还是站着，显得我们这边比较有实力。”
钱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转身，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那年我喝了他送的东西，头晕，吐，站不稳。你爸让我去医院，我舍不得钱。他掏的钱。”
“后来呢？”
“你伯父来，给我两千，让我签收据。说是补偿误工和检查费用。”
“你还留着吗？”
他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
票据叠得整齐，最上面压着半包橡皮筋。
他找出一张纸。
上面写的是慰问及费用补助。
没有我父亲的名字。
也没有医疗事故四个字。
“昨天他来，说让我认一下，承认是你爸开的药害我。”
钱叔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给五万。”
徐有余吸了口气。
“您收了？”
钱叔把扳手往桌上一放。
“我这辈子补胎，没补过良心。”
屋里静了两秒。
我低下头，手掌压住膝盖。
“谢谢您。”
“谢什么。你爸当年替我付的钱，我后来还了一半，剩下一半，他说拿来给街坊修轮椅。”
钱叔抬手指向门边。
那里靠着一把轮椅。
扶手上绑着布条，轮胎是新的。
“活儿还没做完呢，他倒先歇着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徐有余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刚拍一下，自己的眼睛先眯了起来。
“风大。”
钱叔看着半落的卷帘门。
“我门都关一半了。”
“那就是豆浆熏的。”
我拿走了经钱叔同意复制的材料，原件由律师指导保留。
他也答应配合调查。
出门时，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轮子。
“你那个箱子，粉的不好看。拿这个换。”
徐有余立刻护住箱子。
“叔，这叫设计。”
钱叔看他一眼。
“那你设计一下，怎么把轴装正。”
徐有余蹲下去看。
三秒后，他把箱子推了过去。
“您来，我负责审美。”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在医院配合观察随访，空下来的时间就跟律师核对材料。
每一份合同，每一张票据，都得对得上来源。
不是谁声音大，谁就能替纸上的字做主。
俞氏集团暂停了涉事产品采购，已经发出的同批次产品启动召回和使用者联系。
具体检测、监管和案件调查，各走各的程序。
俞知夏把通知拿给我看。
“你的意见呢？”
“别把我写成包治百病的神医。”
“已经删了宣传部门的初稿。”
“他们原来写什么？”
她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念出来。
“青年圣手，起死回生。”
我把笔放下。
“下次他们生病，我请文学科会诊。”
俞知夏终于笑出了声。
她把另一张纸递来。
“集团准备资助一个基层合理用药项目。医院来牵头，我们只出资金和做审计，不碰诊疗。你愿不愿意参加？”
我看了两遍。
“不是让我给你们站台卖东西？”
“不是。”
“不是挂我的名字，责任都给我？”
“权责按项目实际划分。”
“那可以谈。”
她点点头，把文件收回去。
“你现在对签字很谨慎。”
“家族培训得好。”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完消息，笑意收住。
“大伯联系了一些经销商，准备开产品说明会。他说你们家已经和解，产品也没问题。”
我伸手。
“给我看看。”
电子邀请函上，我的照片占了半张纸。
特别嘉宾，顾承安医师。
下面还有一句话。
顾氏传承，医者同心。
我看着那张自己大学毕业时的照片，半天没说话。
徐有余在旁边探头。
“你们家真省钱。”
“怎么说？”
“请嘉宾不用通知嘉宾。”
我拨通大伯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慢。
“承安，来一趟吧。你奶奶也来。咱们把误会说清楚。”
“谁同意你用我的照片？”
“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邀请函。
“行。”
他那头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答应了？”
“我去。”
我把电话挂掉，给律师发了地址。
既然他非要请我出诊。
那我就去看看，他这张嘴还能不能保守治疗。
【第九章】
说明会设在酒店二楼。
入口摆着两盆绿植，中间是一块签名板。
我的照片被放大，旁边的大字写着仁心归家。
徐有余看了半天，扭头问我。
“你走红毯还是走急诊通道？”
我拿出手机拍照留存。
“先走取证流程。”
大伯迎出来，伸手要抱我。
我把药箱放到身前。
他的胳膊撞在箱角上，笑容抖了一下。
“来了就好。”
“我奶奶呢？”
“里面。”
奶奶坐在第一排，拐杖横在膝盖上。
看见我，她先摸了摸我的手。
“瘦了。”
“没瘦，您以前每次见我都让我穿两件。”
她想笑，嘴角刚动，眼睛先看向大伯。
大伯递来一杯茶。
“妈，今天孩子回来，您高兴点。”
奶奶没接。
“你不是说，他跪着求你回来？”
我看向大伯。
他端着茶，手腕僵住。
徐有余在后面咳了一声。
“您家这个跪，传播过程中换人了。”
大伯把茶放下。
“老人记岔了。承安，先上台，别让客人等。”
会场里坐着经销商、公司员工和受邀的媒体人员。
我没上台，先走到工作人员旁边。
“我是照片里的人。今天不授权任何商业宣传，也不为产品作背书。这句话，请在录制开始前记下来。”
工作人员看向大伯。
大伯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顾耀祖从侧门出来，挡在我面前。
“你来砸场子？”
“你请医生，不就是来看病？”
“今天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有数，所以带了律师。”
我侧身，让他看见身后的人。
顾耀祖的目光停住。
大伯走过来，把他往后一拨。
“来都来了，总得给长辈留点脸。”
我看向台上的照片。
“你借我爸的脸做生意，借我的脸开说明会。”
“自己那张，不够用了？”
前排有人把茶杯放下。
瓷盖磕出一声脆响。
大伯咬住牙，转身上台。
“各位，今天主要说明两件事。第一，产品是合规生产。第二，外面的家庭矛盾传言，已经得到解决。”
我走到台下的备用话筒前。
“第二件，我不同意。”
所有人转过头。
大伯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承安，有什么回家说。”
“家你不是已经不让我回了吗？”
顾耀祖冲工作人员挥手。
“把他的话筒关了！”
徐有余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扩音器。
钱叔修车铺借的。
开关一拨，里面先蹦出一句。
“补胎，换胎，童车维修。”
会场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徐有余手忙脚乱地切模式。
“抱歉，前任业务没清干净。”
我接过扩音器。
大伯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
“你到底想怎么样？”
“先撤掉我的照片，再停止宣称我为产品背书。”
律师走到台前，把书面通知递给主办人员。
“有关产品质量和案件情况，请以有权机关的结论为准。未经授权使用肖像，以及传播不实信息，我们已经依法主张权利。”
一个经销商站起来。
“顾总，你不是说顾医生今天来，是证明产品没问题？”
大伯抬手。
“他年轻，闹脾气。家里的事。”
我把受邀经过和明确拒绝签字的情况说完，只展示与我个人授权有关、已经核实且适合公开的材料。
没有病历。
没有未完成的鉴定结论。
也没有拿猜测充证据。
但足够让那张邀请函上的每一个字，都卡回大伯喉咙里。
后排有人开口。
“那你之前说，顾怀仁医生一直担任顾问，也是假的？”
大伯转头。
“有授权合同！”
“合同正在核查。”
我看着他。
“我父亲生前要求你们停止用他的名义宣传，相关留底和签收回执已经提交。你收到过。”
“那是旧配方！后面改好了！”
“改好了，为什么还要补他的签字？”
他举着话筒，喉结上下滚动。
顾耀祖突然抢过去。
“我们投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包装、设备、渠道，全是真金白银！你爸说停就停，你说查就查，谁赔我们？”
会场一下静了。
大伯扭头去抓他的胳膊。
晚了。
刚才提问的经销商把合同摔在桌上。
“所以你明知道有问题，还拿我们垫钱？”
顾耀祖往后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是质检的问题！程实签的字！供应商也有问题！”
“宣传我背书，是谁的问题？”
我往前一步。
“伪造我被处分的通报，又是谁的问题？”
顾耀祖抬手指着我，指了几秒，胳膊落下来。
“你就不能给我们一条路？”
“有。”
我把扩音器往下放了放。
“退货，召回，配合调查。该赔的赔，该承担的承担。”
大伯突然从台上下来。
他抓住奶奶的椅背。
“妈，你说句话！公司是顾家的，公司没了，咱家就散了！”
奶奶撑着拐杖站起来。
她站得慢，我伸手扶住。
大伯盯着她，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您跟承安说，让他别闹。”
奶奶抬起拐杖，点在他皮鞋前。
“承安每个月给我的钱呢？”
大伯的嘴张开。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钱呢？”
“我替您存着。”
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他刚才给我看了转账。你每个月跟我说，是你孝敬的。”
她的手抖着，银行卡掉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大伯想去扶她，被她用拐杖隔开。
“你弟弟死了，你拿他的照片赚钱。”
“他儿子还活着，你也要把他的名字拿去顶账？”
大伯膝盖弯了一下，抓住椅背才没倒。
“妈，我是为了这个家……”
“那你先把我的钱还了。”
这句话一出，徐有余低下头，用拳头抵住嘴。
前排一个员工也跟着低了头。
大伯扶着椅背，半天没出声。
会场后门在这时打开。
俞知夏走进来，身后跟着集团法务和负责采购清理的人员。
她没上台，只把正式通知交给主办方。
“你们在邀请函中使用俞氏集团名称，声称联合举办，没有获得授权。相关合作已经暂停，不存在今天恢复采购的安排。”
最后一排的经销商直接站了起来。
“那你让我们来交保证金？”
有人把收款页面举到半空。
“我刚交了十万！”
顾耀祖伸手去抢，被对方甩开。
大伯抬起头，盯着俞知夏。
“俞总，救你爷爷的是我侄子。看在这个份上……”
“所以我更不能替你使用他的名字。”
她看向我。
“他救人，不是给你换免责条款。”
大伯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他坐倒在地，领带被自己扯歪。
“不能停……这个时候不能停……”
他伸手去抓我的裤脚。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承安，我把诊所还你，我都还你。你跟他们说句话。”
“说什么？”
“说没事，说都过去了。”
他眼泪掉下来，砸在西裤上。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我看着他。
“我爸活着的时候，也叫过你哥。”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没再发出声音。
有人报执法者处理现场纠纷，酒店工作人员开始维护秩序。
我扶着奶奶往外走。
顾耀祖追了两步，又停下。
“哥。”
我回头。
他看了看门口的人，再看我，喉咙里挤出一句。
“真没机会了？”
“有。”
他立刻抬头。
“主动说清楚你做过什么。”
他的肩膀垮下来。
我没再等。
走到电梯口，徐有余把扩音器关掉，拍了拍胸口。
“刚才差点按成促销模式。”
我看他。
“促销什么？”
“买一送一。”
他往会场看了一眼。
“倒也符合现场。”
【第十章】
说明会之后，大伯没有等来他想要的翻盘。
他送出去的邀请函、收进来的保证金、提交过的文件，都留下了对应的人和记录。
有些话，关掉话筒也收不回去。
我第一次再见到顾耀祖，是去补充材料的时候。
他坐在等候区，头发乱着，鞋边沾了泥。
看见我，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我在隔着几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你伪造处分通报的时候，想过我以后怎么工作吗？”
他扣着手指。
“我当时就想让你服软。”
“把人饭碗砸了，再说只想让人低头。”
我看着他。
“你这套售后，我不接受。”
他没再说话。
工作人员叫到他的名字，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这次，我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手机里，律师发来了新的进展。
有关产品的正式检验与调查材料逐步齐备，涉事批次存在与标签及申报信息不符的问题，相关责任继续依法追查。
大伯试图用旧报告覆盖新批次的记录，也被逐项核对。
程实交出了自己的工作资料，承认签过不实报告，接受调查，没有因为后来站出来就把之前的责任擦掉。
他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他说，孩子问他为什么最近总往外跑。
他告诉孩子，自己做错了事，要去说清楚。
我回了四个字。
好好配合。
没有替谁开脱，也没有替谁判刑。
属于我能做的事，我一件件做。
不属于我能决定的事，我不抢别人的位置。
诊所的争议先有了结果。
所谓抵债合同的附件与原始资金流对不上，钱叔提供的票据和当年的记录，戳穿了那笔被包装成医疗赔偿的支出。
在律师协助下，涉事公司与我完成了返还手续，属于父亲遗产的房屋和物品重新交付。
其他争议和赔偿，继续按程序处理。
交钥匙那天，下着小雨。
我把卷帘门推上去，铁片震得手心发麻。
孙婶站在门口，递来一块抹布。
“先擦桌子，别摆架子。”
“我还没开始摆。”
“你爸当年开门诊，也站门口看了半天。后来我发现，他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扫把在哪。”
我接过抹布。
“这个毛病，可能遗传。”
徐有余从后面拎来一桶水。
“放心，我知道。”
我转头看他。
他把扫把塞给我。
“在你手里。”
我俩擦了半天，把墙上的招商海报揭下来。
顾耀祖那张西装照卷成一团，塞进废纸箱。
父亲手写的那几个字，重新露出来。
少花钱，先看病。
纸角有点翘。
我踩着椅子，用透明胶把它压平。
徐有余在下面扶着。
“位置正不正？”
我退不开，只能低头问。
他看了半天。
“字是正的，人不好说。”
“你两百块今天还。”
“正，特别正，一身正气。”
门口传来一声笑。
俞知夏站在外面，撑着一把伞。
身后是俞百川。
老人恢复后一直按医嘱复查，这次是来看看诊所，不是来插队看病。
他抬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还是这几个字。”
我从椅子上下来。
“您坐，椅子刚擦过。”
俞百川坐下，手掌在桌面上摸了一下。
“诊所准备重新开？”
“等手续和条件都齐了。先把房子收拾好，不会拿张桌子就接病人。”
“缺什么？”
“缺时间，缺人手，缺钱。”
他笑了。
“最后一个我能办。”
我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您要捐项目，跟医院和项目组谈，按公开流程来。您要借我钱，咱们写借款合同。别一句话就把两件事搅一块儿。”
俞百川抬头看孙女。
“你看看，救我一回，把自己救成法务了。”
俞知夏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项目方案改好了。医院牵头，资金审计、采购回避、诊疗边界都加了。你有空再看。”
“行。”
她看了看墙角。
我的旧药箱放在那里，提带上重新挂好了奶奶的平安符。
“箱子不换一个？”
“能用。”
徐有余立刻插嘴。
“行李箱也能用，我修的。”
钱叔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串螺丝。
“轴是我装正的。”
徐有余把嘴闭上了。
俞百川听得直乐，笑了两声，又看见我瞥过去的眼神。
他立刻端起水杯。
“没喝乱七八糟的东西，白水。”
“挺好。”
他抿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
“顾医生，我问个事。”
“您说。”
“以后我来看病，能不能不用排队？”
我指了指门边准备安装的叫号机。
“急症按急症处理，普通门诊按顺序来。”
“我可是你的……”
他停住了。
俞知夏接上。
“病人。”
老人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
“你们俩配合得挺熟。”
我伸手去拿文件袋。
“沟通效率高，项目省人工。”
俞知夏把文件袋按住。
我抬头。
她看着我，没松手。
“顾医生。”
“嗯？”
“我今天来之前，想过请你吃饭。”
“项目餐费不能乱报。”
徐有余在旁边闭上眼睛。
钱叔把螺丝放下，扭头看街上的车。
俞百川捧着杯子，肩膀一抽一抽。
俞知夏吸了一口气。
“我私人请。”
我立刻点头。
“那可以，附近那家面馆加牛肉不要钱。”
她看了我几秒，嘴角终于扬起来。
“你就惦记这个？”
“也不是。”
我把手从文件袋上挪开。
“主要想问你，有没有空。”
徐有余睁开眼，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拍到我脸上。
“你小子！”
俞知夏没接他的话，只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有。”
门口，奶奶拄着拐杖进来。
她先看了看人，又看了看刚清干净的诊所。
最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只饭盒，放到我桌上。
“承安，吃饭。”
我打开盖子。
两只鸡腿，底下压着青菜。
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你大伯让人带话，说想见你。”
屋里的人都停了动作。
我夹起一片青菜。
“有事实要说明，找调查人员。有财产要退还，找律师。”
奶奶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回的。”
她把布袋口系紧，坐到门边。
“他又说，自己最近胸口难受。”
我放下筷子。
“让他及时看医生，别硬扛。”
“他说就想找你。”
我看了看门边的叫号机。
“等我这儿正式开诊，普通门诊，按号来。”
俞百川抬手拍了一下桌子。
“听见没有，我也是按号来！”
孙婶把刚打印的提示纸拿过来，贴在门边。
请按顺序候诊。
徐有余看了看，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亲属不加塞。
我把笔抽走。
“别乱改。”
他举起双手。
我低头，在那行字后面补了五个字。
首富也不行。
俞百川盯着那张纸，气得放下水杯。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我把饭盒往里挪了一点，给俞知夏空出一张椅子。
门外的雨停了。
钱叔蹲在台阶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我的行李箱终于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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