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庋房的册子
沈知意进宫那天，落了雪。
她跟着引路的姑姑穿过三道宫门。姑姑一路交代规矩，几时起身，几时到局里点卯，见了哪个位份要跪，跪了要等对方开口才能起。她听着，点头，一句没多问。
入夜，她被分到尚仪局西角的一间耳房。同屋的两个女官早睡熟了，鼻息匀匀，屋角一只炭盆，烧得只剩一层白灰。
沈知意没睡。
她提着灯，去了庋房。
庋房在西跨院最里头，三间屋，两间塌了半扇窗，只有最里头那间还锁着。看守的是个老宫女，姓崔，眼睛不大好，正就着一盏残灯纳鞋底。
“新来的？”崔嬷嬷抬眼。
“嗯。”沈知意把灯搁在架子上，“我想看看彤史。”
崔嬷嬷手里的针停了：“看那个做什么。那都是记档，不是给你看着玩的。”
“我是抄录女官。”沈知意说，“总得知道前头的字是怎么写的。”
崔嬷嬷嘀咕了两句，没拦。
架子上的册子码到顶。沈知意搬下几摞，一页页翻。她翻得不算快，手指沿着纸边滑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翻到三年前的冬天那本，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着当年入宫的女官名录。第三行，“沈知宜”三个字，墨色比旁边两行浅。笔画边缘有些毛，是刮过之后重写的。
刮掉，又写上去。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烧出一小截灰。
崔嬷嬷在门口打了个哈欠：“还没找着？”
“崔嬷嬷。”沈知意没回头，“去年的册子，做过勘误吗？”
崔嬷嬷的声音顿了一下：“勘误？册子上哪来的勘误。谁跟你说的这词。”
“在老家听人提过。”沈知意说。
“老家是老家，宫里是宫里。”崔嬷嬷把针线收了，“看完了，把灯给我留下。这屋里就这一盏。”
沈知意没答。
她低头，又往后翻了两页。
被刮过的名字，一共三处。除了姐姐，还有两个，都被重写过，墨色一样浅。
她把这三页的册次逐一记下：一页在入宫女官名录，一页在赏赐注记，一页在宫人调派的附记里。三页相隔很远，改法却一模一样——都是先刮，再写，笔画收得比旁处轻。
姐姐的名字，不是第一个被刮的。
她把那三页的册次记在心里，吹了灯。
第2章 新墨盖旧墨
第二天一早，尚仪局的掌事姑姑分派活计。
“沈知意，你去誊今年的彤史。”
今年的册子还没入档，一月一册，要誊清两份。沈知意被分到最末那一摞。
她在长案前坐下，磨墨，铺纸，一笔一笔抄。
抄到九月那本，她停了笔。
有一页的墨色不对。上面是新墨，底下压着旧墨，一笔一笔叠着，像是先写了什么，又盖了一层。她抬起灯，斜着照过去，旧墨的字迹从新墨底下浮出来一点。
那一页记的是：淑妃晋位。
新写上去的日子，比旧墨里的，早了两天。
有人改过。
她把那页纸轻轻放下，重新蘸墨，照着改过的日子往下抄，一个字没动。
抄完，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新纸上的字是她写的，旧册上的字不知是谁的。两天之差，一前一后，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旁边一个女官凑过来：“你这一页抄得慢，卡着做什么？”
“墨不好。”沈知意把新纸挪开，“洇。”
“凑合用吧。”那女官撇撇嘴，“这屋子里的东西，哪一样是好使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廊下的石阶上，化了又冻。
她抬头，往庋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纸收好。
掌事姑姑经过时，停了一下脚：“沈知意，你写得倒快。”
“回姑姑，照着抄，快。”
“照着的也未必对。”姑姑丢下这么一句，走了。
沈知意握着笔，没动。
她知道了什么。
第3章 改回去的一笔
入宫第五天，沈知意做了第一件事。
尚仪局有个旧例，每月初一，由抄录女官对旧册做一次核校，把誊抄时的笔误改过来，叫“勘误”。这活最不起眼，往年都是老女官随手划两笔交上去。
沈知意把这活接了。
她把九月的册子摊开，找到淑妃那一页，蘸墨，把改过的日子划掉，写回了旧墨里的那个日子。
只这一笔。
改完，她合上册子，交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尚仪局就乱了。
六宫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要按彤史的记录分等发放。册子一改，淑妃那一档的排位往前挪了半格，份例跟着涨。
掌事姑姑捧着册子来回翻，眉头拧成一团：“这日子，怎么跟前头的对不上？”
案前的女官们都低着头。
没人应声。
“昨儿谁校的册？”姑姑又问了一遍。
“回姑姑，”沈知意站起来，“是奴婢。”
“你看仔细的？”
“看仔细的。”她顿了顿，“旧册上原来就是这么写的，是上回誊的时候抄错了两天。”
她说完，低头站回去。手心全是汗，捏着的笔杆却稳。
姑姑盯了她一会儿，把册子合上：“先搁着。”
晌午，淑妃宫里来人，问这月的彤史是谁校的。下午，中宫那边也来了人，问的是同一句。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两拨人先后进了堂屋，又先后出来。
她手里捏着那支旧笔，笔杆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姐姐当年刻的。
“一笔下去，六宫都动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风从廊子那头灌进来，吹得檐下的灯晃了晃。
她转身回屋，把灯芯拨亮，坐下来，等。
等的，是第二拨人的处置，也是第一拨人的试探。
第4章 你的字，像一个人
淑妃的召见来得很急。
沈知意跪在内殿的地砖上，膝下垫着一方凉透的锦垫。淑妃坐在上头，手里捧着那本彤史。
殿里香烧得很足，烟气绕在梁上，一圈压着一圈。
“你叫沈知意。”淑妃的声音不重，“新来的抄录女官。”
“是。”
“这册子，你校的？”
“是。”
淑妃把册子翻到那一页，指尖点着改动的墨迹：“旧例里，勘误只改笔误。日子不是笔误。”
沈知意低着头：“回娘娘，是奴婢抄的时候看错了，誊错了两天。”
淑妃看了她一会儿。
“抬起头来。”
沈知意抬头。淑妃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字，写得不像新入宫的。”
“奴婢在家时练过几年。”
“我不是说字。”淑妃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我是说，你这字，像另一个人。”
沈知意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她说的是姐姐。
殿里静了一瞬。
“你退下吧。”淑妃挥了挥手，“往后校册子，看仔细些。”
沈知意叩了头，退出去。走到殿门外，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廊下风一吹，透心的凉。
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往尚仪局走。
雪地上一路脚印，深浅不一。
那句话说得很轻。
“像另一个人。”可她姐姐进宫，是三年前的事。一个刚入宫的女官，能被认出手迹像谁，只有一种可能——淑妃见过姐姐写的字。
不止一个人，记得姐姐的字。
第5章 三年的赏赐账
中宫的召见来得比淑妃更早讯。
皇后在正殿见她。殿里点着四盏灯，皇后面前摊着一摞账册。
她没提彤史，开口只问：“听说你记性好。”
“回娘娘，尚可。”
皇后翻着账本，随口念了一串：哪年哪月，赏了哪个宫多少东西。她念的时候不抬头，声音平得像在数珠子。
念完，她才抬眼：“接着往下说。”
沈知意跪在下头，声音平平地接下去。
“三年二月，贵妃千秋节，赏锦六匹、金镯一副；三月，淑妃晋位，赏玉如意一柄、缎十匹；五月，中宫千秋节，六宫进贺，回赏各官缎一匹……”
她一路背下去。哪一宫的份例涨了多少，哪一年的赏赐比前一年短了什么，她一件件说得清楚。
殿里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个花。
皇后手里的账册，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的赏赐名录里，有一个名字。沈知意背到那里，也停了。
“怎么不念了？”皇后问。
“回娘娘，那一页的事，奴婢没抄过。”
“没抄过，怎么知道停。”
沈知意伏下身：“回娘娘，那一页少了半笔。奴婢记性好，眼也准。”
皇后低头看着那页纸，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压了一下。
那三个字是：沈知宜。
“你认得。”皇后说。
“回娘娘，”沈知意伏下身，“那是奴婢的姐姐。”
殿里很久没有声音。
再开口时，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抬起头。”
沈知意抬头。皇后看着她，像在看一页旧账。
“你姐姐的字，比你的好。”皇后说，“可惜了。”
可惜。皇后说的是姐姐的字，还是姐姐的命。
第6章 病故的日子
沈知意要调姐姐的旧档。
按规矩，女官调旧档要有尚仪局的批条。她跑了三天，托了人情，才把姐姐那一册翻出来。
姐姐沈知宜，三年前入宫，做尚仪局抄录女官。一年前，“病故”。
档上写得简单：某年某月，沈知宜染时疫，迁出宫外调养，某日病故。
沈知意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
她记得。姐姐“病故”那天，娘家收到过一封信。说姐姐是六月十二走的。
可档上写的是六月二十。
差了八天。
八天，够一个人被送出宫门，够一份档被重新誊一遍，也够一个日子被改成一个更顺手的日子。
“怎么，这档有问题？”守住庋房的崔嬷嬷在旁边问。
“没有。”沈知意把册子合上，“是我姐姐。”
崔嬷嬷怔了怔：“……三年那头一个沈知宜？”
“嬷嬷记得她？”
“记得。”崔嬷嬷搓了搓手，“那姑娘字写得好，庋房里的册子，大半她抄过。”
沈知意没接话。她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栏：经办人。
那里写着三个字——中宫管事姑姑的名字。
她站起身，把册子按原样放回去，压在原来的位置上。
出庋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
姐姐不是六月十二走的。
也未必是病死的。
回到耳房，她从床板下抽出一张纸，就着灯，把“六月十二”和“六月二十”并排写好。写完，她又想起一事，把姐姐的名字前头那一位，也添了上去——那个名字也被刮过，后面缀着“迁徙”两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盯着这张纸看了半晌，才把它折起来，塞进旧笔的笔杆里——笔杆是空的，姐姐当年凿的。
第7章 挪一页
入宫一个月，沈知意做了第二件事。
这回她动的是淑妃的排位。
年关将近，彤史上要总一次六宫次序。次序靠前的妃嫔，先领年节份例、先排年宴位次。往年次序三年不动，今年正好轮到大校。
沈知意伏在案上，把淑妃那一页的注记，往前提了一行。
她动得极轻，只在两行之间挪了半寸，不细看，看不出来。
第二天，彤史上呈，掌事姑姑照例誊了一遍，报到中宫画圈。
第三天，圣旨下来：淑妃晋位，年节领头。
旨意里那个日子，比旧例里写的，早了三天。
六宫的帖子往淑妃宫里去，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沈知意站在尚仪局的窗边，往中宫那边看。
淑妃的位份提了，皇后那边却先乱了。她和淑妃争了三年，谁在前、谁在后，从来是一笔写定的。这一挪，等于当着六宫的面，把皇后的次序压了半头。
“听说淑妃那一档，往前挪了？”案边两个女官咬耳朵。
“可不是。这册子谁校的，查吧。”
“查什么。册子上的字都一个样。”
沈知意低头磨墨，墨汁在砚里慢慢转。
掌事姑姑从外头回来，脸色很沉。
“这月的册子，谁动的？”她问。
满屋女官，没人应声。
我记性好。
可我什么，都记着。
她把最后一句压在心底，抬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墨色很浓。
第8章 库房封了
皇后的反应，比沈知意想得快。
第二天，尚仪局的库房就被封了。
理由是“册档未入档，不得外借”。彤史旧册全部收进库里，钥匙交到中宫。
掌事姑姑气得摔了手里的砚台：“好端端的，封库做什么！”
沈知意没说话。
她回屋，从床板底下抽出一沓纸。
那是她这一个月抄下的副本。
夜夜抄一点，字迹比原册潦草，却一行不缺。三年前的、去年的、今年的，按册次理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旧布裹着，压在床板下头。
她展开最上面这一页。这一页是今夜才抄的，墨迹还没干透。
纸上除了她的字，末了一行，多了一行字，墨水比别处重。
那不是她写的。
那一行起笔顿得很重，收笔却轻，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写法——像姐姐的字。
沈知意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屋里很静，同屋的女官都睡了，窗外的风刮着窗纸，一下，一下。
她把那页纸举到灯前，又照又看，反复确认。
那行字的墨，和这一册里所有旧墨都不一样。它是这几日才落上去的。
有人知道我在抄。
她坐了一夜，没敢再动笔。
天亮前，她把那页纸折好，单独塞进笔杆的另一端，和那几张纸条并在一起。
而且，这个人，写过姐姐的字。
第9章 皇上来了尚仪局
皇帝来尚仪局，是在封库后的第五天。
没人提前通报。一行人直接进了院子。掌事姑姑迎出去时，腿都在抖。
皇帝穿一身常服，身后只跟了两个内侍。
“彤史在哪？”他问。
“回陛下，旧册都在库里……”
“库我没封。”皇帝说，“我看今年的。”
掌事姑姑把今年的册子捧出来。皇帝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页页地翻。
翻到淑妃那一页，他的手停了。
他没说什么，把那页看完，忽然抬起头：“抄这册子的人呢？”
沈知意被叫进来，跪在下头。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新来的。”
“是。”
“这册子，你抄的？”
“是。”
皇帝合上册子，放在桌上，指尖压着封面。
“三年前的旧册，也在库里？”
“回陛下，在。”
“取来。”
内侍领命去了。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皇帝端起茶盏，没喝，隔着热气看了她一眼。
“你叫沈知意。”他说，“你姐姐，是不是也在这间屋里抄过册子？”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她伏下身：“回陛下，奴婢的姐姐，沈知宜，三年前在尚仪局当差。”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问。堂屋里只剩茶盏搁在桌上的轻响，还有院里化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很轻：
“她那本册子，我留着。”
皇帝走后，掌事姑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进屋。
她把今年的册子重新锁进柜里，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倒像是打量。
“你姐姐的事，往后别在局里提。”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沈知意应了声，心里却明白——她知道姐姐。
第10章 他也在改
那一夜，沈知意第二次进庋房。
皇帝让人把灯拨亮，旧册一册一册地翻。
他翻得比她慢，手指一行一行移过去，像在数什么。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沈知意跪在下头，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笔，蘸了墨，在那一页的边栏上写了几个字。
那一栏记的是妃嫔的家世：沈氏知宜，父沈某，某县籍。
皇帝把其中的一个字划掉，改成了另一个。
沈知意看不清他改了什么。她只看见，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吹了吹墨。
“这一页，你抄过？”他问。
“回陛下，奴婢校过。”
“那你记得，原来写的是什么。”
“记得。”
“改了什么，也记得。”
沈知意没答。
皇帝把册子推到她面前。灯下，那行字清清楚楚。
“你姐姐那一栏，”他说，“原该写的，不是你如今看到的那样。”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他没说改的是哪一个字。
可我知道，改的是她的姓。
她没敢往下想。
她想起进宫第一夜翻到的那三处刮改。那时她只当是宫中规矩严，墨迹新旧不一，是抄手手生的缘故。如今看来，每一处刮改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人，都压着一件事。
皇帝站起身，负手站在庋房中央，抬头看那一排排架子，很久没动。
“这部册子，”他忽然说，“改过它的人，最后都进了它。”
他说完，把那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你想改，就改。”他临出门时留下一句，“改得动，是你的本事；改不动，就成了她。”
第11章 残纸
当晚沈知意没睡。
旧册还留在庋房，她借着送灯的由头进去，把姐姐那一页翻了个底。
纸页右下角，夹着一小片残纸。不是这一册的纸，边缘是撕开的，毛糙得很。
她把残纸抽出来，凑到灯下。
上面只有半行字。
是先帝的年号，某年某月。后面写着六个字，笔锋很硬，写得急：
“抄录勘误，照准。”
沈知意的手抖了一下。
这六个字，她认得。先帝的笔迹，她在旧档里见过。
“抄录勘误，照准。”意思是，准了。
准谁？准什么事？
准的是一个抄录女官，替某个人改了一笔，先帝认了，还留了这六个字给她兜底。
她把残纸贴在掌心，掌心是热的，纸是凉的。
她想起姐姐入宫前的那个冬天。姐姐坐在炕上替她梳头，说宫里规矩多，学会了就什么都不怕。那时候姐姐手里，也捏着一支笔。
这六个字，姐姐从来没跟家里提过一个。
她把残纸重新夹回原处，又看了看那一页。
姐姐的名字在这里，墨色浅得几乎要看不见。可她当年落下的那六个字的底，一直被压在纸页里，压了三年。
她退出庋房，回屋。
窗外，雪停了。
她坐到桌边，把旧笔从袖里拿出来，旋开笔杆，看一眼那几张纸条，又把笔旋好。
姐姐不是不会争。
姐姐争过。
第12章 谁刮的
皇后第二次召她，开的是明价。
正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皇后把一只匣子推到她面前，匣子开着，里头是那本三年前的旧彤史。
“你要的东西，在这儿。”皇后说，“你要，就拿去，回你老家去，一辈子别再进宫。”
“奴婢要的，不是册子。”
“那你要什么。”
“奴婢想请教娘娘一句。”沈知意抬起头，“我姐姐的名字，是谁刮的。”
皇后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你姐姐的字，比你的好。”皇后说，“一笔一画，比你稳。”
“娘娘还没答奴婢的话。”
“你要我说什么？”皇后把匣子合上，搁在桌边，“沈知宜进宫的第三个月，就在先帝面前改过一次册子。她改的那个名字，原本是记在我头上的。”
沈知意的心跳得很重。
姐姐不是被除名的人。
姐姐是动手除名的那一个。
皇后低头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一下。
“她改完了，以为自己赢了。”皇后说，“她不知道，改册子的人，最后都是要进册子的。”
殿里静下来。灯花落下，落在桌面，很快就暗了。
沈知意伏下身，叩了头，退出去。
走到殿门口，她停了一下。
“娘娘，”她没回头，“那娘娘的名字，如今在哪一页？”
身后没有声音。
她在帘子底下站了一息，等那句答话。没有等到。
她掀帘出去，雪光刺眼。
第13章 被当了刀
淑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晋了位、得了先手，得意了没几天，就觉出不对。
年节的份例账，是沈知意校的。她位份提得蹊跷，风头也落得蹊跷。六宫都在传，是她使了银子，买通了尚仪局改彤史。
淑妃砸了茶盏。
“叫那个抄书的来。”
沈知意来了，跪在殿里。淑妃没给她好脸色，开口第一句是：“我拿你当刀用了。”
“娘娘是奴婢的主子。”
“少跟我说这话。”淑妃冷笑，“你改我的那一页，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沈知意没答。
“你想借我的手，动中宫。”
“娘娘若不想动，”沈知意说，“就不会召奴婢来。”
“你倒是敢说。”
“娘娘叫奴婢来，不是来听奴婢说实话的。”
淑妃愣了一下，随即坐下，手指敲着扶手。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升上去。
淑妃走下来，绕过她，忽然又回头。
“我这里，有一本账。”她说，“三年前，中宫那边除名的妃嫔，一共七个。”
“娘娘要拿它做什么？”
“我不知道。”淑妃把一本旧册丢在她脚边，“我只知道，这册子在我这儿压了三年，我没敢动。”
“娘娘为什么不敢动？”
“因为翻开它，就得选一边站。”淑妃站着不动，“我站了三年，站到今日，也没站稳。”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封皮旧了，边角起毛。她伸手，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
第三个人，也在等一本册子被翻开。
第14章 入档
年关到了。彤史要入档，六宫次序公示，逐页核过。
这正是沈知意等的日子。
入档在尚仪局大堂。掌事姑姑主事，中宫、淑妃处各派人来核对。沈知意跪在末位，负责把誊清的册子一一交上去。
她把最厚的一本递上去时，手很稳。
那一本上，姐姐的名字，被她重新写了回去。
不是写在原来的位置上——她写在了册首的女官名录里，和当年一同入宫的抄录女官并排。字迹端端正正，和旁边一模一样。
掌事姑姑翻到那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这里……”她抬起头。
“回姑姑，”沈知意声音不高，“去年的册子做过一次勘误，漏了这一处。奴婢对了旧档，补上的。”
满堂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中宫来的那个管事姑姑，也往前凑了半步。
掌事姑姑翻着旧档，一行行对过去。对上了。
她的眉头松开，把册子合上。
“入档。”她说。
沈知意伏在地上，听见头顶那一页被翻过去的声音。
她没抬头。她盯着地上的砖，砖缝里有细小的灰。
姐姐的名字，重新进了册子。
就在她合上最后一本的时候，眼角瞥见那一页的边栏，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不是她写的。
那行字很小，藏在装订的缝里，若不细看，谁也发现不了。
她的手停在册面上。
第15章 越权改史
事情来得快。
入档第三日，中宫传了话：尚仪局抄录女官沈知意，越权改史，杖二十，逐出宫。
罪名写在告示上：抄录女官，只有勘误之权，无权增删名录。
沈知意被押到尚仪局的院子里。掌事姑姑站在台阶上，脸色发白。
“沈知意，”她说，“你改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中宫要按宫规第七条办你。”
宫规第七条：越权改档者，杖二十，逐。
院子里站满了人。板子抬出来，落在青砖上，闷闷一响。
沈知意跪在院子中央，腰上被人按着。她低头，看着膝下那块砖。
砖是冷的。膝头是疼的。
有人问她，认不认。
“不认。”
“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说。”她抬起头，“那本册子上，先帝批过六个字。那六个字，比宫规大。”
院子里静了一瞬。
掌事姑姑没说话。中宫来的人，也没说话。
围观的几个女官把头压得更低，谁都不敢往她这边看。
落雪落在她的肩头，一片，一片，很快就化成了水。
过了很久，一个内侍从廊下走过来，低声在掌事姑姑耳边说了句什么。
掌事姑姑的脸色变了，抬手，让行刑的人退下。
“押到庋房去。”她说，“等旨。”
沈知意被人扶起来。
她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砖。
等旨。
等的，是先帝的六个字，还是那本册子里的另一个人。
第16章 先帝的批
沈知意被关进庋房，等了三天。
第三天，皇帝来了。
他没带多少人，只一个内侍，捧着匣子。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片残纸。
就是她夹在姐姐册子里的那一片。
“你从哪里得来的？”他问。
“姐姐的册子里。”
皇帝把残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上面那半行字，看得清。
“抄录勘误，照准。”
“这是先帝的字。”皇帝说，“六年前，你姐姐替先帝誊册，改了一个人的名字。先帝给了她这六个字，算是给她兜底。”
沈知意没说话。
“后来她死了。”皇帝把残纸放回匣里，“这六个字，就该是我的。”
“陛下要奴婢做什么？”
“我要你把册子改回去。”皇帝说，“不是她改的那一笔，是我改的那一笔。”
沈知意抬起头。
“陛下改的那一栏，”她说，“是关于我姐姐的家世。”
皇帝看了她一眼。
“她本来不该是抄书的。”他说，“她原该姓的，不是沈。这一栏，是我要改的。”
沈知意看着那本册子。
灯火在两人中间跳着。
这本册子，原来不只一个人改过。
先帝改过，姐姐改过，陛下也在改。
“陛下把她改成了什么？”她问。
皇帝没答，只把那片残纸，重新推到她面前。
“你先想想，”他说，“你要的，是她这个人回来，还是她这个名字回来。”
沈知意捧起那片残纸。纸很薄，对着灯，几乎透光。
“人名不在册上，就跟没来过一样。”她说，“奴婢要的，是让她回来过。”
第17章 不是病故
那一夜，皇帝把三年前的事，说完了。
姐姐沈知宜入宫，做抄录女官。第二年，她替先帝改过一次册子。
改的是一位旧妃的名字。那位旧妃，本该以“从逆”除名，沈知宜据着旧档一笔，把她改回了正经名分。
先帝准了，还赏了那六个字。
半年后，先帝驾崩。
新朝初立，中宫掌事。前朝的旧档要清。“从逆”那个名字，连同替她改名的沈知宜，一并成了中宫的账。
姐姐“病故”的那一天，是六月十二。
档上写成六月二十，是要留出八天的空——够一个人从宫门被送到宫外，够一份档被重新誊一遍。
不是病死。
是被除名。
“除名”两个字，写在宫规最后一条的后面。添一页，写上名字，勾了日子，人就没有了。
沈知意坐在庋房的地上，听完了，没哭。
她只是把袖里那支旧笔，攥得很紧。笔杆里有她塞进去的几张纸条，隔着竹壁，硌着掌心。
她把笔从袖里抽出来，放在膝上，一寸一寸看过。姐姐凿开笔杆的那一年，她刚满十五。那时她以为，姐姐进的是个好去处。
“陛下，”过了很久，她开口，“宫规最后一条，是什么？”
“你自己去看。”皇帝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你姐姐替别人改了一笔，”他说，“你要明白，改册子的人，最后都是要进册子的。”
门开了，又合上。
庋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和满架子的册子。
她在原地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仰头看。
姐姐不是病故。
姐姐是被人从册子上，划掉的。
第18章 删了那一条
入冬最冷的那天，沈知意第三次进了庋房。
她把宫规那本册子抱出来，翻到最后。
最后一条写着：中宫掌六宫人事，得除名宫人，除名者不入册。
下面留着半页空白。
空白里，有三年前添上去的一行字，写的是姐姐的名字和日子。
沈知意展开那片残纸——“抄录勘误，照准”——对着宫规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她蘸了墨。
先在姐姐那一行的旁边，写了一个字：存。
再把宫规最后一条里“除名者不入册”六个字，一笔一笔划掉，改成：除名者，仍入册，录其故。
她写得慢，一笔一画，跟姐姐当年的字一样稳。
写完，她把笔搁下，吹了吹墨。
门开了，皇帝站在门口。
“你要的，就是这个？”
“是。”
“为什么。”皇帝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那几行字，“你要的是你姐姐的名分，不是这条宫规。”
沈知意没回头。
“姐姐的名分，陛下会给她。”她说，“可这条规矩还在。今天除一个抄书的，明天就能除一个贵妃。”
“你要删了它。”
“我要改它。”沈知意合上册子，“改成——除名者，仍入册，录其故。往后谁被划掉，册子上得留一行字，写清缘由。谁划的，也得署名。”
皇帝看着那本册子，站了很久。
“这规矩，”他说，“开国就有。”
“那就从我这儿改。”沈知意站起来，“臣女是抄录女官，管的是册子。册子怎么记，我就怎么写。”
雪落在庋房的窗棂上，一片一片，压着窗纸响。
皇帝低头，看了看那行新写的字，又看了看她。
“你姐姐若是有你这份胆子。”他说，“也不必替先帝改那一笔。”
沈知意把旧笔收回袖里。
“她有的。”她说，“她只是，比我先落在册子上。”
她把宫规那本册子，重新放回架子上，摆正。
架子上一共十七本宫规，从开国那本到今年这本，一字排开。她伸手，从最旧的那本摸到最新的一本，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她吹掉手上的灰，把笔收回袖里。
册子还在，规矩改了。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