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日晚上，前男友邵远把一张飞往上海的机票行程单放在我工作的酒店前台。
「明天晚上七点四十五，靠窗，17A。你不是一直喜欢靠窗坐吗？」
他从上海追到三亚，住了两天酒店，最后替我安排好了回去的航班。
我看了一眼票价，一千八百六十块。
「谁让你买的？」
邵远愣了愣，像没听懂。
「我人都过来了，还差这一张机票？」
我们分手已经四十七天。
我搬到三亚，租了房子，换了工作，连电动车都买好了。他却觉得，只要给我一张回上海的机票，我就能重新变回以前那个林禾。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下午，我必须做一件事。
那件事一旦做完，这张机票就真的没有用了。
1.
十月十一日，我和邵远分手。
准确地说，是他先提出的。
「你要是真去三亚，我们就没必要继续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餐桌旁折衣服。
桌上放着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拉链还没有拉好，里面有三条夏天的裙子、两件薄外套和一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想清楚了吗？」
邵远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公司项目群的消息。
「林禾，我不是跟你赌气。」
「我们在上海五年了，房子租得好好的，工作也稳定。你突然说要搬去三亚，你让我怎么办？」
我说：「这件事，我们已经谈了一个多月。」
他皱起眉头。
「谈过不代表我同意。」
这句话让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月初，我收到三亚一家酒店的招聘回复。
酒店位于大东海附近，三十二间客房，规模不大，主要做线上预订和长住客业务。
招聘的是运营主管。
岗位职责写得很清楚：负责房价管理、线上渠道、订单转化、住客投诉和旺季产品设计。
我在上海做了六年酒店线上运营，先在连锁酒店集团做预订，再转到一家酒店管理公司负责三个城市的线上渠道。
每天盯着房态表、价格日历、平台后台和客诉工单。
早上九点进办公室，晚上十点手机还在响。
三亚的岗位不是升职捷径。
上海的工作税前月薪一万二千八，三亚给我九千三，还有一笔不保证能拿到的旺季绩效。
单看工资，我一个月少了三千五。
但那家酒店让我独立负责整个线上业务。
面试我的方经理还给我看了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的经营报表，问我如果只给三个月，能先解决哪三个问题。
我花两个晚上做了一份方案。
第一，处理平台图片与真实房型不一致的问题。
第二，调整长住订单的取消规则，减少临时空房。
第三，把十二月之后的房价从一张混乱的表格里重新整理出来。
第二轮面试结束，方经理问我：
「你在上海收入比这边高，为什么愿意来？」
我说：「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把一家小酒店真正管起来。」
这是真话。
我不是什么突然厌倦都市生活、要去海边寻找自我的人。
我知道三亚夏天闷热，旅游淡季不一定好过，工资也没有上海高。
可我二十九岁了。
我想为自己选一次工作的地方。
拿到录用通知那天，我做了一张表。
上海现有工资，一万二千八。
三亚新工资，九千三。
上海合租房我负责的租金，三千一。
三亚独居的小公寓，预计两千三左右。
交通、吃饭、搬家、试用期收入，我一项项列出来。
算到最后，如果不拿旺季绩效，我每个月的结余会减少一千多。
我当时有两万六千多存款。
只要不大手大脚，能够支撑我完成试用期。
我把表发给邵远，还特地买了他喜欢的卤牛肉，准备晚上认真谈谈。
他回家后看了不到两分钟。
「太远了。」
「我们可以异地半年试试。」
「我不接受异地。」
「那你能不能考虑以后过来？」
「我在上海的项目怎么办？我手上的客户怎么办？」
他的问题都是真的。
邵远三十一岁，在一家商业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
手里负责两个商场的改造项目，收入不低，但经常周末也要跑现场。
他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辞职的人。
所以我没有让他马上跟我走。
我甚至提出过，先去三亚工作半年。如果这份工作不合适，我会重新考虑去留。
邵远却说：
「既然你自己都知道可能不合适，为什么非要折腾？」
后来一个月，我们围绕这句话吵了四次。
他给我看上海的招聘信息。
他分析三亚的物价和医疗条件。
他说长远来看应该买房，说上海的工作机会更多，还说等他今年的项目结束，明年一定陪我去三亚住一段时间。
听到最后那句，我关掉了他的手机。
「邵远，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和今年情况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我现在负责的项目更重要。」
我没再说话。
十月十一日晚上，他终于说出了分手那句话。
我手里捏着一件浅蓝色衬衫。
那是三年前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把它折好，放进行李箱。
「好。」
邵远抬起头。
「什么好？」
「那就分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别拿分手吓我。」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
「是你提的。」
「我那是让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
当晚十一点，我买了第二天下午飞三亚的单程机票。
一千一百七十六块。
没有买返程。
付款成功后，我把电子行程单存进手机。
邵远从卧室走出来，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
「你真买了？」
「嗯。」
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机。
「先退了。明天咱们冷静点再谈。」
我避开他的手。
「不用了。」
他气得转身进了卧室。
过了几分钟，卧室里传来关灯的声音。
那是我们住在一起的第四年。
以前吵得再厉害，他睡前都会问我一句，要不要给你留盏灯。
那天晚上没有。
我坐在餐桌旁，把机票截图保存到一个叫「三亚」的相册里。
相册里原来已经有十几张关于三亚的图片。
其中最早的一张，是四年前截下来的。
2.
我第一次和邵远说想在三亚生活，是我们恋爱第二年的冬天。
那时候我们一起看了一档旅游节目。
电视上有一家开在海边的小旅馆，院子里种着三角梅，老板每天早上拿着钥匙去开临海的院门。
我随口说：「以后要是能在这样的地方工作就好了。」
邵远正在吃橘子。
「你现在不就是做酒店的吗？」
「不一样。我现在每天面对的是系统，不是酒店。」
「那以后我们去三亚住一个月。」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没想到过了几天，他买回来一本蓝色封面的旅行计划本。
第一页写着：
林禾和邵远的三亚计划。
下面是两个人的名字。
日期一栏空着。
他把本子递给我，说等攒够年假，我们就去。
我高兴得连酒店都提前挑了。
当时我们刚住到一起，房租六千二，一个人承担三千一。
两个人每月还要交水电、买菜、添家具。
我工资刚过万，邵远也正在争取升项目经理。
我们都没多少钱。
三亚的计划便一直留在本子里。
我没有催。
那几年邵远工作确实辛苦。
有一次他在项目现场连着待了十几天，回来时衬衫领子都是灰。
我给他煮面，他坐在餐桌边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还有一年，我做完智齿手术，脸肿得像含着一颗核桃。
他请了半天假陪我去医院，回家之后把粥熬得很烂，自己用勺子尝了温度才端给我。
我们不是没有好过。
所以他一次次说「再等一等」，我都愿意等。
去年六月，我终于把三亚的旅行计划提了出来。
公司那年给了我七天年假，我把周末拼进去，能休九天。
邵远刚做完一个大项目，领导口头答应过他可以调休。
六月二十日晚上，我们坐在客厅一起订机票。
去程七月十五日，回程七月二十三日。
两个人四张票，加起来五千五百二十块。
我付的钱。
他订酒店，七晚一共三千六百多，选的是离海边不远的一家普通民宿。
付款之后，我把蓝色旅行本拿出来。
第一页的日期终于填上了。
七月十五日至七月二十三日。
九天。
我还专门买了两个行李牌，一个蓝色，一个白色。
蓝色写邵远，白色写林禾。
七月十二日晚上，邵远回家时脸色很难看。
我正在试新买的凉鞋。
他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三亚去不了了。」
我抬头。
「怎么了？」
「商场那边验收提前了，领导让我留在上海。」
「不是都请好假了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拿起手机看日历。
「十五号的飞机，还有三天。」
「我知道。」
「要不你晚两天来？我先过去。」
邵远立刻摇头。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我可以先住几天，等你项目忙完再来。」
「林禾，咱们本来就是一起旅游。你非要一个人去，那还叫一起吗？」
我当时没接话。
他以为我是不高兴，走过来揽我的肩。
「等这阵忙完，我带你去更好的酒店，行不行？」
我问他：「你确定忙完就能去？」
他停了一下。
「总得先把工作干好。」
那天夜里，我打开订票平台。
先取消他的机票，再取消我的。
订单取消成功后，页面显示总退票手续费六百八十元。
我把退款截图发给邵远。
他第二天转给我三百四十块。
备注写着「旅游损失AA」。
我看着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们一直习惯把共同支出分清楚。
从房租、水电到买家电，谁付的，另外一个人都会转一半。
我不是觉得六百八十块承担不起。
我只是忽然发现，一趟旅行取消得这么容易。
他说工作要紧，旅行就取消。
他说以后再补，我就不能追问究竟是哪天。
那年七月十五日，邵远一大早去了公司。
我原本已经请好的年假来不及全部撤销。
那天我在家洗了两床被套，擦了厨房的油烟机，把阳台上坏掉的置物架扔了。
下午下起雨，我坐在客厅里，看见窗外有人撑着伞匆匆跑进地铁站。
手机弹出一条提醒。
原本应该乘坐的航班已经起飞。
我看了几秒，把通知划掉。
晚上邵远回来，提着一家日料店的外卖。
他说知道我委屈了，特地买我喜欢的刺身。
我打开袋子，发现他还记得让我少蘸芥末。
我又觉得，也许算了。
我们后来没有再订三亚的票。
年底他升职，工资涨了两千。
我提过一次第二年春天去三亚。
他说春节前项目多，春天还要开始新项目。
「等下半年吧。」
下半年，他又接手了一家商场的翻新。
我再问，他开始不耐烦。
「你怎么老想着出去玩？」
那一刻，我看着他，没有解释。
我想去三亚，已经不只是想出去玩了。
我甚至想过，在海边找一份和自己专业有关的工作。
我去查过招聘网站，看过租房价格，还在网上和一家酒店的负责人聊过岗位要求。
只是每次想到真要离开上海，我又会停下来。
因为这里有邵远。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两个人就应该商量着决定去哪里。
直到今年九月，他在我已经拿到录用通知之后，依然说：
「你这份工作不用去了。」
那天我问他：
「邵远，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没有回答。
只是说：「你总不能为了三亚不要我们的未来。」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蓝色旅行本第一页的两个名字。
上面写的是林禾和邵远。
可过去四年，每次决定什么时候出发的人，都是他。
3.
分手第二天，邵远还是送我去了机场。
那天早上，他比我起得早。
我从卧室出来时，厨房里有煎鸡蛋的声音。
他把两个鸡蛋放进盘子，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你胃不好，路上别光喝咖啡。」
我接过盘子，没说谢谢。
不是故意冷落他。
是我怕一开口，声音会变。
我们一起生活四年，太知道对方的习惯了。
他知道我早上不能空腹喝咖啡。
知道我坐飞机喜欢靠窗。
知道我买鞋总要挑软底的，因为常常需要在酒店里走一整天。
我也知道他煎鸡蛋不喜欢放盐。
知道他换季容易鼻塞。
知道他每次项目验收前，晚上睡觉都会无意识地咬牙。
这些习惯不会因为昨天说了分手，就在今天早上消失。
吃到一半，邵远突然问：
「房子怎么办？」
我们住的房子在上海浦东，一室一厅，月租六千二。
租约十一月三十日到期。
合同上登记的是我的名字，因为最初看房和签约都是我去办的。
押金六千二，两个人各出三千一。
平时租金也平摊。
我已经在网上看好搬家公司，准备把自己带不走的东西寄到三亚。
「我十月到十一月的房租照付。房子月底到期，你决定续租还是退租都行。退押金的时候，把我的那部分结给我。」
邵远说：「你就这么肯定不回来了？」
「我至少会在那边把试用期做完。」
「万一做不下去呢？」
「做不下去，再找工作。」
「那你回来还有地方住吗？」
我把筷子放下。
「邵远，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能不能别老把这两个字挂嘴边？」
我没再争。
出门前，我把书桌第二层抽屉腾了出来。
里面有我们共同买的路由器说明书、电费账户记录、房东留下的两张备用门禁卡。
还有一张写着房东电话的便签。
过去这些东西都是我收着。
邵远连宽带什么时候到期都不知道。
我把便签放到桌上，又拍了照发给他。
「房东郑阿姨的电话在这儿，月底退租要提前约。水电我会算到搬走那天，最后一笔我们再结。」
他低头看着便签。
「这些事非得现在弄吗？」
「我走了以后，你得知道。」
「我不会打电话问你？」
我没有回答。
上午十一点半，搬家公司来拉走了四个纸箱。
我只带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上飞机。
走之前，我把厨房里自己的杯子拿走了，把他的黑色保温杯洗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
邵远站在玄关，问我：
「那个蓝色本子呢？」
我一愣。
「什么？」
「就我们写三亚计划的那个。」
「在我箱子里。」
他笑得有点勉强。
「你还带着啊。」
我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下楼时，上海刚下完一场雨。
小区门口有一滩积水。
邵远拎着我的箱子，绕到一边，把箱子放进出租车后备厢。
他的手在箱子拉杆上停了一下。
「要不你先去看看。不合适就回来。」
我说：「好。」
他立刻抬头。
「你答应了？」
「我说的是不合适再考虑，不是答应回来。」
邵远嘴角刚有的一点笑意又没了。
出租车已经打着双闪。
司机探出头问我走不走。
我坐进去，关上车门。
邵远还站在那里。
他隔着玻璃叮嘱我：
「下飞机报平安。」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看见他转身往小区走。
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
我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房的时候。
那年他还没升职，我也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
我们看了七套房，最后选了这套。
不是因为装修好。
是因为厨房窗户朝东，早上有太阳。
邵远当时把钥匙放进我掌心，说：
「以后就是咱俩的小家了。」
我在出租车里哭了。
哭得司机好几次看后视镜，最后递给我一包纸巾。
我说了声谢谢，把脸转向窗外。
到了机场，我一个人办理值机。
柜台工作人员问我：
「需要选择座位吗？」
我选了靠窗。
候机的时候，邵远发来微信。
「到了吗？」
我回：「到了。」
「东西有没有遗漏？」
「没有。」
「三亚天气热，注意防晒。」
「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其实现在退票还来得及。」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我已经登机。」
飞机起飞后，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窗外的上海被云层挡住。
我拿出随身带着的蓝色旅行本。
封皮已经磨白了一点，第一页上，他写的两个名字还在。
日期还是去年七月十五日至二十三日。
我翻到后面一页。
那里有我当年随手写的一句话：
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不用急着数回去还有几天。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三亚凤凰机场。
舱门打开，一股湿热的空气涌进来。
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
网约车司机看见我一个人，问：
「来旅游啊？」
我说：「不是。」
他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
「那是来工作的？」
我点点头。
「准备在这儿住一阵子。」
他笑着说：「那你得习惯我们这里的天气。」
车开上路，窗外有高大的椰子树，还有挂着招租牌的小店铺。
我看见路边有人穿着拖鞋拎菜，有人骑电动车送外卖。
没有电影里那种蓝得不真实的海。
只有一座正常运转的城市。
我把手机打开，给邵远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他很快回：
「好。酒店订好了吗？」
我说：
「不是酒店，是租的房子。」
那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
最后，他只发来一个问号。
4.
我在三亚租的第一间房，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外墙。
房东带我看房时，说走到阳台上能看见一点海。
我真的走过去看了。
从两栋楼中间的缝隙望出去，远处有一小片灰蓝色。
如果把头伸得足够靠外，大概能确定那是海。
房租两千三百五十块，押一付一。
水电另算。
屋里有床、衣柜、冰箱、空调和一张勉强能放下电脑的桌子。
卫生间的排水慢，洗一次澡，地上的水能积半个小时。
我当场发现了这个问题。
房东说老房子都这样，可以找师傅通一下。
我没有马上签。
又看了三间房。
一间便宜两百，但是离酒店太远。
一间装修不错，却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许多快递箱。
还有一间房东要求一次付三个月。
最后我还是选了第一间。
租下来那天，我付了四千七百块房租和押金。
又花八百多买了床品、晾衣架、台灯和一些生活用品。
把从上海寄来的四个箱子搬进屋时，我站在满地胶带纸中间，第一次有点慌。
以前搬家，邵远会在旁边。
他力气大，负责搬重物。
我负责检查水电、联系物业、安排家具位置。
这次所有事情都得自己来。
第二天，浴室的热水器打不着火。
我给房东打电话，房东让我先检查燃气。
我蹲在柜子前研究了半个小时，才发现是电池没电。
晚上空调滴水，又把窗台上的纸箱浸湿了一角。
我抱着一堆湿纸板下楼，站在垃圾桶前，突然特别想给邵远打电话。
不是想复合。
只是以前每当家里出了问题，我习惯先告诉他。
可手机拿出来，我又放回去了。
我拍了漏水的视频，联系房东。
第二天下午，维修师傅来清理排水管，换了空调排水软管。
我付了卫生间疏通的三十块材料费，房东承担其他维修。
这件事很小。
但它让我意识到，离开上海以后，麻烦不会因为我勇敢就自动消失。
十月十七日，我正式入职。
酒店不在海滩上，而是在离海边步行十几分钟的一条街里。
一楼是前台和早餐区，二楼到六楼是客房。
总共三十二间房，分成六种房型。
有些房间确实能看见海，有些只能从侧面看到一角。
但线上图片拍得太漂亮。
我第一天查看最近三个月的投诉记录，就发现有十七条和海景有关。
有客人订了「高级海景大床房」，入住时发现只能从阳台角落看见海。
前台解释房型本来就是侧海景，客人却拿着平台图片，说页面明明是一整片海。
以前的处理方法是给饮料、送早餐，或者让客人加一点钱换房。
有时候还得退差价。
我把照片一张张下载下来，和实际房型对照，做了一份修改表。
方经理看完，问：
「改成真实图片，会不会影响预订量？」
我说：「短期可能会。」
她又问：「那你还坚持改？」
我说：「现在客人下单时以为买的是另一种房间，到了以后再赔钱，损失不一定比少几个订单小。」
她没有立刻答应。
让我先挑一种房型测试。
试了一个星期，那个房型的点击率确实下降了。
我看见数据时，心都凉了半截。
方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得拿出后面的结果，不能只告诉我投诉可能会减少。」
我熬了两个晚上，把取消率、实际入住评价和售后补偿重新整理。
测试房型的成交量比前一周少了几单。
但新入住的客人没有再因为海景问题要求换房。
方经理看过以后，才同意继续调整其他房型。
那是我到三亚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一座旅游城市里暂住。
我在做一份真正需要我负责的工作。
同事黎小满比我小三岁，管预订和前台排班。
她第一次见我就说：
「林姐，你这个工资从上海过来，挺有勇气。」
我笑着纠正：
「不是勇气，是算过账。」
她问我怎么算的。
我把租金、工资和存款大概说了。
她听完认真地点头。
「那你还挺清醒。我去年一冲动租了海边的房子，三个月就受不了房租搬回来了。」
小满帮我找了一个靠谱的二手电动车卖家。
车子一千四百块，电池状态还行。
买回来那天，她陪我骑到楼下，教我怎么给电池充电。
我的新生活里终于有了自己的交通工具。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骑车去酒店。
路过一家粉店，会闻到很浓的汤香。
天气好的时候，能在路口看到一排椰子树后面的亮光。
但我大多数时候没空停下来看海。
到了酒店，要先看昨天的入住数据，再看当天的取消订单。
中午和方经理开会，下午处理平台房态。
晚上有时还要接电话。
有一次凌晨一点，有个客人因航班延误要求保留房间，前台找不到订单备注。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核对了二十分钟。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上班，小满给我带了一杯冰咖啡。
「欢迎来到三亚旺季前夜。」
我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小满笑得不行。
那天午休时，我打开手机，看见邵远在朋友圈发了张上海的照片。
照片里是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
配文只有一句：
「还是老地方的味道。」
我看了很久。
没有点赞。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整理下周的房价。
整理到一半，邵远发来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
我回：「挺忙的。」
「适应吗？」
「还行。」
「上海最近降温了。」
「三亚还很热。」
他说：
「你以前最怕热。」
我打字告诉他，现在每天要骑车上班，已经习惯了很多。
发出去之前，我又删掉了。
只回了一句：
「早点休息。」
邵远没再回复。
我以为他慢慢会接受我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直到十一月初，他突然问我：
「房子的押金，你是不是急着要用？」
5.
上海的租约十一月三十日到期。
这件事，我离开前就和邵远谈妥了。
十月份的房租已经交过。
十一月份，我又按时给他转了三千一百块。
因为虽然我搬走了，但那是我们共同租住的房子。
租约没到期，我不能把自己的那一半直接扔给他。
走之前，我还把钥匙拍照留存，告诉他月底需要按房东要求交还。
我原本的打算很简单。
如果邵远不再续租，我们按照原合同退房。
押金六千二，扣除确实需要承担的费用，再平分。
如果他想继续租，也可以和房东重新谈合同，由他自己签。
我不会干涉。
十一月五日，他却问我急不急着用押金。
我问他为什么。
他发来一张截图。
是房东郑阿姨给他的微信。
「小邵，月底还退不退？我得提前安排看房。」
下面是邵远的回复。
「先不退吧，我和林禾还没完全商量好。」
我看着那句话，直接给他打了电话。
「什么叫还没商量好？」
邵远那边有电钻声，像是在工地。
他走到安静的地方才说：
「就房子的事啊。」
「我走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到期退房，或者你自己续租。」
「我想着你可能还会回来。」
「我没说过要回来。」
「你没说不回来。」
我有点想笑。
「邵远，我买的是单程机票，我在三亚签了租房合同，工作也已经开始了。这些还不够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做什么都比较谨慎，这次怎么就这么冲动？」
「我已经考虑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就够决定以后住哪儿？」
「那要多久？一年？还是等你忙完？」
电话那边传来别人喊他名字的声音。
邵远说晚上再聊，匆匆挂断。
我当天晚上联系了房东。
郑阿姨接到电话还有点惊讶。
「小林啊，你男朋友说你出去散散心，月底可能回来。」
我说：「我们分手了。我现在在三亚工作，十一月三十日按原计划退租。」
房东听完叹了口气。
「你们小年轻的事我也不方便问。那你跟小邵商量好，房子到时腾空，我来验收。」
我问能不能视频确认退房。
她说可以，但家里得有人开门、清空物品、交还钥匙。
我把这段话转给邵远。
他回了一个「知道了」。
过了半个小时，又发来一句：
「你连郑阿姨都打电话通知了？」
我说：「合同是我签的，当然得说清楚。」
他发来一段语音。
「林禾，我真搞不懂你。咱们一起住了四年，你出去一个多月，就非得把房子退了。那地方住得好好的，又不是交不起房租。」
我听了两遍。
最后回他：
「你喜欢，可以继续住。只是以后不能再让我替你做决定。」
他没再回。
第二天，我在工作间隙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们家客厅的茶几还在原来的位置。
沙发上放着我的旧靠垫。
窗台上有一盆已经长歪的绿萝。
邵远写：
「花还活着。」
我认识那盆绿萝。
是搬进这个家第一年买的，原来只有三片叶子。
后来它越长越长，我舍不得扔，每隔几个月就剪一次枝。
今年九月，我离开前给它换了盆土。
走的时候没带，因为行李已经装不下。
我问邵远：
「你记得浇水？」
他说：「按你以前说的，一周一次。」
我看着手机，眼睛有点酸。
我们过去四年的生活还在那个房间里。
窗帘、茶几、绿萝，连冰箱上的便利贴都没有变。
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承认自己舍不得。
但舍不得，不等于要回去。
十一月十日，我给邵远发了一份退租清单。
不是为了催他，而是房东需要提前确定。
家具和电器哪些属于房东，哪些是我们自己买的。
大件物品如何处理。
公共费用怎么结算。
我把自己需要承担的部分都标了出来。
其中一张小书桌是我买的，离开前没法托运。
我写明，如果他不用，可以卖掉，所得归他。
另外两件共同购买的家电，如果他留下，我也不要求折价。
这些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只希望事情能顺利结束。
邵远看完却问：
「你做这个表花了多久？」
「二十多分钟。」
「你能不能把精力放在正经事上？」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一阵发凉。
「什么是正经事？」
「我们的感情啊。」
我回：
「我已经决定分手了。退租也是正经事。」
他过了很久才发来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东西分完，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
那天酒店有一个临时取消的团队订单，十几间房突然空出来。
我正在和小满确认能不能重新放到平台售卖。
方经理也在办公室。
她看见我手机一直亮，问我是不是有急事。
我说没有。
她把报表递过来。
「林禾，工作上的事你可以慢一点学，但有些决定得下得快。房间今天空着，明天就不一定能卖出去。」
我接过表。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新生活里站稳一点点。
可上海那边，邵远还在等我回去。
不是等我回一条消息。
是等我把这一个多月所做的所有事情，全部撤销。
那天晚上，我给他回了微信。
「邵远，房子我们按合同处理。其他的，不用再等我了。」
半个小时后，他打来了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
接通以后，他的第一句话是：
「林禾，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去三亚找你？」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
空调外机的声音很大。
「你不用来。」
他说：
「这次我想当面跟你谈。」
6.
十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四点，我正在酒店库房里数备用枕套。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邵远。
自从那次电话之后，我们已经十天没说过话。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几分钟后，小满跑进库房。
「林姐，楼下有人找你。」
我问是谁。
「他说姓邵，从上海来的。」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下楼时，邵远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旁边立着一个黑色登机箱。
我们在上海一起买的那只。
三亚的天气很热，他额头有汗，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
「林禾。」
我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我说过要来找你。」
「我也说过不用来。」
「可你电话不接，微信也不怎么回。」
他说得很急。
像是怕我又转身走掉。
「我请了三天假，从上海飞过来。咱们总能坐下来谈谈吧？」
我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在上班。」
邵远的脸色变了变。
「我知道。我等你。」
「你住哪儿？」
「还没订酒店。」
我给他指了旁边一条街。
「那边有几家酒店，你先找地方住。等我下班，我们在外面谈。」
他环顾了一下大堂。
「你就在这里上班？」
「嗯。」
「这酒店看着挺小的。」
我不想在前台跟他讨论酒店规模。
「我先去忙。」
我转身走时，他在身后叫住我。
「林禾。」
我回头。
他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给你带的。」
里面是我以前经常买的一家上海面包店的牛角包。
我看见熟悉的包装，心里突然难受了一下。
但还是摇了摇头。
「你先拿着吧。」
邵远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把纸袋放回包里。
那天下班，我走出酒店时，他还站在外面。
天已经暗了。
街上有一排卖椰子和水果的小摊，来来往往都是游客。
他看着我身上的工作牌。
「你现在还穿这个上班？」
「酒店统一要求。」
「你以前在上海不用穿工作服。」
我把工作牌摘下来，放进包里。
「这边岗位不一样。」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们找了一家普通的海南菜馆。
坐下之后，邵远把菜单递给我。
「你点吧，看看你在这边都吃什么。」
我点了两份饭，一份青菜和一份文昌鸡。
邵远又加了一道鱼。
点完菜，他突然问：
「你瘦了是不是？」
「没有。」
「脸都小了一圈。」
「最近忙。」
他伸手摸自己的手机，像是想找什么东西，最后又放下。
「你租的房子怎么样？」
「挺好的。」
「一个人住安全吗？」
「门禁正常，房东也在附近。」
「工作呢？真的能干下去？」
我看着他。
「邵远，你过来到底想谈什么？」
他拿着水杯的手停住。
「我想让你回上海。」
桌上忽然安静了。
店员端来文昌鸡，把盘子放在我们中间。
邵远往旁边挪了挪，又继续说：
「我想过了，是我当时说话太重。分手那句不该说。」
我没接话。
「你要去三亚，我也没必要逼你马上放弃。咱们可以好好谈。」
我问：
「怎么谈？」
「你先回上海，咱们再一起计划。」
我看着他。
「回去以后呢？」
「你可以先找工作。上海这么多酒店，你的经验又不差。」
「那三亚这份工作呢？」
「辞了呗。你才来一个多月，损失也没多大。」
我把筷子放下。
「你说的是你愿意好好谈？」
邵远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难道不算吗？我都专门过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可以选择不来。」
「我要是不来，你会回去吗？」
「不会。」
他一下子噎住了。
我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他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邵远放缓语气。
「林禾，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你有能力，在哪儿都能做好。这我从来没怀疑过。」
「但是我们都三十岁上下了，不可能只想着自己。」
我抬头。
「你在上海工作，是考虑我们两个人。那我在三亚工作，就只是在考虑自己？」
「情况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我已经在上海站稳了。你到三亚还得重新开始。」
「所以你站稳的地方，就必须是我们两个人站的地方？」
邵远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菜渐渐凉了。
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
那是以前我们一起吃饭时，他经常做的动作。
有时候我忙着说话，他怕我顾不上吃，就会替我夹菜。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肉，突然觉得很累。
「邵远，先吃饭吧。」
他把筷子放下。
「你还生气？」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想了一会儿。
「你这次来，最想让我知道什么？」
他立刻说：
「我舍不得你。我想继续跟你在一起。」
我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的工作做到哪一步了？」
他愣住。
「什么？」
「我负责多少间房？试用期什么时候结束？现在正在做什么项目？」
他沉默了。
我说：
「你从上海过来，想让我辞职。可是你连我现在每天做什么都不知道。」
邵远皱起眉。
「你之前也没跟我说得这么细。」
「你问过吗？」
他没说话。
我们最后把那顿饭吃完了。
结账时，邵远抢着付款。
我没有和他争。
走出餐馆，他说想送我回家。
我拒绝了。
他说：
「我不是坏人，林禾。」
我停住脚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防着我？」
我看着他。
路灯下，他看起来比四十多天前憔悴了一点。
衬衫领子有些皱，眼底也有疲惫。
他从上海飞过来，确实花了时间，也花了钱。
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完全没有分量的事。
「邵远，我不是防着你。」
我说。
「我只是已经不和你一起生活了。」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问：
「明天还能见面吗？」
我告诉他，明天白天我要上班。
他问能不能去酒店附近等我。
我想了想，说可以，但不能打扰工作。
他点头答应。
我骑上电动车离开时，从后视镜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餐馆门口。
那天夜里，邵远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没有指责，也没有发脾气。
他说过去四年是他忽略了我的想法，这次来三亚，希望能真正了解我的生活。
最后一句是：
「如果你愿意，明天带我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
我看完之后，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最后回他：
「明天下午我有一个小时空闲，可以带你看看。其他时间我要工作。」
他立刻回复：
「好。」
我以为，他终于愿意看看我已经走进的生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已经开始安排我离开这里的时间了。
7.
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我带邵远去了出租屋。
那天三亚刚下过一阵雨。
楼下积着水，旁边的水果店老板拿着长柄扫帚往排水口赶落叶。
邵远拖着鞋底的水走进楼道，抬头看了看。
「你每天就住这儿？」
「嗯。」
「没有电梯？」
「两层楼，不用电梯。」
他没有说话。
我打开门，把拖鞋放到他面前。
房间里有点闷，我先开窗，又把空调打开。
邵远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床、衣柜、小桌子、冰箱、简易鞋架。
就是我全部的生活。
他走到窗边，看见对面的墙。
「海呢？」
「什么海？」
「你不是一直说想住在海边吗？」
我指着两栋楼之间的缝隙。
「从阳台能看见一点。」
邵远走过去，探头看了看。
「就这么一点？」
我笑了。
「对。」
他转过身。
「林禾，你在上海好歹住着一室一厅，现在花两千多就住这种房子？」
「我在上海承担的房租是三千一。这里两千三百五十，还少七百五十。」
「但上海那房子多大？这里多大？」
「我一个人住，够用了。」
邵远不再说话。
我给他倒了水。
他坐在桌边，发现桌上贴着一张白纸。
那是我自己做的工作提醒。
上面写着十一月的关键日期。
二十日，冬季长住价格发布。
二十四日，渠道库存核对。
二十八日，首批长住客入住。
三十日，试运行反馈汇总。
邵远看了几眼。
「你这工作怎么还带倒计时的？」
「快到旺季了。」
「不是说三亚一年四季都有人旅游？」
「有人旅游，不代表每天房价和客源都一样。」
他又问：
「你们酒店三十二间房，每天能有多少事情？」
我打开电脑。
这倒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的工作。
我调出当天的房态表，给他看不同平台上的价格。
同一个房型，有时因为渠道活动，客人看到的价格不同。
如果没有控制好库存，一间房可能在两个平台上同时被订走。
客人晚上到店，前台没有房间，就得想办法解决。
邵远看着表格，皱起眉头。
「这比我想的复杂。」
「嗯。」
「你在上海做的不也是这些吗？」
「在上海我是其中一个环节。这边所有线上业务都得盯着。」
他看了一会儿，又问：
「所以你以后真打算一直干这个？」
我关掉电脑。
「先看这份工作能不能做好。」
邵远沉默了一阵。
然后说：
「上海也有这种小酒店。」
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果然，他拿出手机。
「我这几天找了几个招聘，你看一下。」
他给我看一张截图。
是一家上海酒店招聘线上运营主管。
月薪一万到一万三。
另一家写着一万二到一万五。
他往下滑。
「还有这个，离咱们原来的房子就三站地铁。」
我注意到他用了「咱们原来的房子」这个说法。
好像那间房还在等着我们。
我看了招聘要求。
第一家需要周末轮班，岗位偏前台运营。
第二家写着招商主管，重点是商务拓展，并非我熟悉的线上渠道。
第三家要求至少两年团队负责人经验。
我目前没有完整的人事管理经历。
这些岗位并不是完全不能投。
但都不意味着，我回上海就能立刻获得一份更好的工作。
我把手机还给他。
「谢谢你找这些，但我现在不打算换。」
邵远有点急。
「你都没认真看看。」
「看了。」
「那你觉得哪里不好？」
「不是不好，是我已经有工作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不是高兴，而是觉得我又犯了倔。
「林禾，你有时候真是认死理。」
我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在他心里，这份工作从一开始就是可以随时丢掉的。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检查卫生间。
看到淋浴区的地漏，他问我排水是不是不太好。
我说之前堵过，已经处理了。
他还是蹲下来看了看，把卡在地漏盖上的两根头发清理掉。
出来之后，又问我灯泡有没有备用的。
我指给他看储物柜。
他把一只松动的柜门铰链拧紧了。
整个过程都很自然。
以前家里需要修修补补，也是他做。
我站在旁边，忽然有一瞬间很想问他：
我们是不是还有可能？
他没有背叛我。
没有借我的钱不还。
没有在外面喜欢别人。
我们甚至还记得彼此最细小的生活习惯。
如果真的只是住在不同的城市，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把一盒矿泉水从地上挪到桌边。
邵远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活动手腕。
「行了，这下不会晃。」
「谢谢。」
他听到我的道谢，脸上的表情软了一点。
「跟我还这么客气。」
我没接话。
邵远伸手拿起桌上的蓝色旅行本。
他认出了封面。
「你把它放这儿啊。」
「嗯。」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去年写的日期。
手指在那一页停了很久。
「那次没去成，确实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合上本子，认真地说：
「我想好了，等今年项目交付，明年我们再来一次。」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这次我们住好一点的酒店，别像现在这样委屈自己。两个人出来玩，还是得开开心心的。」
我慢慢把旅行本从他手里接过来。
放回桌上。
「邵远，我现在就住在三亚。」
他点头。
「我知道。」
「我不是在这里等着以后来旅游。」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总不能永远不回上海吧？」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公司现场负责人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急促。
「我已经把图纸发过去了。」
「不行，那个位置不能改，改了后面消防验收怎么办？」
他走到阳台上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挂断以后，他揉着眉心，说：
「你看，我离开上海三天，都不得安生。」
我点头。
「项目重要。」
他抬头看我。
「所以你也理解，对吧？」
我没有说话。
因为就在刚才，他已经替我们把未来安排好了。
他的项目不能耽误。
我的工作可以辞掉。
他的城市不能离开。
我的城市随时可以放弃。
他站在我的出租屋里，却还在等我回到上海。
8.
我们离开出租屋时，邵远的手机又响了一次。
这回不是公司。
他看了一眼，没接。
我随口问是谁。
他说：「郑阿姨。」
我停住脚。
「上海房东？」
「嗯。」
「她找你干什么？」
邵远把手机放进口袋。
「房子的事。」
「月底不是要退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他。
「邵远，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他终于说：
「我跟郑阿姨说了，再留一个月。」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十二月先不退。」
「你不是说要按合同退吗？」
「我想过了，万一你回上海，咱们还得重新找房子。现在上海租房也麻烦。」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郑阿姨发微信。
「郑阿姨，邵远说房子要留到十二月底，是什么情况？」
很快，房东回复了。
她说邵远已经给她转了六千二百块。
是十二月份的租金。
他提出先把房子保留到年底，等我回上海之后，再一起商量续租。
郑阿姨看我们一直是稳定租客，便同意暂时不安排十二月的出租计划。
但她还没有和我们签新合同。
她现在联系邵远，就是想确定到底谁继续承租。
我看完消息，抬起头。
「你都交钱了？」
邵远见瞒不住，干脆承认。
「对，我交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怕你不愿意吗？」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又补充：
「你别误会，我没让你出钱。六千二我自己付的。」
我说：「我知道你自己付的。问题不是谁出钱。」
「那还能有什么问题？」
「你告诉房东，我月底会回上海。」
「我说的是可能回来。」
「郑阿姨现在等我一起续租。」
邵远有点烦躁。
「林禾，你为什么把每件事都分得这么清楚？」
「因为租约上是我的名字。」
「我住在那里四年了，难道还不能决定多住一个月？」
我说：「你当然可以继续住。但是新合同要你自己签。」
他盯着我。
「你就这么急着把名字从那个家里拿掉？」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确实让我难受。
四年前，我和邵远为了租到那套房子，周末坐地铁跑了大半个上海。
那时他银行卡里剩的钱不多，租房押金是我先垫的。
后来他攒够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我转回自己的那一半。
我们搬进去的那个晚上，连窗帘都没装。
邵远拿两张报纸临时贴在窗上，结果第二天早晨被太阳晒醒。
我笑他贴得一点都不严实。
他说以后一定要买一套属于我们的房子，窗帘要装最厚的。
我曾经真心相信，我们会一起买房、结婚。
如果今年九月没有那份三亚的工作邀请，也许我现在还在上海，和他一起等年底的商场项目验收。
但那个「也许」，不能成为他擅自替我续约的理由。
我给房东打了电话。
当着邵远的面说清楚：
「郑阿姨，原来那份租约十一月三十日到期，我不续。邵远如果要继续住，麻烦您跟他另签一份。我的押金部分，等月底验收结算之后退给我就行。」
郑阿姨问我是否确定。
我说确定。
她又问，如果到时候房子里的东西没有搬完怎么办。
我说会和邵远确认物品归属，现场由他负责，我可以视频配合，涉及我个人的东西会提前安排好。
挂断电话，邵远一直没说话。
直到我们走到楼下，他才开口。
「你非得当我面打这个电话？」
我说：「你也可以当我面跟房东说明白。」
「我做这些是为了谁？」
「为了把房子留住。」
「不就是怕你回上海没地方住？」
「可我没答应回去。」
他看着我，呼吸变重。
「我现在连给你留条后路都不行？」
我想了想。
「你可以提议，但得先问我。」
邵远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什么事都要讲同意、讲边界，跟谈合同一样。」
我看着他，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那好。我们不谈过去，就谈以后。」
他把手机拿出来。
「我可以保证，明年我们一定去三亚住一个月。」
我问：
「你什么时候能离开上海一个月？」
他说：
「我把年假攒起来。」
「你们公司能一次批一个月？」
「总有办法。」
「如果到时候又有项目呢？」
他脸色沉了下来。
「林禾，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说：
「我已经相信过很多次。」
他没有再劝。
那天下午，他回酒店休息。
我返回工作地点，参加冬季长住产品的最后一次协调会。
方经理把八间房的资料放在桌上。
第一批长住客第二天下午到。
一共八间客房，预订二十八晚。
客人分两批抵达，有人下午三点入住，有人晚上八点才到。
订单金额不小，且与平时短住订单不同，中途可能有清洁频次、房型调整和提前离店的问题。
这是酒店第一次尝试把长住套餐作为正式产品推广。
前面的房价、渠道页面、确认条款都是我负责整理的。
方经理不打算因为一张表格写好了，就认定整个方案成功。
她说：
「林禾，明天你得在现场。从第一批客人入住开始，到晚上最后一批确认完，问题你自己记录。」
我说好。
她又问：
「有困难吗？」
我想到邵远还在三亚。
「没有。」
这句话出口以后，我心里才真的安定了一点。
从十月十七日入职到现在，我每天都在忙。
之前做得对不对，要等这八间房住进去才能看出结果。
而就在这时，邵远又发来微信。
「我订好回上海的票了。」
我回：
「一路平安。」
几秒后，他发来：
「你的也订了。」
我盯着屏幕，忽然连生气都顾不上了。
我问他：
「你订了我的什么？」
他回复：
「机票。明天我们一起回去。」
9.
当天晚上七点多，邵远又来了酒店。
他没有像前一天那样坐在大堂等。
而是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直接走到前台。
我正在和小满核对第二天的入住名单。
抬头看到他，我先把手里的工作交给小满。
「你稍等一下。」
等客人办完入住，我才走到旁边。
邵远把行程单放在柜台上。
「明天晚上七点四十五，靠窗，17A。」
他还买了自己同一班飞机的座位，就在旁边。
两张票。
一个飞往上海的晚上。
「林禾，我这两天想了很多。上海的房子我已经留好了，你回去也不用急着找工作，先住下来。等我们把事情谈好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我看着行程单。
乘机人是我。
身份证号是我的。
机票票价一千八百六十块。
我问：
「谁让你买的？」
他愣了愣。
「我人都过来了，还差这一张机票？」
我说：
「我明天有工作。」
「晚上七点四十五的飞机，白天不是还能上班？」
「我得留到最后一批客人入住。」
「那就跟你领导说一声，提前走一会儿。」
「不行。」
邵远盯着我。
「林禾，我请三天假从上海过来，是想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你就不能稍微配合一下？」
我忍住了声音里的颤抖。
「你买票之前，问过我哪天有空吗？」
「我以为你会想回去。」
「我说过不回。」
「那是气话。」
「不是。」
他把行程单往我面前推了推。
「票都买了。」
这四个字，我听过很多次。
以前我们准备出去玩，他会说票都买了，别再改时间。
后来项目临时有事，他又会说，工作变了只能退票。
这一次，他自己决定来三亚，又替我买好回上海的票。
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完，才来通知我。
我把行程单拿起来。
「我不会坐这班飞机。」
邵远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一千八百多，不是十八块。」
「我知道。」
「我坐飞机过来，住宿、吃饭，再加上回去的机票，这一趟好几千块。你连试一试都不肯？」
「试什么？」
「试着回上海继续生活。」
我看了他几秒。
「你有没有想过，我在三亚重新开始也花了钱？」
他没有回答。
我把账算给他听。
租房押金和房租，四千七。
生活用品，八百多。
二手电动车，一千四。
上海的东西寄过来，四百六。
还有我自己那张飞来三亚的机票，一千一百七十六。
这些只是能数出来的。
我离开上海的岗位，放弃了原来的薪水，到三亚重新适应工作。
试用期能不能顺利通过，现在还没有结果。
「这些是我自己选择承担的，我不怪你，也没让你给我报销。」
我说。
「可你现在花一千八百多买张票，就想让我把它们全部丢下。」
邵远嘴唇动了动。
「那不一样。你买这些东西时，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点头。
「对。」
「我现在来找你，是想把感情挽回。」
「所以你就能替我决定明天去哪儿？」
他把手撑在柜台边缘。
声音提高了一点。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什么都不做，你说我不在乎你。我跑来三亚，你又说我不尊重你。」
小满从里面抬头看了一眼。
我意识到这是工作场所。
「我们出去说。」
邵远看着我，最后还是跟着走出了酒店。
街边很热闹。
有游客拿着椰子拍照，外卖员骑着车从我们身边经过。
邵远把行程单拿回去，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
「我就是想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说：
「机会不是只有回上海这一种。」
「你是让我辞职来三亚？」
「我没让你辞职。」
「那就异地？」
「九月时我提过。你不同意。」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
「我当时觉得你只是想换个环境。」
「那现在呢？」
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说出这句话。
我心里一阵发紧。
四十多天之前，如果他愿意认真听我说一次，也许事情不会走到今天。
我问他：
「那你愿不愿意试试异地？」
邵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街对面的酒店招牌，过了一会儿才说：
「可以先试，但你总得给我一个期限。」
「什么期限？」
「半年。半年后，你回上海。」
我闭了闭眼。
「那半年以后，我如果在这里做得很好呢？」
「你在上海也一样可以做得很好。」
「如果我不想回呢？」
他皱眉。
「林禾，你为什么老是假设这种事？」
我看着他。
「因为你要我答应半年以后必须回去。」
邵远沉默了。
我们站在路边，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
「我查一下明天的退改签规则。」
我以为他终于准备接受我的决定。
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又说：
「现在退不划算。你不如先回上海，实在不行，过两天再飞过来。」
我忍不住笑了。
「那我明天的工作谁来做？」
「你可以请假。」
「我试用期还有不到一个月。」
「你是不是觉得，一份工作比我们五年的感情还重要？」
我看着他。
很久以前，他项目忙，错过我们约好的旅行。
我从没让他在工作和感情之间选一个。
我只是退了两张机票，等着他下一次有空。
现在轮到我有必须留下的工作，他却希望我先丢掉。
我问邵远：
「去年七月，我们退三亚的票，你记得吗？」
他点头。
「当然记得。」
「那次退票费六百八十块。你转了我三百四十。」
「我记得。」
「如果我当时坚持去三亚，你会怎么想？」
他想了想。
「我会觉得你不体谅我工作。」
我说：
「现在我不回上海，你觉得我不体谅你的感情。」
他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我没有继续往下说。
路边传来一家店铺关卷帘门的声音。
邵远拿着那张行程单，突然显得有些无措。
「票怎么办？」
我伸出手。
「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递给了我。
「你想干什么？」
「退票。」
「林禾……」
「你明天按原计划回上海，我不坐这班飞机。」
他眉头紧锁。
「现在退，手续费很高。」
「我会去问航空公司。」
他伸手想把纸拿回去，又停住了。
「你就非得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明天我下班后去机场送你。票的事，我们当面处理。」
邵远看着我。
「你还愿意送我？」
「嗯。」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也许在他看来，只要我愿意去机场，就还有一起登机的可能。
离开前，他忽然问：
「林禾，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我望着他，没能马上回答。
五年的感情，不是一个多月就能清干净的。
我仍然记得他煮的粥。
记得他在雨里替我拎行李。
记得他在我加班的夜晚，开车来接我。
也记得他站在我的出租屋里，说等明年有空，再带我来三亚旅游。
我说：
「邵远，我现在不能按你的安排回去。」
他低下头。
好半天才说：
「那我明天在机场等你。」
我点了点头。
回到出租屋，我把行程单展开，压在桌上的蓝色旅行本下面。
机票上写着：
出发地：三亚。
目的地：上海。
航班日期：十一月二十八日。
座位：17A。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这张票的退票规则。
如果现在退，按对应票价和距离起飞的时间，可能要损失几百块。
我又查了航司的客服电话，确认了第二天柜台的办理方式。
等所有信息记下来，我关了电脑。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楼下水果摊还没有收摊。
我定好第二天六点半的闹钟。
明天，我先去上班。
10.
十一月二十八日早上七点，我到了酒店。
前台还没忙起来。
小满坐在电脑前吃早餐，看到我，问：
「昨晚睡得好吗？」
我摇头。
她看见我眼下的黑眼圈，把手边另一杯豆浆推了过来。
「先喝点。今天有得忙。」
我们上午核对了三遍订单。
八间房，二十八晚。
其中六间下午抵达，另外两间晚上才到。
除了房型和房价，还有每天的早餐人数、每周的客房清洁次数、额外布草更换价格，都要提前确认。
这是我到三亚以后，第一次从设计产品一直负责到实际入住。
上午十点，方经理检查准备情况。
她问我：
「所有长住客都知道房间不是每天免费做全套清洁吧？」
我点头。
「预订页面写明了，入住前的确认信息也发过。每周两次免费清洁，额外的可以收费预约。」
方经理又问：
「取消规则呢？」
「按客人确认的套餐条款处理，有问题先核对订单，不直接拒绝。」
她看了看我做的入住说明。
「还行。」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下午两点五十，第一批客人到了。
是两对退休夫妻，从北方过来避寒。
他们拖着四个大箱子，刚进门就问有没有地方可以晾衣服。
其中一位阿姨拿出手机，给我看她保存的房间照片。
「小姑娘，你们这屋子能看见海吧？」
我告诉她，这个房型能从阳台侧面看见海。
阿姨皱眉。
「我们原来看的照片不是这样的。」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这是最怕出现的问题。
我接过她手机，仔细看了看。
照片确实是一张正对大海的房间图片。
不过照片右下角带着另一家酒店的标识。
阿姨说，她在网上对比了好几家酒店，照片全存到相册里，后来记混了。
我打开我们的订单页面。
一张一张给她对照。
她看完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我弄错了。」
我说没关系，又带她去看实际房间。
她从阳台往外望了望。
「这个也行，至少有太阳。」
我帮她把行李推到门边。
她忽然问我：
「你是这里的老板？」
我笑着说不是。
她又问：
「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
「因为这些房间，都是我负责往网上卖的。」
阿姨点点头。
「那你得卖实在一点。我们这个年纪，出来住一个月，最怕住进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我说：
「您说得对。」
下楼以后，我在自己的记录表上写了一行：
房型说明再增加阳台朝向，避免客人只看图片判断。
下午四点，第三批客人出了问题。
他们原本订的是双床房，到店之后才说其中一位需要单独住，不想和同行的人共用房间。
如果直接加一间，费用超出了他们的预算。
如果换房，又可能影响其他已经确认的订单。
小满站在前台，问我怎么处理。
我先确认了他们的实际需求，再查看剩余房态。
当天正好有一间相邻的大床房空着。
我提出两个方案。
一是保持原订单，仍住双床房。
二是加订那间大床房，按当晚实际可售价格付款，之后的长住安排再单独确认。
客人商量了十几分钟，选择第二种。
我把新订单和原订单分别登记清楚，避免后面结账时弄混。
处理完已经快五点。
我站在前台，手机震动了一下。
邵远发来消息。
「我已经退房了，六点左右到机场。」
我看着屏幕，想起自己答应过送他。
现在还有两间房的客人没到。
我没有马上回复。
而是去找方经理。
「方姐，我今晚有一件私人事情，想出去两个小时。」
她抬起头。
「不是说今天要盯到最后？」
我说：
「是。我答应过，所以先来跟您说。现在六间房已经入住，另外两间预计八点到。我会把所有信息交接给小满，如果您不方便安排，我就不出去。」
方经理看了看时间。
「什么事情这么急？」
我犹豫了一下。
「我前男友今天回上海。我想去机场，把一些没处理完的事情说清楚。」
她看着我。
「你考虑好了？」
「嗯。」
「最后两间的订单，你交接得了吗？」
「可以。我已经核实过房型、收款和入住信息，客人联系方式也在系统里。还有一间需要提前确认加床，我会在走之前打电话。」
方经理沉默了几秒。
「那你先把这些处理完。小满负责接待，遇到问题找我。你今天没跟完最后一批，试运行记录就按实际分工写，别把没做的算自己头上。」
我说：
「好。」
她又问：
「你还回酒店吗？」
「回来。」
方经理点头。
「去吧。事情处理清楚，明天别带着情绪上班。」
我走出办公室，终于给邵远回消息。
「我六点左右到机场。你先办理自己的值机。」
他很快回：
「好，我等你。」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下定决心。
因为昨晚我就说过了。
五点二十分，我把两间房的资料交给小满。
加床的客人已经电话确认。
钥匙卡、押金说明、延迟抵达备注，都准备好了。
小满接过表，仔细看了一遍。
「你去吧，剩下的我来。」
我问她：
「你真的没问题？」
她白了我一眼。
「林姐，我在这儿干两年多了，接两间房还不至于不会。」
我忍不住笑了。
她又提醒：
「机场那边别耽误太久，晚上路上堵。」
我点点头。
走出酒店时，天还没有完全黑。
街边有游客在等车。
我站在路边叫了一辆网约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凤凰机场。」
他把导航打开。
「赶飞机啊？」
「不赶。」
我坐进后排，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
「去退一张票。」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11.
傍晚六点零三分，我到了三亚凤凰机场。
候机楼里冷气开得很足。
有人推着行李车，有人拿着身份证找值机柜台。
广播不断提醒旅客办理登机手续。
我给邵远打电话。
他说自己在出发大厅靠近安检口的位置。
我走过去，看见他坐在一排椅子上。
黑色登机箱放在脚边。
旁边还有一个纸袋。
见到我，他立刻站起来。
「你来了。」
「嗯。」
他把纸袋递给我。
「买了点吃的，你下午应该没顾上吃饭吧？」
袋子里有面包和一瓶温水。
我确实没吃晚饭。
从早上开始，一直在核订单、接待客人。
这会儿闻到面包味，肚子饿得发疼。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谢谢。」
邵远看着我。
「你还是老样子，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东西。」
我拿起一个面包，拆开包装。
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们只是像从前一样，一起赶一次航班。
他坐在旁边，替我看时间。
我低头吃东西，等着过安检。
可等面包吃完，我把纸袋重新放到座椅上。
问他：
「你自己的值机办了吗？」
「办了。」
「行李托运了？」
「就一个登机箱，不用托运。」
我点头。
「那我们去柜台。」
邵远眼睛亮了一下。
「你决定跟我回去了？」
「没有。」
他的表情僵住。
「那去柜台做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行程单。
纸被我折过两次，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印痕。
「退票。」
邵远看了看行程单，又看了看我。
「你昨天不是说还要考虑？」
「我昨天说的是，不坐这班飞机，今天来把票处理清楚。」
他站着没动。
过了几秒，伸手拿回那张纸。
「林禾，你能不能最后再听我说几句？」
我看着时间。
离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
「你说。」
我们重新坐下。
邵远把行程单铺在腿上，抚平折痕。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我没有插话。
「以前我总觉得，我们在上海挺好的。每天一起上下班，晚上在家吃饭，周末去超市买东西。工作忙一点，但总归是为了以后过得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说想去三亚，我真以为你就是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
我说：
「我告诉过你，我要换工作。」
他点头。
「我知道。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看着他。
邵远继续说：
「在我心里，你可能出去一个月、两个月，吃点苦，觉得没意思了，就回来了。」
「所以你一直留着上海的房子。」
「对。」
他低下头。
「我怕你回来没有地方住。也怕你真的不回来。」
我问：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试试异地？」
他握着手里的纸。
「我怕异地久了，我们就散了。」
「所以你让我别去。」
「嗯。」
「我去了，你说分手。」
邵远脸上的肌肉绷紧。
「那句话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
「我知道你后悔。」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我想了很久。
机场广播又响起来。
人群从我们面前经过，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我问他：
「如果今天我跟你上飞机，你准备让我怎么办？」
邵远没有马上说话。
「先回家。」
「然后呢？」
「我们慢慢谈。」
「我的工作呢？」
他垂下眼。
「能不能先请一段时间假？」
「试用期请一个星期？」
「那就辞职。你有经验，不怕找不到。」
我点头。
「三亚的房子呢？」
「先放着，或者退掉。」
「电动车呢？」
「卖了。」
「已经做了一半的项目呢？」
「交给别人。」
我每问一句，他就给出一个解决方法。
房子可以退。
车子可以卖。
工作可以换。
项目可以交给别人。
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承担我重新找工作期间的生活费。
一切听起来都很周到。
只有一件事从头到尾没有改变。
他的生活仍然留在上海。
我看着他，轻声问：
「邵远，如果今天我回去，下次你再遇到一个不能离开的项目，我想换城市，还能走吗？」
他沉默了。
我没有催。
等了差不多半分钟，他才说：
「等那时候再商量。」
我说：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他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解释项目有多重要。
我继续说：
「我曾经问过自己，是不是我太任性了。你工作在上海，朋友在上海，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上海，我却突然想去另一个城市。」
「我也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分开，会不会有一天我后悔。」
「这一个多月，我确实有后悔的时候。」
邵远猛地抬头。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刚来三亚，我的热水器坏了，空调漏水，床板睡着也不舒服。晚上一个人吃饭，我会想起以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样子。」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立刻抽开。
他的手还是那么热。
以前冬天走在上海街上，我手冷得不行，他就会把我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
「那回来吧。」
他声音很轻。
「林禾，你不用受这些委屈。」
我看着他的手。
「可我没觉得那是委屈。」
他愣住。
「什么？」
「热水器坏了，可以修。房间小，以后条件好了可以换。工作不熟悉，可以慢慢做。」
「这些都是我愿意承担的。」
我把手轻轻抽回来。
「我不想因为遇到一点困难，就让你替我决定该回哪儿。」
邵远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把行程单拿起来。
「走吧。」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我。
我们找到对应航空公司的服务柜台。
我把身份证和行程信息交给工作人员。
「您好，我想办理这张机票的退票。」
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信息。
又询问购票渠道。
邵远说，是通过航空公司的官方渠道买的，用他的账户支付。
工作人员确认了订单状态和退改签条件。
「现在退票可以办理，退票手续费三百五十元，预计退款一千五百一十元，票款退回原支付渠道。您确定吗？」
我说：
「确定。」
邵远忽然开口。
「等一下。」
工作人员停下操作。
我转头看他。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林禾，其实现在登机还来得及。」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
「你再想一分钟。就一分钟。」
我点头。
工作人员把证件还给我，示意我们可以先到旁边商量。
我们站到一根柱子旁。
邵远看着我。
「五年，林禾。」
他的声音有点哑。
「咱们在一起五年。」
我说：「我记得。」
「你真舍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在上海时，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和这个人结婚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们会买一套不大的房子。
厨房窗户依然朝东。
周末我负责买菜，他负责炒菜。
我们会为买哪个牌子的冰箱争论，也会因为谁忘记倒垃圾吵架。
到了三十五岁、四十岁，可能有一天终于攒够假期，一起去三亚住一个月。
那时我大概还会拿出蓝色旅行本，说你看，我们终于来了。
我曾经那么愿意等。
所以此刻说不舍得，是真的。
可如果现在上了飞机，那个一直等着他空出时间的人，就又是我了。
我说：
「邵远，我舍不得。」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那你为什么……」
「可我已经在三亚开始工作了。」
我把身份证握在手里。
「我不想回去。」
他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回柜台。
工作人员再次确认退票意愿后，按照流程核对信息，办理取消和退款申请。
购票账户需要核验时，邵远拿出手机配合了操作。
他没有再拦我。
屏幕上出现订单取消的提示。
工作人员告诉我们，退款会按原支付渠道处理，具体到账以支付账户为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原本写着我名字的机票，变成了一张不能再使用的行程记录。
十月十二日，我自己买了一张来三亚的单程票。
十一月二十八日，邵远替我买了一张回上海的单程票。
两张票相隔四十多天。
第一张，把我送到了我自己选择的地方。
第二张，我没有接受。
我把退票确认信息发到邵远的微信上。
然后将那张折过的纸质行程单还给他。
「票退回去了。」
邵远低头看着手机。
「一千五百一十块。」
「嗯。」
「扣了三百五。」
「嗯。」
他苦笑了一下。
「以前那次去三亚，也是退票。」
我点头。
「那次扣了六百八十。」
「我转给你三百四。」
「我记得。」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这次三百五，我自己承担。」
我看着他。
「谢谢你。」
他摇头。
「本来就是我自己买的。」
我们重新走到安检口附近。
广播已经开始提醒他的航班旅客注意登机时间。
邵远把登机箱拉杆拉起来。
「我得走了。」
「嗯。」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
「上海房子的事，你不用回去。我会处理。」
我说：「谢谢。我该配合的视频验收和手续，也会配合。」
他点头。
「十二月那笔房租是我自己交的，我会和郑阿姨重新签，不算你的。」
「好。」
他又问：
「以后你会回来看看吗？」
我想了想。
「会有机会回上海的。」
「那你会提前告诉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说：
「如果有需要联系的事情，我会告诉你。」
邵远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低声叮嘱：
「你骑电动车慢一点。」
我说：
「你也是，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他拖着箱子走向安检口。
走到排队的人群里时，他回了一次头。
我还站在原地。
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抬起手。
然后，他转身进了安检通道。
我没有追过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我才离开出发大厅。
机场外面有点闷热。
晚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味道。
我坐上回酒店的车。
路上，小满发来消息。
「最后两间房顺利入住，资料都核对好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不过有个客人想改每周清洁的时间，明天我们得重新排一下。」
我回复：
「好，明天一起处理。」
然后把手机放在腿上。
车开过一排路灯。
我看着窗外，没有哭。
直到快到酒店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身份证。
手心都出了汗。
12.
十一月三十日，上海的房子正式办理了退租结算。
郑阿姨在现场验收，邵远负责清理物品和交还原合同的钥匙，我通过视频确认需要我配合的部分。
原来的押金按约结算。
邵远把属于我的三千一百块转给了我。
十二月那一个月，他决定自己继续住，和房东单独签了新的约定。
这次，他没有再问我要不要一起续租。
转账之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那个蓝色杯子还在柜子里，要不要寄给你？」
我想了一会儿。
「不用了，那个杯子是你买的。」
他回：
「好。」
我本来以为，事情就到这里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酒店整理新的长住反馈，邵远突然打来电话。
我接了。
他问我忙不忙。
我说有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别的事。就是想告诉你，那盆绿萝我带走了。」
我有点意外。
「你不是嫌它占地方吗？」
「现在不嫌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搬家的时候看见它长得挺好，扔了可惜。」
我说：
「记得浇水，别太勤。」
「知道，一周一次。」
又安静了几秒。
邵远说：
「林禾，我后来想了想，你以前跟我说过很多次想去三亚，我确实都没认真听。」
我拿着笔，没出声。
「这几天整理东西，我找到你去年写的旅游预算，还有没用上的行李牌。」
「嗯。」
「以前总觉得以后时间还长，晚一点也没关系。」
他停了一会儿。
「那次要是没取消，说不定我们还能多待几天。」
我望着窗外。
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问前台海边怎么走。
小满正在给他们指路。
我说：
「可能吧。」
邵远也没再说什么。
挂电话之前，他问我新工作怎么样。
我告诉他长住产品已经正式上线，八间房目前都正常入住，还有一些清洁安排需要调整。
他没有立刻说辛苦了，也没有提上海有没有类似岗位。
只是问：
「那你是不是快过试用期了？」
「十二月中旬。」
「希望你顺利。」
「谢谢。」
我们结束了通话。
十二月中旬，我通过了试用期考核。
没有涨工资，也没有什么隆重的庆祝。
方经理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可以继续负责冬季长住产品。
她还指出了试运行里的几个问题，包括清洁费用的说明不够醒目，以及有些客人的实际到店时间没有及时更新。
我把意见一条条记下。
回到工位，小满递给我一份新的渠道报表。
「林姐，下个月海口有个酒店系统培训，方姐说让咱们俩去。」
我接过资料。
上面写着培训日期、地点和课程安排。
需要去海口两天。
那天下午，我和小满确认了工作交接，又各自订了往返动车票。
我坐在电脑前填写订单。
出发地，三亚。
目的地，海口东。
返程日期，培训结束的第二天。
我把返程车票也选好了。
付款之前，我忽然想起蓝色旅行本。
晚上回家，我从抽屉里把它拿出来。
第一页还是邵远写的两个名字。
下面的日期，是去年没有成行的九天。
我没有把那一页撕掉。
只是往后翻了一页。
写下十月十二日，上海至三亚。
下面是自己买的那张单程机票的价格。
一千一百七十六元。
再往下，我写了新的出行安排。
两天，海口培训。
去程和返程都已经确认。
第二天早上，三亚的太阳照进屋里。
我骑电动车去上班，路过熟悉的粉店，买了一份早餐。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
我停下来等。
手机屏幕上，是昨晚订好的动车行程。
两张票都在。
第一张从三亚出发。
第二张的终点，是三亚。
绿灯亮起。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戴好头盔，骑车往酒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