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经过上饶时，男朋友江述突然从背包里摸出一支银色油漆笔，在他的墨绿色行李箱上写了一行字。
“黎见夏去杭州找我，二十九次。”
接着，他又写了一行。
“我去南昌找她，五次。”
隔壁座位的阿姨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小伙子，你这是算账，还是道歉？”
江述低着头，回答：“求婚之前，先把账认清楚。”
我的手僵在半空。
三周前，他还坚持让我辞掉南昌的工作，去杭州跟他买房结婚。
现在，他却在全车人的目光下，把我们四年来最难看的那笔账写了出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我这次去杭州，原本就是准备跟他分手的。
1.
三周前，我第二十八次坐高铁去杭州。
那天是星期五。
下午四点半，我提前从单位出来，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终于在发车前十二分钟赶到了南昌西站。
安检口排着长队。
我一手攥着身份证，一手抱着装有工作资料的文件袋，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手机震了一下。
江述发来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去看房，我妈也来，你记得穿得正式一点。”
我站在人群里，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随后回了一个问号。
他很快发来房子的链接。
杭州城北，一套八十九平方米的二手房。
两室一厅，总价一百九十三万。
我点开照片，看到客厅、厨房、阳台，还有一间被设计成儿童房的小卧室。
江述又发来一句。
“户型挺好的，我妈说首付她帮我们出三十八万。”
我问：“你什么时候决定买房了？”
“不是决定，就是先看看。”
“那为什么你妈也来？”
“她出钱，当然要看看。”
我还想再问，广播里已经开始催促检票。
我只能把手机塞进包里。
上车以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文件袋放在腿上。
里面装着一份单位内部竞聘通知。
我们南昌城市记忆馆正在筹备一个新的常设展厅，准备从现有团队里选一名项目负责人。
这是我工作六年来，距离独立负责整个展览最近的一次。
如果竞聘成功，月薪会从九千二涨到一万零八百。
更重要的是，我能从负责单个展区，变成真正决定展览方向的人。
这个机会，我等了两年。
出发前，我把竞聘通知打印出来，原本想亲手拿给江述看。
因为半年前，我们曾经说好，等我的工作有了明确结果，再认真讨论以后在哪座城市生活。
可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把房子看好了。
列车启动时，江述打来电话。
“上车了吗？”
“上了。”
“吃饭没有？”
“还没。”
“那你到站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他声音很轻松，像往常一样。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说话，似乎是在讨论阳台朝向。
我问：“你在售楼处？”
“没有，在家看资料。”
“江述，买房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
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说了先看看吗？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那我不想看呢？”
“见夏，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他说完，像是怕我继续追问，赶紧补了一句：“你先坐车，到了再说，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
我低头看着腿上的文件袋，慢慢把竞聘通知抽出来，又塞了回去。
隔壁座位是个刚下班的年轻女孩。
她打开饭盒，吃了两口，又问我要不要一块小蛋糕。
我说不用。
她看我一直盯着手机，笑着说：“去见男朋友啊？”
“嗯。”
“真好，他在杭州？”
我点头。
她又问：“你们异地多久了？”
“两年八个月。”
她有点惊讶。
“这么久？那你们挺不容易的。”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们确实不容易。
但到底是谁更不容易，这件事，我以前没认真算过。
我和江述在南昌认识。
四年前，我在一家文化展陈公司上班，他代表设备供应商来给我们做展厅调试。
第一次见面，他蹲在设备间里，手上沾着灰，还记得先问我：“这个展柜需要保留原来的灯光色温吗？”
当时很多人只关心设备能不能亮，只有他认真看过我们的设计说明。
后来项目结束，他请我喝咖啡。
我们在一起那年，他二十七岁，我二十五岁。
恋爱一年多后，他所在的公司把他调回杭州总部。
那时我们坐在赣江边上，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杭州？”
我说，我还想把手头的展览做完。
他没有劝。
他握着我的手说：“行，那我们先异地，等谁的工作有变化，我们再商量。”
商量。
那时候我特别喜欢这个词。
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跑，而是遇到岔路口，先停下来看看彼此的方向。
江述刚去杭州时，几乎每晚都跟我视频。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他点了热粥送到单位门口。
还有一次，我因为展柜尺寸做错，被领导当着所有人批评，躲在楼梯间哭。
他陪我打了两个小时电话。
所以后来别人问我，异地恋苦不苦，我总说还好。
因为那个时候，我是真的觉得，他值得我来回跑。
只是跑得久了，有些事就变了。
起初我们约好，每个月轮流见面。
第一个月，他来南昌。
第二个月，我去杭州。
第三个月，他说公司有项目验收，抽不开身，我就又去了杭州。
第四个月，他母亲做体检，他要陪着，我仍然去了杭州。
再后来，他负责的项目越来越多。
“这周末得值班。”
“下周可能出差。”
“你来比较方便，我周六加完班还能陪你。”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
所以我一次次买票。
有时是周五晚上去，周日晚上回来。
有时是周六凌晨出发，周日傍晚返程。
他也来过南昌。
可渐渐地，只要我们想见面，默认买票的人就成了我。
我把这件事当成恋爱里可以互相体谅的小事。
直到那天，他突然发给我一套杭州的房子。
而我连那份竞聘通知，都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2.
周六上午九点半，江述催我出门。
“我妈已经到了，咱们别迟到。”
我刚换好鞋，听见这句话，又停下来。
“江述，你跟阿姨说过我想留在南昌吗？”
他正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
“说过一点。”
“怎么说的？”
“就是你现在工作还没完全定下来，以后有可能来杭州。”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工作没定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拿起车钥匙，“你不是说有竞聘吗？结果还没出来，不能算完全定下来吧？”
“那我说过要来杭州吗？”
他转过身。
“我们都要考虑结婚了，你不来杭州，难道我去南昌？”
我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像是这个问题，我们早就讨论过，并且已经有了答案。
“为什么不能是你去南昌？”
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不是不能。可我现在工资比你高，杭州机会也多，怎么选更划算，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没有再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默认了，伸手过来牵我。
“先去看，回来再聊。”
那套房子在一个建成十来年的小区。
绿化不错，楼下有便利店，距离地铁站步行十多分钟。
中介是个姓周的年轻姑娘，早早等在门口。
江述母亲王阿姨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开衫，手里拿着户型图。
见到我，她笑着招呼：“见夏来了，快过来看看，阿姨觉得这套不错。”
我过去打了招呼。
王阿姨对我并不坏。
我们交往这几年，她逢年过节都会给我寄一些杭州特产，我来杭州，她也常常做饭叫我过去吃。
我生日时，她还送过我一条围巾。
所以我一直以为，即便以后真结婚，婆媳之间也能好好相处。
至少有什么事，大家可以坐下来谈。
可那天，从进门开始，我发现他们已经谈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王阿姨指着客厅说：“这里放你们的餐桌，靠窗那边还能做个书柜。”
又带我走到次卧。
“这间以后做儿童房正好。你们年轻人现在说不急，过几年肯定用得上。”
我尴尬地笑了笑。
“阿姨，我们现在还没考虑孩子。”
“没考虑也可以提前留着呀。”
中介跟着介绍。
“这套原业主装修保养得不错，两位年轻人直接住问题不大。您儿子昨天还问过我附近的学校。”
我看向江述。
江述咳了一声。
“就是顺便了解一下。”
“昨天？”我问。
“嗯，昨天打电话问了问。”
我又问：“你们昨天就来过？”
王阿姨抢先回答：“没有，昨天是我来的。江述上周来看过一次，我今天再帮他把把关。”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户型图。
上面有红笔画的标记。
客厅电视墙旁边写着“书柜”。
主卧写着“衣柜加宽”。
次卧旁边是两个字。
“婴儿”。
字迹是江述的。
我认识他的字。
他平时写项目记录，那个“儿”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我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临时安排的看房。
实际上，他们已经看过房，讨论过装修，考虑过孩子。
只差我来点头。
中介打开阳台门，热情地说：“这个朝向很受欢迎，现在有两组客户在看，要是喜欢可以尽快决定。”
王阿姨马上问：“三十八万首付能不能操作？”
中介说：“具体还得结合贷款方案，先按你们实际准备的资金做测算。”
“江述工资一万八左右，贷款应该没问题吧？”
“需要银行审核，不过他的收入条件还是不错的。”
王阿姨转过身，看向我。
“见夏，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存款？”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有一点。”
“有多少？”
江述赶紧插话。
“妈，这个先不说。”
王阿姨却觉得很正常。
“以后都是一家人，问问有什么关系？阿姨也不是要你拿钱，只是你们两个过日子，得把账算清楚。”
我看着她。
“阿姨，江述告诉您，我们已经决定在杭州买房了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王阿姨皱了皱眉。
“不是你们自己商量好的吗？”
我问：“他怎么跟您说的？”
她看向江述。
江述避开了我的视线。
王阿姨说：“他说你们准备结婚，你会来杭州工作。你们现在没有房，我就想着先帮一把。”
我慢慢点头。
“原来是这样。”
中介察觉到气氛不对，找借口去阳台接电话。
王阿姨问我：“见夏，你是不是觉得房子不好？”
“不是。”
“那是嫌地方远？”
“也不是。”
我把户型图放回茶几。
“阿姨，我还没有决定离开南昌。”
王阿姨的表情一下变了。
她看向江述。
“这是什么意思？”
江述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见夏，我们回去再说。”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现在就说吧。”
他压低声音。
“别在外人面前闹。”
这句话让我彻底冷了下来。
我没有吵，也没有提高声音。
我只是问了一句，他凭什么替我决定以后住在哪里。
在他看来，这竟然叫闹。
3.
离开小区时，江述脸色很不好。
王阿姨没有跟我们一起走。
她说自己还要和中介了解贷款问题，让我们先回去。
江述一路没说话。
直到走出小区大门，他才停下来。
“你刚才有必要那么直接吗？”
我握着包带。
“哪句话不应该说？”
“不是说你不应该说，是当着我妈和中介，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看着路边一排停放整齐的共享单车。
有辆车被人骑歪了，挡在通道上。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去，把它扶起来，又推回原来的位置。
我突然想起，江述以前也会这样。
看见路上有障碍，他总会顺手挪开。
他是个很会照顾别人感受的人。
至少，我一直这样认为。
“江述。”我问，“如果今天我不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阿姨，我可能不会去杭州？”
他皱着眉。
“你为什么一直抓着这个不放？房子不错，我妈又愿意拿钱，我们不是应该高兴吗？”
“你先回答我。”
“我想着等房子大概定了，再跟你好好商量。”
我气得笑了一声。
“房子都定了，还商量什么？”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他把车钥匙拿出来，又收回去。
“见夏，我们已经快三十岁了，不能再像大学生一样，只谈感情不谈现实。”
“我谈的就是现实。”
我拉开包，从里面拿出竞聘通知。
“这是我们单位的项目负责人竞聘。”
他低头看。
我指着其中一栏。
“我已经通过第一轮评审，下周三做现场方案答辩。如果成功，我会成为新展厅的项目负责人。”
江述一页页往后翻。
他大概没有想到，这份通知会有这么厚。
我继续说：“我现在九千二，竞聘成功是一万零八百。我们团队做了快两年的城市记忆项目，下一阶段我可以自己带组。”
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工作很认真。”
“你不知道。”
我把通知拿回来。
“上个月我告诉你，我们收集到一批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车站照片，我想把它做成一个独立展区。你只问我周末能不能来杭州。”
他张了张嘴。
我没停。
“前个月我告诉你，馆里打算给我们增加一个岗位，我想试试。你说，杭州也有博物馆，到时候帮我留意招聘。”
“我不是不关心你。”
“那你能说出我现在负责哪个展厅吗？”
江述沉默。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老城区那个？”
“是赣江旧城影像展。”
他低下头。
我第一次发现，我们两个人对彼此生活的了解，已经差得这么远。
他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喝什么。
知道我来月经会肚子疼，知道我睡觉喜欢把被子卷到腿下面。
可他不知道，我每天花十几个小时做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
在他的计划里，我的工作可以直接换成杭州的一份新工作。
而他的工作，是我们必须围着转的东西。
“你不是一直说，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吗？”他问。
“是。”
“现在有机会了，你又不愿意。”
“江述，我想要的家，不是只有你和你妈挑好了，再通知我搬进去。”
他有些急了。
“我妈也是好心！三十八万不是小钱，她攒了这么多年，愿意给我们，我们不应该珍惜吗？”
“应该。”
我点头。
“我很感谢她。可她拿出三十八万，不代表我必须拿出我的工作、我的朋友，还有我在南昌六年的生活来交换。”
他看着我。
“你把话说得太严重了。”
“那我问你。”
我把文件袋重新放进包里。
“如果我留在南昌，你愿不愿意来？”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十几秒，他说：“可以考虑。”
“怎么考虑？”
“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如果工资没有现在高呢？”
他皱眉。
“那肯定要综合评估。”
“如果只能拿一万三呢？”
“一下少五千，这个损失太大了。”
我点点头。
“我来杭州，也是一样。”
“可是杭州机会更多。”
“对你更多，不等于对我更多。”
他说不出话了。
我们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声音软下来。
“见夏，你别这么较真。我们四年感情，难道还抵不过一个工作岗位？”
我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能为了四年感情，放弃杭州这份工作？”
他愣住了。
路边一辆公交车驶过，卷起一阵热风。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你看，你也舍不得。”
我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地铁站走。
江述追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去哪儿？”
“回去收东西。”
“我们还没说完。”
“今天说不完了。”
他不肯松手。
“你别一生气就说走。”
我看着他的手。
“江述，我今晚本来有一张电影票，是你上周买的。你说好久没陪我了，想跟我看场电影。”
他怔了怔。
“我知道。”
“那电影呢？”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忘了，今天要去我妈那儿吃饭……”
我没有再提醒他。
那张电影票，是我们恋爱四周年纪念日的礼物。
电影晚上七点十分开场。
我没有退票。
只是在地铁上，把那张票从微信收藏里删掉了。
4.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南昌。
因为临时买不到合适的车票，我在杭州住了一夜。
江述睡在客厅。
半夜两点，我起来倒水，发现他坐在餐桌旁边，电脑开着。
屏幕上是房贷计算器。
他抬头看我。
“还没睡？”
“嗯。”
“我算了一下。要是我们首付能再多出点，月供压力会小一些。”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
“江述，你还在算？”
他看见我的表情，立刻合上电脑。
“不是，我就是想想其他方案。”
“所以你觉得问题是钱。”
“钱也是问题啊。”
“我知道。”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但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首付够不够。”
他双手交握，沉默片刻。
“你就这么确定要留南昌？”
“我确定，我不想现在离开。”
“那以后呢？”
“以后可以再商量。”
他苦笑。
“你看，你自己也说以后再商量。”
我看着他。
“江述，我说商量，是我们一起做决定。你说商量，是等我同意你的决定。”
他一下没了声音。
茶几旁边立着那只墨绿色行李箱。
那是两年前，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当时他刚调去杭州，我特地挑了一个结实的二十四寸箱子。
颜色不好看，但很显眼。
我说：“你以后坐车来找我，出站我一眼就能看到你。”
他笑着说：“那以后我就拖着它来接你。”
箱子侧面还贴着我亲手做的一张防水标签。
上面写着两座城市。
杭州东。
南昌西。
中间画了一条弯弯的线。
那时，我以为这条线两头的人，会轮流向中间走。
后来我发现，箱子很少出门。
它大部分时间放在江述卧室的衣柜顶上。
反倒是我那只黑色行李箱，轮子先后换过两次。
江述第一次发现我的轮子坏掉时，还专门在网上买了配件。
他蹲在地上帮我修，边拧螺丝边埋怨：“你这箱子质量也太差了。”
我当时没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可能不是箱子质量差。
是它跑的路太多。
“江述。”我问，“这两年多，你一共来过南昌几次？”
他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记得吗？”
他想了想。
“大概七八次？”
我摇头。
“五次。”
他不太相信。
“不止吧？去年国庆我去了，还有你生日……”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
“你第一次来，是我们刚开始异地的那个周末。”
“第二次，是我生日。”
“第三次，去年国庆。”
“第四次，春节后你有两天休假。”
“第五次，是今年五月。”
他听完，很久没说话。
我又问：“你知道我去杭州多少次吗？”
他轻轻摇头。
“我没数过。”
“我也没数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但我知道，每次你说忙，我就会去看还有没有票。没票就改时间，周五来不及就周六来，周日没有合适的车次，就请半天假。”
江述的脸色变了。
“我有时候确实走不开。”
“我知道。”
“而且你也说过，喜欢坐高铁。”
我怔住了。
这是我说过的话。
刚开始异地时，我确实很喜欢坐高铁。
我喜欢看窗外的田野，喜欢列车经过一个个陌生城市。
更喜欢快到杭州时，江述发来消息。
“我到出站口了。”
“给你买了奶茶。”
“别急，慢慢走。”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他不再去车站接我。
他说打车方便，到了自己上来就行。
我也觉得没什么。
可这不代表，我喜欢永远做那个出发的人。
“江述。”我轻声说，“喜欢坐高铁，和只能坐高铁，是两回事。”
他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那是这次争吵里，他第一次认真说对不起。
我却没有想象中轻松。
因为我知道，第二天醒来，杭州那套房子还在。
他母亲的三十八万还在。
他的工作还在。
我们的难题，也都还在。
第二天下午，我买了回南昌的车票。
临走前，江述送我到杭州东站。
过安检之前，他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
他明显愣住。
以前我们每次告别，我都会在这里说，下个月见，或者过两个星期见。
这次我没有。
我拖着箱子走进安检口。
回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
那是我第二十八次来杭州。
我第一次没有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5.
回到南昌，我连续忙了五天。
馆里的新展厅正在进行方案调整。
一组老照片的版权授权出了问题，需要重新确定展品；另一面展墙原定使用的文字材料，也因为缺少出处被我们撤掉。
负责施工的人催得很紧。
“黎老师，再改我们就赶不上节点了。”
我站在还没安装完的展柜旁边，拿着修改清单，一条一条解释为什么不能直接把未经核实的资料放上墙。
施工负责人有点不耐烦。
“观众又不会去查。”
我说：“他们不会查，不代表我们可以随便写。”
那天我在展厅里站了将近九个小时。
晚上回办公室，鞋后跟磨破了皮。
同事杜岚给我拿来创可贴。
“你这几天是不是跟江述吵架了？”
我抬头。
“这么明显？”
“你以前忙完还知道看看手机，现在手机响了，你跟没听见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
江述给我发了七条消息。
有问我吃没吃饭的。
有说他跟母亲又聊了一次的。
还有一条，是他发来的南昌招聘网站截图。
“这个岗位你觉得怎么样？我可以试试。”
杜岚看了一眼，问：“他要来南昌？”
“他说想试试。”
“那不是挺好？”
我没有回答。
杜岚在我旁边坐下。
她和我共事六年，知道我最初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南昌。
我们公司以前只是给一些商业展厅做设计。
这几年，我一点点接触到老照片修复、口述史整理、展陈策划，才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把那些普通人的生活留下来。
南昌城市记忆馆不是多大的机构。
工资也谈不上特别高。
可我知道自己在这里还能做什么，下一步往哪里走。
如果去杭州，我不是完全找不到工作。
但找到一份工作，和继续自己已经做了六年的事，不是一回事。
杜岚撕开一片创可贴，递给我。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以前真不知道你这么在意？”
我低头贴好脚后跟。
“想过。”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就看他怎么做。”
杜岚点点头。
“那你先把竞聘做好。”
我笑了。
“你就不怕我当上负责人，天天给你安排活？”
“怕啊。”
她把自己的文件夹往我面前一推。
“所以我提前贿赂你，这是我整理的观众访谈记录，借你参考。”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别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好不容易走到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收起来。
过了几分钟，我把它夹进竞聘材料里。
周三下午，竞聘答辩开始。
我讲了四十分钟方案。
有人问，为什么要为一面不算大的展墙，花那么多精力核实照片里的街道和人物。
我回答：“因为这些照片里的人，大多数没有机会在任何正式历史里留下名字。我们如果连名字都写错，他们就真的被写错了。”
答辩结束时，馆长没有马上表态。
只是让我把下一阶段预算重新算一遍。
我知道，这是有希望的意思。
当天晚上九点，我终于给江述回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见夏。”
我听见他的声音，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今天答辩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的竞聘。
“还行，结果没出来。”
“你准备那么久，肯定没问题。”
我说：“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我看了你发给我的材料。”
我沉默几秒。
“你看了？”
“看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主要是做设计图、布展施工那些事。那天才知道，你们还要一张张核照片的出处。”
这话说得不漂亮。
却比他平时那些“你真厉害”“辛苦了”更让我愿意听。
我坐在办公桌前，慢慢转着手里的笔。
江述说：“我这几天联系了公司人事。南昌没有我们部门的岗位，内部转岗基本不可能。”
我嗯了一声。
“我又投了几份简历。”
“有回复吗？”
“两个约了初面。有一个薪资估计只有一万二，而且要经常出差。”
我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看看。”
我不说话。
他大概听出来了。
“见夏，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先看看’，但我现在确实不能给你保证。我不能今天说辞职，明天就有一份南昌的工作。”
这是实话。
我没有因为他说实话而失望。
反而松了一口气。
“江述，我没有要你现在辞职。”
“我知道。”
“我也不是要你为了我，马上放弃杭州。”
“那你想怎么样？”
我把椅子转向窗户。
外面是单位停车场，保安正把最后一排路灯关掉。
“我想先弄清楚，如果我们两个人都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工作，是不是还能继续。”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说：“能不能让我试着找答案？”
“可以。”
“你愿不愿意等我一段时间？”
我想了想。
“我可以等你认真做决定，但不能再等一句‘以后再说’。”
他说好。
我们通话结束。
第二天，竞聘结果出来。
我拿到了项目负责人的岗位。
新工资一万零八百，从下个月开始调整。
杜岚比我还激动，在办公室给我买了杯热奶茶。
江述收到消息，也发来一个红包。
金额是六十六块六。
备注写着：“恭喜黎负责人。”
我收了。
还给他发了一张工作证的照片。
他回了一句：“你戴这个牌子真好看。”
我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
眼睛有点肿，头发也没梳整齐。
但我笑得很开心。
我忽然意识到，这份喜悦不需要靠一套房子来证明。
我已经在这里，有了自己的一小块地方。
6.
竞聘后的那个周末，王阿姨给我打了电话。
那天我正在超市挑洗衣液。
听见她的声音，我下意识把购物篮放到一边。
“见夏，最近忙不忙？”
“还好，阿姨。”
她先问了几句天气和工作。
随后说：“杭州那套房子，我又去看了一次。”
我的手指紧了紧。
“江述没跟您说吗？”
“说什么？”
“我们还没有决定在哪座城市生活。”
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对南昌有感情，可两个人结婚，总得有个人让步。”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跟江述他爸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三十八万，本来就想着给儿子买房。现在房源不错，价格也谈得差不多了。你们如果不要，以后再遇到合适的怎么办？”
我把洗衣液重新放回货架。
“阿姨，我理解您的担心。”
“你理解就好。”
“但我现在确实不准备来杭州。”
那头沉默了。
随后她问：“见夏，是不是你对江述有什么不满意？”
我说：“不是他对我好不好这么简单。”
“那还有什么？他工作稳定，脾气也好，又没什么坏习惯。”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江述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他会给我剥虾，冬天会把我的手揣进他外套口袋。
我半夜胃疼，他能立刻起来去楼下药店。
我跟他在一起四年，也不是一直在委屈里过日子。
只是我们走到结婚这一步时，他习惯了用自己的条件安排我们的以后。
而他母亲觉得，这样安排很合理。
我最后只说：“阿姨，您愿意拿钱帮我们，我很感激。但我不能因为您准备了钱，就答应搬家。”
王阿姨声音低下去。
“那你们这婚还结不结？”
我看着超市玻璃门外的行人。
“我们还在商量。”
她没有再劝。
临挂电话时，她说：“我总不能看着我儿子放着好工作不干，跑去一个不熟悉的城市重新开始。”
我听完，轻轻说：“是啊，阿姨。”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赞同。
我接着说：“我也舍不得把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工作放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后来她说累了，挂断电话。
我买完东西回家，江述给我发来消息。
“我妈刚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说话可能有点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你不用替她道歉。她关心你，很正常。”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我跟她把话说明白。”
我问：“你准备怎么说？”
他说：“是我没跟你商量，就让她以为你要来杭州。这个事是我的问题。”
我看着这句话，没有马上回。
当初在看房现场，他第一反应是让我给他留面子。
现在，他至少知道该由谁向母亲解释。
但我还不敢因为这一点，就认定我们的关系有了转机。
周一晚上，江述给我发来两张截图。
一张是中介的退款记录。
原先为保留房源交的三千元意向金，已经全额退回。
另一张是中介发来的聊天记录。
“房源不再保留，感谢理解。”
他写：“杭州那套房子不考虑了。”
我回：“知道了。”
他又发来一句。
“我妈挺生气的。”
我问：“她说什么？”
“说我做事太不稳重，本来说好买房，又突然不买。”
“那你怎么说？”
“我说本来就不该把没商量好的事，当成已经定下来的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如果是半个月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大概会高兴得哭。
可现在，我只是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改方案。
因为取消一套房子，和真正有能力一起安排未来，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那天晚上十一点，江述打来电话。
“见夏，你下个周末有空吗？”
我心里一紧。
以前只要他问这句话，下一句通常就是“来杭州吧”。
这次却不是。
他说：“你之前留在我这里的东西，我整理了一下。你的画册、衣服，还有那几盆植物，都还在。”
我沉默。
这段时间，我们都刻意没有提分手两个字。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一直留在他家里。
我那边的租房合同还有一年。
床和书柜都是自己的。
真正散落在杭州的，不过是几件衣服、一些画册，以及这些年我们习惯一起使用的零碎东西。
我想了很久。
“下周六我过去拿。”
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打车。”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还是去吧。”
我没有坚持。
这是我第二十九次去杭州。
我买票时，顺手把周日下午的返程车票也订好了。
去程、返程，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然后我打开购物软件，在收藏夹里找到早就看好的一张折叠小餐桌。
我把收货地址改成南昌。
那一刻，我是真的准备把自己的生活全部搬回来。
7.
第二十九次到杭州，江述来接我了。
我刚走出检票口，就看见他站在人群后面。
墨绿色行李箱立在脚边。
他没有举手机，也没有朝我挥手。
只是一直盯着出口。
看见我，他很快走过来。
“累不累？”
“还行。”
他伸手接我的黑色行李箱。
我本来想说不用，最后还是松了手。
他拖着我的箱子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你这只箱子是不是又有点卡？”
我说：“左边轮子不太顺。”
他蹲下去检查。
“里面可能进了头发，回去我看看。”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点酸。
他还是那个会记得帮我修箱子的人。
可我也很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他会不会修箱子。
路上，他没有提房子，也没有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出租车经过钱塘江时，他指着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
“我们公司之前做过那边的设备调试。”
我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们新展厅什么时候开放？”
“初步定在下个月底。”
“你现在负责全部方案？”
“嗯，六个人的小组。”
“那挺忙。”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们小组有几个人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
“你上次说过。”
他停了停，又补充：“杜岚是做资料整理的，另外还有设计、施工协调和两位内容编辑。”
我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你背下来的？”
“看了你发的方案。”
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很了不起。
我也没有夸他。
但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也许他真的开始尝试理解，我每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回到他家，客厅和以前差不多。
灰色沙发上搭着我买的毛毯，窗台上摆着三盆绿植。
其中一盆绿萝长得太旺，叶子已经垂到地上。
江述说：“这盆我给你修剪过几次，不然能拖到电视柜。”
我蹲下来摸了摸叶子。
“你照顾得不错。”
“你以前交代过，一周浇一次。”
他带我走进卧室。
衣柜靠左的两格还是我的。
梳妆台上有一小盒发夹。
床头柜里放着我的护手霜，还有半盒没有吃完的润喉糖。
我把带来的收纳袋放在地上，开始一件件整理。
江述站在门口。
“你真的准备全部拿走？”
我没有抬头。
“嗯。”
“有些东西以后来还能用。”
我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叠衣服。
“以后再说。”
他听见这四个字，突然不说话了。
大概直到现在，他才体会到，听到“以后再说”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拿起床头那个小闹钟。
那是我们第一次去杭州旅行时，在一个集市上买的。
二十九块九。
塑料外壳，走时不太准。
江述嫌它吵，常常把它关掉。
我却很喜欢。
因为那次旅行，我们住在一间很小的民宿里，窗外能听见路边卖早点的声音。
那时候，谁也没想过异地恋会变得这么漫长。
江述走过来。
“这个你也要拿？”
“嗯，我买的。”
他点头。
没有争。
我把闹钟包进围巾里。
收拾到一半，他去厨房做饭。
我听见水声、切菜声，还有他打开抽油烟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探头问：“中午吃面行吗？”
“行。”
“番茄鸡蛋？”
“可以。”
我们像两个正在慢慢拆散共同生活的人。
不吵架，不哭闹。
只是把东西分清楚。
可当我打开书柜下面的抽屉时，还是愣住了。
里面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装着我们这几年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景区门票，还有一些高铁车票。
现在大多数车票都已经电子化了。
那些纸质票是早些年留下的。
江述平时不爱整理东西，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些保存着。
我拿出来翻了翻。
第一张是南昌西到杭州东。
第二张也是。
第三张还是。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张杭州东到南昌西、乘车人是江述的票。
他端着两碗面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停了一下。
“你还留着？”
我问。
他说：“你以前不是说，车票挺有纪念意义的吗？”
我低头数了数。
纸质的只有十二张。
其中九张是我的。
三张是他的。
后来我们常常直接刷身份证进站，再也没有留票。
我把票放回去。
江述在餐桌旁坐下。
“见夏，我最近认真想过。”
我端着面，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以前你每次来，我都觉得是因为你时间好安排。我忙完工作，晚上就能陪你。你星期五赶车，星期日赶车，我只看到我们见了面。”
“现在呢？”我问。
“现在我想起来，有一次你星期日晚上回南昌，列车晚点了两个小时。你第二天早上还要开会。”
我记得那次。
是去年冬天。
我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南昌西，打不到合适的车，在寒风里等了二十多分钟。
回到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第二天六点半起床。
那天早上，江述给我发了句“早安”，我还回了个笑脸。
他当时不知道，我坐在会议室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还有一次。”他说，“你说鞋磨脚，我以为你逛街走多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声说：“后来才想起来，那天你从车站出来，没打到车，拖着箱子走了很久。”
我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
“那天走了两公里。”
“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我以前还跟同事说过，你很独立，不需要我操心。”
我笑了一下。
“我确实挺独立的。”
江述抬起头。
我接着说：“独立到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自己就能安排好。你从来不用替我考虑。”
他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松下来。
这次，他没有说我想得太多。
午饭后，我继续收东西。
原本计划两只行李箱就能装下，结果还多出来一箱画册。
江述找来纸箱和胶带，帮我把它们装好。
封箱之前，他拿起一本厚厚的摄影集。
“这本你当时买了三百多吧？”
“三百二。”
“我记得你买的时候纠结了半天。”
“因为那个月刚交完房租。”
他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还是买了。”
“嗯。”
“你说以后做老照片展览，可能用得上。”
我看着他。
“这次真用上了。”
他把书放回箱子里。
胶带划过纸箱，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忽然发现，我们并不是没有一起留下过好日子。
只是那些好日子，不能替我们解决眼前的问题。
8.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江述去开门。
我听见王阿姨的声音。
“我拿点东西过来。”
我正在客厅给纸箱写收件地址，赶紧站起来。
她拎着一袋苹果，还有一盒我以前爱吃的桂花糕。
看到地上的行李箱和纸箱，她的目光明显停了一下。
“见夏，这是准备搬东西？”
我点头。
“有些东西在这里放太久了，拿回去整理一下。”
王阿姨把袋子放到桌上。
“你们两个，是不是还在闹别扭？”
江述说：“妈，我们没闹。”
“没闹怎么把东西都搬走了？”
我没有回答。
这次我来杭州，是我自己决定收拾东西。
我不想让江述替我解释，也不想让王阿姨替我们定义。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见夏，阿姨今天来，不是要跟你吵。”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可惜。你们这么多年感情，江述也不小了，能结婚就早点结婚。房子这件事，我已经跟中介说过了，不买就不买。”
江述给她倒了杯水。
“妈，钱你留着。”
王阿姨抬头。
“我当然留着。你说不要就不要，难道我还非得塞给你？”
她明显还有气。
江述没有顶嘴。
她又看向我。
“见夏，你要是暂时不想来杭州，阿姨也不勉强。可你们总不能一直异地吧？”
“不能。”我说。
她像是抓住了这句话。
“对啊，所以总得想个办法。”
我看着江述。
他坐在茶几对面，没有着急接话。
王阿姨继续说：“我就是担心，江述好不容易在杭州做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如果换个城市，工资降了，工作又不稳定，怎么办？”
我说：“阿姨，我也有这个担心。”
她看着我，有点意外。
“那你……”
“所以我从来没要求他立刻辞职。”
我把笔放下。
“我只希望，我们两个能一起考虑，而不是先认定我必须搬过来。”
王阿姨皱起眉。
“江述跟我说的时候，我真以为你们已经商量过了。”
江述终于开口。
“妈，这个事情怪我。”
她看向他。
“怎么就怪你了？”
“我跟你说见夏可能来杭州，没跟你说她在南昌有竞聘。后来你说想看房，我觉得这个机会不错，就顺着你说下去了。”
“你不是说她也在考虑吗？”
“她是在考虑以后在哪里生活，不是已经考虑好来杭州。”
王阿姨握着水杯。
“那你怎么不早说？”
江述低下头。
“我觉得如果先把房子找好，她可能更愿意过来。”
客厅里静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心里原来真的有过这样的打算。
我盯着他。
“所以你不是没想过我不同意。”
他抬起头。
我继续说：“你是想等房子定下来，让我不好意思不同意。”
江述没有否认。
“是。”
王阿姨的脸色变了。
“江述，你这不是胡闹吗？”
他轻轻说：“我现在知道了。”
“我攒钱不容易，你把我也带着一起折腾。”
“对不起，妈。”
她又看向我。
“见夏，我原来真不知道这些。”
我摇头。
“阿姨，您不用跟我解释。”
王阿姨端起水喝了一口，忽然问：“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江述说：“我在联系南昌的工作。”
王阿姨猛地抬头。
“你还真想去？”
“想认真考虑。”
“杭州公司不要了？”
“还没辞职。”
“那你折腾什么？你现在一个月一万八，去了南昌能拿多少？”
江述说：“目前有两个岗位在谈。”
“多少？”
“一个一万二左右，另一个要看面试。”
王阿姨把杯子放下。
“少这么多？你知道一年少多少钱吗？”
“知道。”
“那你还要去？”
“我没说一定去。我得先弄清楚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再跟见夏商量。”
王阿姨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骂我。
可她眼神里的不理解，比直接骂我更让我难受。
“见夏，我不是说你工作不重要。但你们以后过日子，总要算经济账吧？”
我点头。
“要算。”
“那就不能凭感情做决定。”
“是。”
“江述工资高，杭州机会多，这是事实。”
我认真看着她。
“阿姨，我不否认这些事实。”
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又说：“如果我们算完账，发现异地暂时是最合适的办法，那就继续异地。如果发现他去南昌有更好的机会，就考虑他去。如果以后杭州真的有适合我的岗位，我也可以考虑过来。”
“但这些要两个人一起决定。”
王阿姨没有说话。
江述看着我，突然问：“那如果我们最后算出来，谁搬都不合适呢？”
我也看着他。
“那就要想清楚，我们能不能接受继续异地。”
“如果不能呢？”
“那就别结婚。”
王阿姨一下坐直了。
“你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说不结婚？”
我没有提高声音。
“阿姨，结婚以后要过很多年。现在这么重要的事都商量不好，不能因为认识四年，就装作以后一定能过好。”
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那盒桂花糕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上次说好吃的桂花糕，我早上特地去买的。带回南昌，路上吃。”
我看着那盒桂花糕。
透明塑料盒外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盒盖上贴着店家的红色标签。
这家店开在杭州老城区。
去年秋天，我和江述路过那里，买过一盒。
我说味道不错，就是排队太久。
没想到王阿姨还记得。
“谢谢阿姨。”
我把桂花糕放进行李袋。
王阿姨看着地上的纸箱，忽然问：“这些东西，你都要带走？”
“嗯。”
“以后不来了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以后可能还会来，但我不想再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这里。”
她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玄关。
那里放着一双粉色拖鞋，是我第一次来江述家时，她替我买的。
鞋面上有一只白色小兔子。
王阿姨把拖鞋拿起来，走到我面前。
“这双呢？”
我想了想。
“也带走吧。”
她点点头，把拖鞋放进最上面的收纳袋。
江述一直站在旁边。
王阿姨转身对他说：“你真要去南昌，就先把工作找好。别为了争一口气，什么都不管。”
“我知道。”
“你现在这么说，到时候钱少了，工作不顺了，又怎么办？”
江述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在等。
因为这个问题，比他愿不愿意投几份简历更重要。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我自己做的选择，我自己承担。”
王阿姨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想清楚。”
江述点头。
“我想清楚再做。”
她又看向我。
“见夏，阿姨还有一句话。”
“您说。”
“你们要真结婚，以后日子不好过，不能总翻今天这笔账。”
我沉默了几秒。
“阿姨，我不会因为江述少挣五千块，就觉得他欠了我什么。”
王阿姨的眉头稍微松开。
我接着说：“但如果他以后觉得自己为我牺牲了五千块，每次吵架都拿出来说，那我们现在就不应该这么决定。”
江述低声说：“不会。”
我看着他。
“我希望你是认真想过才说不会。”
他没有再急着保证，只是点了点头。
王阿姨把桌上的水喝完，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
“江述，你小时候搬家，什么都不肯扔。一个坏了轮子的玩具车，你抱着不撒手。”
江述有点尴尬。
“妈，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他放在墙边的墨绿色行李箱。
“你现在也一样。”
门关上以后，客厅安静下来。
我继续整理东西。
江述蹲在我旁边，帮我把最后一箱画册封好。
我问：“你周一不是还有一个面试吗？”
他抬头。
“嗯，南昌那家公司。”
“线上还是线下？”
“第二轮要现场谈。他们做设备集成和维护，技术方向跟我现在差不多。”
我愣了一下。
“你已经约好了？”
“昨天确定的。”
“为什么没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在拿这件事催你。”
我把胶带递给他。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明天。”
“明天？”
“你不是明天下午回南昌吗？我也买了同一趟车的票。”
我有点意外。
江述连忙解释：“我本来想先问你的。刚好有人退票，我看到有位置就订了。不过我可以自己走，不一定非得跟你一起。”
我看着他。
这次，他没有说“我陪你回去”。
而是说，他自己也有事情要去南昌。
“哪节车厢？”
“六号车厢。”
“我也是。”
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上次把车票截图发给我了。”
“几号座？”
“十二C。”
我愣了。
“我是十二B。”
“这么巧？”
我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江述举起手机。
“真的是退票出来的。原来我只买到了十五排，后来改签的时候，看到你旁边有位置。”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倒挺会找。”
他也笑了。
笑完，我们都安静下来。
江述把最后一段胶带压平，手掌在纸箱上轻轻拍了两下。
“见夏。”
“嗯？”
“这次换我走一趟。”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拿起黑色记号笔，在纸箱侧面写下南昌的收件地址。
那是我已经住了六年的地方。
以前每次从杭州回去，我都会觉得那里只是我暂时工作的城市。
这一次，我把地址写得很大。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家。
9.
第二天上午，江述把准备寄回南昌的纸箱交给了快递员。
我坐在餐桌旁核对物品清单。
两箱画册，一箱衣服，一箱杂物。
还有那双粉色兔子拖鞋。
快递员称重、贴单，问：“都是寄到一个地方？”
“对。”我回答。
江述把运费付了。
快递员走后，他拿着手机看了会儿。
“你回去以后，家里有地方放吗？”
“有。我的书柜还能腾一层。”
“那几盆植物呢？”
我看向窗台。
“你帮我养着吧。”
他抬起头。
“真的？”
“绿萝现在比我养得好。”
他笑了笑。
“行。”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急着把东西分得一干二净。
但我也没有因此改变返程计划。
下午三点多出门之前，江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见夏，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我以为是面试资料。
没想到上面写着两列数字。
左边是杭州。
右边是南昌。
第一行写着我们的工资。
江述一万八，我一万零八百。
第二行是他可能拿到的南昌工资。
暂按一万三计算。
第三行是房租。
他在杭州租的房子每月三千二，我在南昌每月两千三。
后面还有车票、日常生活费和搬家费用。
我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
他坐到我对面。
“我以前只算工资，觉得我一万八，你一万零八百，两个人肯定应该选杭州。”
“现在呢？”
“现在也不敢说南昌更划算。”
他拿笔圈出房租。
“我们现在两个人租两套房子，每个月五千五。如果我去南昌，之后重新找一套适合两个人的房子，暂时按三千算。”
他又指向车票那一栏。
“还有每个月见面的交通费，以及请假、出行花掉的时间。”
我拿过纸。
“这些数字有个问题。”
“什么？”
“你南昌的工资还没定。”
“对。”
“而且一万三是税前，杭州这份工作还有年终奖。新公司有没有，你不知道。”
他点头。
“所以我没有算出一个总数，直接说搬去南昌更好。”
“那你想告诉我什么？”
江述把笔放下。
“想告诉你，我开始算以前没算过的东西了。”
我看着纸上那两列数字。
以前，江述也很会算账。
手机套餐怎么选划算。
电费怎么交有优惠。
买电脑是等活动还是现在下单。
他能为了一个参数，研究整整一晚上。
可我们的两地生活，他从来没拿出过一张纸。
不是因为算不清。
是因为不用他算。
只要他忙，我就买票。
只要他没空，我就调整自己的计划。
所有不方便的部分，都被我自动消化了。
于是他眼里只剩下一个结论。
我们异地恋挺顺利。
“江述。”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算出来南昌更省钱，我也不一定愿意马上跟你住在一起？”
他怔了怔。
“想过。”
“真的？”
“嗯。”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你刚把东西收走，我如果明天就拿着行李住进你家，那跟我之前先把房子看好，再让你搬过来，有什么区别？”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继续道：“我这次去南昌，先住酒店。周一面试，周二还有空的话，去看看周边的租房和交通。我自己的事情先安排好。”
“你不用找我帮忙？”
“可以问你建议，但不能让你替我办完。”
我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张纸。
“江述，万一工作找不到呢？”
“继续找。”
“如果两个月还是找不到呢？”
“那就重新商量。”
“如果最后你觉得杭州更适合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老老实实告诉你，不再一边说我会去，一边等着你改变主意。”
我握着那张纸，慢慢点头。
这才是我想听到的回答。
不是他保证一定去南昌。
而是我们终于能够把可能出现的坏结果，也一起摆出来谈。
临走前，江述去卧室拿行李。
他拖出来的，正是那只墨绿色行李箱。
箱子表面已经有几道划痕。
我送他的那张防水标签，还贴在侧面。
只是边缘有些翘了。
“你带这个？”我问。
“嗯。”
“你不是嫌它重吗？”
“能装。”
他打开箱子让我看。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准备参加面试的文件。
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的小工具包。
我认得那个包。
他以前做设备安装，经常随身带着一些小工具。
“你去面试还带工具？”我问。
“习惯了。”
他拉好拉链。
我忽然想起，这只箱子当初买回来时，他兴冲冲地拖着它在客厅里绕了一圈。
然后问我：“以后我要是老跑南昌，轮子坏了你给我换吗？”
我当时说：“换，换到报废。”
结果两年多过去，它的轮子依然很新。
我自己的箱子，却已经换了两次轮子。
江述把箱子立好，弯腰检查了四个轮子。
我站在旁边，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某个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重新派上用场。
去车站的路上，我们没有谈结婚。
出租车在高架上堵了十几分钟。
江述不时低头看表。
我问：“怕赶不上？”
“有点。”
“那你也知道赶车是什么感觉了。”
他看着我，笑得有些无奈。
“知道了。”
我又说：“以后要是你来南昌，我工作忙没时间接你，你自己坐地铁行不行？”
“行。”
“如果我周末有项目，没法陪你呢？”
“我可以自己安排。”
“那要是……”
他突然打断我。
“见夏。”
“怎么？”
“你是不是想把以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全问我一遍？”
我愣了愣。
随后笑出了声。
“被你发现了。”
他没有不高兴。
只是伸手握住我放在座位中间的手。
“你慢慢问。”
我没有抽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年轻人感情真好。”
我和江述都没接话。
因为我们知道，感情好不好，不能只看这一刻。
到杭州东站时，距离发车还有四十多分钟。
江述拿着手机找检票口。
我跟在他旁边，看着那只墨绿色行李箱在地上滚动。
轮子发出的声音很轻。
和我的黑色箱子不一样。
我的箱子每走几步，就会有一个轮子发出咔哒声。
走到候车区时，江述忽然回头。
“见夏，你的箱子给我。”
“干什么？”
“我帮你拖。”
我把拉杆往后收了一点。
“你自己不是还有一个？”
“那就一手一个。”
他不等我回答，把黑色箱子的拉杆接了过去。
左手墨绿，右手黑色。
两个行李箱并排滚过候车大厅。
我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
以前总是我一个人拖箱子去找他。
现在倒像是他拖着我们的全部家当，往南昌走。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三个小时后，这只墨绿色箱子上，会多出两行让我差点当场哭出来的字。
10.
上车后，我才发现江述的座位真的在我旁边。
六号车厢十二排。
我坐B座，他坐C座。
靠窗的A座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
她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过来，主动把腿往里收了收。
“你们一起的？”
江述说：“是。”
阿姨笑着问：“回家啊？”
我还没回答，江述先说：“我第一次坐这趟车去南昌。”
我抬头看他。
“你以前坐的不也是高铁吗？”
“不是这趟。”
他把背包塞进座位下方。
“以前去南昌，都是周末早上出发。这次下午走。”
阿姨听了，随口问：“姑娘是南昌人？”
“嗯，在南昌工作。”
“小伙子呢？”
“杭州工作。”
“异地恋啊？”
我点头。
阿姨来了兴趣。
“那你们平时谁去找谁？”
江述看了我一眼。
“她去得多。”
“多多少？”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替他说：“二十九次。”
阿姨一愣。
“哎哟，这么多？”
江述轻声说：“她这次来，是第二十九次。”
阿姨又问：“那你去过几次？”
“五次。”
阿姨原本还笑着，听到这里，表情慢慢变了。
“那是差得有点多。”
我有些尴尬。
“阿姨，也不是每次都能轮流，大家工作不一样。”
阿姨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保温杯收起来。
江述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列车驶出杭州东站。
窗外的楼房慢慢往后退。
我打开手机，确认发往南昌的几个纸箱已经揽收。
江述则拿出电脑，看了一会儿面试资料。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忽然问我：“你第一次来杭州找我，是哪天？”
我想了想。
“两年多前吧。”
“具体哪天？”
我打开相册，翻到最早的那张照片。
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站在杭州东站出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我把照片给他看。
“你看，第一次。”
他接过手机。
照片里的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江述看了很久。
然后问：“你为什么把这些照片都留着？”
“因为那时候觉得值得留。”
他抬头看我。
“现在呢？”
我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
“现在也值得。”
江述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把手机收起来。
“可值得留着，不代表所有事情都没发生过。”
他点头。
“我知道。”
列车经过金华以后，车厢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戴上耳机，有人把椅背往后调。
靠窗的阿姨闭着眼睛休息。
江述一直没再打开电脑。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二十九次和五次，是不是特别难看？”
我转头看他。
“你终于觉得难看了？”
他苦笑。
“嗯。”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做件事。”
他站起来，从座位下拿出背包。
我看见他打开那个黑色工具包，摸出一支银色的油漆笔。
我愣住。
“你拿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车厢前部的大件行李架旁，把自己的墨绿色行李箱转了个方向。
他把箱子平放在空着的行李整理台上。
我跟过去。
“江述，你要干什么？”
“写点东西。”
“写什么？”
他拔开笔帽，认真看了一眼箱子的表面。
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
“黎见夏去杭州找我，二十九次。”
银色的字，在墨绿色箱壳上格外显眼。
我一下愣住了。
“江述！”
他没有停。
接着写下第二行。
“我去南昌找她，五次。”
旁边正好有乘客经过，忍不住看了我们一眼。
靠窗的阿姨听见动静，也转头看过来。
她盯着箱子上的字，笑着问：“小伙子，你这是算账，还是道歉？”
江述低着头。
“求婚之前，先把账认清楚。”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把笔帽盖好，抬起头看着我。
“见夏，我想向你求婚。”
周围忽然静了。
其实并不是整个车厢都安静了。
只是我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我看着他。
又看看箱子。
那两行银色的字，还没有完全干透。
“江述，你是不是疯了？”
他摇头。
“没有。”
“你要在高铁上求婚？”
“不是在车上。”
他声音很轻。
“等下车以后。我只想先把这两行字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我们见面的次数差不多。”
他说，“每次你来，我都觉得我们见了一次面。每次我去，也是一面。我从来没有把是谁走了这段路，算进去。”
我低头看着那两行字。
二十九次。
五次。
以前我只是记得自己来得多。
从来没有把这些次数放在一起看。
现在一行在上，一行在下。
差了整整二十四次。
我突然想起那些赶不上末班地铁的晚上。
想起在便利店买饭团，站在候车大厅里吃。
想起有一次我发烧，怕耽误见面，退烧后仍然坐车来了杭州。
江述看到我脸色不好，还问：“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我当时说，没事。
这些事情，他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有些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但当所有的路都由我来走，我也确实累了。
“你写这个，是想让我原谅你吗？”我问。
江述摇头。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只行李箱。
“以前我觉得，这箱子是你送我的礼物。现在我才发现，我几乎没让它完成过你送它时希望它做的事。”
我鼻子忽然发酸。
他继续说：“我不想把以前的次数算平，也算不平。只是以后如果我又觉得理所当然，我想让自己先看看这个箱子。”
我抿着嘴，没有回答。
靠窗的阿姨这时站起来，走到我们旁边。
她看了一眼字，笑着说：“那你现在去南昌，应该是第六次了吧？”
江述点头。
“对。”
“怎么还写五次？”
他转头看向我。
“因为还没到。”
阿姨笑了。
“那你下车记得添上。”
她说完，回去坐下了。
江述把箱子重新放回行李架。
我站在原地，心里乱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我才问：“你刚才说求婚，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想的？”
江述沉默几秒。
“三周前。”
我一下抬头。
“三周前？”
他点了点头。
“就是带你去看房之前。”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江述没有回避。
“我那时候已经买好戒指了。本来想着，带你看完房子，再去我妈那里吃饭，晚上找个地方向你求婚。”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所以房子、你妈、戒指，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是。”
“你唯独没问我？”
“是。”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江述，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
他低下头。
“知道。”
“你连求婚都安排好了，却还说只是先看看房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只要房子不错，你妈愿意出钱，再加上一枚戒指，我就不好意思拒绝？”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当时确实这么想过。”
我的眼眶一下红了。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那场普通看房，竟然还有一场我不知道的求婚。
如果那天我没有当场问清楚，如果我为了给他留面子，一路沉默，到了晚上，他是不是就会拿出戒指？
王阿姨是不是也会在旁边等着我点头？
而我甚至来不及告诉他们，我想留在南昌。
“所以你现在还想求婚？”我问。
“想。”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不觉得你一定会答应。”
他说，“这次我只是想问你。你可以拒绝。”
我看着他。
“如果我拒绝呢？”
“我明天照样去面试，照样把南昌的工作了解清楚。然后我们再商量以后。”
“你不生气？”
“会难过。”
他停了一下。
“但你不能因为怕我难过，就答应跟我结婚。”
我没再说话。
列车广播开始提示即将到达上饶。
江述把工具包放回背包。
我坐回座位，盯着前排椅背上的安全提示。
他没有趁机握我的手。
也没有继续说服我。
只是重新打开电脑，准备周一的面试。
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两行银色的字。
还有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拒绝。”
恋爱四年，我忽然发现，原来我最想从他那里得到的，不是某个昂贵的东西。
而是一个真正能够拒绝他的机会。
11.
列车驶过上饶以后，我和江述都没再提求婚。
他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放在我面前。
“有点烫。”
我点头。
他重新坐下。
过了一会儿，我问：“戒指呢？”
江述动作一顿。
“在包里。”
“你一直带着？”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答应，你怎么办？”
他笑得有些勉强。
“带回杭州。”
“那要是我以后都不答应呢？”
“就留着吧。”
我看着他。
“你这个人，有时候特别会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弄复杂。”
“我知道。”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以前我总觉得，结婚应该先把条件准备好。房子、首付、工作，全部安排妥当，再把你接过来。”
“现在呢？”
“现在发现，我准备的那些条件里面，少了你。”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继续讲。
列车快到鹰潭北时，江述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面试公司的邮件。
他点开看了看，又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写着周一上午九点半参加现场复试，地点在南昌高新区。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路挺远的。”
“我查过，地铁过去还要换公交。”
“你最好提前一点出发。”
“嗯。”
他笑了一下。
“我准备八点之前从酒店走。”
我看着他，又问：“那家公司具体做什么？”
“工业设备集成，偏现场技术支持。”
“你以前做的项目能用上吗？”
“大部分能用，但他们设备类型不完全一样，还得重新学。”
“工资能谈到一万三？”
“招聘范围是一万二到一万五，具体看复试。”
“试用期呢？”
“也要谈。”
我点头。
江述突然笑了。
“你现在问得比我妈还细。”
“因为你以后要是工作不顺，会直接影响我们两个。”
他认真起来。
“我知道。”
我把那张计算表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还有这个，你少算了一项。”
“什么？”
“搬家。”
他拿起纸。
我指着最下面的空白处。
“如果你以后真来南昌，杭州房子的押金、搬家公司、行李托运，还有中间可能需要两边付房租，都要算进去。”
江述一边听，一边记。
他写完，又问：“还有吗？”
我想了想。
“还有你爸妈。”
“他们现在还住杭州，暂时不需要我们照顾。但以后如果身体不好，两边怎么跑，也得考虑。”
他没有随口说都可以解决。
而是又写了一行。
“父母照顾，长期安排。”
我看着他握笔的手。
他的指节上有一小块旧伤，是几年前调试设备时留下的。
当初我第一次见他，他就是用这双手，帮我们把一台总出故障的投影设备修好的。
那天晚上所有同事都走了，他还蹲在设备间，反复检查线路。
我问他为什么不等第二天再修。
他说：“明天开馆，观众又不知道我们今天加过班。”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他不是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人。
只是后来，在我们的关系里，他慢慢忘了也要做这些具体的事。
列车快到南昌西时，广播响起。
我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江述先把那只墨绿色行李箱拿下来，又把我的黑色箱子放在旁边。
银色的字已经干了。
他把箱子转过来，让字朝向我。
“你介意我把你的名字写在上面吗？”
我看了一眼。
“不太喜欢让陌生人看到我的全名。”
“那我回去想个办法遮住名字，其他的留着。”
我问：“你舍得？”
“是我的东西，我可以写。可你的名字，不应该由我决定给谁看。”
我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好。”
车厢里的乘客陆续站起来。
靠窗的阿姨也在收拾行李。
她看了我们一眼。
“小伙子，下车记得把第六次补上。”
江述笑着说：“记得。”
阿姨又看向我。
“姑娘，他说要向你求婚，你答不答应？”
我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想好。”
阿姨没有替江述说话。
只是笑了笑。
“那你慢慢想，反正这车到站以后，也不是马上就不能说话了。”
我被她逗笑了。
列车缓缓驶进南昌西站。
我隔着车窗，看见熟悉的站台。
以前每次到这里，我都急着拿行李下车。
因为太晚的话，回家就会更晚。
可这一次，我站在车厢门口，突然有些不着急了。
江述一手拖着自己的箱子，一手帮我拎着装画册的袋子。
我想去接。
他摇头。
“我拿着就行。”
车门打开。
一股带着潮气的风扑过来。
南昌刚下过雨。
站台地面还有些湿。
江述走下车，停在我前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见夏，到了。”
我点头。
“嗯，到了。”
我们跟着人流走出站台。
经过出站闸机时，江述的行李箱轮子卡了一下。
他低头调整。
我站在旁边等他。
他重新拉好箱子，突然问：“你以前每次到南昌西，都是自己回家？”
“基本是。”
“有时候很晚吧？”
“嗯。”
“怎么不跟我说？”
我看着他。
“说了你也不能从杭州过来接我。”
他抿了抿嘴。
没有再问。
走出出站口后，江述没有直接往出租车方向走。
他把两个箱子拉到一旁不挡人的柱子边，转身看着我。
“见夏。”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心脏一下跳得很快。
他把背包放下来，打开最里面的拉链。
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盒子。
我站着没动。
江述握着盒子，手指明显有些僵硬。
“我本来准备了很长一段话。”
他低头笑了一下。
“但是现在有点忘了。”
我鼻子发酸，却还是忍不住说：“你不是最会做项目汇报吗？”
“汇报有PPT。”
“那你现在也可以拿电脑。”
他摇头。
“不行，这个不能照着念。”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钻戒。
不是很大。
戒圈很细，中央一颗小钻石，在车站顶灯下闪着一点光。
江述没有马上跪下。
他先看着我，认真问：“见夏，我可以向你求婚吗？”
我点头。
“可以。”
他这才单膝跪下。
旁边有几个行人看过来。
有人放慢脚步。
我有些紧张，下意识往柱子旁边靠了靠。
江述没有大声喊，也没有招呼别人围观。
他说：“黎见夏，我们在一起四年。”
“这两年多，你去了杭州二十九次，我只去了南昌五次。”
“你第一次把行李箱送给我时，说以后希望我多去找你。我答应了，但我没有做到。”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我开始觉得，你来杭州是理所当然的。你工作能调整，你可以请假，你愿意坐高铁，所以我就把这些全当成你的方便。”
“我没有认真想过，每一次你说可以，背后都要自己安排多少事。”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我。
“我三周前就买了这枚戒指。那时候我想给你一个家，却没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家。”
“现在我知道，你在南昌有自己的工作，有你想做的展览，有等着你一起完成项目的人。”
“我不能要求你把这些全部放下，再说那叫为了我们好。”
他停了一下。
我看到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我现在还没有找到南昌的工作，也不能保证以后的每一步都顺利。”
“但我愿意认真考虑两个城市的机会，愿意为了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作出改变。如果最后发现有些选择不合适，我也会跟你一起重新商量。”
“我不会再替你决定。”
他把戒指盒往前递了一点。
“见夏，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
那个曾经站在杭州东站出口等我的男孩，如今跪在南昌西站的柱子旁边。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衬衫。
裤脚因为刚才搬行李，蹭上了一点灰。
旁边立着那只墨绿色行李箱。
上面的银色字迹，还清清楚楚。
“黎见夏去杭州找我，二十九次。”
“我去南昌找她，五次。”
我想到我们一起吃过的那些晚饭。
想到冬天他把热水袋塞进我怀里。
想到我生病时，他半夜起来给我买药。
也想到我拎着行李箱，一个人走过二十九次出站口。
那些好的、坏的，都是真的。
我不想假装自己已经忘了那些委屈。
但我也不想因为害怕以后再受委屈，就否认眼前这个人正在认真改变。
“江述。”
“嗯。”
“你先起来。”
他愣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都淡了几分。
“见夏……”
“地上湿。”
他低头看了一眼，赶紧站起来。
我被他的样子逗得笑了一声。
他却不敢笑。
只是紧张地看着我。
我拿纸巾擦了擦眼泪。
“江述，我有几句话要先说。”
“你说。”
“我答应你的求婚，不代表我现在就能确定以后住在哪儿。”
他点头。
“我知道。”
“也不代表你明天面试不顺利，我就必须辞职去杭州。”
“不会。”
“更不代表我们可以马上买房、领证，把没商量好的事情都往后拖。”
“好。”
我看着他。
“如果我们以后又发生同样的争执，我希望你不要用今天的求婚来让我让步。”
江述的眼睛也红了。
“不会。”
我伸出手。
“那我愿意。”
他整个人愣住了。
好几秒都没动。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还求不求了？”
“求。”
他声音一下哑了。
“求。”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套在我左手无名指上。
戒指比我想象中稍微松了一点。
他立刻紧张起来。
“是不是尺寸不对？”
我低头晃了晃手。
“有点松。”
“那我明天拿去改。”
“你明天不是要准备面试？”
“面试完再去。”
我笑着摇头。
“先面试。”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把戒指盒收起来以后，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伸手抱住了他。
江述抱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谢谢你。”
我摇头。
“江述，不用谢我。”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旁边有人轻轻鼓了几下掌。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松开手。
江述转身去拿行李。
他看着墨绿色箱子上的两行字，突然说：“还差一笔。”
我看向他。
“什么？”
“第六次。”
他从背包里重新拿出那支银色油漆笔。
在箱子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六次，到了南昌西。”
写完，他把笔帽盖好。
我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
“这次总算不是我一个人回来了。”
江述握住我的手。
“嗯。”
我们拖着两个箱子，慢慢走向出租车候车区。
12.
江述的面试没有想象中顺利。
周一上午，他在南昌高新区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中午给我打电话时，声音有些疲惫。
“他们技术方向还可以，但现场出差可能比招聘上写得多。”
我正在馆里核对展览文本。
“有多少？”
“旺季一个月可能十天左右。”
“那跟你以前差不多？”
“还要多一点。”
我握着手机。
“你怎么想？”
他叹了一口气。
“得再考虑。”
我没有催他。
下午，他又去看了附近几套出租房。
晚上发来照片，问我哪一套通勤更方便。
我给他标了两条地铁线路，又提醒他，南昌夏天很热，最好看看房间通风和空调情况。
他回了一个表情。
“黎负责人，收到。”
我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江述坐车回杭州。
这一次，是他先离开南昌。
我送他去南昌西站。
进站前，他问我：“你什么时候来杭州？”
我故意想了想。
“看情况。”
他笑了。
“那我下次再来。”
“你工作怎么办？”
“先把面试结果等出来。”
他拖着墨绿色箱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见夏。”
“嗯？”
“你不要为了让我少跑，特地买票。”
我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江述进站以后，我独自坐地铁回家。
路上，我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行李箱的照片。
他把写着我全名的部分遮上了一张新的防水贴纸。
贴纸上写着：
“她去了二十九次。”
下面原有的“五次”和新添的“第六次”，都保留着。
我看着照片，回了他一句。
“挺好。”
三周后，江述拿到了另一家南昌公司的正式录用通知。
那家公司做工业自动化设备维护，工作方向跟他原来比较接近。
税前月薪一万三千五。
比杭州少四千五百。
但工作地点固定，出差也少一些。
他拿到录用通知后，没有马上辞职。
先仔细核对了劳动合同约定的薪资、试用期条件和工作内容，又跟对方确认了入职日期。
所有事情谈妥以后，他才向杭州公司提交离职申请。
王阿姨知道这件事，又给我打了电话。
她没有劝我去杭州。
只是问：“见夏，江述跟你说过工资的事吧？”
“说过。”
“你们算清楚了？”
“算过，还得看以后实际开支。”
她叹气。
“我还是觉得可惜。”
我没有否认。
“我知道。”
“他做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拿到现在的工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他跟我说，不想再让你一个人坐那么多趟车。”
我握着电话，没有接话。
王阿姨又说：“我问他，如果以后去了南昌，过得不习惯怎么办。”
“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再商量。”
我笑了一下。
“是他现在会说的话。”
王阿姨也笑了。
“他以前哪会跟我说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
“见夏，你们也别急着办婚礼。两个人先把生活安排稳当，房子不着急买。那三十八万，我先给你们留着，但怎么用，你们以后自己商量。”
“谢谢阿姨。”
“还有。”
“您说。”
“上次那盒桂花糕，路上吃了吗？”
我低头看了眼抽屉。
里面放着已经洗干净的塑料盒，我舍不得扔，用来装展览用的小标签。
“吃了，很好吃。”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下次来杭州，阿姨再给你买。”
我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以后，我给江述发了消息。
“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他很快回复。
“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她刚才也给我打了，说让我别急着结婚，先把工作干好。”
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一直催着我们买房结婚的王阿姨，现在反倒成了那个劝我们慢慢来的人。
江述离职交接花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让我再去杭州。
他偶尔发来搬家清单。
哪些东西要寄，哪些东西可以卖掉，哪些文件需要带。
有一天晚上，他问：“那盆绿萝，你还要不要？”
我说：“要。”
“长得太大了，搬家公司说不一定好带。”
“那就剪一部分。”
“剪完剩下的呢？”
“你能带多少带多少。”
第二天，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原来垂到地面的绿萝，被他修剪得清清爽爽。
他用旧报纸包好花盆，又在外面套了一层纸箱。
箱子上写着：
“绿植，别压。”
我看着照片，突然很想他。
我打电话过去。
“江述。”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笑了。
“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来？”
“下周五。”
“票买了吗？”
“买了。”
我沉默片刻。
“要不要我去接你？”
他笑着问：“黎负责人那天不是要布展？”
“布展下午就结束了。”
“那我在出站口等你。”
我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床头，久久没有睡着。
这是异地以来，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他会在某一天，带着自己的行李来我的城市。
不是来住两天。
不是周末一过就离开。
而是准备在这里开始一份新的工作。
新展厅开放的前一周，江述正式搬到了南昌。
他没有立刻住进我家。
按照之前说好的，他先租了一间离新公司不远的小公寓。
两个月后，我们再商量是否一起租一套更适合两个人住的房子。
搬来那天，我去南昌西站接他。
江述拖着那只墨绿色行李箱，身上背着电脑包。
另一只手里抱着用纸箱保护好的绿萝。
我远远就看见他了。
因为那只箱子太显眼。
他也看见了我，笑着走过来。
“黎负责人。”
“江工程师。”
“来接我啊？”
“嗯。”
“等很久了？”
“没有。”
他把绿萝交给我。
“你看，没压坏。”
我低头检查。
叶子有几片发黄，但大部分都好好的。
“挺好的。”
他又把行李箱转过来。
箱子上那两行银色的字已经有些磨损。
但依然能看清。
江述问：“还能写吗？”
我看着他。
“写什么？”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支银色油漆笔。
这次，我没有阻止。
他在箱子最下面，认真写下一行字。
“第七次，单程。”
我看着那两个字。
“单程？”
他点头。
“我这次没有买回杭州的车票。”
我忍不住笑了。
“你以后又不是不回去看你爸妈。”
“会回去。”
江述把笔帽盖上。
“但这次来南昌，不是为了赶下周的返程车。”
我把绿萝抱在怀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
“去哪儿？”
“先去你租的房子。”
他笑了。
“好。”
我们一前一后走向地铁站。
他拖着墨绿色行李箱。
我抱着那盆绿萝。
经过站内的自助售票机时，江述突然停了一下。
“见夏。”
“怎么了？”
“我有点饿。”
我回头看他。
“高铁上没吃？”
“没顾上。”
我看了一眼时间。
离晚饭还有一会儿。
“那先去吃碗粉。”
“你以前说过的那家？”
“对。”
“好吃吗？”
“我吃了六年。”
他笑起来。
“那肯定得试试。”
我们坐地铁去了离我家不远的一家南昌拌粉店。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
老板娘认识我。
见我带着一个男人进来，笑着问：“今天不是一个人啊？”
我还没回答，江述已经把行李箱靠在墙边。
“阿姨，两碗拌粉，再来两份瓦罐汤。”
老板娘问：“要不要辣？”
江述转头看我。
我笑着说：“他第一次吃，少放点。”
老板娘点点头，进去忙了。
江述坐在我对面。
他看着店里挂着的菜单，又看了看门口来往的人。
“你平时经常来这儿？”
“嗯。加班晚了就过来吃。”
“以前怎么没带我来？”
我抬头看他。
“你以前来南昌，都是周末。我周末又不用加班。”
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也是。”
粉端上来的时候，他吃了第一口就被辣得直喝水。
我笑得停不下来。
他一边喝汤，一边含糊地说：“你不是说少辣吗？”
“已经少辣了。”
“南昌人是不是对少辣有什么误解？”
老板娘在旁边听见，笑着递来一杯温水。
江述赶紧道谢。
我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那是在南昌的一家小餐馆。
他不太能吃辣，却怕我笑话，硬是把一盘辣椒炒肉吃了大半。
后来回去路上，胃疼得蹲在地上。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第一次约会，总不能让你觉得我什么都不行。”
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好笑。
我夹了一筷子粉，放进他碗里。
“慢慢吃，不用逞强。”
他抬头看我。
“知道了。”
吃完饭，我们拖着行李去他租的公寓。
房子比杭州那间小一些。
窗户朝东，阳台只能放下一台洗衣机。
卧室里有一张一米五的床。
书桌不大，但刚好能放下他的电脑。
江述把绿萝放到窗台上。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干什么？”他问。
“发给阿姨看看。”
他笑了一下。
“我妈肯定先问这房子多少钱。”
果然，照片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王阿姨就回了。
“房间挺干净，租金多少？”
江述看着消息，笑着把手机递给我。
我回了一句：“一千八，押一付三。”
王阿姨紧接着问：“有没有独立卫生间？晚上吵不吵？”
江述把手机接过去，开始给她拍卫生间和窗外的环境。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点点介绍自己的新住处。
忽然觉得，这一幕以前也发生过。
只不过那时候，他给我介绍杭州的房子。
告诉我楼下有便利店，离地铁近，生活方便。
这次，他介绍的是南昌。
他说楼下就有一家粉店，走十分钟能到地铁口。
说公司距离不算远。
说窗台虽然小，但放一盆绿萝刚好。
这些话都很普通。
可我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一次，他介绍的不是一个已经替我选好的未来。
而是他自己决定走进来的生活。
新展厅开放那天，江述请了半天假。
他没有提前告诉我。
下午，我正站在入口处核对最后一批观众的预约信息，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黎负责人。”
我抬头。
江述站在展厅门口。
手里拿着一束不大的向日葵。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想看看你做的展览。”
“你不是下午还要去现场？”
“上午结束了，跟主管调了半天时间。”
我看了看他的胸牌。
上面是新公司的名字。
这几天他一直在熟悉工作，早出晚归，累得晚上十点就想睡。
我没想到他还会抽时间过来。
“花给我？”我问。
他把向日葵递过来。
“恭喜开馆。”
我接过花。
“谢谢。”
他走进展厅。
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只问我什么时候下班。
而是站在入口处，认真读起了展览前言。
随后，他沿着展墙慢慢往里走。
有一张照片，是二十多年前的南昌火车站。
照片里的人提着蛇皮袋，挤在候车大厅。
江述停了很久。
我走过去。
“怎么了？”
他指着照片上的行李。
“那时候大家出远门，都带这么多东西？”
“很多人是去外地打工，装的可能就是全部家当。”
他点头。
又看了一会儿。
“你们怎么找到这张照片的？”
我告诉他，是通过多次采访和资料核对，最后联系到了原来的摄影者。
他听完，没有马上走。
而是认真看了照片下面的文字。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这些人后来去了哪儿？”
“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回来。我们只能找到部分人的故事。”
江述点点头。
“难怪你那么在意照片上的名字。”
我看着他。
他又走到下一组展板前。
这次，他没有因为看不懂就跳过去。
而是一张一张看。
杜岚从旁边经过，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男朋友？”
我点头。
“未婚夫。”
她睁大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
“前阵子。”
“求婚了？”
“嗯。”
杜岚看着江述，又看看我手上的戒指。
笑了。
“那他知道你这展览做了多久吗？”
我说：“知道。”
她有点意外。
“可以啊。”
我也笑了。
江述走过来时，杜岚跟他打了招呼。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只说一句“辛苦你们了”。
而是问她：“听见夏说，你们为了核实那组老照片的拍摄地点，跑了好几趟现场？”
杜岚立刻来了精神。
“对啊！我们为了一个路牌的位置，折腾了两个星期。”
江述认真听着。
偶尔问一句。
直到有观众过来咨询，我才把他们分开。
晚上闭馆以后，我回到办公室。
那束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
杜岚给我递来一杯水。
“你未婚夫今天挺认真。”
我笑了一下。
“他以前也认真。”
“那是认真对你。”
她指了指展厅方向。
“今天是认真看你的工作。”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江述发来一条消息。
“下班了吗？”
我回：“刚结束。”
“我在楼下。”
“不是说让你先回去？”
“顺路。”
我笑了。
他新公司离我的单位不算近，根本谈不上顺路。
我拿起包，准备下楼。
走到门口时，又回来取走了那束向日葵。
楼下，江述站在路灯旁边。
墨绿色行李箱没有带来。
他只是拿着一把伞。
看见我，他抬起手。
“今天可能下雨。”
我走过去。
“天气预报说晚上不下。”
“我看有点阴，还是带着。”
他把伞递给我。
我没有接。
而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到了路口，江述问：“今晚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我想了想。
“先去你那儿吧。”
“干什么？”
“看看绿萝。”
他笑了。
“那你得有心理准备。”
“怎么了？”
“它又长长了。”
我看着他。
“那你再剪一次。”
“剪下来的枝怎么办？”
“找个瓶子插起来，生根了再养一盆。”
他点头。
“行。”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们真的遇上了小雨。
江述撑开伞。
伞不算大。
他往我这边倾了一点，我又把伞柄推回中间。
“你肩膀露在外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我把伞重新推过去。
“江述。”
“嗯？”
“下雨的时候，我们可以一人淋一点。”
他看着我，笑着调整了伞的位置。
两个人终于都站进了伞下。
回到公寓，我把向日葵放在书桌上。
江述去厨房烧水。
窗台上的绿萝确实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
我站在窗边，看到墙角那只墨绿色行李箱。
箱子最下面，仍然写着那行银色的字。
“第七次，单程。”
我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个已经磨花的“程”字。
江述端着水走过来。
“看什么呢？”
“看你的箱子。”
“字是不是快掉了？”
“有一点。”
“那我再描一遍。”
我摇头。
“不用了。”
他看着我。
我笑着说：“以后你要是再换行李箱，就不用写这些了。”
江述把水杯放在桌上。
“为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他随手放在鞋柜上的钥匙拿起来。
那把钥匙旁边，是我家的钥匙。
两串钥匙放在一起，样子差不多。
我把属于他的那串递给他。
“因为以后我们去哪里，可以一起商量着走。”
他接过钥匙。
我又指了指窗台。
“还有，明天记得给绿萝浇水。”
江述笑着说：“知道了。”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拿起水壶。
我走过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雨后的风吹进来。
江述站在旁边，认真给那盆绿萝浇水。
水从壶嘴里慢慢流下去，润湿了花盆里的泥土。
我伸手扶住了那根刚长出来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