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时，我仗着父皇恩宠，给陈郡谢氏下了一道死命令。
把谢家最貌美的少年，接到宫里当我的伴读。
于是谢衍成了我的金丝雀。
我性情恶劣，不仅要他当金丝雀。
还要他爬过来给我撸毛，当我的金丝喵。
还要让他学狗叫，当我的金丝汪。
还让他在榻上屈辱地扭来扭去。
我坐他身上那个这个。
当我的金丝蛇。
他很听话，每次都眼泪汪汪，软声求饶，狂戳我的xp：
「好殿下，求您……放过臣……」
「这也太羞耻了……微臣好歹，也是名士之后啊！！」
后来母妃失势，我也失了宠。
他却年纪轻轻就做到尚书令。
某天，权倾朝野的他下班回来，将一匣东珠甩到我面前，疯狂狗叫。
「嗯？殿下，喜不喜欢本令君的金丝大珍珠？说话！」
1.
匣子啪的一声打开，里面是十几颗浑圆饱满的东珠。
每一颗都足足有枇杷那么大。
谢衍站在我面前，身上还穿着尚书令的官袍。
他扬起头，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傲慢。
我坐在榻上，翻了个白眼。
「谢衍，你少在本宫面前人五人六的。」
「当年你在我生日宴上学狗叫的时候，怎么不把下巴抬这么老高？你本事见长啊！」
谢衍双手撑在桌沿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如今朝堂之上，谁不得尊称我一声谢令君？」
「倒是殿下你，俸禄扣了又扣，连买胭脂的钱都没了吧？」
艹！真的狗啊，差点就把菜就多练四个字甩老娘脸上了！
谢衍捏起一颗东珠，在我眼前晃悠。
「叫一声好夫君，这些就全赏你了。」
我嗤之以鼻。
「本宫不吃嗟来之食。」
谢衍眯起眼睛，哼了一声。
「不吃？不吃你昨夜，还把膳房送来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那鹿肉可是爷花大价钱弄来的补品。」
我气急败坏，猛地一拍桌子。
「谢衍，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今天有个三瓜俩枣的，本宫吃你两口肉怎么了！」
「你当年吃我的用我的，我说什么了吗？」
谢衍不以为意，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大剌剌一坐。
「以后每个月，你都得拿着账本找我支银子。」
「我高兴了，多赏你两个钱；我不高兴了，你就到院子里喝西北风去。」
2.
我咬紧唇，死死瞪着他。
谢衍这家伙，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
当年我母妃盛宠，陈郡谢氏为讨好父皇，主动把他送进宫给我当玩伴。
我一眼相中芝兰玉树的身材和脸蛋，直接把他囚禁在自己府里，天天变着法子折磨他，让他在我面前羞耻得嗷嗷叫。
但宫里有好的玩意，也绝对少不了他。
谁想今天他是个反过来咬主人的白眼雀，真想写封休书让他给我滚蛋。
这小子还是个天生的权臣胚子。
表面上装孙子，实际上借着我的权势，加上门阀的关系，暗地里结交党羽，联络外臣，隐忍了整整六年。
等到我母妃在后宫失势，他刚好就把持了尚书令的大权。
娶我过门的第一天，他就找个理由把管家权夺了过去。
每天下朝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对我冷嘲热讽。
我心里暗骂：腹黑心机男，司马懿本懿，小人得志！
他见我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把盒子端了起来。
「殿下果然颇有风骨，佩服佩服，这些珠子不值几个钱，臣这就拿去打赏下人。」
我眼睁睁看着他把盖子合上，暗恼不已。
那些东珠在以前我可能瞧不上。
此一时彼一时，拿了再说。
我干咳一声，叫住了他。
「慢。」
谢衍转过头，挑了挑眉。
「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我站起身。
「交出来。」
谢衍抱住木匣，委屈巴巴地看着我，像个小屁孩。
「凭什么给你？你刚才不是说不吃嗟来之食么？」
我神色傲慢地昂起头。
「我是不吃外人的嗟来之食。」
「但你是驸马，又是金丝雀，压榨你，那是本宫与生俱来的权力。」
谢衍直接被气笑了。
他直接把木匣往我怀里一塞。
「行，臣认栽。」
3.
拿到东珠的第二天清晨，我就让贴身丫头春桃把珠子悄悄拿出去换黄金。
春桃领着满载车队回来府里，双颊绯红，整个人手舞足蹈。
「殿下殿下，发财了！整整三千两黄金！」
我坐在妆台前，心里美滋滋的。
扣去打点太监的一千两，让他们对母妃好点，我手里还剩下二千两。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我必须想办法把谢衍这个祸害给扳倒。
只要谢衍倒台，我就能顺理成章收回谢家的所有家产，顺便让他重回金丝雀的岗位，继续趴在地上学狗叫。
我暗自思量：谢衍身为尚书令，百官之首，到底有什么破绽？
春桃凑上前来，压低了嗓子。
「公主，奴婢刚才在前院偷听到，管家正在给驸马爷准备密信，好像是写给匈奴的。」
我倒吸一口气。
匈奴？
大齐和匈奴打了整整十年，边境烽火连天，双方水火不容。
谢衍居然和匈奴通敌？
我暗喜不已，甚至差点拍手称快。
谢衍啊谢衍，你小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敢通敌卖国！
只要我拿到他通敌的铁证，直接送到父皇御前。
到时候首告有功，父皇不仅能重新宠信我和母妃，还能把谢家的逆贼全抓起来！
当然，父皇肯定舍不得杀谢衍这个门阀顶梁柱，顶多革职查办、贬为庶民。
到那时候，没了官职的谢衍，还不任由我随意拿捏？
我立刻吩咐春桃。
「去，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把那只信鸽给我打下来！」
正午时分，春桃鬼鬼祟祟地进了屋，手里捧着一只鸽子。
我打开铜管，倒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建康兵防图已备，三日后子时，秦淮河画舫交割。衍、兵部。」
落款处，赫然盖着谢衍的私人私印！
证据确凿！
铁证如山！
我欣喜若狂，手都在微微发抖。
「好你个谢衍，本宫这次不弄倒弄臭你，我就跟你一个姓！」
下午，我换上全套公主朝服，火急火燎地杀进了皇宫。
御书房内，父皇正在批阅奏折，面露难色。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
「父皇！儿臣有天大的要事禀报！」
父皇抬起头，看见我眼泪鼻涕一块流，脸色一滞。
「幼宁，你平日里很少进宫，今日这是怎么了？」
我掏出证据，双手呈上，满脸怒容。
「父皇，谢衍要反了！他通敌匈奴，还要把建康的兵防图卖给敌国！」
「儿臣截获了他的密信，请父皇明察！」
父皇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眼。
我跪在地上，心里暗暗发笑。
谢衍，你终究还会变回本宫的金丝雀！
等你成了庶人，你每天只能吃粗茶淡饭，还要天天给我冷脸洗内裤，跪着倒洗脚水。
父皇看完了信，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儿臣不孝，贸然呈上，也是为了保我大齐江山。父皇切勿伤了龙体！」
我惊惶地低下了头。
突然，只见父皇把密信拍在桌上，抚摸胡须，仰头大笑。
我抬起头，一脸懵逼。
「父皇……您是不是没看清楚？谢衍通敌啊！」
父皇笑逐颜开地看着我，语气满是赞赏。
「宁儿啊，你错怪驸马了。」
「这根本不是通敌，这是朕与驸马设下的连环计！」
「匈奴的细作潜伏建康已久，谢衍故意伪造假兵防图，诱敌深入。」
「秦淮河边，羽林军早已埋伏妥当，就等将敌国密探一网打尽！」
父皇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分外得意。
「驸马为了不走漏风声，除了朕，谁都没告诉，没想到竟然被你这丫头误打误撞截了信。」
「不过无妨，信件未曾损坏，计划照旧！」
我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居然是个圈套？
谢衍不仅没通敌，反而是去抓细作的？
我讪讪一笑。
父皇横了我一眼，冷哼一声。
「你险些坏了军机大事！若不是看在驸马的面子上，朕定要罚你禁足三个月！」
「回去，你们夫妻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灰头土脸地被太监请出了皇宫。
走出宫门时，北风吹过来，我眼睛好疼。
我握紧拳头，气得咬牙切齿。
谢衍，你个心机男！
你TM给我等着！
4.
三天后，羽林在秦淮河边设了埋伏，生擒匈奴细作，缴获了大量的敌国情报。
谢衍立了大功。
大殿之上，百官称颂。
父皇龙颜大悦，当场封谢衍为县公，加封太子太保衔，赏赐了许多黄金珠宝。
傍晚时分，谢衍回府了。
府门口摆满了御赐的红木箱子，抬箱子的内侍都排成了长龙。
谢衍穿着一身蟒袍，昂着头，慢悠悠地跨进院子。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衍走到我身旁，居高临下地瞧着我。
「哟，殿下在这儿赏落日呢？」
「错了，本宫在赏大马猴进门。」
谢衍也不恼，他让管家把所有账册和库房钥匙都拿了过来。
管家捧着厚厚一叠账本，恭恭敬敬地递到谢衍手里。
谢衍随手翻了两下，然后啪的一声，把库房钥匙全摔进了我的怀里。
我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满怀。
「你干什么？拿钥匙砸我，想造反啊？」
谢衍在石阶上坐下，疲惫地看着我。
「陛下赏赐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了。」
「从今天起，驸马府的所有财产，全归你管。」
啊？管钱？我吗？！
我暗疑这人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前几天他还耀武扬威地说要拿捏我，让我天天找他要零花钱。
今天怎么把全部身家都拱手相让了？
谢衍侧过身去，轻咳一声，目光游移到别处。
「本令君如今升官了，公务繁忙，每日要处理好几车公文，哪有闲工夫打理这些？」
「怎么，怕自己算不明白账，把家底全败光了？」
我紧紧抱住怀里钥匙，瞪了他一眼。
「你瞧不起谁呢？本宫当年在宫里，可是在户部管过事的，经验丰富，你懂不懂？」
「既然你主动上交，那我就勉为其难替你收着。」
谢衍冷冷一笑。
「随你便。」
「只要每天按时给本令君准备热茶晚膳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大摇大摆朝书房走去。
然而走了两步，他突然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对了殿下，听说三天前你特意进宫，在陛下跟前参了我一本？说什么我通敌了？」
我脸一红。
「谁参你了，我那是……那是关心朝政，去向父皇核实情况！」
谢衍嗤笑一声。
「核实情况？」
「差点把我的计策搅黄了，你倒理直气壮。」
「那好啊，既然殿下喜欢核实，那就今晚把账本全部审计一遍吧！」
说完，他袖子一甩走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沉甸甸的钥匙，又气又想笑。
这个谢衍，分明是在故意羞辱我！
给我管账？
这是想用琐碎家务消磨我的斗志，让我沦为一个后宅管家婆！替他打白工。
我一个大齐公主，岂能为五斗米折腰？！
5.
掌管了驸马府的财政大权后，我的腰杆瞬间挺直了。
手里钱粮管够，第一件事就是改善生活。
我让人把府里的厨子全换了，每天山珍海味轮着吃，把自己喂得饱饱的。
顺便还给冷宫里的母妃送去了上好的丝绸和炭火，母妃在冷宫过得逐渐滋润。
但这远远不够。
谢衍在朝中的权势越来越大，每天上门巴结他的官员踏破了门槛。
照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他彻底压在身下翻不了身。
我必须继续搜集他的罪证，趁机扳倒他。
这天下午，谢衍在书房会客，神神秘秘的。
连府里的老管家都被轰了出去。
我悄悄潜伏在书房窗下，屏住呼吸偷听。
屋里是谢衍的低语声，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道：「令君，城外黑风寨的五百精兵已经备齐，器械也全都藏在了城东郊处。」
「只要您一声令下，今夜子时，我们就着手发兵，直取皇城！」
这话有力气。
吓得我心惊肉跳。
我去，谋反？
连攻城器械都备好了，还要直取皇城！
谢衍这个乱臣贼子，陈郡谢氏果然野心勃勃，竟敢谋反夺位！
接着传来谢衍清冷的声音。
「很好，通知所有人，按计划行事。」
「今夜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不留活口！」
陌生男人应了。
我双腿都在发软，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他生了反心，我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若是谢衍谋反成功，他当了皇帝，我岂不是身死国灭？
若是谋反失败，我是他的正妻，也要跟着诛连九族！
怎么样都是一死，所以我必须大义灭亲，抢先告发。
我连滚带爬地回去，写下谢衍谋反的全部细节。
写完后，我直奔皇宫禁卫统领府。
统领赵将军是我舅舅手下，为人对皇家忠心耿耿。
赵府正厅内。
赵将军看完我的笔记，神色骤变，拍案而起。
「公主殿下，此话当真？谢令君当真要造反？」
我咬牙切齿，言之凿凿。
「千真万确！本宫趴在窗户底下亲耳听见的！」
「赵统领，立刻请符，调动皇城禁军，带兵包围东郊，趁现在还来得及，绝对不能让逆贼得逞！」
赵将军抱拳道：「末将遵命！这就进宫面圣，请调兵虎符！」
看着赵将军披甲离去的背影，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把这个隐患解决掉，我应该就不用死了。
深夜，建康城四门紧闭。
禁军披坚执锐，秩序俨然。
我在驸马府的正厅绞着手反复踱步。
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事情已经被我捅出去了，谢衍要是被抓，权臣生涯可能真就be了。
不过，只要他被抓，我就立刻宣布与他和离，顺便没收他的剩余全部财产！嗯，就这么干。
子时，赵将军来驸马府找我汇报情况。
我问他：「抓到逆贼谢衍了吗？」
赵将军神色古怪，欲言又止，最后抱了抱拳。
「回禀殿下……没有逆贼，令君正在皇宫内苑，正陪陛下用夜膳。」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什么？吃饭？他没造反？」
不知为何，我居然长舒一口气。
赵将军尴尬一笑。
「殿下……黑风寨的那五百人，其实是陛下特批的禁军精锐假扮的。臣一直都知道计划，只是瞒了殿下……」
「今晚令君是在主持皇城演习，测试禁军的防务能力。」
演习？
皇帝老儿大半夜不睡觉，配合谢衍搞演习？！
你们演我呢？
6.
谢衍顶着黑眼圈回了府。
他怀里揣着父皇御赐的免死金券，金光闪闪，刺得我眼睛疼。
一进正厅，他就把免死金券往桌上一扔。
「萧幼宁，你可真行啊。」
「找赵统领告发我造反？」
「要不是我提前跟陛下报备了演习计划，昨晚禁军直接把演习营地给冲了！你这傻丫头……」
我尴尬得想用脖子找房梁拔河。
「你们瞒着我搞事情，根本没有这样的演习！」
「你只是怕了。」谢衍抱臂看我。
「你在书房里说得跟真的一样，什么直取皇城，不留活口，这谁不怕？」
谢衍冷笑一声，后撤半步，居高临下地审视我。
「你就这么巴不得我死？」
「我要是真被砍了头，你以为你能落得了好？你也是谢家妇！」
我抬起头，横眉冷对，嘴硬到底。
「反了你，谁是谢家妇！我是大齐的公主！」
「再说了，你天天在我面前作威作福，我凭什么不能找机会收拾你？」
谢衍翻了个白眼：「啧，懒得跟你计较，下次再不和我商量就意气用事，咱俩就拜拜。」
我眉毛一竖：「离就离！你当初在宫里伺候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大脾气？」
提到当年的事，谢衍的面颊微红，随后冷哼一声。
「当年那是，本令君被强权欺压，权宜之计罢了！」
「你还好意思提当年？天天让我跪在地上学狗叫，甚至……甚至晚上……」
他说到这里，话到唇边，终是沉默。
我见他吃瘪，心里顿时有了底气，撇嘴讥笑。
「晚上怎么了？谢令君权势滔天，还不是本宫的玩具。」
「萧幼宁！」
谢衍猛地跨前一步。
他双手撑在椅子两侧，将我整个人圈在太师椅里。
他的呼吸急促，吹到我脸上，目光死死盯着我。
「你以为我现在还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我被他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绝不认输。
「你想怎样？杀了我？你敢吗？！你对本宫，还有没有人臣之礼？」
谢衍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意盈盈的。
他转过身，对门外吩咐道。
「去，把这免死金券拿到库房锁好。」
「另外，传本官的命令，今晚在府中设宴，宴请王家千金王沅。」
听到王沅的名字，我瞳孔地震。
琅琊王氏，大齐第一门阀。
王沅是王家的嫡女，名满江左的大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追求她的王孙公子恐怕能从建康排到洛阳。
当年王家曾有意与谢衍联姻，只是后来谢衍被我强行抢进了宫当童养雀，这桩婚事才作罢。
我眉头紧皱：「谢衍，你请王沅来府里干什么？」
谢衍转过身。
「王谢两家乃是世交，阿沅刚从江陵回京，我设宴为她接风洗尘，有何不可？」
「怎么，殿下吃醋了？」
我嗤了一声。
「要笑死谁，我吃一头猪的醋也不可能吃你的醋！」
「你爱请谁请谁，最好把她娶进门当妾，本宫天天拿大鞭子抽你们！」
谢衍拂袖。
「那殿下今晚就好好看着，什么才叫大家闺秀！」
7.
夜幕降临，驸马府张灯结彩。
正厅内摆下了极其奢华的酒宴。
王沅坐在一侧，一袭淡青色流仙裙，顾盼生辉。
她确实生得极美，举手投足间全都是顶级门阀贵女的优雅做派。
相比之下，我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嚼着炙羊肉。
好像我才是那个恶毒女配。
谢衍坐在王沅对面，态度出奇地热情。
「阿沅，尝尝这道莼菜鲈鱼羹，再佐以杜康，时人多以此吃法为风流。」
王沅掩面而笑，声音轻柔。
「令君费心了，多年未见，风采更胜往昔。」
谢衍眼神温柔如水。
「阿沅，唉……我本鸿鹄，奈何寄身于樊笼之中！虽有高士心气，却早已被消磨殆尽了啊。」
说罢以帕掩面，泫然欲泣。
「哪里的话，令君如今重权在手，加之娶了皇家美妻，何必悲戚自惭呢。」
谢衍执壶：「是啊，阿沅说的是，来，且为红颜知己，斟上一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眉来眼去，言笑晏晏。
我静静看着他们，恨得牙痒痒，手一用力，不小心把筷子给折断了。
恶心。
简直令人作呕！
谢衍平时在我面前，不是冷嘲热讽就是颐指气使，什么时候用过这么温柔的语气和我说话？
还困于樊笼？我从小就待他如夫君，好吃好喝招待着。
虽然天天欺负他，但他一哭我就心疼就开始哄，哪里亏待他了？
区区金丝雀，还自比鸿鹄上了？？？
他分明就是故意当着我的面，恶心我！报复我对他的欺压！
我把手里的筷子往盘子里狠狠一扔，动静极大，周围的侍女全都吓得一哆嗦。
王沅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满是怯懦。
「殿下……可是阿沅失礼，惹殿下不悦了？」
谢衍立刻放下酒杯，蹙眉看着我，面色阴沉。
「萧幼宁，你成心的是不是？府里有王家的贵客在，你能不能有点皇女该有的教养？」
我冷笑，抬头拿鼻孔看他俩。
「教养？你直乎本宫名讳，毫无君臣之礼，圣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也配谈什么教养？」
「王姑娘要是吃不惯，大可以回你们家去吃，何必赖在我驸马府不走？」
王沅眼眶瞬间湿润，低着头捏紧了手帕。
谢衍拍案而起。
「萧幼宁！你少无理取闹！」
「阿沅是我请来的贵客，而且还是王家的人，你立刻向她道歉！」
让我道歉？
想狗屁吃！
我猛地站起身，扬起手把酒樽一摔。
「谢衍，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本宫的驸马！」
「你当着我的面跟白月光眉来眼去，还让我给她道歉？」
「我告诉你，这驸马府的一砖一瓦都是本宫在管，你要是不想呆，带着你的人滚船上住去！」
王沅吓得花容失色，急忙站起身，眼泪汪汪地拉住谢衍的衣袖。
「谢令君，莫要因为阿沅伤了你们夫妻和气，阿沅……阿沅告退便是……」
谢衍反手握住王沅的手腕，语气坚定。
「不必！」
随后他冷冷望向我。
「好啊，萧幼宁，既然你容不下阿沅，那我走！」
说完，谢衍竟然真的拉着王沅的手腕，怒气冲冲地大步朝府门外走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混账王八蛋！
他居然为了一个绿茶，当众甩脸色给我看，还跟着人家跑了？！
8.
谢衍跟着王沅离开驸马府整整三天，音讯全无。
这三天里，我整天来回踱步，食不知味，坐立不安。
春桃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劝我。
「公主，您消消气，奴婢有要事，不敢瞒着公主。昨日已经打听过了，驸马爷住进了城南的别院，王姑娘也在那里。」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色铁青。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有妇之夫，成何体统？！」
「和离，必须离！」
我越想越气，抄起案上的剑就往门外走。
这口恶气我绝对咽不下去！
如果谢衍真的敢宠妾弃妻，我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要闹到殿上去，让父皇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傍晚，我带上春桃和府里最强壮的几个护院，气势汹汹地杀向城南。
别院是谢家的私产，隐蔽幽静。
但是院门口居然连个守卫都没有。
我提着剑，一脚踹开院门，怒气冲冲地冲了进去。
「谢衍！你个负心汉，给本宫滚出来！」
穿过前院，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以及女人欢快的笑声。
我眉头紧蹙，猛地推开大门！
「谢衍，我看你这次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大怒。
然而看到屋里的情景。
我又撤回一个愤怒。
屋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温存缱绻的场面。
案上堆满了账本，王沅正坐在桌前，挽着袖子，两眼放光地拨弄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三千两……五千两……哎呀谢令君，这一趟真是赚翻了！」
而谢衍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神色慵懒。
两人听到开门声，同时转过头看我。
王沅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谢衍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
「哟，这不是殿下么？你怎么来了？」
我眨眨眼睛，目光在那些账本和王沅身上转来转去，脑袋一片空白。
「这……这是在干什么？」
「你们不是在私通吗？」
王沅听到「私通」两个字，像只猫一样跳了起来，连连摆手，满脸恐慌。
「殿下明鉴！天地良心！阿沅跟谢令君清清白白！」
我傻了眼。
「那……那你们那天晚上眉来眼去的……」
王沅低眉垂眼地指了指桌上的账本。
「回殿下的话……那是谢令君雇我演的一出戏。」
「谢令君说，殿下平日里太傲气，不肯低头，便请我在酒宴上故意激怒殿下，好挫挫殿下的锐气。」
「阿沅本是不愿的，奈何……一千两金，谢令君给的实在太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恨恨地剜了谢衍一眼。
「雇演员？！」
「谢衍，你真是活腻了，找别的女人来气我……」
我突然有些委屈，眼圈红红的。
谢衍神色有些窘迫，眼神躲闪了一下，把目光移开，嘴硬道。
「谁让你天天在府里给我摆脸色？不杀杀你的威风，你真把本令君当软柿子拿捏了。」
我猛地反应过来，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等等。」
「谢衍，你哪来的钱雇王沅？」
「你所有的账，前几天不是全都上交给我了吗？！」
王沅在旁边弱弱补了一刀。
「谢令君用了殿下的庄园作抵押，从我王家借出来的钱……」
我捏紧拳头，暴跳如雷。
「谢衍！！！我要杀了你！」
9.
「别搞，我这是在做正事啊！」谢衍连连摆手反驳。
我冲上去，一把揪住谢衍的衣领，使劲摇他。
「你知不知道庄子抵押是要付利息的！这么多钱啊，你个败家子！你个斯文败类！」
谢衍被我晃得头晕眼花，急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停停停！萧幼宁，你，你松手！」
「钱没亏！没亏！还倒赚了一笔！」
我停下，喘着粗气瞪着他。
「什么倒赚了？你少忽悠我！」
王沅急忙上前打圆场。
「殿下息怒，是真的赚了。」
「这几天我和谢令君在别院，根本不是在花天酒地，而是在借着令君纳王氏妾的假消息，操纵建康城的生意。」
「外界以为王谢两家要买大量丝绸和首饰，江南商贾纷纷跟风注资，谢令君趁机在暗中高抛低吸，短短三天，净赚一万两黄金！」
王沅把账本双手奉上，笑靥如花。
「殿下，除去成本和阿沅的演出费，剩下的全都在这儿了。」
我看着那个天文数字。
一万两黄金？
王沅见状，非常识趣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干脆利落地朝我和谢衍行了个礼。
「既然殿下来了，那阿沅的戏份也算圆满杀青了。」
「尾款谢令君已经结清，阿沅告辞，祝殿下与驸马爷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说完，王大小姐像一阵风似的，带着侍女卷起自己的片酬，溜得比兔子还快。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谢衍两个人。
气氛突然变得分外尴尬。
谢衍整了整被我扯乱的衣领，轻咳一声，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不自然。
「咳……钱你也拿到了。」
「现在可以回府了吧？」
我把账本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斜视着他。
「回府？你想屁吃。」
「带着别的女人离家出走三天，被我当场抓包，随便给点钱就想把这事翻过去？」
谢衍皱起眉头，面露难色。
「那你想怎样？我都说了那是演戏。」
我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演戏也不行！你毫无人臣之礼。」
「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否则本宫就去御史台参你。」
谢衍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你说。」
「第一，以后不准跟任何女人搞暧昧，哪怕为了气我也不行！」
谢衍哼了一声：「知道了。」
「第二，以后你去哪里，干什么，都必须给本宫报备，包括吵架后。」
谢衍嘴角抽动了一下：「……行。」
「第三，回府的路上，我要骑在你背上，你给我当大马骑回内院！」
谢衍猛地转过头，瞪着眼睛看我。
「萧幼宁！你别得寸进尺！」
「本令君如今是当朝尚书令！给你当大马？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
我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不答应拉倒，我这就进宫跟父皇告状，就说你在外面包养门阀贵女，始乱终弃！」
「你站住！」
谢衍急了，冲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咬紧牙关，挣扎了半天，最终彻底沦陷。
「回府之后……在内院，没人的时候……才行！」
我转过身，笑逐颜开，拍了拍他俊俏的脸。
「好的，我的金丝小白马。」
10.
回到驸马府的当晚，谢衍果然兑现了承诺。
内院的卧房里，门窗紧闭。
谢衍黑着脸跪着，双手撑地。
我乐颠颠地跨坐在他背上，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喊着「驾驾驾」。
谢衍屈辱地在地上挪动了两步，咬牙切齿地叫唤。
「萧幼宁，你重死了！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
我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放肆！你敢造谣本宫！快走，慢了扣你零花钱！」
谢衍欲哭无泪，伏在地上闷声求饶。
「殿下，求您放过我吧……」
「这要是让尚书省的同僚听见，我明天干脆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算了……」
「不会的不会的，令君名士风流嘛！」
我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我从他背上跳下来，又心满意足地跳到大榻上躺下。
谢衍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肩膀，走到榻边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萧幼宁，欺负我就让你这么开心？」
我枕着手臂，神色怡然。
「废话，谁让你那么不安分？」
「我把你当金丝雀养在笼子里，你却天天想着怎么往上爬，最后居然还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要不是我失宠了，你现在还在给我端洗脚水呢！」
谢衍自嘲地笑了一声，微微垂下眼帘。
「殿下真以为，我当年是身不由己被送进宫的？」
我转过头看他。
「难道不是吗？谢家为了讨好我母妃，才把你送来的。」
谢衍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我的脸上。
「陈郡谢氏子弟成百上千，若我不愿意，谁能逼我进宫当什么童养雀？」
我愣道，「你……你自己愿意来的？」
谢衍低声道，「当年朱雀桥头，有个姑娘踩了我的鞋子，不仅不道歉，还抢我的糖，惹得我很生气。」
「我心想我是谢家人，谁这么大胆，然后我在各处打听了三天，才知道那是宫里最受宠的小公主，也就是殿下您。」
「后来，谢家要挑子弟进宫伴读，所有人都视若畏途，只有我主动站了出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
朱雀桥？
好像……八九岁的时候，我确实在街上抢过一个小男孩的糖……
我结结巴巴地开口。
「不是哥们，你……你那时候就看上我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要拼命进步，还要反过来包养本宫？」
谢衍转过头看着我。
「我不夺权，拿什么护住你？」
「你母妃跋扈多年，在后宫结怨无数，朝局暗流涌动。」
「若我不爬到尚书令这个位置，你现在失了势，可能会被送去和亲，或者嫁给门阀的老头。」
「我努力往上爬，把你娶进门，不过是想更好地保护你罢了。」
「至于抢你的管家权……」
谢衍脸一红。
「我可不想没人宠着你。」
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忽然感觉鼻子有些酸酸的。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逆袭权臣报复恶毒公主的戏码。
他任由我胡闹欺负，甚至故意配合我演那些权谋，也是为了顺理成章把钱和权，全部名正言顺地送到我的手里。
因为他知道我性子傲，凡事必须递台阶。
所以他只能换着法子，让我「压榨」他。
可是我这个人说不出什么软话。
「谢衍……你是不是有病？」
「喜欢我就直说，非得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折腾我？」
谢衍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欺身压了上来。
「直说？直说你会听吗？」
「你都被娇惯成啥了，若是我就这么硬着来，你怕是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俩相对无言，末了，谢衍忽然一笑。
「殿下，微臣斗胆一问。是不是又可以和当年一样了？」
我脸一红，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结巴道：
「什……什么意思？你敢轻薄我？」
谢衍低笑一声，俯身吻住我的嘴唇。
「当年在宫里，你不是最喜欢金丝蛇吗？」
11.
第二天天大亮，我腰酸背痛地爬起来。
谢衍早就神清气爽地穿戴整齐，一身绯红官袍，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系着玉带。
看到我醒了，他扬起下巴，唇角弯弯。
「殿下醒了？金丝蛇昨晚伺候得可还满意吗？」
我对着他就是一记重拳。
「滚！谢衍你个禽兽！以后不准再提金丝蛇！」
谢衍笑意盈盈。
「满意就好。」
「今日早朝，我有件大事要办，殿下在府里乖乖数钱，等我的好消息。」
我皱眉看着他。
「大事？什么大事？你又要去造反了？」
谢衍神秘一笑，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后，皇宫大殿。
朝会之上，谢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上了一份沉甸甸的奏折。
他奏请父皇，为当年蒙冤被打入冷宫的贵妃娘娘平反，并列举了当年陷害贵妃的后宫嫔妃及外戚门阀的全部罪证。
证据详实，铁证如山。
原来这几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关于母妃那场宫斗的幕后黑手。
父皇震怒之下，当场下旨，处理相关涉案嫔妃，该滚的滚，该杀的杀。
并且重迎我母妃重归贵妃正宫之位！
不仅如此，谢衍还当众上缴了谢家的一部分兵权，请求父皇加封我为一品镇国公主。
宫里的人跟我绘声绘色讲朝会的时候，我正坐在花园里吃葡萄。
然后宣旨太监就来了，象征极贵之女的白玉簪珥，被恭恭敬敬地呈到我面前。
春桃激动得抱着我大哭。
「公主！娘娘复位了！您也成了一品公主了！」
我捧着簪珥，坐在石凳上一直出神。
午后，谢衍下了朝，慢悠悠地晃进院子。
他脱了官袍，随手扔给管家，走到我面前坐下，自顾自地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葡萄。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谢衍愣了愣，挑眉看着我。
「怎么？本令君立了这么大的功，连颗葡萄都不给吃？」
我神色复杂。
「谢衍，你把兵权交出去，就不怕以后我家卸磨杀驴？」
谢衍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皇上早就反复验证过了，我可是心向我们大齐的。」
「再说了，我这么喜欢殿下您，怎么可能真去造反？」
他突然凑到我面前，对着我的唇，闭着眼俯下了身。
不一会儿，我就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的了。
谢衍道：「如今你母妃复位，你是一品公主，手握重权和金山银山。」
「我交出兵权，成了个闲散驸马。」
「公主殿下，以后我可就真是你的金丝雀了。你可得好吃好喝地养我一辈子！」
我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别过头去，掩饰住自己的羞赧，又重新摆出那副傲慢的架势。
「想让本宫包养你，哪有那么容易？」
「……你现在的表现，顶多及格吧。」
谢衍跪下，顺从地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就像我们还没成亲的时候。
「那殿下说说，怎么才能考到满分？」
我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塞进他嘴里，眉开眼笑。
「先学两声狗叫来听听。」
谢衍轻轻拉过我的手，在掌心吻了一下，低声叫道。
「汪。」
「殿下，臣如此作态，可满意否？」
阳光透过树荫洒在院子里。
我晒着太阳，靠在椅背上，看着伏在膝头的权臣驸马，伸手捏起了他的下巴。
「当然，真乖。」
（完）